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小哥，有件事情我得提醒你，」雷天橫說道，「北京那些工人是參加了工傷保險的，後來的賠償也是當地社會保險基金管理中心支付的。你們參加工傷保險了嗎？你們連勞動合同都沒簽。」

「熊力？不可能！我沒雇他打人。」

劉暉等人氣憤地盯著他，感到天地之大竟沒一個好人了，昨天此人還找過他們，他們還以為遇到了青天大老爺呢，誰知竟也是蛇鼠一窩。他們無法想象，一個人民警察竟能說出這種話來。只見那位人民警察拍了拍雷天橫的肩膀，繼續說道：「前天晚上，徐虎不就被捏死了嗎？」

「原則上是這樣。」

「謝謝王市長關心。」

「你派人去打工人了？」

「免貴姓劉。」

話說到這個份上，各個部門的人都只能面面相覷了，因為他們都不是一把手，都不能拍板，事情只能僵在這兒了。勞動局的王處長說道：「既然談不下去，我們不如先散了吧，下次再談。」

大概坐了一個小時，走廊外傳來一陣寒暄聲，七八個人走了進來，雷天橫一一做了介紹，是勞動、監察、衛生、職業病防治院等各個部門的相關處長、科長，介紹完之後，雷天橫說道：「讓各位久等了，這兩天我們一直在研究這事，你們為毒|龍坡煤礦的發展付出了辛苦的勞動，這一點我是不會忘記的。現在，大家的身體得了一點小病……」

「雷老闆，你可不要給我添麻煩啊。」

「啊？不是，不是，朋友幫忙，不好意思不去。」

職業病防治院的孟主任情知劉處長這話就是想讓院方出錢，但是他裝作不知道，打個哈哈說道：「這我哪兒知道。這得問雷總吧？哈哈。」

劉暉說道：「做檢查的錢誰出？」

「是，在樓下呢。」

他叫來一個保安，讓他把為首的幾個工人帶到辦公室，保安吼了一聲：「好！」氣勢洶洶地往外走。

「劉書記，這是哪裡話，我怎麼會給您添麻煩呢？」

「去了，跑得快，沒砍到我。」

劉暉說道：「那是不是說，只要超過五級，我們都可以選擇按月支付？」

ｈttｐs://reａｄ.9９ｃsw.ｃｏm雷天橫乾笑幾聲，看了看各個政府部門的負責人，這才說道：「我們公司開了幾次會，最後決定向每個人一次性賠償十五萬元。」話說完之後，會議室里安靜了很久，沒有一個人說話。雷天橫看看七個工人，他們一個個喜怒不形於色，讓人很是捉摸不透。他只好轉頭向勞動部門的處長求救：「王處長，您看這個方案怎麼樣？」

雷天橫說道：「聽蘇隊長的意思，你懷疑我？」

「你是派他打人的，性質一樣，」蘇鏡說道，「我今天不是跟你來扯淡的，我是來拘留你的。」他招招手，喊道：「進來，帶走。」

事已至此，再堵漏已經堵不住了，順寧市委書記劉天豪盯著電腦屏幕看了半天，終於拿起了電話。

劉暉說道：「那我們就跟你耗到底。」

中國人常講「欺上瞞下」，這是一個並列動詞片語，本無輕重之分，不過對於某些官員來說，「欺上」比「瞞下」更重要，因為「下」拿你一點辦法都沒有，「上」卻可以決定你的仕途、升遷、榮辱。所以，當施喆的報道在互聯網上呈燎原之勢后，順寧領導緊張了，照這樣下去，上面很快就會知道順寧出事了。其實，被上面知道下面出事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但這同時意味著你沒有能力捂好蓋子不捅婁子，這才是最要命的。

有人禁不住笑了，更多人的臉卻是緊繃著。蘇鏡轉向劉暉等人說道：「我聽了半天，你們還有一件事情沒說，你們頭上的傷是哪兒來的？」

「你嫌我給你的工資低是不是？」

放下電話，雷天橫重重敲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蓋叮叮咣咣地響。保安走了進來，說七個維權代表都請進會議室了。雷天橫乜斜著眼睛打量著他，問道：「今天凌晨，你有沒有跟熊力去拆人家房子？」

劉暉說道：「雷總知道塵肺治療一年要花多少錢嗎？一年就是好幾萬！你這十五萬兩三年就花完了。兩三年之後，我們怎麼辦？」

劉處長說道：「大家都別上火，我們能坐下來談，就要求同九九藏書存異。不管將來選擇什麼賠償方式，各位都應該把傷殘等級定了再說。我的意思是，你們明天就去職業病防治院做檢查，你們看怎麼樣？」

