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老友重聚
捕蟲王給了我一拳,「我只是覺得三個人可以一起做些什麼。你知道的,讓你別總想著那些事。」
這種感覺也許比空蕩蕩還要多一點,也有可能少一點,這種感覺叫做孤獨。
「一旦你不再和你的鄰居們來往,你會發現你們的關係會變的越來越糟。」她說,「如果你晚上總是關著窗戶,你就會開始彼此大呼小叫,甚至大聲訓斥孩子。但如果開著窗,一想到一大半的鄰居都會聽見,你說話就會注意些了。」
「怎麼了?」
羅莎媽媽閉上了雙眼,輕輕地搖著頭,我想她似乎就要哭了:「你那時真是個漂亮的孩子。」
「早上好,羅莎媽媽。聞上去可真香。」安琪站在她身後,綠白相間的圍裙上沾滿了醬料。我沒料到她這麼早就在這裏了。
幾分鐘后,捕蟲王偷偷從前門溜了出來,一走到街上就燃起了一根煙。和往常一樣,他深深的抽了一口,然後掏出一根煙遞給我:「你爸爸的事情,很遺憾,尼克。媽的,太糟糕了。」
我問她為什麼是半包而不是一包?
「隨你。我討厭我那破家。」
她朝托尼揮手,示意他加入我們:「別忘了最後再放你的東西。」我們在骨灰盒旁邊排隊時她提醒我。當我們走過時,我儘力不去看爸爸。在此之前,我和他單獨待了一會兒,這之後,我還能和他再待一會兒。
「你對愛爾蘭佬感興趣,還是對帕蒂感興趣?」
「只有九根。」要不是在這種場合的話,我幾乎要笑了,羅莎媽媽實在是太迷信了。我還記得第一次和她參加守喪會的時候,我問她為什麼人們要放東西到棺材里,然後她向四周望了望,輕聲對我說:
一
羅莎媽媽褪下圍裙,告訴安琪把醬湯做好,就上樓換衣服去了。她穿上最好的衣服,套上最好的尼龍襪子,和黑色的步行鞋,從餐桌上拿起她的錢包,出門走向殯儀館。她的丈夫多米尼克病了很長時間,沒辦法開車送她去。但這沒什麼,羅莎媽媽喜歡步行。不一會兒她就站在吉米·馬爾多納多家側門口敲門了。
她任由手中的勺子掉進醬汁里,這對羅莎媽媽來說簡直是頭等罪過,她走向我:「尼克,我的孩子,別擔心這些。」
「來吧,坐到你的位子上去。」她拍了拍我的背,「準備好了嗎?」
我九-九-藏-書想當巨鯨帕奇走進來的時候,地板應該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狗鼻子尼克也在,還是穿著他的燕尾服,就像只看門狗一樣。響指查理和一個叫和尚的人一起來了,寶石吉米趕在關門前擠了進來。還有人不斷趕來:帥哥兒強尼,天使拉夫爾,笑臉兒薩米,左撇子,四眼鮑比,四指喬伊,等等。我的眼淚乾了而我的心湧上了無盡的感動。這才是尊重。附近所有的人都來了。所有有頭有臉的人都來送我爸爸了。
羅莎媽媽看上去越來越緊張:「煙呢?」
羅莎看著他,喃喃自語道:「他究竟是從哪弄來的錢?」她百思不得其解,但羅莎並不是個打破砂鍋問到底的人。她繼續往前走向公墓那裡,然而不管去哪裡,情況都大同小異。但丁已經付了公墓的錢、守夜的錢、花束的錢,甚至連神父的錢都付了。
「我很遺憾,尼克。」
「打火機呢?」她問道。
我從桌邊一縱而起:「我自己能做,媽媽——」
「呦,尼克,等我會兒。」
