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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死亡永存

第二十章 死亡永存

我努力想救活愛爾蘭佬,我用力按他的臉不讓血流出來,可是卻不奏效。我嘗試得更賣力,祈禱得更虔誠。內疚感向我襲來。如果我活得更體面的話,上帝或許就會聽到我的祈禱。
「樹林里的空地上,翻過山過去球場就是。」
「走吧,捕蟲王,我知道了。」
愛爾蘭佬的樣子在腦中閃過。那個瘋狂的愛爾蘭人會跟捕蟲王站在一起,兩手發癢想要干一架,才不管誰會受傷。他已經習慣了跟他的哥哥們在家裡打來打去,和同齡的孩子干架更是不在話下。他就是個野人,什麼都能變成他的武器。他打架用嘴,用手,或者任何隨手撿起的東西。
他把頭歪向一邊,「告訴我媽媽。」
他把手伸進褲子後面,摸出一把22點口徑的手槍來,擦乾淨后遞給我,彷彿遞過來的是毒藥。
「他死了」托尼說道,「你會被抓住的」
我一加入打鬥,和托尼對打的那幾個人就被引到我這兒來了。兩個傢伙轉頭沖向我,於是托尼就用球杆打那個靠右的離他遠一些的人,然後用鏈子纏住他的手,用拳頭猛砸他的臉。鮮血從這個傢伙的鼻子里噴涌而出。他很快就不省人事,這使得托尼能過來幫我對抗其中一個敵人。我站在托尼受傷的一側,對陣兩個林邊幫的傢伙,直盯著他們的眼睛。被托尼用球杆打中的傢伙退了出去,跑到安全的地方。現在另一個傢伙也跑出去了。兩邊現在差不多打個平手,而我們正想這樣。就在我想跑過去打我前面的一個傢伙時,我聽到捕蟲王大喊。
我重重一拳砸在櫃檯上,「他媽的!」
幫幫我救救他吧,上帝啊,求你了!
我奔跑在路上時,腦子裡閃過一個又一個畫面。捕蟲王滿腔怒火,準備幹掉一個人。他就是一個致命的組合體——愛爾蘭人的戰鬥力和西西里人的復讎心。最重要的是,我想他會把平日生活里的種種壓抑沮喪釋放出來,全都發泄到和他打架的人身上。一旦他這樣,那就沒什麼能阻止他把他打倒。或許他才是挑事的人。
因為我沒有家人,所以這個重任就落到朋友們和羅莎身上。問題是,並沒有多少關於老爸的有趣故事。大家和他並不相熟,幾乎無話可說。他們反而講了一大堆我的故事,還有我被抓時老爸的反應。這些故事使我發笑,絕對舒緩了我的悲痛。羅莎媽媽總是說,一分歡笑能治愈十分悲傷。回想起來,我覺得她九_九_藏_書這話還不足以表達歡笑的效力。
「捕蟲王還有他們幾個有麻煩啦,他們在跟林邊幫打架,我聽說那些人手裡有槍。」
「回家吧,堂娜。」
槍聲猛烈撞擊著我的耳朵,我剛才百般控制的恐懼如今在我的血管里跳躍回蕩。我握緊手中的刀,深怕它會丟掉,然後望向捕蟲王,祈禱他沒事。我跑向捕蟲王和愛爾蘭佬,全然不顧林邊幫的那些人。似乎沒有人受傷,真是謝天謝地。然而隨後又是一聲槍響。愛爾蘭佬倒下了,他的一邊臉血肉橫飛,有一些血濺到我身上。我想跑,想藏起來,想把這一些都甩掉。但我沒有,我失聲尖叫,「愛爾蘭佬!」
我認識欽斯基時間不長,但是我太了解他了,他肯定會嚇成一坨屎。就算他剛邁進林子就嚇得尿褲子我也不會奇怪。但真要打架,他也會上。他能指望得上,跟很多波蘭人一樣,他好歹也能挨上幾拳。
我哈哈大笑,「堂娜,我們可是打了好多次架了,他可能會受傷,但不會死的,相信我。」
接下來的兩年,我完全是和安琪一起度過的。托尼依然和捕蟲王、西裝俠、愛爾蘭佬還有欽斯基出去亂逛,而我則只有安琪。我們不僅僅相愛,我們更愛彼此的陪伴。我們一起去沙灘、一起去舞會、一起去公園。當我不工作時,我們會在星期六的晚上一起出去,有時只是散散步。
我握住她的手,「發生什麼事啦?」
在我去局子里的路上,我哭了。那個愛爾蘭佬死了,誰去把這個噩耗告訴他媽媽呢?