保安剛走，電話又響了起來，這次是王乃春市長打來的。

「雷老闆，你現在都是慈善家了，別省這點小錢。」

雷天橫拿起電話要找熊力，又想起熊力還躺在醫院里呢，不禁又罵了一句：「王八蛋！吃著碗里的望著鍋里的，找死，活該！」

「現在輿論影響很不好，我們要本著對人民群眾認真負責的態度妥善處理此事，該補償的補償。」

那人說道：「我是啊，我就是警察。我是刑偵大隊的蘇鏡。」

蘇鏡笑道：「省省吧。帶走！」

「喂，我是劉天豪。」

社保局的劉處長說道：「我來插句話。賠償是一次性支付還是按月支付，也是有規定的。我們要根據塵肺一到三期不同的嚴重程度，劃分不同的傷殘等級，再按照國家的相關標準支付賠償。只有一到四級的傷殘才能選擇按月支付還是一次性賠償，而五級以上都只能一次性賠償。所以，到底該怎麼賠，還需要職業病防治院配合，先定了傷殘等級之後再來談賠償的事。」

「哎呀，劉書記，他們又沒跟我簽勞動合同，怎麼證明他們是在我這兒得病的呢？」

雷天橫覺得自己被拋棄了，市委書記劉天豪給他打來了電話，要求他必須妥善處理此事，該賠償的要立即賠償。

蘇鏡笑道：「我在門口聽各位說了很久，本來呢，這事跟我沒什麼關係，但是一個叫徐虎的維權代表被人殺了，這事就跟我有關了。」

幾個政府部門的處長、科長聽了，一個個驚嘆一聲，張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攏。

劉處長問道：「孟主任，你看呢？」

劉暉說道：「雷總不是研究過了嗎？還是雷總先說吧。」

「好啊好啊，我等著你告我，」蘇鏡說道，「你可不要像娛樂圈的明星一樣，天天喊著被誹謗了卻不上訴。告訴你吧雷天橫，你雇凶傷人的事，熊力已經招了。」

「你那麼大聲幹什麼？」雷天橫心情很是暴reaｄ.9９ｃｓw•ｃom躁，「讓你把他們請到會議室，不是抓到會議室，態度要好一點兒。」

「好好安撫一下，該賠償的要賠償，穩定壓倒一切嘛，這樣鬧下去也不是辦法，你說是吧？」

「你小子命大。」

劉暉說道：「雷總要說北京，我就跟你說北京。那是河北兩百多村民到北京市房山區的小煤窯打工，他們很多人患上了塵肺病，這事直到2010年才被媒體曝光，其中一些人領取了一次性傷殘補助十七萬。但是，還有一些人是選擇了按月支付的。」

雷天橫心中直罵這個老狐狸，恨不得把之前送給他的全摳出來，他轉向幾位工人，笑了笑說道：「幾位兄弟有什麼意見？」

「對啊，這也要賠償。」

雷天橫終於忍不住，狠狠地拍了下桌子，喝道：「別給你臉不要臉，不知死活的東西！」

蘇鏡看了看他的手，卻沒伸出手，雷天橫尷尬地把手收了回去。劉暉等人看到了這一幕，又覺得蘇鏡並非跟雷天橫沆瀣一氣。

「雷老闆，聽說工人又去你公司了？」

記者們都知道，新聞就是一場賽跑，要和時間賽跑，要和同行賽跑，要和禁令賽跑。順寧塵肺工人維權的新聞是在上海電視台播出的。當年互聯網初興之時，很多人擔憂報紙要滅亡了，電視也要滅亡了。可是十幾年過去了，報紙電視非但沒有滅亡，相反藉助網路的力量，影響力大大增加了。同樣的一條新聞如果是在十幾年前播出，可能只會影響到上海本地受眾，可是現在不同了，新聞播出之後，施喆便把視頻上傳到網路，並利用微博迅速傳播，一時間輿論沸騰。

「是，」保安嘿嘿笑，得到領導關心，他如沐春風，「我今天是吉星高照。」

放下電話，雷天橫氣地直罵：「丟車保帥，媽的！」能說出這種話，證明他還很清醒，知道自己是什麼貨色。他放眼看看窗外，一百多號人橫七豎八，或坐或躺在大門外，招魂幡在風中烈烈地響，白底黑字的標語觸目驚心，無非是一些詛咒謾罵的話。本來這些工人只是委託了八個代表來討說法，九_九_藏_書可是人都被打了，其中一個還被打死了，於是呼啦啦全來了。

