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四人都愣住了，這一幕實在太突然，當時黃守江手裡還握著一把豆芽呢，此時不知道是該放下還是一直拿著。他愣怔片刻之後換上一副笑臉，說道：「警察同志，這是幹什麼呀？」

猛子說道：「我們就不能再問你一次了？」

「怎麼怪？」

審訊室里桌椅板凳擺放整齊，黃守江臉上也沒傷，甚至衣襟也沒亂，一點刑訊逼供的跡象都沒有，猛子不屑地說道：「就嘴上功夫硬，被我三兩下一咋呼就老實了，你要早點說，也不用我費這麼大勁了，你說是不是？」

黃守江往門外張望，但是門外黑黢黢的啥也看不見，不過嘈雜聲卻是此起彼伏，原來這一帶所有黑豆芽作坊都被包圍了。

宋達一看，正是自己記的賬本，臉都綠了，囁囁嚅嚅說不出話來。根據賬本記載，幾年來他送給劉楓現金、購物卡、名煙名酒將近十萬元。

「管他呢！」白石冰豪氣干雲，「沒事，我頂著！」

「多少？」

「這……這個……」

宋達終於老實了，說道：「不給錢，怎麼可能幹下去啊？」

「沒……沒有……我那只是氣話。」

《順寧新聞眼》是晚上的節目，本來他們完全可以等到下午再來編輯，但是白石冰怕再接到封口令，所以決定立即編出來。主持人不在，白石冰自己去配音，雖然普通話不是很標準，但也別有一番風味。片子編好之後，白石冰將視頻傳到了網上。

然後，黃守江就生氣了。白天三個警察來過之後，他心裏就一直疙疙瘩瘩的，於是特地給工商局的朋友打了電話問晚上有沒有執法行動。劉處長拍著胸脯保證——當然，拍著胸脯是他想象的，他覺得那個處長的聲音鏗鏘有力，理應是拍著胸脯的，劉處長說：「放心，沒有行動。有的話我會不知道嗎？」

宋達是個炮仗筒子大嘴巴，這黃守江恰恰相反，嘴嚴得很，一方面是天性如此，另一方面他知道此事的利害。劉楓的後台很硬，光靠這麼點事，根本扳不倒他，萬一把他供出來，將來倒霉的還是他黃守江。

不過，並非每個黑作坊的老闆都像黃守江這樣「深明大義」，劉處長的九九藏書運氣也並不總是那麼好。鴿子嶺腳下共有六個黑作坊，劉處長只去了兩家開單子，黃守江守口如瓶，另外一家卻把他出賣了，那是一個黑胖子，姓宋名達，他一見是劉處長帶人來查封，立即破口大罵：「劉楓，你這王八蛋，我昨天剛給你上供，你今天就帶人來抄我。」

「不，不知道，我跟他又不熟。」

蘇鏡冷冷地說道：「你是不是還想讓劉楓繼續罩著你？你都那麼頂撞他了，你覺得他還會罩著你嗎？」

「劉楓收過你多少錢？」

令黃守江生氣的事發生在7月4日，當時是凌晨時分，快到三點的時候，兩個老客戶來買豆芽，他正跟老婆張羅著，突然衝進來一群人，穿著警服拿著警棍，為首的喝令一聲：「都別動，老實點兒啊！」

「你跟陳海從來沒打過交道？」

此人正是白石冰，跟黃守江一樣，他也很生氣，黃守江生氣是因為劉處長欺騙了他，白石冰生氣是因為蘇鏡欺騙了他。蘇鏡之前告訴他說不會通知其他媒體，於是他前半夜就摸到了孟家莊，在草叢裡一直待到後半夜，可是執法人員來了之後，烏泱泱來了十幾個記者，獨家報道就這樣泡湯了。萬副市長是臨時起意決定邀請媒體的，蘇鏡對此不知情，但白石冰不知道這事，所以生氣在所難免。

警察行動時，他一直躲在後面，可是躲得了和尚躲不過廟，打假行動儘管是警方主導，但主要還是工商的事，查扣物資、查封作坊的單子條子都得工商來寫，他作為處長，怎麼可能一直躲在後面呢？

「是。」

激動完之後，立即寫稿編片。所謂做新聞就是搶時間，在別的地方，是搶著看誰先發表，在順寧以及很多城市，是搶禁令的時間，禁令之前百無禁忌，禁令之後萬馬齊喑。

黃守江連連點頭如小雞啄米，說：「是，是，是。」

仇人相見，理當分外眼紅，可是黃守江卻不敢眼紅，儘管他知道就是這三個人把作坊舉報了，但他敢怒不敢言，見了面還是笑呵呵的，甚至想站起來握手，後來覺得在審訊室里這麼干不太合適，這才訕訕地坐下了。不過，read.99csw.com熱情依然不減，他開朗地笑道：「蘇警官，真是有緣啊，昨天剛見面，今天又見了。」

