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政府要員
「是的,」政府要員答道,「家裡一共五個,外面還有一些人照料牲口;另外還有一些老僕,他們老得不能工作了,每天在外面晒晒太陽,我父親養著他們,一個個胖胖的。」
她稍稍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當然,邦伯農也是個不錯的地方,非常不錯。」
瑪庫茲急忙補充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他永遠也不會瘋的,當然不會。」
瑪庫茲咽了一口口水,她那副厚厚的眼鏡都似乎被自己的這個奇思妙想映得熠熠生輝。她迅速說道:「我認為關鍵是要打入這所房子內部,聽聽那裡人們的言論;要盯住這個罪惡的女人,看穿她的心。」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遞給她茶杯,讓她添些茶,問道:「你在邦伯農的家裡人怎麼樣?他們好嗎?」
「這就夠糟糕的了,但是還有讓我更擔心的事兒。幾星期前,我去農場看弟弟,他正卧病在床,胃疼得厲害,他說他吃了不幹凈的食物,可能是不新鮮的肉食。
「開始我也覺得母親的這種想法很荒謬,但我越想越覺得有理。動機太明顯了,極有可能事實就是如此。可是我不能直接跟我的弟弟說,因為他聽不得有關他妻子的任何壞話,所以我就想找個局外人來調查一下,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
政府要員抬起手,似乎要示意大家安靜下來。他動作威嚴,但考慮到他出身高貴,這類動作與生俱來,倒並不奇怪。他掃了瑪庫茲一眼,說道:「我在這裏所說的一切都要絕對保密。」
「謝謝您!」瑪庫茲說。
政府要員扭過身來看著瑪庫茲,說:「你說說看。」
答案不出意料,於是瑪庫茲接著說道:「做內務的傭人什麼都知道,他們鋪床做飯,主人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裡;然後他們會聊天,告訴其他傭人,傳得快著呢。」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看著他。是的,看得出他非常疼愛他的弟弟,他當然不會對弟弟娶了個疑點重重的妻子坐視不理。於是她說:「沒關係,我已經不記得您剛剛說過的話了。」
「承蒙誇獎,」拉莫茨維小姐說。她停下來,腦海中縈繞著各種可能性:也許是妻子不忠,這是她最常接的活兒,尤其是這位政府要員這種情況,丈夫忙於工作,很少顧家;或者是什麼跟政治有關的事兒,這可是個她從未接觸的領域,除了知道政界陰謀百出、內幕不斷,她對林林總總的政黨如何運作一無所知。拉莫茨維小姐曾經讀到過有關美國總統的書,他們緋聞不斷、醜聞纏身;難不成波札那也是如此?應該不會的,如果真是與此有關,拉莫茨維小姐可不想趟這場渾水。無法想象,在一片死寂的夜晚,在昏暗的街角與線人會面;或是在喧鬧的酒吧里與小道記者竊竊私語。但是,瑪庫茲沒準兒會非常想接這種案子……
一到喝茶的時間,兩個人都會停下手中的工作,聊聊零零星星的生活瑣事。今天,瑪庫茲問及馬特科尼先生,於是拉莫茨維小姐向她敘說了那次不太愉快的會面。
「那天剛剛下過雨,綠草茵茵、鮮花含露,您知道吧,雨後的景象十分優美,地面突然變得很軟,四下里花團錦簇,令人將連日的乾旱天氣拋諸腦後。我和弟弟徜徉在一條小路上,野獸在路上留下蹄印。我走在前面,弟弟跟在我後面。他手裡拿著一根長棍子,邊探路邊前進。雨後和弟弟走在那人跡稀少的小徑上,欣賞周圍的青青小草,的確是令人心曠神怡。我想,連牛場的牛吃了這些草都會長得肥嘟嘟的。
