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走
第二章
「哎,但是,為什麼……」
只不過他還沒來得及問男人的名字,已經跟總部通話完畢的室伏伸手過來,把手機要了回去。
「看到了。」
「你真煩啊,沒有證據好吧。」
「增原先生,真的完全沒辦法嗎?傷患是葛井先生。」
為了不把熱情消耗殆盡,只能抱著平常心,不花多餘的精力比較好。要是成天都祈禱陌生人平安無事,想不累垮也很難……
接到通報、出勤、搬運病人、送到醫院。
「……不是,我不是要說那件事。」
葛井說著,皺著臉呻|吟起來。
小時候只要聽到救護車的警笛聲,他一定馬上跑到路邊。他想當坐在車上的人。
室伏對永野說:「開車,去濟生會。」
永野把跟醫院交涉的結果向室伏報告,他的聲音與其說是焦慮,不如說是喪氣。
蓮川可以輕易想像,增原的表情更加狼狽了。
「我是消防隊的蓮川。」
「……對。」
室伏暫時中斷了無線電,轉向駕駛座上的永野。
另一方面濟生會是二十分鐘以後,比較快。但那邊說不一定。
「大概嗎?」
現在自己已經沒有這種値得稱許的無私了。
那個男人望著天花板說:「撐得住嗎?」
「增原先生,您現在在哪裡?.」
蓮川微微吃了一驚。他望著的人不是傷患,而是室伏。聽到害女兒坐上輪椅的人的名字,現在他心裏是什麼滋味呢?蓮川很想知道。
「什麼時候回去?」
「怎麼了,會痛嗎?」
通話好像中斷了。增原好像尷尬得受不了,直接掛了電話的樣子。
葛井再度抬頭,這次他看的不是自己的腹部,而是蓮川的臉。
「我們有患者想要拜託您看,現在前往您的診所可以嗎?要不然就請您過來一趟。」
葛井皺起臉來。應該不是因為傷口疼痛,而是聽他的話不順耳。
躺在擔架床上的葛井等於是被增原拋棄了。他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蓮川想直接說正事,對方卻說:「咦,對了,」
「沒辦法。附近的外科醫生全部聯絡過了,大家都拒絕。」
「所以刺傷您的動機就是報仇。原來如此,檢察官也很辛苦啊。走在街上都不能大意。」
「繞著停車場開。」
蓮川一面聽到葛井在他背後說「隨你便」,一面望向車外。前方是大型十字路口,在那裡左轉的話,濟生會醫院就在眼前了。
現在剛過晚上十點。把被害者送上救護車,已經過了十五分鐘了。
蓮川把放在旁邊的書拿起來,讓葛井看到《輪椅看護法:這樣就安心了》的封面。
(這個男人就是葛井啊。)
「是誰?」
蓮川靠近仍在講電話的室九*九*藏*書伏,用眼神問道:真的是那個葛井先生?
「喂,我是增原。」
「原來如此。那我問別的問題好了。」
「用這個打增原的手機,通訊錄里有他的號碼。」
「大概。確實時間說不準。縣立醫大和濟生會都會在能收病人的時候,跟我們電話聯絡。」
「現在還不是,但很快就是了。」
室伏正要拿無線電的手停了下來。
「隊長是什麼意思?」
增原果然以為室伏要說佳奈的事。
室伏眨眨眼肯定了他的疑問,然後重新握緊手機。
室伏還在打手機,所以一邊耳朵沒空。但很難說另一邊耳朵沒在聽這裏的對話。要是聽到的話,搞不好會責罵蓮川,叫他不要亂說話。
「增原也聯絡過了嗎?」
「只是個小流氓。幾年以前被我起訴過。」
「打電話給增原吧。增原和成。那個醫生會替我治療的。」
「濟生會。但那邊的外科醫生也很忙。」
永野瞠目結舌,但仍舊把已經轉向右邊的方向盤扳到反方向,把車子開向醫院南邊的訪客專用停車場。
「縣立醫大的話有空床,但是外科醫生不在。」
