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午夜怪影
這個不愉快的想法使蘇鐵愈加蹙緊了眉尖。一陣晨風夾著寒意向窗口撲了過來,蘇鐵昏沉沉的腦袋頓覺清醒多了。也難怪,已經熬了幾個通宵。這時,他貪婪地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將視線從遠方移到山包下車庫那赭紅色的磚牆上。牆上殘留著許多殘破的廢紙片,這是近幾年貼上去的大字報被風雨剝蝕后的殘痕,它與整個醫院的風景顯得極不協調。蘇鐵看著這些,思緒仍然停留在這個謎樣的殺人案中。整9年的「文革」運動,使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以及各種事物的內在聯繫變得複雜化了。這案件究竟是屬於哪種性質呢?要從紛紜複雜的頭緒中理出一條主線來,在目前這個複雜的局面中,並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更何況作案者沒有在現場留下任何可作破案依據的線索。像以往那樣依靠足印、指紋為根據的破案方法是絕不能解開這個複雜的謎底的。想著這些,蘇鐵覺得有必要先摸清靳如冰、嚴敏這幾個已知人物的底細。「老徐,」他立即對徐飛說:「我看,先從嚴敏和靳如冰這兩個人物入手,立即展開調查吧!」
公元1975年11月3日的夜晚,真箇南湖地區像被一頭兇悍的怪獸吞噬了一般,暗得怕人。突然間,那怪獸勃然作怒了,它肆無忌憚地抖著自己的淫|威,讓風暴從黑彤彤的密雲中猛烈地衝擊下來,彷彿想把地面上的一切全都捲走。緊接著,宛若黑幔遮嚴的夜空被閃電無情地撕破,它愈來愈緊,愈來愈近,剎那間,竟如萬馬奔騰,向市郊的南湖醫院鋪天蓋地地襲來……就在閃電的亮光中,只見一條滿是青苔的彎曲小道,像根黝黑的長帶從住院樓向小道盡頭的太平間延伸過來。小道上,出現了一副被白布單矇著的擔架車。天快下雨了,車輪在飛速地轉動著。兩位穿白大褂的醫護人員推著擔架車,匆匆往太平間走來。
聽完這段詳細的敘述,蘇鐵微微沉吟片刻,又接著問曹振華:「值班醫生沒在病房,是否有可能去值班室休息了呢?」顯然,刑偵隊長對醫院的工作情況並不陌生。
徐飛忙將雙方作了介紹。
「是不是邢師傅聽見電話鈴響,起來開了門……」朱麗猜測著說。
「誰?」外科醫生畢竟膽大一些,曹振華亮起大嗓門朝內喝了一聲。
「啊,找我?」還不等鄭瑛動身,徐飛隨著話音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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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地一聲,滂沱大雨傾盆而下,所有夜行人的腳印也全消失在無情的雨水之中……
他一路漫行著,將這座南湖地區最大的醫院仔細察看了一番。他真沒想到,這個發生了凶殺案的醫院還是個挺美的地方。而與其說這裡是醫院,還不如說它是一個四季如春的百花園更為合適。此刻它儘管被嚴冬籠罩,可依然是一片盎然的綠浪:冬天的松、柏、低矮齊整的冬青……厚綠叢中,一溜隱約可見的紅牆蜿蜒曲折,就像用一條紅色的飄帶將這一大片綠樹、奶黃色的別緻小樓全圍起來,使它成為一座具有古典和西洋特色的中西合璧的大院落。
「他平時睡覺一定易醒啰?」