「弟弟一直經營著我家在皮拉內北部的農場,他經營有方,我的父親非常滿意,所以把整個農場都交給他打理,實際上農場現在就是他的,這使他變得很富有。我也有一個農場,在我父親名下,所以我不會因為弟弟有個農場而嫉妒他。莫卡蒂大概在三個月前和那個女孩結婚,她搬進農場,和我的父母同住。我的幾個姨媽每年也在這裏住相當長一段時間。我們的房子很大,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房間。
政府要員站起身,問道:「那麼,你們明天就開始調查嗎?我會安排好一切的。」
「母親讓我坐在她身邊,環顧四周並確定沒有旁人後,她悄悄跟我說:『那女人想毒死你弟弟,我親眼看見她在上餐之前進過廚房,我確定是她。然後我跟你弟弟說,肉可能不新鮮,別吃完它;如果不是我提醒他,他肯定會吃完所有的肉,可能現在已經死了。』
政府要員沉思片刻,他看了看瑪庫茲,但瑪庫茲迴避了他的目光。於是他說:「我認為你們並不想幫助我,這真是個壞消息。」他停了一下,猛然問道:「你們有營業執照嗎?」
「我非常疼愛這個小弟弟,因為我比他大很多歲,看著他從嗷嗷待哺的嬰兒長read.99csw.com成玉樹臨風的青年,點點滴滴都印在我的腦海中。我還記得他剛剛長大一點兒的時候,我教給他很多東西:我告訴他怎麼捉闊葉樹的蟲子;第一場雨後怎麼捉傾巢而出的飛蟻;我還告訴他森林里哪些東西可以吃,哪些不能吃。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很不高興地瞥了瑪庫茲一眼,一個秘書怎麼能夠擅作主張呢?尤其是還和她的意圖背道而馳。真得跟瑪庫茲談談了,可拉莫茨維小姐不想當著這位高傲的顧客的面兒讓她下不來台。事已至此,拉莫茨維小姐只好接下這樁生意,這可不是迫於這位政府要員的隱諱威脅,有關這一點她已經明確表態;而是因為還是有辦法查查究竟發生了什麼。於是她說:「好吧,這案子我們接了。不過話要說明白了,可不是因為您剛剛跟我所說的話,尤其是我不能理解的那些話。」說到這兒,拉莫茨維小姐停頓了一下,以示強調,然後接著說:「但是一旦我開始調查,一切都必須由我說了算。」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兩手交疊,放在辦公桌上。話已出口,覆水難收,如果這位政府要員拔腿就走,她絲毫也不會感到奇怪的。處於他這種地位的人恐怕從來也沒人敢這樣對他說話,他會感到很不舒服的。
第二天一早,拉莫茨維小姐比瑪庫茲更早來到第一女子偵探社的辦公室。平時都是瑪庫茲先到,她照例會在拉莫茨維小姐到達之前打開郵箱取信、泡好茶。但今天不比尋常,拉莫茨維小姐需要靜下心來列一張單子,寫下所有要做的事情。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似乎聽見了父親的聲音,冥冥之中,父親教她如何反擊這種「威脅」,於是她說:「我聽不懂您的意思,先生。」
九點的時候,瑪庫茲為拉莫茨維小姐沖了一杯濃茶,自己沖了一杯普通的茶。瑪庫茲曾經嘗試著適應濃茶,在剛來的幾個月里一直堅持喝,最後還是放棄了。於是,從那時起,她們一直泡兩壺茶,一壺濃茶,一壺普通茶。
政府要員問:「那你的意思是想從傭人那裡得到線索,可是他們會跟你說嗎?他們會擔心禍從口出,擔心多嘴多舌會失去工作,於是他們保持緘默,說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
喝茶時間結束了,瑪庫茲去辦公樓后的立水管沖洗杯子。恰恰在她回到辦公室的時候,一位顧客來到偵探所門口。這是一周以來的第一個顧客,她們兩個人都沒有做好什麼心理準備。這位訪客身材挺拔、體格勻稱、舉止優雅,他非常有禮貌地等候主人的允許才進門。更出乎兩個人意料之外的是,這位訪客的座駕是一輛官方的賓士車,還配有專職的司機。
說完,他看了拉莫茨維小姐一眼,冷不丁地說道:「所以我不能找警察,只能找你們私家偵探,你們不就是干這個的嗎?」
