第四十二章
「你應該已經知道努里的死讓他成了一個殉道士;正因為如此,他們才對努里的家人從寬處理,才把彼尚放了出來。」
這下輪到努莎皺眉了:「為了報仇。以牙還牙。《古蘭經》鼓勵穆斯林報復敵人。」
安娜沉思著。
安娜漸漸覺得努莎是個可靠的人。一天她對努莎說起了努里的死。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不是你。」
「但我承認我們之前吵過架。」
「我不讓你進家門,所以你很生氣。」
「什麼?」
「你每天早晨都犯噁心,皮膚泛紅,小腹也漸漸隆起了。這兒的伙食不可能讓人長胖的。」
聽到自己的名字時,安娜驚得一下子伸直了上身!誰會來看自己?她慢慢站起來,穿上罩袍,到了阿扎爾的辦公室后被蒙上眼。
安娜皺了皺眉頭;她從沒這樣想過:「可他們為什麼要陷害我?而不是陷害努里?」
兩天後,女囚們穿戴整潔,興緻勃勃地聊著天,滿心期盼。這天是每月一次的探監日,囚犯們可以見到自己的親人。安娜盡量不去理會這份熱鬧,沒有人會來看我,除非是我的行刑日,拉蕾和婆婆來看我的下場!否則她倆絕不會主動來這兒。
安娜沒接話。
「那不就得了?」努莎攤開手,露出勝利的笑容。
「那我就想辦法帶著孩子逃走。」
過了好一會兒安娜才緩過神來:「你是來取笑我的嗎?事情變成這樣,遂了你的心愿吧?」
「怎麼了,努莎?你有事瞞著我。」
聽到這個,安娜有如五雷轟頂。她聲音沙啞:「什麼?」
「那是誰乾的?」
努莎抬起頭,一臉憂傷:「孩子出生后,很可能會被他們帶走。」
安娜朝後靠去:「我公公?」
「如果她還沒結婚,那麼在她成年前只需要得到監護人的同意。過了18歲read.99csw.com她就能拿到護照走了。」
「你孩子出生前他們不會對你怎樣。」
「所以你就殺了他。」
安娜驚得猛地向後仰去,張大了嘴。
「安娜,你好好想想,我為什麼要殺他?我可以讓他坐牢,而且我會那麼做的,如果——」哈桑忽然停下了。
「你得記著,你懷著努里的孩子,一個伊朗孩子。如果他們知道了,就不會殺你了。否則就是違法。而且他們會對你好一點。」
「即使在努里出賣了自己的親爹以後,哈桑仍然覺得努里是個威脅;很可能是因為他娶了我這麼一個異教徒。」安娜對努莎說,她認為哈桑趁家裡沒人時偷走了那把刀,並讓同夥殺了努里。
「你知道,我們小時候情同手足,努里一家對我的照顧無微不至,從買書到日常的吃穿用度,還不時帶我去看電影。我待在他家的時間可能比我在自己家裡的時間還要多。我覺得介紹他到基金會工作是報答他。」說到這兒,哈桑有些坐立不安。
「他被釋放了,現在家裡。」
「不是的。」過了半晌,哈桑才說:「不是因為那個。」
「可會是誰呢?誰想害努里?誰想陷害你?」
「我知道你殺了人。」
哈桑清了清嗓子,說:「努里確實在烈士基金會工作。是我介紹他過去的。那時我覺得他很適合干那個,因為家庭的緣故,他認識很多有錢人,他知道上哪兒抄家,能抄到什麼。」
他也的確證明自己了,安娜想。
「那她就完全不用考慮她哥哥怎麼想了。」
「什麼?」
努莎曾對安娜提過探監室。一面厚玻璃牆將房間隔成兩部分,探視的家屬和囚犯各居一側。那裡沒有電話,雙方只能通過肢體語言或唇語交流。當他們讓安娜坐下時,安娜以為自己read.99csw.com會坐在囚犯一邊。可當他們將蒙眼布揭下后,她發現自己身處一間小屋,很像她剛到伊文監獄時被審問的那個房間。看守銬上了她的手腳。
「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能出來,也不知道怎麼才能把你弄出來。我和彼尚在新政權的司法系統里都沒有熟人。我只希望你不要絕望,你還有朋友。」
「不行!」安娜叫了起來,引得其他女囚紛紛轉過頭來看她。安娜趕緊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她心潮澎湃:孩子是我的,決不讓任何人奪走!