蘇鐵打量著喻楚芳,只見她身材嬌小,上著咖啡色中式棉襖,下穿藏青色毛嗶嘰長褲。白晳的鴨蛋臉,蛾眉下有雙熠熠生輝的鳳眼。看起來,她的外表比實際年齡要小好幾歲。此刻,她落落大方地朝蘇鐵伸出一隻纖細的手,含笑說了幾句見面的客套話。在刑偵隊長的眼裡,喻楚芳並不像中年女幹部,卻更像一位嫻靜而頗有風度的女演員。突然,他的視線在喻楚芳的臉上凝住了……
蘇鐵請徐飛引路,兩人進了當頭的值班室。室內亮著15瓦的燈泡,值班床上的被子凌亂地掀在一旁。其餘的地方乾淨、利索,看不出有外人來過的痕迹。
「也許,秘密就在這裏。」蘇鐵站起來,幾乎是自言自語般地對徐飛說道。
「哦——」嚴敏拖著長音,閃了閃那雙半月形的淡眉,說:「我們這兒平安無事,也沒見誰來過。你呀」她望著曹振華,不以為然地搖搖頭:「是不是看花了眼睛喲。」
「咦,靳醫生正是高個兒,戴眼鏡呢。」朱麗突然興奮地接過曹振華的話。「黑夜中雖沒看清楚,說起身材來還真像他。昨晚是他值夜班,可他既沒在病房,又沒在值班室,我想,他總不會躲在宿舍睡大覺吧。他這人性情孤僻,上班時也絕不可能去別的病房找人閑扯聊天。而且我們兩人4隻眼睛,分明看見那白衣人大搖大擺地進了內科病房,不是他還會是誰呢?」朱麗一口氣說完這些,便大張著一雙挺有精神的杏眼,很熱情地望著蘇鐵。
就在這時,一個幽靈似的黑色身影謹慎地從屋角的灌木叢里竄了出來。他敏捷地朝四周窺探一番,便躡手躡足地溜進了太平間……
聽徐飛將案情作了番簡單的介紹后,蘇鐵張著雙鷹隼般的銳目將現場迅速掃視了一遍,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內一外橫陣地上的兩具死屍。門外的一具是外科病房送來的殭屍,而門內那一具,卻是守太平間的老工人邢九九藏書忠志的屍體。太平間內空曠、陰冷,6張水泥台一邊3張分兩排列著。此刻,屍體台上全部空著,看不到任何異常跡像。很快,他的目光朝下凝住、停滯了。
曹振華惘然地眨著眼皮,滿臉疑惑的神色。蘇鐵盯著對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想著那嘩嘩放水的龍頭,他心中漸漸升起了一串新的想法……
朱麗卻沒有注意曹振華的疑惑神情,只是越發激動地說下去:「醫院的行政人員,誰有太平間的鑰匙呢?掌握鑰匙的,都是病房和門診的醫務人員和個別護理員。況且,」朱麗好像被自己的推測弄得格外興奮,不由得站起來說下去:「病房與外面走廊的大門已經落了鎖,又沒有別的通道可以出去,一般的人即使鑽進了這個死胡同,也沒辦法躲藏呀……」
她這一席話,將曹振華噎得一時封了嘴。
徐飛一直將目光定定地停在曹振華的臉上,聽了這個突然岔出來的問題,他即刻將目光從對方臉上收了回來。「那麼,」他彷彿理不清頭緒地說,「這個白衣人……」徐飛訥訥地住了話,將視線獃獃地轉向了蘇鐵。
「事情怪得很……」曹振華緊跟著在內科的側門前住了步,他沉吟片刻,冷靜地說:「我看兵分兩路,你去保衛科找老徐報案,我索性跟進病房去看個水落石出。」
「這個鬼天氣!電閃雷鳴的,真有點嚇人!」這時,走在前面的那位叫曹振華的男子掉頭望了望後面推車的女護士,有點不滿地說著。
「啊,很對不起,對這些問題,眼下我都無可奉告喲。」蘇鐵幽默地回答朱麗,然後朝徐飛遞了個眼色。
旁觀者發現了他這不應有的失態。
「喲!有名……」蘇鐵笑著擺擺手,打斷曹振華的見面辭,自嘲般地說道:「也是公檢法赫赫有名的大黑鬼呀!」說完,他爽朗地笑了。