瑪庫茲立即說道:「我知道您的身份,因為我也是從那個地方來的。您還是一位高官的親戚,您的父親與那個家族有叔伯兄弟關係。」
瑪庫茲整了整眼鏡,繼續說道:「您的房子里一定有傭人吧?」
政府要員點點頭說:「的確很複雜,尤其是你有心事的時候。我每天半夜兩三點就醒過來,獃獃地坐在床上想心事,然後就怎麼也睡不著了。等到第二天一早要做決定的時候,我的整個腦子都是一片混沌,根本不能思考。你有心事的時候就會這樣。」
「我的母親不想讓弟弟娶她,她覺得那個女孩不會成為一個好妻子,說她只會給這個家庭帶來不幸。我也不希望弟弟娶她,我對她的目的清楚得很:根本不是因為什麼愛情或是其他什麼諸如此類的東西,而是受她父親的慫恿,因為我弟弟身世顯赫、又很有錢。我永遠也不會忘記她的父親參觀我們的房子時的那副嘴臉,他瞪著貪婪的雙眼看我們家的每樣東西,對它們的價值誇大其詞。他甚至問我弟弟他有幾頭牛,這說明他自己一頭牛也沒有。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嘆了口氣,說道:「我覺得在邦伯農生活比在這兒省心多了。這裏每天都得想著這些煩心事兒,而邦伯農就不會,那兒除了石頭就是石頭,」
政府要員有些得意地笑了,目光冷峻。他補充道:「也許沒有專門規定吧,我沒查過,不過很可能有規定吧。我想你們也很清楚,政府必須制定法律來管理商業活動,不然怎麼會有流動商販執照或是批發商執照呢?要是有人沒有執照就營業,我們就會取締它們,這一點你們應該知道。」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沖瑪庫茲點點頭,微笑著說:「我們的工作就是了解任何事情,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私家偵探沒有任何作用。我們天天都在打探新聞,那是我們的工作,九_九_藏_書就像你的工作是向公務員發號施令一樣。」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連忙補充道:「當然了,政府要員的工作非常重要,工作繁多。」
「濃茶吧,」政府要員說,「我想它對舒緩情緒有好處。」
「他似乎對任何事情都失去了興趣,」拉莫茨維小姐說,「現在你就是告訴他房子著火了,沒準兒他也無動於衷。太奇怪了!」
政府要員有些嗔怒地說:「我可不僅僅是發號施令,我得制定政策,做出決定。」
瑪庫茲一直覺得濃茶太濃了,而且聞起來有老鼠的味道。
「我問他有沒有看過醫生,他說沒有必要,馬上就會好的。於是我就去找我的母親,她正一個人坐在陽台上。
沒等拉莫茨維小姐答話,政府要員已經離開了辦公室。透過窗戶,她們看見他的司機機靈地打開車門,待他上車后關上車門。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抿了一口茶說:「但我還是得讓他看看醫生,有人告訴我說這種行為叫做抑鬱症,有專門的藥物治療這種病。」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皺了皺眉頭說:「那是瘋人院,馬特科尼先生可沒瘋。」
「然後有一天,他救了我的命。那天,父親在照顧他的羊群,我和弟弟呆在養牛場外面。那兒有很多巴薩爾瓦人,他們從卡拉哈里沙漠遠道而來,在離養牛場不遠的一個地方聚居。那個地方氣候乾旱,我的父親就建了個風車房,給牛打水喝。那裡的地下水量很充足,而且水質非常甜美。巴薩爾瓦人聚集在附近時,很喜歡在那裡飲水。我的父親經常給他們牛奶,他們運氣好的話還會得到一小塊肉;當然,他們也會為父親幹些活兒作為補償。他們愛戴我的父親,因為父親從不像其他人那樣用犀牛皮鞭打他們。我也向來反對打他們這些人。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的生活變得越來越複雜,眼下的這個案子顯然不是那麼簡單,而且她還不得不離開哈博羅內。這本身就夠棘手的,更何況還要顧及馬特科尼和他的車廠事務。隨之還有一籮筐麻煩事兒,比方說那兩個收養的孩子,既然他們已經住進她位於塞普拉·特弗大宅的房子,她就必須讓他們循規蹈矩。她的女僕露絲雖然可以幫一把手,但也不能把所有的事情一肩挑。