「不，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怕你們辛苦。」

萬副市長眉毛動了動，立即改變了主意，說道：「我看這事還是通知媒體吧，我們不是要打造陽光政府嗎？媒體有監督政府的權力嘛！你說是不是？」

凌晨五點，二人回到台里后，立即查看素材，結果白石冰將劉楓囂張的言論全錄下來了，任一則拍到了劉楓搶奪攝像機的整個過程，二人激動地抱在一起大呼小叫，笑聲在空曠的辦公室回蕩。

「兩萬。」

蘇鏡怏怏地看了看猛子，心想洒家才是老大，尚且沒拍桌子，你怎麼就拍起桌子來了？其實，蘇鏡對猛子此舉很是欣賞，覺得他身上有股闖勁，雖說早就不是初生牛犢了，可照樣不怕虎，這一點尤其可愛。於是，他乾脆閉上了嘴巴，看猛子怎麼收拾黃守江。

「你還真抽啊？吸煙有害健康，你看你看，」蘇鏡指著牆上的禁煙標誌，問道，「識字不？」

「這個……我也是一時糊塗，說的氣話。」宋達的確後悔了，而且早就後悔了，他對著劉楓一通大吼大叫將心中的火氣發泄完之後就後悔了，想法跟黃守江是一樣的，只不過他沒沉得住氣。如今警察這麼一問，他就更怕了，心想：「得！官官相護，我吃不了要兜著走了。」

「你還是實話實說吧。」

「冤枉啊，那豆芽根本吃不死人的。」

「是，我沒送。」

據黃守江交代，他的確給劉楓送過錢，前前後後也有十萬多了。

「你說要抽煙的，我是給你捧場來的！」

黃守江的心這才落回原位，誰知道警察還是來了，他覺得被劉處長涮了，所以就很生氣，心裏一個勁地罵：「老子算是喂狗了！」

「好，好！」

「這個……哪個劉楓？」

劉楓氣得要命，說道：「我一個電話就能讓你丟工作，你知道嗎？小子，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黃守江經猛子這麼一呵斥，銳氣挫去了一大半，張口結舌面紅耳赤，囁嚅了老半天，這才說道：「我……我就送了一點。」

蘇鏡在微九*九*藏*書博上看到了這次執法行動，一看到那視頻他就笑了，心想這位劉處長算是臭名遠播了，再看白石冰那條微博，已經被轉發了上萬次。有人評論說：「一個小小的處長竟然一個電話都能讓記者丟工作，順寧現在到底是誰的天下？」

「他……沒什麼好說的。」

「查你的黑豆芽。」

「說不上來，總之就是很瘮人。」

套子跟蘇鏡走出門外，只聽屋裡叮叮咣咣一陣響，伴隨著猛子的陣陣呵斥聲。套子捅捅蘇鏡胳膊，問道：「煙呢？」

「是不小心被他聽到的。」黃守江說，有一天他跟老婆商議要給劉楓送多少錢，結果就被陳海聽到了。

聽到劉楓的話，白石冰反唇相譏：「你是哪個單位的？」

順寧市的打假辦主任由萬副市長兼任，侯國安彙報此事後，萬副市長費了一番躊躇，前不久瀋陽剛剛端了一批黑豆芽作坊，鬧得舉國震驚，網友更是質問主事者之前幹什麼去了？他怕順寧也查出大案子卻不好收場，但是黑作坊不查也不行，於是決定「悄悄地進村，偷偷地放槍，不要通知媒體」。

「這種事你也不避著外人？」

蘇鏡說道：「其他幾個作坊主都說送過錢，就你沒送？」

「三位警官，我發誓，真的沒有。」

每個部門的執法人員都接到了行動通知，說要端掉一個大型假酒廠，人一到公安局就被請到禮堂，兩百多號人烏壓壓坐了一大片，侯國安開門見山要求每個人都把手機交出來。這時候，工商局劉處長隱隱覺得苗頭不對，趕緊掏出手機要給黃守江發簡訊，可是一格信號都沒有，原來侯國安將他們請到禮堂來，就是因為禮堂里安裝了信號屏蔽器。

「良民，當然是良民。」

任一還有點擔心，說道：「這樣不好吧？」

宋達此時並不知道，由於他的勃然大怒，成就了網路上轟動一時的大新聞。此時，他正蔫頭耷腦地坐在審訊室里，時不時看看門外，他已經被晾了很久，等待的滋味最是難受。終於，門開了，三個警察走了進來，他立即掛上一副笑臉，說道：「警察同志，我不就是發點豆芽嗎？你們已經問過我了。」