「還不是那麼回事,與別的單位也都差不多。」徐飛苦笑著答道。「『文化革命』前的科室全砸爛了。現在的人保科是人事和保衛兩個部門合起來的。喻幹事是原黨委辦的秘書,最近才調我們科來,院黨委決定派她協助參加破案工作。別看她還只有40多歲,卻已經有了20多年黨齡,是個參加革命較早的老同志呢……」徐飛正說著喻楚芳的情況,只聽鑰匙在房門上咔嚓扭動幾下,緊接著,喻楚芳夾著一疊厚厚的案卷,緩緩進了辦公室。
曹振華推開未鎖的病室側門,警惕地閃進了內科病房。
1
話剛落音,這兩位年輕人撇開一切,飛奔著朝剛才從太平間內走出的那人迅速追去。
天空,依然電閃雷鳴,一種大暴雨即臨的徵兆。
「看!」
蘇鐵點點頭,對徐飛說著自己的分析:「那麼,他今晚很可能是在睡覺時被什麼意外的響聲驚醒,連棉衣也沒來得及披上,就趿雙拖鞋往隔壁走去的。」
「嗬!曹大夫,三更半夜,有何貴幹喲?」
「隊長……」法醫舉著鋥亮的解剖刀在向大隊長請示。
院落正中,有一棟呈倒「品」字型的病樓。它被一條曲折、迂迴的長廊連成南、中、北3樓。中棟的大門之上,高懸著一塊紅底金字的大語錄牌,用偉人草體書寫著「為人民服務」這5個金光閃閃的大字。鵝卵石鋪就的甬道,將病房和樓前用冬青作籬圈成的花圃全部連接。以這棟病樓為中心,由四條寬坦的林蔭大道又將醫院分成東、西、南、北四個區域。南向的大門兩旁是辦公大樓、招待所、車庫等行政區域。東邊是一大片果樹林和小山坡。沿林蔭道西行不遠,是一個波光粼粼的人工湖。湖上迴廊,水榭連接兩岸。若再繞湖而過,便到了醫院的宿舍區了。放眼看去,整個院內,確實只有向北的後院最顯荒涼和偏僻,除了幾個小山包和一大片萎黃的草地之外,就是「太平間」和屍體解剖室那麼一棟孤零零的水泥平房。
「死者無外傷,無搏鬥狀。從氣管情況看來,死亡原因是窒息,符合卡死的結論。死亡時間是12點至2點之間。」法醫小曾一邊用鉗子夾胃內儲留物送進試管,一邊頭也不抬地向隊長彙報「屍解」結果。「死者膽囊破裂,說明死前曾處於極度驚恐之中。這才是真叫嚇破了膽呢。」小曾用職業腔調結束了自己的彙報。
「是的。」徐飛拎起衣服看了看,很有把握地回答。
「不知道。」嚴敏懶洋洋地打個哈欠,抬起頭,用一雙細長的鳳眼盯著曹振華,很乾脆地說:「剛才我在庫房有事,好長一會兒沒看見他。」
「你們科的情況怎樣?」趁這空檔,蘇鐵問起了人保科的情況。在目前派性還未完全消除的情況下,蘇鐵覺得更有必要了解發案單位,特別是人保部門的內情。
2
頓時,擔架車失去平衡,「啪噠」一聲,車上的死屍落在門前的水泥過道上了。
「品」字形的住院大樓黑黝黝地聳立著,整棟水泥樓房彷彿都隱身在神秘之中,只有值班室的燈光在無力地驅散著夜的黑暗。醫院內,依然是寒風瑟瑟,暗影憧憧。朱麗猝地read.99csw.com停步,一邊喘著粗氣,一邊茫然無措地問曹振華:「怎麼辦?」
「啊?!是……是邢大伯……」朱麗瞪著雙杏眼,又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哦……」曹振華滿腹疑惑地朝嚴敏點點頭,匆匆離去。
這就是一般人心目中充滿了恐怖感的太平間。
突然間,一聲清脆、柔和的詰問將曹振華從沉思中驀地喚醒。他抬首看去,原來是晚班護士嚴敏在他身後突然出現了。
現在天已經大亮了。經過一夜風雨的洗滌,醫院顯得格外得幽靜和清新。院辦公大樓高聳在小山包上,站在2樓的這間辦公室內憑窗鳥瞰,整個院景盡收眼底。蘇鐵舉目遠眺,只見參天的松、柏,低矮的冬青在院內佔了很大面積。一溜隱約可見的紅色圍牆蜿蜒曲折,就像用一條暗紅色的飄帶將這綠海和奶黃色的別緻小樓群圍了起來。整個院內,確實只有向北的後院最顯荒涼和偏僻。除了山包峭壁和幾株碩大的古樹,就只有太平間和屍解室——那一棟孤零零的水泥平房。