第一晚我待在了羅莎媽媽家,不想獨自一人。然而第二天我就回到了自己的家。傢具還在那裡,什麼東西都沒有移動過,但是整個房子看起來空蕩蕩的。走進卧室的時候,我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回憶戛然而止,我最後深深地呼吸了一口醬料的香味,然後走了進去。
我聽出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或許是這樣,但是我並不肯定。她走向棺材,立刻跪下開始祈禱。她的祈禱詞幾乎比所有人加起來還要長,手指飛快的捻著串珠。我猜想她念過的經這麼多,對她來說,這並不算難。她傾身往爸爸的大衣里放了個東西。
我感謝了她,然後羅莎媽媽也表示了感謝。我想看看她到底放了些什麼,但是這樣做不太好。我祈禱后,把照片放在爸爸身邊,打火機放到他的右手,香煙放到左手。他總是用左手抽煙。之後,我向四周看了看,確保沒有人在了,然後我俯身過去,在他耳邊,輕輕唱起小的時候他常常唱給我聽的搖籃曲。
羅莎媽媽說有的人是放整包的,但是她覺得如果放了整包的話,鬼魂也許會覺得能夠繼續索要更多,於是就會回來討要。但如果他們看到只有半盒的話,就會明白,只有這麼多了,再也沒有了。然後她接著又說,凡是只放了半盒煙的,鬼魂再沒有回來過。
「現九_九_藏_書在是凌晨兩點。」這太荒謬了,我幾乎想要大笑起來。我們不顧一切地跑到愛爾蘭佬家門口,朝他窗子扔了好幾塊石頭,終於把他給弄了出來。
我從口袋裡抽了出來,遞給羅莎媽媽。她掂量了一下,打開看了看:「裏面不到半盒,對嗎?」
過了一小會兒,人更多了。羅莎媽媽走下走廊,找到了我。她像趕蟲子一樣把捕蟲王和托尼趕走了。
正當他們準備讓人們進場時,羅莎媽媽丟下了我匆匆走到前面的房間,路上還順手拉走了安吉拉。羅莎媽媽引著她穿過長長的隊伍,帶她走到了前面。
我點頭:「應該可以了,媽媽。」
她手裡的勺子朝我晃了晃,用眼光把我逼了回去:「坐好,安琪能弄好的。」她用叉子叉了一個肉丸子給我:「嘗嘗看怎麼樣。」
他無奈地假裝舉手投降,「羅莎,拜託了,但丁離世之前已經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錢也都付了。」
「當然,」我說,接踵而至的是無盡的沉默和尷尬,「羅莎媽媽,我……」
我們沉默著走了半個街區,然後捕蟲王提議:「我們去看看愛爾蘭佬是不是醒著。」
捕蟲王並不是最會哀悼的人,但是我理解他的意思,他是我的好朋友。我問他:「願意一起走走么?」
羅莎媽媽一大早就把我帶到了吉米那兒。我本來準備能拖多久就拖多久的,但是她卻很堅持。托尼和捕蟲王陪著我一起。西裝俠,愛爾蘭佬和欽斯基隨時會過來。我很寬慰他們坐在離我很近的地方。我要和羅莎媽媽還有托尼坐在一起,其他人就坐在我後面那一排。羅莎媽媽說這沒有關係,因為他們待會兒會做抬棺人,我沒有別的家人,所以我拜託他們幫忙了。托尼的哥哥卡洛是第六個抬棺人。
友誼和榮耀,我想,正如托尼所說。
二
我抽出一張我小時候的照片,那時我大概五歲左右。
他熱情地歡迎了她,然而他還沒開口就被羅莎媽媽插了話:「我不會讓但丁·富斯科的葬禮有一點不體面的。尼克是個好孩子,他理應看到他父親能夠風光大葬。」羅莎媽媽搖晃著手指,就好像手裡還抓著她的木勺一樣,「你欠我的,吉米·馬爾多納多。」