「革命衛隊的人帶走我公公那天,拉蕾和我趕了過去。我懷疑那是個圈套。也許就是那時有人闖進我家偷走了那把刀。」
「你不是說,你猜到你丈夫在烈士基金會工作嗎?抄別人的家?」
「我知道你不是穆斯林;不過,祈禱祈禱還是有用的。」
「謀殺,如今早已司空見慣。」
安娜僵住了。
「安娜,我對你沒有敵意。」
「你這麼想?」
安娜的心跳開始加速,呼吸也急促起來:難道又要受審了?腳上又要挨鞭子?還是比挨鞭子更慘?也許努莎弄錯了,他們並非不會處決孕婦。想到這兒,安娜口乾舌燥,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現在,安娜終於有時間來思考、悔恨與回憶了。她想搞清楚自己的生活是在什麼時候被毀的:是努里第一次丟下自己奔赴那無窮無盡的會議那晚嗎?還是他醒來後轉身用厭惡的眼神看著自己的那個早晨?還是他不讓自己獨處並軟禁自己的時候?
「我們為此吵得很激烈;我讓他收手,他說他別無他法。我對他說,他這種行為正是我們要打擊的,正是革命要整肅的。」哈桑臉上閃現出痛苦的神色。
努莎揚起眉頭:「可你必須告訴他們。幾個月了?」
安娜想九-九-藏-書起一本論述悲傷的書,說悲傷有五個階段,而自己正在一點點經歷那五個階段,只不過並不是按書上的順序:努里開始轉變時,她體會到了什麼叫被人否定,接著她開始妥協,認為只要努力取悅對方,情況就會好轉——然而結果並非如此!隨後她陷入了抑鬱,即悲傷的第四個階段。
「我沒有殺害努里。」哈桑不緊不慢地說。
「我沒有。」哈桑頓了一下,繼續說:「相反,我試圖阻止他那麼干;可組織要求他證明自己。」
「你的意思是,努里的死是為家人平安付出的代價?因禍得福?你覺得這樣你就算沒有害人了?你就使勁自欺欺人吧。你真讓我噁心,哈桑!」她真想啐哈桑一口,然後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安娜目不轉睛地盯著哈桑:你還想掩飾真相,顛倒黑白?
哈桑擺擺手說:「你覺得我是這件事的幕後主使。」
哈桑十分平靜:「有些事你不知道,安娜。」
從那時起她本該認命了,就像努莎一樣。可安娜做不到;她一生的夢想就是:成為一個完整家庭的一分子並建立自己的家庭;可這個夢破碎了。這令她憤恨不已;怒氣像溫室里怒放的花朵,抖落一地的花瓣;而這樣一來倒也雲開霧散,反而有了生存的目標。此時已經斷定有人陷害自己,她對此決不容忍,必須振作起來拯救自己,哪怕是粉身碎骨,也要拚死一搏!