「警察」,托尼說,「我們得走了。」
「放心吧,帕齊,我得走了。」
我們走在木板路上時,我告訴安琪閉上眼睛,假想我們能看見這木板路上的燈火。不久我們聽到攤販的吆喝聲,過山車上人們的尖叫聲,甚至聞到了爆米花和披薩的香味。我們這樣一直走著,直到冷的再也無法抵擋嚴寒,然後掉頭折回。我們在車上親熱,然後又走到海灘上,散了最後一次步。我們永遠無法忘卻這段回憶。
「他出去一晚上了。」
托尼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好像我從未離開過一樣。
經過球場半路時,一幫人正在進行球賽,這時我想起了波林。他就是個野獸。和許多大塊頭一樣,他本性善良,但如果把他逼急了(也沒人說得清到底什麼時候才算急),誰也阻攔不了他。每當如此,只有托尼才能說得九-九-藏-書動他。波林會選中看起來最危險的人,然後窮追不捨。一旦波林開始動手,那絕對會是一場災難。
她推開門進來,緊張兮兮的,「你得幫幫他們。」
我飛快地跑到香煙店,帕齊·莫雷斯科正像往常一樣在看店,「嘿,帕齊,我要見見道格斯。」
「槍!」
我的喉嚨一下子收緊了,但我還是不停地向他嘴裏吹氣。當救護車駛進街道時,我幾乎要跑了,告訴自己已無能為力。但我看著他,鮮血淌滿他的臉龐,深藍色的眼睛在哭泣,懇求地望著我。有生之年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他的眼神,那是歉意,是悲傷,更是空洞。起初我期望自己是個醫生,這樣就能就他的命。而現在我多希望自己是個牧師,我想愛爾蘭佬想要懺悔。我很同情他,他一定萬分恐懼。
欽斯基跑了。
威明頓——十三年前
「堅持住。」我用襯衫纏住左臂以擋住刀子,然後跳到托尼身邊,他正和三個人打架。他右手拿著條鏈子,左手握著一根球杆的末端。組合得不錯,這個組合擋刀子的時候——尤其是擋刀子的時候很管用。如果你用刀打架,你只得靠上前去,而擅長用球杆或者鏈子的人可不會讓你得逞。托尼很厲害,我剛衝到他身邊,他就朝一個傢伙的頭重重給了一下。但是一個林邊幫的人急衝過來,砍了他的右側身子。托尼大叫一聲,向後退了幾步。另一個傢伙扔下了他的砍刀,我撿起來,手拿砍刀準備戰鬥。
第二天上午我們舉行了葬禮。香煙店的那幾個傢伙開著凱迪拉克和林肯駛在開往墓地的車隊里,讓我倍有面子。羅莎堅持要我們從墓地回家走不同的路線,以迷惑魂靈。這樣也好,讓我在所有人聚到她家之前有時間考慮事情。
我抬頭望著他,我相信我的眼睛流露出了我的內心所想。要不是因為擔心愛爾蘭佬,我一定暴打他一頓,「他是我們的兄弟。」
「該死的鼠仔」,托尼說完后緊緊拽住捕蟲王,「我們走。」
「他們在跟林邊幫打架,他們中的一個人騷擾我,我……」,她開始失聲痛哭。
「嗨,唐娜,有事嗎?」
我跑向他。那個林邊幫的傢伙轉過身拿槍指著捕蟲王。我從他的臉上看到了恐懼,「快跑啊,捕蟲王!」
「靠邊站」,有人說。他們檢查了一下后,把他抬到擔架上。登上救護車前,那個檢查的https://read.99csw.com人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已經做錯了。我想讓你把這事給忘了。」