安琪致了禮,從容地念著悼詞,然後把一張我們在學校舞會的照片放進了爸爸的口袋read.99csw.com。我的眼眶中已經蓄滿了眼淚,我不知道我要怎樣撐過這個晚上。她擁抱了我,然後是羅莎媽媽和托尼,接著和捕蟲王一起找了個位子坐下。到場的人並不多,比不上我們這兒別的人家的葬禮人多,大多數都是我朋友們的父母和弟姐妹。愛爾蘭佬全家都到了,所以有十一個人。托尼輕聲說,他們就為了散場后羅莎媽媽準備的食物才來的。他說的或許沒錯,但這代價並不算大,守喪上能有很多人是件值得驕傲的事情,意味著逝者受人尊敬。半個小時后,隊伍已經沒有人了。我想是時候結束了,來的人並不多,我稍微感到有些尷尬。
正當我考慮要不要結束的時候,前門打開了,臉兒哥和塞衣俠湯米還有口袋怪一起走了進來,跪在棺材前祈禱,然後表示了慰問。他們也都放了些東西在棺材裏面,但我沒看清楚是什麼。他們在和羅莎媽媽說話時,道格斯和波林也進來了。
羅莎媽媽最恨空調,覺得世界上一大半的壞事都因它而起。她覺得空調讓人們整天待在房子里,阻礙人們來往。
「那最好不過了,我很願意,托尼也一起就更好了。」
「一旦人去世了,儘管我們思念他們,卻不希望他們的鬼魂回來。所以我們把會讓他們高興的東西放進去,讓他們能高高興興地去投胎——愛人的照片啦,最喜歡的打火機啦,半盒香煙啦……」
捕蟲王、托尼和我就在屋子的後面,遠離棺材。我盯著走廊,看見有幾個人已經在等候室自覺地排成了一列。我看到羅莎媽媽來回踱步,手裡拿著串珠祈禱。
四
我抽出身子,看向她的眼睛:「我沒法不去管。爸爸得入土為安,而我卻一分錢都沒有。」
吉米·馬爾多納多把守夜安排在聯合大街。這本來是兩排房子,被他改造成了殯儀館。這座建築坐落在街區的正中間,就在有屋頂的過道的起點,這樣人們可以經由過道到達屋子的後面。爬上五級台階就能到達一個小小的磚砌的門廊,在走進一扇門就到了等候區。人們在這裏登記、集合,然後一起向逝者致敬。
我第一次注意到了一些新的東西:我的鞋子踩在硬木地板上發出的回聲;關上燈時整個屋子有多麼的黑暗;關上電視時,整個屋子的死寂。我不禁想到,那些個夜晚,九-九-藏-書我去托尼家住,留爸爸一個人在家的時候,他是什麼感覺。他一個人在這裏,媽媽也不在。孤獨感恐怕是這個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了。
我八點鐘起床,洗完澡穿著整齊,就去了托尼家。關於爸爸的後事還要好好安排一下。我不願意去做這種事情,但我知道我必須要幫忙。爬樓梯的時候,我聞到了羅莎媽媽做的肉丸的味道。我不願在今天這樣的日子里去感受任何美好的東西,但是羅莎媽媽的意大利麵和肉丸讓我覺得好了一點。打開大門的時候,我想起了羅莎媽媽,她總有法子用最簡單的方法去解決任何事情,而這些方法大多數情況下和食物有關。
「怎麼回事?」我問托尼。
而她認為最糟糕的是,空調讓每家每戶準備食物時散發的香味無法飄散開來。羅莎媽媽常說,每家每戶散發出來的醬料和咖喱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會產生一種魔力。我和托尼常常對此一笑置之,而愛爾蘭佬卻對此深表贊同:「對你們這些義大利佬來說,土豆醬聞上去是不錯。但我家附近的地方,家家戶戶都煮土豆。告訴你們吧,煮土豆的味道和屎一樣!」我們每每聽到總是會笑得前仰後合。
我點了點頭。爸爸活著的時候,大家對他視而不見,然而現在他死了,人們卻想方設法的讚揚他,多麼諷刺。