聽到這裏,拉莫維茨小姐心中有數,正題已經呼之欲出了。讓顧客自己把來意敘述清楚比直接詢問他要好一點,前者更委婉、也顯得更禮貌些。「我們可以為您排憂解難,」她說,「有的時候,我們可以撥雲見日。」
瑪庫茲急切地問道:「但是有關他弟媳的事兒是真的嗎?」
瑪庫茲抬頭看了看懸挂在牆上的、鑲在鏡框里的畢業證書,說道:「我們搬家的時候得記得拿上它,千萬別落下了。」
政府要員答道:「當然可以。我可以告訴父母有個女人幫了我個忙,她有些麻煩,需要離開哈博羅內幾天避避風頭,這樣他們就會接待她了。」
瑪庫茲聞言瞪大了眼睛,顯然這句話冒犯了她。而拉莫茨維小姐也冷冷地說:「我向您保證,第一女子偵探社嚴格遵守保守客戶秘密的信條,這是我們的首要工作原則,我和這位女士都絕不會違反原則。如果您對這一點有任何懷疑,您就去別家偵探所吧,我們沒有任何意見。」她稍稍停頓了一下,接著說:「另外,波札那的傳言多得是,而且據我所知,絕大部分傳言都出自男人的傑作。我們女人忙著呢,沒時間閑聊。」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我突然聽到一陣尖厲的刮地聲。我看到,當時只有十一二歲的小弟弟沖蛇揮動著棍子,棍子尖端劃過地面。那條蛇晃動著頭,我們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蛇猛地向棍子發起了攻擊。這下子為我贏得了轉身逃跑的時間,我拽住弟弟回頭就跑。蛇不見了,我想它一定死死地咬住棍子,沒準兒還把毒牙給崩了。管它的,反正它不再追我們了。
「我相信,你會出色的完成工作的。」拉莫茨維小姐說。
政府要員興高采烈地點點頭,說道:「太好了,我真是太高興了!同時,我為我剛才所說的話道歉。您知道,我的弟弟對我而言非常重要。如果不是因為我對他的處境非常擔憂,我是不會說出那樣的話來的。」
「現在說說我的另一個兄弟。他比我小很多歲,我今年54歲,而他才剛剛26歲。我們是同父異母兄弟。我的父親是個觀念非常傳統的人,他有兩個太太,我弟弟的母親是那個年輕的。他的女兒很多,我總共有九個同父異母的姐妹,大部分都結婚生子,所以雖然我們的家族十分龐大。可是說到男孩的數目就太少了,事實上僅有我和剛才提到的這個26歲的弟弟。他叫莫卡蒂。
普雷西薩·拉read.99csw.com莫茨維接著道:「是啊,這就是為什麼我們什麼忙也幫不上。」
「如果我真的去政府部門工作,」瑪庫茲說,又迅速補充道,「當然我是不會去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我才能擁有這麼一輛車,還有個司機。」
政府要員沒有馬上答話,只是凝視著拉莫茨維小姐。最後他說:「你說得也沒錯。我沒有充分相信你們,非常抱歉。」然後他轉過身去,對瑪庫茲說:「真的十分抱歉,我真是太失禮了。」
於是,拉莫茨維小姐調整了一早草擬的「事情清單」,把車廠事務排在了第一位,隨後才是偵探所搬家;接下來是兩個孩子的問題,她用大寫字母SCHOOL(學校)做了標註,還在下方寫了個電話號碼;然後,她還是用大寫字母寫道:GET MAN TO FIX FRIDGE.TAKE ROSE'S SON TO THE DOCTOR FOR HIS ASTHMA(找人修理冰箱。帶露絲的兒子看醫生,治療哮喘病)。最後她寫道:DO SOME THING ABOUT BAD WIFE(處理一下下毒案)。
瑪庫茲面露喜色道:「我會儘力做好執行經理的,我保證您不會失望的。」