我把頭轉向一邊,吐了一口血,「我們不能丟下他。」
「你回家吧,我來料理。」
帕齊的警告可謂是擊中要害。我心中冒出一絲不安,就是托馬斯修女一直提及的那種感覺。我真想把這把槍扔瞭然後去找安琪,可我的朋友們正在遭難。
捕蟲王、波林和托尼圍過來。愛爾蘭佬的臉上有一個洞,血從他的嘴裏噴涌而出。我們趕快檢查了他的脈搏和心跳。他情況很糟。我用襯衫擦了擦他的臉,閉上眼后開始給他做人工呼吸。鮮血的味道讓我想嘔吐,但我集中注意力救他,祈禱著能把他救過來。
「弗蘭基、托尼,他們所有人。」

爬到山頂時,我想象著那裡的情景。十個林邊幫的人對打我們這邊五個人,現在是六個了。我想到這后更加快了步伐。我趕到后,才看清當時的境況,這境況讓我不安。捕蟲王一個人跟兩個傢伙打作一團,其中一個傢伙還拿著條鏈子。捕蟲王的頭已血流如注。
我伸進口袋裡,掏出帕齊給我的22點口徑的手槍,堅硬的鋼鐵拿在手中有些冰冷。有種……很不一樣的感覺,不想握著刀或球杆。槍,有一種危險而有力的感覺。
兩周后,我正在穿衣準備去工作,聽到一陣敲門聲,原來是弗蘭基的姐姐。
「幫誰?」
欽斯基和西裝俠背靠背,對陣三個人,但他們倆都受傷了,欽斯基左臂受了傷,而西裝俠則傷在了身體一側,鮮血滲透了他的襯衫。我可不想是那個毀了他襯衫的傢伙,西裝俠會要了他的命。

「來的正好!」托尼大喊。
警笛聲越來越近,只有一街之遙。我想跑,趁警察來之前離開這鬼地方。然後我感覺他抓住了我的手,「你會挺過來的」,我說道,努力不讓淚水掉下來。
我心頭一緊,「你怎麼知道的?」
「那你打算怎麼辦?」
「該死,」我的蒼天,「他們在哪見面?」
我聽到靠近的腳步聲,然後感到有雙手放在我肩膀上,把我從他身邊拉走。
加入械鬥是很容易的事情。我的朋友們有難,我必須相助。我們的誓言需要我這麼做。但這並不意味著我不害怕。我想起愛爾蘭佬和他們幾個總說的read.99csw•com,說我不害怕任何東西。事實並非如此,我確實害怕,只不過沒有表現出來而已。
「把手放在身後」,他說。我還沒來及說句話,另一個警察就把我拷上了。
我最美好的回憶之一,就是我們借來一輛車,溜出學校,在暴風雪中驅車到懷爾德伍德。這很刺|激,因為道路糟糕透頂,而我和安琪從未體驗過這種樂趣。我們在風雪中沿著沙灘漫步,海浪拍打著海岸,我們凍得直發抖。我們冷的受不了,就返回到車裡,打開暖氣,溫暖彼此的身體。安琪想到木板路上走走,我們就去了,任海風揚起雪花刺在臉上,我們笑著擁抱在一起。周遭的一切仿若被封閉起來,四下無人。我們好像身處一部末日影片中,而這世上只剩下我和安琪。
「弗蘭基說他要把他們都殺死,」堂娜把手捂在臉上,「哦天啊,尼克,他會被打死的。」
葬禮過後,我覺得應該從這裏搬出去,但羅莎說老爸有一份保險金,足夠支付房子的款項和她照顧我的費用。所以我又留在家裡,但絕大多數時候是和托尼在一起。而我也實在無法拒絕羅莎媽媽做的美味。另外,安琪依舊是每周過來兩次,一切都順意自如。
「就算這把槍把總統斃了我也懶得管。只有一點,我從沒見過這把該死的槍,從沒聽說過這把該死的槍,也不想再看見聽見這把該死的槍」,他捏著我的臉,讓我盯著他,「你明白我說的話嗎?」
波林大喊,「我去叫救護車,一定要讓愛爾蘭佬活著。」