「麻煩了,謝謝!」蘇鐵剛送他們行至辦公室的門前,卻又冷不丁冒出一句話來:「喲,剛才還忘了提醒你們,以後再去那麼黑咕隆咚的地方,可千萬別忘了帶手電筒喲!」他一雙意味深長的目光緊盯著兩位報案人。
「哦,真謝謝你們!」
徐飛毫無異議地點頭同意了。正在這時,鄭瑛匆匆推開房門,帶著一股清晨的冷風闖了進來。「好消息!」她很興奮地向隊長彙報:「通過鑒定,靳如冰的那雙工作鞋昨晚確實去過太平間,鞋上還有許多那條小路上的泥沙呢。」
蘇鐵不動聲色地坐著,只朝鄭瑛冷靜地點了點頭。見了蘇鐵的模樣,徐飛的眉心緊跟著蹙成了一個大大的「川」字。
「好,時間不早啦,你們先回去休息吧。」徐飛說著站起身,準備送客。
鄭瑛替自己倒杯白開水,在長沙發上坐下了。「技術科的同志都在趕做其餘的項目,局長要我先回這裏協助您。」她補充著說。
夜,依然黑黝黝的。那白色的身影在暗中格外顯眼。朱麗和曹振華緊跟目標,沿小路追趕著。很快,跟白衣人的距離迅速縮短了。對方顯然知道自己的身後有了追蹤者,也越走越快,最後索性邁開大步,在前猛跑起來。不到片刻,他便上了住院樓後面的水泥台階,毫無顧忌地進了內科病房。
「公安局壞頭頭蘇鐵!」蘇鐵一邊笑著與兩人握手,一邊不無揶揄地作了自我介紹。
「好。」蘇鐵只應一聲便立即向徐飛說:「老狳,你先介紹一下靳如冰的情況吧。」
「蘇隊長!」朱麗不甘沉默,又好奇地問蘇鐵:「假若那穿白衣的怪影真是靳醫生,那麼,他為什麼要深更半夜溜進太平間?而且……」她突然打個寒噤:「他殺死邢師傅這麼一個老實巴交的人幹嗎呢?」
「啊?真的……」徐飛差點從沙發上蹦了起來。
「這能說明什麼問題呢?」徐飛細眯著一雙老花眼,迷惘地發問。
「哇!」毫無思想準備的朱麗嚇得發出一聲驚叫。她丟下擔架車的扶手,像觸電似的栽倒在曹振華的懷裡。
拂曉,終於風停雨住。蘇鐵讓跟來的偵察員都回局去,分別趕做各種檢驗和向局長彙報案情。他自己卻用冰涼的自來水抹了抹臉,便睜著熬紅的雙眼,公開在這個陌生環境里露面了。
水泥地面上濕漉漉的,一條粗大的橡皮管從廊外的自來水龍頭下直通向室內,自來水將地面早沖洗得乾乾淨淨。蘇鐵看著這些,不覺暗暗動了一下眉尖。
「哦……」蘇鐵讚許地點點頭,朝門外嘩嘩的大雨打量了一下,又忙著補充般地說道:「忘了告訴老劉,外面雨太大,現在用不著警戒,請民兵們去休息吧!」
日光燈在室內發出熾白的光亮,燈下對放著兩張長條辦公桌,病房的「臨時醫囑」本平攤在醫生的那張桌上。醫囑本旁,還斜擱著一支常用的蘸水筆。
這意外出現的「怪影」,使兩位見慣了屍體的年輕人怔怔地愣住了。還不等他們回過神來,只聽得一聲霹靂又驟地響起,閃電替太平間四周送來了瞬刻的光亮。就在這瞬息的光亮中,他們卻猛地發現,他倆的腳前,還橫著另一具雙眼圓睜的死屍……
老實人畢竟沒有說謊的天才,曹振華知道自己這話編得並不高明,說完過後,他頓覺尷尬得很。
「他這是中了哪門子邪?」直到喻楚芳離開辦公室,徐飛對刑偵大隊長的失態還沒悟出個名堂來。
「噓。」曹振華沒有正面回答朱麗,卻伸出指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悄聲告訴朱麗,「你聽,裏面有響聲……」
「來,徐科長,請您也留下足印。」蘇鐵指了指地上的腳印,不失禮貌地對徐飛說道。
「算啦!」朱麗跟著住步,輕吁口氣,「只怕邢大伯早睡迷糊了呢。我們帶了鑰匙,自己開門送進去吧。」說著,她朝烏黑的夜空擔心地看了一眼。