我拿出爸爸最愛的打火機,年代久遠,打火機邊緣的金屬都磨損了,但還能用。爸爸從來不會因為哪件東西舊了而捨棄它。
「這是守靈,鼠仔,你知道她不管參加誰的守喪都會心情沮喪,但這是你老爸的守靈儀式。」他拉著我的袖子,「你準備好所有的東西了嗎?你知道的,媽媽很迷信這些。」
我咬了一口丸子,羅莎媽媽繼續說道:「我去叫吉米·馬爾多納多。」她朝我看來,確保我能看到她的臉:「他讓我向你表達他的哀悼,他說你父親真的是個好人。」
我拍了拍夾克口袋:「都放在這兒了。」
她捏了捏我的手:「如果你需要的話,我會站在你身邊。」
我伸手擁抱她。她是位真正的聖人,「我們最好去排隊吧。」
她抓起咖啡壺:「我什麼都沒做。你父親去世前把所有東西都料理好了。」她搖著頭,「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尼克。但是錢都已經付清了,你不必擔心,他會風光下葬的。」
所有人都離去了之後,我們又停留了十分鐘。羅莎媽媽https://read.99csw.com說,這是留給我和爸爸獨處的時間。我走向他,聽見身後的硬木地板上傳了腳步聲,我轉身,看到是瑪麗·托馬斯修女,她手裡拿著玫瑰經念珠,走向我。她抓住我,緊緊地抱著我,不願意放手。
我們三個在街上漫無目的地晃了幾個小時,什麼事情都沒做,就是聊天、回憶、抽煙。當我們看到康納家的幾個兄弟開始送晨報的時候,才想起該回家了。天都要亮了。走進房間的時候,我意識到這就是朋友的意義所在。
羅莎媽媽笑了。她放下了大木勺,這隻木勺不僅用來攪湯,還會用來揍我們的屁股。她張開雙臂朝我跑來,用力把我抱在懷裡,比平時更加用力,然後帶我走向桌邊,將我塞進椅子里:「坐好,尼克,你得好好吃頓早餐。」
我等她平靜下來,遞給她一張我最近的照片,接著是我母親的照片。她捧著這些照片,彷彿它們是世間最珍貴的寶物,不停地點著頭。
她的微笑告訴我,她同意了:「這是他的榮幸,」她說,然而下一秒她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眉頭緊鎖,彷彿承受著巨大的壓力:「你帶著要裝進棺材的東西了嗎?」
她顫抖著伸出了手:「讓我看看你帶了什麼。」
她緊緊地將我擁進懷裡,我感到她在哭泣:「別擔心,可憐的小尼克,我會照顧好你的爸爸。那麼多人欠我的人情,現在到償還的時候了。」
羅莎從教堂往回走,走進後門時還不解的搖著頭,她徑直走向尼克:「一切都辦好了。」
惠靈頓——十五年前
三
「吉米會關照好所有的事情。」羅莎媽媽說,「明晚守喪,後天舉辦葬禮。迪米特里神父主持葬禮。」她再次望向我,只是這次,她的眼神中全是鄭重的神情,「你父親將會葬在你母親身邊。」
我檢查了下夾克衫里的口袋:「都齊了。」
「我不知道……不知道該怎麼埋葬爸爸,不管是哪一項,我都付不起。」
「我不知道您是怎麼做到的,媽媽,但是你知道我感激不盡。」
她一邊攪著醬汁,一邊朝樓上吼道:「托尼、卡洛,快下來和尼克一起吃早餐。」她轉身對安琪說;「給男孩們泡杯濃縮咖啡。」
凌晨兩點我仍然沒有睡著,於是我穿好衣服走了出去。我走在小山上的時候,捕蟲王家的窗子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