「不行,那裡的醫生現在正在動手術,沒辦法抽身。」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您想說吵死了,安靜一點,對吧。——但是還請您忍耐一下,再聽我說一會兒。」
「蓮川,這裏交給你了。有什麼情況就告訴我。」
「搞什麼,用不著顧慮我。」
「為什麼?」
「……知道了。」
「什麼……撐得住?」蓮川反問。
「您現在正要上車回家吧?自己開車是嗎?」
蓮川低頭望著擔架床,開口說:「您是葛井先生吧。」
葛井的表情凝重起來。有這種反應很正常,因為難應付的人又多了一個。
傷患不是送往縣立醫大,就是濟生會。這兩處方向相反,但跟目前所在地的距離幾乎一樣。
「這樣啊。但是我們也不會就此哭著上床睡覺。總有一天我們會去檢察審查會申訴,有必要的話也會向地檢署的高層遞交請願書,要求撤除您的職務。」
眼睛、鼻子、嘴巴。蓮川一一審視他的五官,終於想起剛剛在他西裝外套上看到的徽章是什麼了。秋霜烈日章——法院的標誌。
蓮川用戴著乳膠手套的手接過。
「不要啰唆,打就是了。」
是該繼續跟增原說話,還是回答這個男人,他遲疑了一瞬。男人繼續說:「跟他說我的名字,那樣增原就會立刻趕來了。」
你是誰啊——在他開口詢問之前,蓮川就說:「救南隊員跟檢察官一樣,也是很忙的。雖然如此,把病患送到醫院
read.99csw•com後到回總部的這段時間,可以稍微喘一口氣。葛井先生,我都利用這點時間——」
「那就決定了。」室伏伸手拿無線電。
以他的傷勢來說,這種呼吸法似乎有些誇張。可能是看見自己流血嚇到了吧。不久之前蓮川替他打上點滴,但傷者甚至可能沒注意到自己左腕上插著一根粗大的針呢。
在用無線電通知總部目前情況的室伏把頭轉向這邊。
「都不行耶。」
這條路上其他的車輛為了避開他們都靠向路肩,開始往前開。
「增原有時候會抓著胸口,好像很難受的樣子——這是我聽他們醫院的護士說的。這樣看來那個醫生可能有病,八成是心臟病。」
對方遲疑了一下才回答,彷彿有點狼狽。他應該也聽說了佳奈要跟什麼人成家吧。
「那是沒辦法的事啊,突然有小孩跑到她單車前面,她只好避開。——也罷,先不講這個了。那個跑出來的小孩是這麼說的:『開車的人在撞倒腳踏車之前,眼睛是閉著的。』您為什麼不採用這個證言呢?」
聽到室伏的指示,蓮川半站起身子,把臉湊向車側的窗戶。
「等一下,開到停車場。」室伏又下了令人難以理解的指示。
「開車。」室伏毫不遲疑地又說了一次。
消防隊總是人手不足,但是出勤的要求卻不斷湧入。把救護車當計程車用的行為也從未停止過。上班二十四小時常常連小睡一下、吃點東西的空檔都沒有。但要是休假的話就沒有救護車能出動了。
「這種事沒有關係吧。」
接近濟生會醫院的建築了。從大門開進去之前,永野關掉了警笛。
永野再度按下開關,然後打算把車子開到急診處的入口。
問題是醫生。哪邊的醫生會比較早有空。
「紅十字跟厚生會都不行。」永野講完手機之後,在室伏耳邊輕聲說道。
在停車場繞了一圈之後,又經過仍舊不知所措的警衛前面。室伏再度對永野說:「出去。」
「離開這家醫院。」
蓮川雖然非常在意這個男人的來路,但眼前只能暫時拋開一切,思考到目前為止的情況。
「手術什麼時候結束?」
「我也調查了增原的病。」
那就在被制止之前,把想說的話都跟葛井說了。半年前在託兒所外面的路上發生的車禍。負責此案的副檢察官,就在自己眼前動彈不得。這種機會絕對不能放過。
「應該是吧。增原自己是不會說出去的。醫生有隨時可能發作的心臟病,病人一定會避之唯恐不及。他應該是自己開藥抑制癥狀。」
此地離濟生會醫院大概有七、八公里,現在這個時段應該read•99csw.com五分鐘都用不著吧。馬上就要到了,沒時間磨蹭了?。蓮川繼續說道:「葛井先生,請告訴我。您連小流氓都起訴,為什麼卻放過了增原呢?」