這是1張緊靠山牆的水泥台,牆是沿峭壁砌上去的。在靠牆基的地方,蘇鐵發現了一聲鬆動的磚塊,磚塊四周有著新近挖開的明顯痕迹。他用手指細細撥動著,不一會兒,磚塊被他取下了,裏面出現了一個四方小九_九_藏_書洞。
喻楚芳不介意地坐進了沙發內。蘇鐵卻繼續死盯著那張白晳而漂亮的鴨蛋形臉出神。要不是職業性的理智提醒他,老練的刑偵大隊長此刻也會失掉慣有的冷靜。這時,他儘快定了定神,迅速恢復了常態,向喻楚芳問起了有關靳如冰、嚴敏的檔案內容。
「是被人卡死的。」法醫迅速下了他殺的確切結論。
嚴敏莞爾一笑,輕輕噓了口氣。
—輛警車就停在草坪上。南湖市公安局刑偵大隊隊長蘇鐵領著法醫和刑偵人員司馬光、鄭瑛隨車趕到了現場。陪同他們到現場的,還有醫院人保科科長徐飛——一個精瘦、蒼老的北方人。
偵察員們都在被害人的屍體周圍忙碌著。蘇鐵安排完畢,也趕忙跟了過去,細細打量著死者:這是一位50多歲的老工人,身穿一套半新的棕色毛線衣褲,一隻腳趿著海綿拖鞋,另一隻腳卻光著,拖鞋落在離赤足不遠處。消瘦的面容上雙眼圓睜,充血現象十分突出,脖子上還有幾點明顯的痕迹。
「嗯……」聽嚴敏這麼問,曹振華反而囁嚅著,「一時不知說啥才半夜來咱們內科,究竟有什麼好事兒呀?」嚴敏笑著追問了一聲,在曹振華對面的辦公桌前落了座。
這位40多歲的嚴敏個子不高,臉龐兒卻長得很媚,也顯得很年輕。她膚色白晳,但鼻翼上和面頰上有幾點米粒大的灰黑雀斑。不過這雀斑不但沒影響她的漂亮,反而更給她添了幾分中年婦人的風韻。這時,她穿一件背後系帶的白色護士服,緩步進了辦公室。
「喂,你快點兒好不好?」朱麗是個急性子姑娘,見等了許久門沒打開,禁不住又催起來。
喻楚芳用蘇鐵熟悉的聲音說起了有關兩人的一切情況……
「這是邢師傅的衣服嗎?」蘇鐵指著床上一套半新的棉衣褲問徐飛。
徐飛佩服地望著蘇鐵,無言地點了點頭。
蘇鐵邊走邊看,進入院保衛科辦公室時,牆上的大掛鐘剛好指向8點正。一進門,徐飛忙將正在等著的曹振華和朱麗向他作了介紹。
還不等蘇鐵作答,法醫將他請去聽取屍解情況了。
曹振華想了想,決定不將自己的真實來意告訴嚴敏。只臨時胡編著說:「剛才,一個穿白大衣的人匆匆忙忙跑進了你們病房,我以為內科有什麼意外情況,所以來看看,要不要人幫忙……」
「是我打開的。」徐飛忙著告訴蘇鐵:「小朱報案后,我立即領值班民兵到現場來了。我進來開了燈,讓他們在外面警戒,免得破壞了現場。」徐飛顯得頗有經驗地說。
時光在緊張忙碌中悄然流逝,而現場勘查卻沒有任何發現。空曠的太平間內,除了六張水泥台和兩具抬進來的屍體之外,被水沖洗過的地上只站著他們5個大活人。「難道犯罪分子活動過的地方,能不留下任何蛛絲馬跡嗎?」蘇鐵望著四壁徒空的太平間,暗自沉思著。突然,他將自己手中的大號手電筒塞向緊挨他站著的徐飛,說:「徐科長,麻煩您照著我。」說完,他吃力地俯下「文革」中被打傷的身軀,彎腰爬進了水泥台下,左邊3張的台下都細看過了,他站起來,又照樣爬進了右邊的台下。「喂,亮一點,再近一點。」徐飛聽到刑偵隊長從台下發出了稍有異樣的聲音,便跟著彎下了腰。
蘇鐵不動聲色地聽完這些,卻將一雙銳利的目光不時朝曹振華投去。可是,曹振華聽完朱麗的這番話,竟模稜兩可地點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
「這人一定是造反出身的民兵總指揮!」蘇鐵敏感到了對方那種無言的敵意。他一邊在心裏暗自下著結論,一邊又迅速越過地下的屍體,和手提勘查包的偵察員們一道朝太平間內快速走去。他們剛進門,迎面便撲過來一股由屍臭、腐敗的霉味和從屍解室飄過來的「福爾馬林」所組成的混合氣味。