政府要員凝視著拉莫茨維小姐,她的拒絕態度激怒了他,但他似乎竭力壓制著心中的不滿。瑪庫茲注意到,他的嘴唇在微微顫抖。最後,他還是用相當平靜的語氣說:「我不能去報案,我能怎麼跟他們說?警察肯定要證據,甚至要從我這裏獲得證據。他們也許會說:我們怎麼能隨便進入別人家裡,當著丈夫的面逮捕他聲稱自己無罪的妻子,而且丈夫會為妻子開脫,說他的妻子什麼也沒做,而我們是無事生非、莫名其妙。」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突然感到,緊張氣氛一掃而空,於是她說:「那就說說您的煩心事兒吧。讓我的秘書去泡壺茶,您喜歡喝濃茶還是普通茶?」
「太好了!」瑪庫茲小姐說,「他會好起來的,我肯定。」
聽到她的天真想法,拉莫茨維小姐不禁笑了,說:「別相信他說的任何話。像他這樣的男人最愛許下不切實際的諾言。他是個愚蠢的男人,又那麼高傲。」
「母親答道:她成了寡婦之後會比現在更有錢。如果在有孩子之前,丈夫就死了;然後丈夫又立過遺囑,把所有的財產都給她,那麼這個農場、這所房子、一切一切就都歸她所有了;一旦她得到了這一切,她就會把我們所有人掃地出門;而這個陰謀的第一步就是毒死你的弟弟。
「您今天來得真早,拉莫茨維小姐,」瑪庫茲進辦公室時跟她打了個招呼,「有什麼事情嗎?」
政府要員說:「讓我們聽這位聰明的小姐說完,她的想法不錯。」
「這是我的助手,」拉莫茨維小姐解釋道,「她知道很多事情。」
瑪庫茲點點頭說:「我準備好了。」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抬手讓他暫停一下,對他說:「先生,不是有警察嗎?聽起來這已經是警察管轄的範圍了,他們經常調查些什麼下毒案件啊什麼的;我們偵探所不接這類案子,我們幫顧客解決生活中的棘手問題,但犯罪案件可不管。」
「那已經是十四年前的事兒了。現在我們不常在林間散步了,但我還是很愛他,所以當他來哈博羅內看我,告訴我他要和大學里認識的一個女孩結婚時,我非常不高興。那時候他在大學里攻讀學士學位,與一個來自馬哈拉佩的女孩不期而遇。我認識那女孩的父親,他在這裏的政府部門做小職員。我以前就常常看見他在午餐時分和其他小職員坐在樹下;現在每次我的汽車經過時,他都要衝我揮揮手。起初我也朝他揮手,但現在不了。憑什麼就因為他的女兒和我的弟弟在一起,我就要向這個小職員揮手致意?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也凝視著這位不速之客,按照傳統禮節,她本不該這麼盯著一個像他這麼高地位的人物,這樣做非常失禮;但隨著時代的變遷,憲法保障所有公民的權利和地位,當然也包括女性私人偵探的,現代波札那人不再需要遵守那些繁文縟節。1966年,傑克兵團在體育場投降,莊嚴的藍色國旗高高飄揚,舉國歡騰,憲法也在同時頒布並實施,這在整個非洲大陸絕無僅有。拉莫茨維小姐已故的父親奧拜德·拉莫茨維在世時一向能夠看透人的心理,而她也繼承了父親的這種能力。她揣摩著這偉大人物的心理活動,然後說:「由我來決定接或不接某個案子。我沒有能力幫助所有人,只是儘力而為;但如果我認為自己做不成一件事,我會直言不諱,我們在工作中一向如此。就您剛才所說,我覺得我們沒什麼可九_九_藏_書做的,這是家庭內部問題,局外人又能發現什麼呢?」
「大家都這麼說,」政府要員說,「他們說您可以創造奇迹,我素有耳聞。」
「不,」拉莫茨維小姐說,「可能要等幾天,我在這兒還有些事情需要處理。不過請您務必放心,我會盡全力幫助您可憐的弟弟的。我們會認真對待每一個案子,我向您保證。」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補充道:「您的太太是賴索托王室的親戚,不是嗎?我還曾經見過她的一幅照片。」
瑪庫茲突然整理起辦公桌上的文件來,發出很響的「嘩、嘩」聲。她說:「您剛才說得對,頭兒。我們當然不能直接闖進別人家裡,問那個女人是不是要毒死她的丈夫,這毫無意義。」