「我要怎麼安心,沒有醫院肯接收我啊。」
蓮川脫下手上的乳膠手套。
室伏說完再度拿起無線電麥克風。
增原的手機上顯示的來電者可能是「南分署」吧,蓮川一瞬間想著,很快回答道:「我輪流在不同的分署出勤。不久之前開始每星期在南分署出動一次。」
「啥?」
「增原的情況怎樣?」傷患歪著頭問,這是蓮川第一次跟他對上視線。
警衛室里走出兩個穿著制服的男子。但那兩個人似乎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這也難怪,這是救護車啊。他們也不能就這樣把車子攔下來。
他把手伸進防護衣里撫摸制服的胸口,果然上衣第二顆鈕扣沒了。
「所以在到達醫院之前,一定要讓病人保持清醒。我們救難人員會東拉西扯跟病人說話。就算惹人厭煩也沒辦法。這也是重要的工作。」
「別管了,打開就是。」
「我是室伏。」
室伏仍舊把手機貼在耳邊說:「不要關掉。」
「對。一直到不久之前,好像都只有別處派來支援的一個醫生——」永野用中指推推眼鏡,「然後那個人剛剛離開了。」
蓮川聽到這個名字,再度望向傷患的臉。
「這樣啊。」
「……剛剛離開醫院啊。哪一家醫院?……這樣啊……喂?……喂喂,增原先生?」
停車場大約有百來個停車位,晚上只停了大概一半。
「因為這樣的緣故,所以就算聽著很煩,也還是請您再跟我說一會兒話。」
蓮川聽到這句話,拿開了手機。
就在那時,他覺得鞋子好像踩到什麼東西。低頭一看,鈕扣掉在地上了。
「或許吧。」
「還好啦。——對了,您有看見刺傷您的犯人嗎?.」
「滿床了嗎?」室伏也壓低了聲音回問。
他的視線回到車內的擔架床上。躺在上面的男人瞪著車頂,現在仍舊大口喘著氣。
對方的表情像是在說:你認識我嗎?蓮川又說:「我看見西裝上的徽章。銀色是副檢察官吧。」
「什麼證言?你知道那個小孩幾歲嗎?才五歲。託兒所小孩說的話怎麼能當真?」
用不著跟這個男人說自己因為對未來岳父的工作感興趣,所以志願調過來出勤吧。
「健康檢查報告如何?醫生也要做健康檢查的吧。這樣的話絕對有紀錄的。請去調查一下。」
「葛井先生是地檢署的人吧。」
「當然是因為發生車禍是被害者的責任。是你未婚妻不好,自己騎腳踏車衝進車read•99csw•com道的。」
蓮川這麼回答,但腔調中可能有點動搖。
室伏微微皺起眉頭,仍舊握著手機。但他放下手臂,似乎不打算重新撥號。
縣立醫大說三十分鐘以後。很慢。但三十分鐘后一定有。
嗯,男人應道,但他發出來的聲音幾乎是呻|吟。
「所以你們是岳父和女婿啊。」
「知道。」
從病人的角度看來,這種話算得上是威脅了。脫口就說出這種話,由此可見自己看到眼前的葛井心情有多惡劣。
蓮川拾起鈕扣,想著衣服裏面縫著的護身符。
他雖然看起來好像驚慌失措,但室伏跟永野的對話似乎滴水不漏地都聽進去了。
「天曉得,我是第一次聽說。」
「對。」
「看這本書呢。是為了我太太。」
蓮川的口氣微微帶著怒意。要是誇張喊痛的話,蓮川就沒法再說下去了吧——他要是以為蓮川看不出他這點用意,就未免太天真了。
「蓮川。」他把手機遞過來,好像在說「喂」一般,輕輕搖晃。
蓮川的想法跟永野一樣。
蓮川也不明白室伏為何這麼說。救護車的警笛依照慣例應該在進入醫院大門之前關掉的。一方面不要吵醒醫院里睡覺的病患,同時也不讓他們不安。
救護車接了病人,卻沒有醫院可送。這個問題最近頗受到媒體的關注?,垣沼市和周圍的鄉鎭也常常發生這種情況,而且是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