「這燈……」蘇鐵指了指昏黃的燈泡,朝緊跟在自己身後的徐飛發問。
「嗯……也行!」曹振華在暗中想了想,便立即從白大褂口袋內掏出鑰匙,走到門前,正準備啟鎖,卻突然發覺眼前是洞黑一片。他詫異地扭頭告訴朱麗:「路燈怎麼壞啦?一點都看不見?」
「沒關係。」曹振華連忙擺了擺手說。
徐飛:「靳如冰是上海人,醫學院本科畢業的大學生。肯鑽業務,性情孤傲古怪,一般人較難接近他。他家庭出身不好,在運動中受了衝擊,30好幾了,還沒結婚呢。」徐飛停住想了想,望著正在認真傾聽的蘇鐵說:「詳細情況我看找喻楚芳同志了解吧,她分管人事工作,檔案情況比我熟悉得多。」話剛落音,徐飛便開始撥電話,請喻楚芳來辦公室。
就在曹振華離去后不久,從內科的兩間空病房裡陸續閃出幾個謹慎鬼祟的暗影。不久,這些身影便都消失在漫無邊際的陰霾中了。
就在那裡發生了謀殺。
「哎……真怪,」朱麗話剛落音,曹振華卻猝地停止了摸索,疑惑地告訴朱麗:「門沒鎖,是虛掩著的。」
「是小靳,」嚴敏面對護士交班報告本,頭也不抬地告訴曹振華:「是靳如冰醫生。」
今晚是邢大伯在這裏值班,怎麼會突然橫屍地下?50多歲的他平時既無高血壓、亦無心read.99csw.com臟病,身體還硬朗得很。而且,剛才那個令人恐怖的白衣人在裏面幹什麼……這一切,既意外又突然。頃刻間,種種疑慮在兩人的心中全涌了上來。對那詭秘的白衣人,兩人幾乎都敏感地猜到了什麼。一切都來不及多加猜測和商議,曹振華立即拽著朱麗,只火速說了句:「快追!」
「哦,好,謝謝!謝謝!」蘇鐵親切地笑了笑,截斷朱麗的牢騷,客氣地再次道謝。
「你們今晚的值班醫生是誰?」曹振華心猶不甘地站著,朝那本有著簽名的臨時醫囑瞥了一眼,來了個明知故問。
「什麼?」朱麗彷彿沒聽清,驚訝地反問:「門沒鎖上?」
徐飛見談話就這樣進入了正題,便在自己的辦公桌前落了座。他將雙膝擱在抽屜上,神情專註地等著曹醫生說話。
徐飛摸著自己已開始花白的腦袋,頗有同感地答道:「那可不,年紀大了,嗑睡自然要少得多呢。」
愛情真有一種奇特的力量,它能使那些血氣方剛的情男情女變得格外馴服和溫順。聽朱麗這麼一說,和她相戀了多年的外科醫生曹振華便不再吭氣了,只是將腳下的步伐又加快了許多。今晚他倆都在病房值夜班,剛才死了一個癌症手術后的病人,朱麗往太平間的值班室撥了許久電話,請那裡的工人來病房接屍體。誰知那邊卻根本無人接聽電話。病房裡都住滿了病人,誰也不願和咽了氣的死人睡在一起。朱麗急了,這才讓一位實習醫生留在病室,自己卻與曹振華一道,將屍體拖著往太平間匆匆送來。
啊!停放死屍的太平間內出現了意外的響聲,朱麗有點悚然地往後縮了幾步。
「什麼?是邢大伯!」曹振華望著躺在冰涼的水泥地上的軀體,很快就從最初的驚駭中醒過神來。他鬆開朱麗,撲向地上的邢大伯,用手在他的鼻翼前和心臟上揉摸了片刻,又霍地站了起來:「他……他死了!」
洞內空空如也,什麼也沒發現。
「好!記起什麼新情況,我再來反映吧!」朱麗熱情地補充了一句。
一見對方無語以對,嚴敏也沒再追問下去,只是亮出腕上的女式表看了看,從頭上取下工作帽塞進口袋,一邊叉開手指梳攏著蓬亂的短髮,一邊說:「真快,該下班嘍!」她彷彿自言自語般地說完,便低下腦袋,取出護士交班報告來,一副沒打算再跟曹振華聊下去的神情。
曹振華將昨晚的遭遇細敘了1遍后,又想了想,用手比劃著說:「那人從我身邊過去的時候,好像至少要比我高一個頭。臉上被口罩遮得嚴嚴的,戴著眼鏡。體形……」他很慎重地思考了片刻,有點猶疑不決地接著說下去:「體形好像不胖不瘦,看身材像個男性。不過,」他換了肯定的語氣繼續說:「這個人對醫院情況相當熟悉,我們緊跟在他後面追過去,他卻很快抄小路跑進了內科病房。」