直到上rｅａｄ.9９ｃｓｗ•ｃoｍ了車，大夥還都以為要去查假酒廠，劉處長心裏存著幾份僥倖，可是眼看著開道的警車直奔著孟家莊來了，劉處長知道，毀了！

「是，」猛子說道，「你知道他有什麼仇人嗎？」

套子注意到了蘇鏡的眼神，起初也覺得猛子太孟浪了，直至看到蘇鏡臉上的微笑，這才放下心來。

一個警察看了看劉楓，然後對宋達說道：「這些話留著到局裡說。」

套子丟過去一張照片，說道：「少啰唆，看看這人，認識嗎？」

白石冰笑了，說道：「恭喜恭喜，你要火了，我保證讓你明天就成名人。」

「少裝蒜，工商局那個劉楓。」

絕對不是請示的口氣，近乎于下命令了，套子吐了吐舌頭，看了看蘇鏡，只聽蘇鏡說道：「套子，咱們出去抽口煙。」

黃守江看到他的時候，眼裡要冒出火來，但是依然裝得若無其事，似乎根本不認識這人。劉處長對此十分感激，決定以後要盡量幫襯他。其實，黃守江心裏有另一番小九九，他堅信自古以來官官相護，即便這次供出了劉處長，他也不會有多大的事，就是把他抓了免了，再換個新處長，誰還敢跟他黃守江打交道？黃守江畢竟是個老江湖，在電光火石的一剎那就把所有的關竅看得明白了。

「他聽到之後什麼反應？」

猛子一拍桌子，喝道：「黃守江，你老實點兒！別他媽蹬鼻子上臉了。」

「聽說你昨天晚上很威風啊！」

「少廢話了，說說劉楓的事吧。」

宋達的話得到了黃守江的證實，他說陳海到孟家莊之後，基本上一直窩在棚屋裡，很少出去閑逛。

「有緣有緣，當然有緣了，」蘇鏡說道，「我都吃了幾年毒豆芽了。」

劉楓立即矢口否認：「你嘴巴乾淨點兒，哪個王八羔子收你錢了？」其實這話他可以不說的，但是他覺得有必要在眾人面前表明自己的清白。

什麼事成「門」了都不是好事，比如銅須門、艷照門、故宮會所門……而官員最怕的是「日記門」。這宋達似乎就有記賬的習慣，這讓劉楓倒吸了一口涼氣，吸完氣之後發現，一台攝像機對準了他。劉楓立即呵斥道：「你是哪個單位的？read.99csw.com誰讓你來採訪的？」

任一笑道：「咱還是有點職業素養的嘛！」

「操！」任一也不是省油的燈，「出事一起扛！」

「知道。」

說了不到兩句話，猛子打開門，說道：「蘇隊長，黃老闆很配合。」

這種行動本該由工商牽頭，但是侯國安提出擔心走漏風聲。萬副市長眉毛一揚，笑了：「你是說工商局可能有內鬼？」

「這不是黃守江雇的陳海嗎？」宋達骨碌著一雙小眼睛，依舊是笑眯眯的，「聽黃守江說他死了。」

誰知道，宋達卻不依不饒地叫道：「王八蛋，老子每筆賬都記得清清楚楚。」

白石冰一見任一，眼睛一亮，驚喜道：「你拍下來了？」

「最多就是見面點個頭，真沒打過交道。」

白石冰「哼」了一聲說道：「假如天亮之後，禁令下達了，這視頻也早傳開了，就像星星之火一般，即便刪除了視頻，也早有網友下載重新上傳了。」

「你不是說家裡還有賬本嗎？你以為我們會放過這麼重要的物證？」蘇鏡說道，「套子，遞給他看看。」

「什麼也沒說，但是那眼神怪怪的。」

猛子嘆口氣，轉頭對蘇鏡說道：「蘇隊長，你跟套子能不能先出去一下？」

猛子說道：「哎呀，這麼說你成良民了？」

「陳海知道你給劉楓送錢的事嗎？」

其實，黃守江真是把劉處長冤枉了，蘇鏡回到局裡后把這事向侯國安彙報了，侯局長立即拍板決定晚上就把這片黑作坊給端了。

蘇鏡問道：「這個劉楓是不是跟每家作坊都收了錢？」

劉楓一聽這話，怒髮衝冠，劈手來奪攝像機，兩隻手用力地抓住了鏡頭。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如果把白石冰比作是蟬、劉楓比作是螳螂，那麼任一就是黃雀了。他是被余榭派來採訪的，並不知道白石冰會來，在遠處突然聽到白石冰的聲音，他立即趕了過來，想跟他一起罵罵余榭為什麼派兩個人來，結果剛走過來就聽到劉楓的話，攝像機就在肩膀上，他立即開機。就在這時，劉楓出手了，白石冰跟他展開了激烈的爭奪戰，不過戰爭很快結束了，警察就在旁邊，哪能看著兩人在他們眼前打起來，一人一個將他倆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