劉暉氣憤地直咳嗽：「沒簽勞動合同，不能代表我們沒在你這兒干過，雷總說這話，難道是想耍賴了嗎？」

劉暉立即打斷了他：「雷總，我們可不是小病啊。」

劉暉終於忍不住了：「你還是警察嗎，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來？你不懲戒殺人兇手，竟然還幫他說話。」

雷天橫不陰不陽地說道：「蘇隊長，你說這話要講證據，否則我告你誹謗。」

「好。」這次的聲音溫柔了很多。

猛子趾高氣揚地走進會議室，雷天橫喊道：「等等，我要給劉書記、王市長打電話。」

「不是就好，」雷天橫又吩咐道，「你去告訴那幾個人，過一會兒市裡各個部門的負責人都會過來協調解決，你讓他們耐心等會兒。」

「那是好幾百萬啊，而且後續治療我管不管？只要一開這口子，每個人我都得管他們一輩子。」

「當然了！我不懷疑你來找你幹什麼，你以為我閑得蛋疼啊？」

話剛說完，一個爽朗的笑聲從門外傳進來，笑聲剛落，人已經進了會議室，那是一個警察，穿著筆挺的警服，精神氣十足。他也不跟眾人打招呼，徑直說道：「不知死活，說得好！」他指著幾個維權工人，繼續說道：「就你們幾個人，雷總捏死你們就像捏死一個螞蟻。」

「還沒看，聽說了。」

雷天橫卻叫道：「這個我不同意，我只能一次性賠償。」

「勞動部門是應該出面，」王乃春說道，「不但勞動部門，監察部門、衛生部門、職業病防治院的負責人都應該到場，企業有困難，政府責無旁貸嘛！我立即打電話叫他們去你公司。」

「對對對，不是小病，」雷天橫依然春風滿面，「現在，大家有什麼要求？儘管提出來。」

雷天橫很生氣，當蘇鏡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拍著桌子大罵：「別給你臉不要臉，不知死活的東西。」被他罵的，是坐在他對面、跟他談判的塵肺工人。

雷天橫忍住怒氣，說道：「北京也就是十七萬，咱們順寧比不過北京，十五萬已經夠多了九-九-藏-書。」

雷天橫臉色越來越黑：「這我也不知道，應該誰檢查誰出錢吧？」

劉天豪之所以做出如此明確的表態，僅僅是因為新聞竟然播出了！

幾個塵肺工人鼻青臉腫，聽保安說政府的人也要來，他們立即嘰嘰喳喳地議論開了，大夥都覺得有希望了，唯獨劉暉依然悲觀，他鼻子一哼，說道：「他們穿的是一條腿的褲子，你能指望他們站在我們這邊？」眾人頓時又沉默了，徐虎遇害后，劉暉成了他們的主心骨，現在連主心骨都這麼悲觀了，其他人更是感到前途渺茫。

雷天橫最怕的就是按月支付，那簡直就是填不滿的無底洞，他乾咳幾聲，呵呵地笑了：「這位老兄貴姓啊？」

王處長壓根就不想來開這個會，但是局裡給他派了任務，他又不得不來。他就想點個卯得了，誰知道被雷天橫點了將，心中惱怒卻不便發作，說道：「這事還是看各位工人代表答不答應，只要雙方達成諒解，我們勞動局是百分百支持的。」

幾個工人頓時吵鬧起來，他們知道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劉暉卻是不緊不慢地說道：「散了就散了吧，請雷總把門外我們村那些工人都叫進來，我們以後就在這會議室里吃喝拉撒睡了。」

「這樣，讓勞動部門出面，你們坐下來好好談一談，一次性解決這事。不就是幾個農民嗎？給點錢就打發了。北京給他們的一次性待遇也就十七萬嘛！我們這小地方，根本用不著那麼多。」

「好，我一切聽劉書記的吩咐。」

「是，王市長，我正準備跟他們談呢，」雷天橫說道，「只是這事勞動部門最好出個面，幫我們協調解決一下。」

劉暉說道：「先給我們倒杯水，坐了半天連口水都沒喝上。」

「網上的新聞你都看到了吧？」

「不是，不是我。」

「哎喲，劉書記，你好。」

劉暉說道：「他派人打的。」

雷天橫立即對公司一人喝道：「你怎麼搞的？趕緊倒水。」趁著倒水的工夫，雷天橫又說道：「各位有什麼意見，今天儘管提出來。」

雷天橫站起來，笑呵呵地伸出手：「久仰大名啊，蘇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