「怎麼?!死了?」朱麗機械地重複著,滿是驚疑地望著地上。
「好!」朱麗拔腿便朝醫院住宅區跑去。
幾個人都贊同地點了點頭。
蘇鐵聽著,彷彿憋不住煙癮似的,又開始一支接一支地抽煙,是呀,事情真怪!值班醫生沒在病房,連值班護士也說不出去向。那麼,跑進去的白衣人能躲在什麼地方呢?他既不要被值班護士發現,又不能驚醒病人,當然,最順情順理的可能性便是跑進去的白衣人就是該科室的值班人員。不過,有這麼愚蠢的犯罪分子嗎?將追蹤者直接引向自己的工作處?那麼,靳醫生與那位白衣人身材外形的吻合是巧合?還真是他呢……蘇鐵想著,突然又問道:「你們趟水進了太平間?」
院落里,到處可見春桃、夏荷、秋菊的斷枝殘根。「文革」早期,一頂「資產階級情調」的帽子使那些嬌花寵草憂憂鬱郁地枯萎了。可是,那漫山遍野的山茶花,那傲霜斗寒的臘梅,都帶著幾分野性在茁壯在怒放!她們像往年那樣地爭奇鬥豔,馥郁飄香……此花此香,在這個充滿火藥味的年代里,令蘇鐵生出無限的感慨。
鄭瑛即刻接過話:「也許,他死前曾發現了什麼……」蘇鐵聽完法醫和鄭瑛的分析,並沒有直接表示可否,只是冷峻地點了點頭。想著台下靠山的神秘小洞,他不住地盯著死者那雙飽含驚恐的大眼,彷彿在向死屍發出無聲的詢問。
小道終於到了盡頭,太平間幽幽地兀立眼前。曹振華住了步,回頭對推車的朱麗說:「你扶著擔架車,我去值班室叫邢師傅。」
那白衣人卻目不旁視,徑直朝住院樓的方向急速奔去。
司馬光首先有了新的發現,原來是一行清晰的腳印,從房門直通向電燈開關處。
聽了這樣的自我介紹,朱麗不由得有點窘迫地紅了臉。她是第一次與公安幹警打交道。在她平時的心目中,對那些偵破英雄們充滿了神秘感。這時,她睜著雙滴溜溜的杏眼,滿是好奇地打量著蘇鐵:嗬!這哪是電影鏡頭中的那種英武形象?眼前的蘇鐵不過是中等個兒,一身深藍警服襯著紅黑的臉膛,乍一看,還真有點像尊大廟裡的金剛。只有從那雙細長的眼睛里射出的似乎能穿透一切的睿智的目光,顯示著他的特殊職業和身份。倒是曹振華早就風聞過以https://read•99csw.com破大案、難案而負盛名的蘇大隊長種種神話般的傳說。這時見面,他不由得滿是敬意地朝蘇鐵欠了欠身軀,高興地說:「真沒想到,能有幸見到鼎鼎有名的蘇大隊長……」
曹振華沒有支聲,只靜靜地立在門旁。
談話過程中,蘇鐵的視線始終沒離開過喻楚芳的那張俏麗的面龐。
「那是我去開燈時留下的。」徐飛不假思索地告訴蘇鐵:「向你們報案后,我就到現場來了。開了燈,在外面等著你們鄭瑛立即取了徐飛的足印進行技術鑒定。果然不出蘇鐵所料,那行足印是徐飛的。」
40多歲的蘇鐵,是南湖地區一位頗有名氣的人物。50年代初調入南湖市公安局后,從偵察員到刑偵大隊長,在30多年的時間長河中,他不知破了多少疑難大案。剛才接到醫院人保科的報案電話后,他顧不上幾天幾晚沒有休息,又急忙帶著這一干人馬,風風火火地趕到醫院來了。現在,為了保護好現場,他們都在太平間的門廊前站定,一個個將身上的雨衣脫下靠水泥廊柱放著,免得破壞了裏面的現場,只見地下很快就留下一大片水漬。
送走兩位熱情的報案人,蘇鐵慢慢踱到窗前站定,目光凝視著窗外。
「沒有水呀!」曹振華有幾分驚訝地回答蘇鐵:「當時還沒下雨,地上都是乾的。瞧,我身上還有石灰印呢。」曹振華用手指了指右膝上的石灰痕迹。「而且,即使下大雨,太平間裏面也不會進水。」