「什麼?」
「你跟我一樣,對努里愛恨交加。可你不忍心傷害他,你是被陷害的。雖然我知道你不一定會相信,但我真的在努力營救你,彼尚也是。他已經聯繫上了你父親,也決定舉家離開伊朗。拉蕾這個月就走,努里的父母隨後。」
「基金會的報酬不高,肯定供養不起你和他的家人,何況他父母家也被抄了;所以努https://read.99csw.com里私吞了一些抄來的東西;不過組織不在意。要是一隻手鐲或一串鑽石項鏈不見了,他們都會裝作沒看見。」
「如果你一直熟悉和信任的朋友把你家所有值錢的東西都偷走了,你會怎麼做?你可能也會想辦法讓這家的一兩個人也去坐牢,以示報應吧?」
哈桑走到桌邊,坐在安娜對面,一臉嚴肅。
「我婆婆一直都不喜歡我,但應該不是她。她一看就沒那本事。再說,她沒理由殺自己的親生兒子啊。即使她想害我,也會用別的手段。拉蕾想讓我作她最好的朋友,當然,那是在這一切發生之前……」安娜的聲音小了下去。
安娜還是沒說話。
「你是說努里盜竊公物?」
安娜的臉刷得一下變白了:「你怎麼知道我懷孕了?」
哈桑猶豫了一下,然後說:「我知道你討厭我,安娜。」
儘管經歷了種種絕望,安娜依然感到了一線渺茫的希望。
「真相大白了。」
「我也不太確定。三個……不對,差不多四個月了。」安娜不願回想努里強|暴自己的情景。
安娜把手搭在努莎胳膊上說:「求你別說出去。我跟誰都沒說。」
「彼尚讓我來的。」
「安娜,努里的所作所為令我感到驚駭,可這並不代表我殺了他。我真的沒有,我向真主發誓。」
安娜頓時怒火中燒。
「你現在要去個特別的地方。」安娜緊張地綳直了身子:要把我帶到哪兒去?
「那又怎樣?」
安娜看著哈桑,沒有說話。
「所以我說對了。」
「但你冤枉我了。努里和我爭吵是因為……」他咽了下口水,「……努里私吞了他抄沒的財產。」
「他們可能會把孩子交給你公婆,或者一對沒有孩子的夫婦。」
「如果什麼?如果沒有人捅死他?你真以為我會信你嗎?尤其是在你剛剛那番話后read•99csw•com。」
「拉蕾肯定不想惹惱努里。因為我公公不在,所以就只有努里能批准她出國了。」
「基金會的工作本身不是壞事,可我沒想到努里會私吞他本應幫助別人的財產。」
門開了,進來一個穿制服的人;起初他背對著安娜,可當他關上門轉過身來時,安娜倒抽了一口氣——哈桑!
安娜點點頭:「他抄的大多是他父母朋友的家。」
安娜設想了一下自己的婆婆——或更糟糕的情況,由一個陌生人——養育自己腹中的孩子。不,那絕對不行!直到這時安娜才意識到,不管孩子是怎麼懷上的,自己都想要生下來。
安娜哼了一聲:「包括他父母家?是你唆使努里出賣家人的吧?」
「是嗎?」安娜合上雙手;這是她來到伊文監獄以來第一次感到一絲希望。不過她注意到努莎低著頭,好像地上有什麼好玩的東西。
「她剛滿18歲。」安娜說著,想起一個月前拉蕾18歲生日那天,努里在德黑蘭市中心買了一隻漂亮的金手鐲送給拉蕾。
「有可能。」安娜說。可她還是懷疑哈桑。
安娜坐在地上,看著被點到名的女囚們一個個穿上罩袍離開牢房。大約一小時后她們回來了。很多人都在哭,牢房裡籠罩著悲傷焦慮——幸好自己不用經歷這些。
努莎慘淡地一笑,好像知道安娜在做白日夢:「如果這個孩子在伊朗出生,就是伊朗公民,決不允許帶出境的。」
「什麼?怎麼回事?什麼時候的事?」
安娜用力合上雙手,指甲都快陷到肉里了。
安娜搖搖頭:「不會的。我覺得拉蕾與此無關。拉蕾只在乎自己,而且她已經下定決心離開伊朗去倫敦找她男友了。」
努莎繞著舌頭,似乎在思考安娜說的話;然後她聳聳肩說:「有件事你得知道。」
「就是某個朋友乾的,為了報復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