愛爾蘭佬躺在我腳邊,血流不止,「愛爾蘭佬!」我大叫著,跪倒在他身邊。
帕齊用他肉肉的手捏了捏我的肩膀。他朝店四周環顧一下后,靠近我低聲說道,「我給你說,小尼克,我會幫你,但是你要明白一點,你嘴巴他媽的可要閉緊嘍,你聽見沒有?」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我。我點點頭,不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麼。
她蜷縮起身子,哭得更厲害了。
帕齊慢慢晃過來,用他那肥大的胳膊摟住我,「怎麼啦鼠仔?」
「冷靜一下,告訴我你都知道什麼。」
兩天里羅莎一直在做飯。其他街坊鄰居也都過來幫忙,帶來各種各樣慶祝用的食物。慶祝某人去世,似乎很怪異,但這正是我們的方式。雖未言明,但在義大利人的葬禮上,不同的人擔負著不同的娛樂賓客的任務。主要任務落到逝者最遠的親戚身上,然後逐步遞減,輪番擔責。朋友們要講九-九-藏-書一些風趣的故事,好讓逝者的家人笑個不停。朋友之後,這個任務就被傳到遠親身上,然後是稍微近些的親戚,這樣一直輪到兄弟姐妹這裏。這是一種龐大的保護圈,使得死者的父母或子女不會過度沉浸於悲傷之中。
我轉過身,看見兩個警察。其中一個已經拔出了槍。
我抓著她的肩膀,用力搖晃著她,「堂娜你怎麼知道?」
托尼抓緊我的胳膊拽我走,「我們走,不能待在這了。」
「我又不傻,尼克,這些傢伙手裡有槍。」
我很快瞄準開槍。一槍,兩槍,然後又是一槍。第二槍擊中了那個人的臉,把他撂倒了。在我意識清醒過來前,我轉身又開了三槍,打上了另一個人的胳膊。他們跑了。
背後傳來呼嘯的警笛聲。
捕蟲王邁了半步后就不動了,一隻腳準備跟著托尼,而另一隻腳卻停在原地,想等等我一起走。那一刻,我恨透了托尼。我只知道我跟托尼之間徹底完了。

「我當時正跟他們中的一個人在一塊,弗蘭基找到我的時候,我撒了謊,」她扯著我的衣領,「我看見槍了。」
現在只剩下托尼了。但如果說「只剩托尼」對他而言是不公平的。他是方圓十里內最危險的人物。群毆還是單挑都沒有關係,絕對沒人敢和他打一架。他絕對會是第一個加入毆鬥的,甚至在捕蟲王前頭。想到這我不由得加快了步伐。如果托尼出了什麼事,羅莎媽媽是不會原諒我的。
「得把他送到醫院去。」捕蟲王說。
我點點頭,「謝謝你,帕齊。我會記得。」我準備推門而出時,他大聲喊起來。
警笛聲又近了。我扭過頭看見警察正從山崗那邊趕來。我單膝抬起,準備跑走。可愛爾蘭佬握了握我的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我又蹲下留在他身邊。我無論如何都不會讓他孤單地死去。即便有那麼一丁點機會能救活他,我也要試試。我深吸一口氣,又開始給他呼吸。堅持住,愛爾蘭佬,求求你!
愛爾蘭佬雙手各持半截球杆,抵擋著另外兩個傢伙。他一桿砸到一個人的頭上,我聽到了骨頭的碎裂聲。那是個瘦削的男孩子,和我們一般年紀。我不太確定,但他看著像是波比·里維斯,我們以前曾一起去上學。鮮血從他的臉上流下來,他倒在地上嚎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