聽曹振華這麼一說,朱麗這才發現平時那盞高吊在門前的路燈沒有了。她略一遲疑,便輕聲說道:「摸著開鎖吧,反正你手裡只有這門上的一把鑰匙,總不會弄錯的。」
「別這麼怨天尤人的啦,快走吧!」從黑暗中傳來女護士朱麗的答話聲。惡劣的天氣,冬夜罕有的雷聲,使朱麗隱隱感到不安,她想起了「臘月雷,遍地賊」那句民諺。
太平間內無人答話,方才那隱約可聞的窸窣聲也聽不到了。正在這時,一陣狂風又凌空卷過,使周圍的枯枝荒草響起一片令人發怵的怪叫聲。緊接著,只聽「吱呀」一聲,房門驟地洞開,一個高大的白色身影迎面猛衝了出來。
「唔……」蘇鐵想了想,立即吩咐鄭瑛:「請徐科長來一下!」
「好!開始解剖吧!」蘇鐵朝法醫點了點頭,便跟司馬光、鄭瑛一道開始了現場勘查。
曹振華點了點頭,用手在大門的左右上下摸索著,尋找那把約摸有半斤重的大鐵鎖。
他依桌站定了。
「他守了多年的太平間,有什麼事嚇成這樣呢?」徐飛不解地發問。
午夜的病房裡,彷彿被一種濃縮的靜謐包圍著。它們和外面的天地,真像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過道的兩旁,是刷得雪白的牆壁,只是離地一米高的那一截壁上,塗著一層淺淺的淡綠色,燈光下,它泛出一片藍幽幽的暗光,使整個病房都蒙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曹振華邊走邊看,很快就到了病房過道的盡頭。別說是剛進來的白衣人,竟連值班的醫護人員也沒見到一個。「真怪……」他面對緊鎖著的與走道相通的病室大門思忖片刻,懷著一團陡然擴大的陰影轉身進了醫護辦公室。
在這一大片空曠荒涼的枯草坪上,就只有這一棟孤零零的磚瓦平房。它在草坪盡頭,後面緊靠著一溜筆陡的山牆,一字形的平房成長溜兒擺著。它們依次是院附屬衛校屍體解剖室、太平間以及夜班工人值班室。走廊上的路燈燈泡已被人擊碎,此刻只從敞開的太平間和值班室送出兩盞孤燈的微光。由於電壓不穩定,它忽明忽暗地閃爍著,給這棟大雷雨中的房舍更增添了一股神秘和恐怖的感覺。
「沒有。」曹振華搖搖頭:「我從病房出來后,馬上又趕到醫生值班室去看過,沒見到靳醫生。」
蘇鐵緊挨曹振華在長沙發上坐下,用職業性的目光將兩位報案人打量幾眼,方才委婉而感激地說:「真對不起,還得耽擱兩位一點休息時間,請你們談談昨晚上的遭遇。」
「我去告訴他們。」徐飛應了一聲,立即邁著老態龍鍾的步子,轉身朝外走去。
到處是黑暗的混沌世界,朱麗當然看不見晃動的手指,不過她卻聽清了情人的細語。於是她將右手扶住擔架車,雙腳朝前輕移了幾步,慢慢擾近曹振華,留神地側耳細聽,果然隱隱約約地聽到了一種極細微的響聲。
「他人呢?」曹振華疑惑地問:「我在病房走了一圈,怎麼沒見到他?」
蘇鐵趕快趨前幾步,朝隱身暗處的劉方伸出大手,很有禮貌地說著。對方也沒有答話,只對他點點頭,也伸過來一隻大手。兩隻冰泠的手在暗中握了握,便迅速鬆開了。
有幾個穿雨衣的民兵在太平間周圍的雨地里警戒著。這時,徐飛指著站在走廊里的一位中等個子、卻顯得很粗壯結實的人對蘇鐵介紹:「蘇大隊長,這是院民兵指揮部的負責人劉方同志。剛才一聽報案,我馬上通知了老劉,請他領民兵來現場警戒。」
「哪裡還有什麼手電筒?」朱麗咕嘟著一張小嘴,不滿地答道:「去年批林批孔,人家早將病房的手電筒全拿去了,至今還沒送來……」
幸虧他這一笑,方才解除了朱麗的窘態,使凝重的氣氛開始活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