「大概還要二十分鐘左右。」
「你好。」
「請等一下,」永野怏怏地回過頭說:「要是憑猜測行動的話,可能反而會延誤治療。還是在這裏等一等,看看濟生會跟縣立醫大哪邊先跟我們聯絡,然後再送去比較保險。」
說了這句話之後,蓮川偷瞄了隊長席一眼。
「嗯,沒問題的,請安心。」
「說是十點半。但也似乎不是那時候就一定會回去……」「還有什麼別的地方有空床的?」
「警笛。不要關掉。」
「……知道了。」永野踩下油門,再度打開警笛。
「我拒絕。案子已經結束了。」
他歪著頭望向醫院建築,不出所料,病房的燈一一亮起來了。
「你不是西分署的人嗎?調職啦?」
對不起,永野囁囁嚅嚅地說,室伏橫了他一眼,把掛在脖子上的手機拿下來。
「這個啊。」男人指著被刀刺傷的部位。「我的傷勢啊。能撐個二、三十分鐘嗎?這樣拖著沒問題嗎?」
被增原搶先了。
他說「我也是很忙的」的時候,蓮川聽到「啾啾」聲音。聽起來像是解除汽車車門電動鎖的聲音。
他身材削瘦,聲音卻很粗獷。蓮川已經很久沒有聽到他的聲音了。因為工作的關係,成天都https://read.99csw.com會和市內外科醫生打照面,但只有這個男人從不久以前開始成了例外。那是因為對方避著他。
(那樣的話也好。)
「我太太的車禍我也調查了一下,所以當然知道是誰決定不起訴犯人。——葛井先生,我再問您一次,為什麼放過增原呢?可以告訴我理由嗎?」
增原和成——。他完全沒有想到這個名字會突然出現。這個傷患不只認識室伏,也認識那個開業醫生啊。
「有一點。」葛井簡短地回答,他抬起下巴,戒慎恐懼地望向自己的腹部。
葛井好像認命了一般,呼出一口長氣。
現在他成為救難隊員已經將近十年,夢想實現了。在這期間他一直都握著護身符。每次出勤救助患者,都祈禱他們能夠平安無事……。
「你剛才說『附近的外科醫生全部聯絡過了』對吧?」
「那私人診所呢?有誰能過來嗎?」
「那逮捕只是時間問題而已。還是您已經知道犯人是誰了?」
室伏的表情完全沒有變。
「……沒有。……沒聯絡他。」
在救難本部抽不出空來的當値醫生的確指示他該如何處置,他也照做了。但是要是沒有醫院肯收容傷者,果然還是不能放心。
室伏說著從患者室回到隊長座位,他把仍舊握在手中的手機舉到耳邊。
「很不巧,我現在正要出診。我也是很忙的。」
(什麼——這是葛井?)
「總之不會有問題的。傷口很淺,急救措施也都已經做好了。」
那個男人突然扭過頭,大聲說道:「喂,室伏先生。」
葛井用鼻子噴出一口氣。「你很清楚嘛。」
蓮川把手套丟進垃圾桶,望向車窗外。
(結果只能二選一了。)
「受傷的病人要是在救護車上失去意識,狀態往往會惡化。隨著傷勢嚴重的程度,有時候甚至會就此往生。」
「但是他——」蓮川感覺到自己的表情僵硬起來。
知道了,蓮川對著他的背說。蓮川解開面罩一邊的帶子,打開通訊錄。
「濟生會沒有其他的醫生了嗎?」
葛井在望了這邊一眼之後,也把頭轉向隊長席。
「其他的醫院呢?」
蓮川說著,轉開臉不看葛井。
葛井好像很疲倦般,用鼻子長長噴出一口氣。蓮川在他的呼吸聲中說:「增原撞倒佳奈的時候,很可能是輕微的心臟病發作。要是這樣的話,大部分的過失歸屬應該就在增原那方面了。」
各有利弊。隊長會怎麼判斷呢……
這應該是他憑著多年經驗累積出來的直覺所下的判斷。這種情況下濟生會應該會先有空,他可能直覺地這麼認為。
蓮川望向車外,又有新的紅色迴轉燈光接近。這已經是第四輛抵達現場的警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