瑪庫茲笑了笑說:「您就不必安慰我了,那兒一點都不好,對任何人都不好。我現在在這裏過得很好,也適應了這兒的生活,我是不會回去的。」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想了一下,的確是有不少事情,但她並不想讓瑪庫茲灰心,於是裝作若無其事地說:「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我們得立刻著手準備搬家了。你得去車廠看看,歸整一下東西。馬特科尼先生身體有些不舒服,可能要離開一陣子。這意味著你不僅要當好助理經理,還要當好執行經理。從今天早晨起,這就是你的新職務。」
「雖然我很不滿意,我最後還是尊重弟弟的決定,還勉為其難地對這位新婚太太表示友好,但這並不容易,因為她一直在慫恿我的弟弟站在我們的對立面。她想把我父母掃地出門的企圖昭然若揭,而且她的言行舉止也讓我的姨媽討厭。她就好像是一隻被關住的黃蜂,整天嗡嗡地亂飛,還亂蜇人。
政府要員很滿意地笑道:「一點不錯。」
「我一動不動,因為我知道任何小動作都會引起蛇的攻擊,而且附近只有這一條蛇。蛇死死地盯著我,可怕的蟒蛇怒目令人不寒而慄。我想這下子完了,我能有什麼辦法呢?
瑪庫茲輕輕地咳了一聲,於是政府要員半轉身子看著她。
「才不是呢,會品茶的人喝濃茶,普通茶人人都喝。」拉莫茨維小姐更正她的觀點。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屏住呼吸,倒抽了一口氣,答道:「營業執照?有法律規定開私家偵探所必須辦執照嗎?」
「我帶著弟弟出去看那些巴薩爾瓦人,他們就住在離我們不遠的一棵樹下。他們有漂亮的鴕鳥毛彈弓,我想給我的弟弟要一個。我給他們拿了些肉作為交換,我想沒準兒他們還會給我們個鴕鳥蛋。
瑪庫茲說:「我曾經見過這樣的人。我有一個表妹被送到了羅巴特茨醫院。有一次我去看她,那裡有很多人無所事事地坐著,一動不動地仰頭看著天空,還有的人對著來訪的人大聲吼叫著一些毫無意思的話。」
「我問母親她這麼做有什麼好處,我問:既然她已經嫁給了這麼一個富有的丈夫,為什麼這麼快就想除掉他呢?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說著,注意到瑪庫茲有些垂頭喪氣的。她知道這位秘書小姐和她的意見不同,也許這就是近四十歲和二十八歲的區別吧,四十歲左右的人任何情緒都不形於色,二十八歲的人則恰恰相反。當然,拉莫茨維小姐對此表示理解。她當年嫁給莫科蒂的時候,對成為知名樂手的妻子充滿憧憬。想想看,無論他走到任何場合,大家都會行注目禮。他用閃閃發亮的塞爾莫吹奏出的樂曲回味悠長,令人遐想聯翩。經過一段短暫而痛苦的婚後生活,他們的婚姻走到了盡頭,惟一的紀念物是一塊小小的石頭,那是他們那可憐的早產兒的生命見證。此後,拉莫茨維小姐不再尋覓激|情,而是渴望平靜、安穩、有序的生活。事實上,在被她視為偵探職業聖書的《私家偵探準則》的第一頁,或是第二頁上,作者克洛維斯·安德森很明確的指出:渴望激|情生活的私家偵探犯了嚴重的錯誤,偵探工作的職業性質不允許如此。拉莫茨維小姐對其中的一段話印象頗深,而且專門抄錄下來,拿給剛剛開始工作的瑪庫茲看。在這段文字中,作者寫道:我們的工作是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們,幫助他們解決生活中遇到的難題;我們的工作不會跌宕起伏,只需要耐心的觀察、推理、分析;我們要有一絲不苟的工作態度,絕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我們的工作中沒有羅曼蒂克的浪漫情調;如果您尋求燃燒激|情的歲月,那就請您不要再往下讀了,去做別的事情吧。
「當然不會,這個證書對我們的顧客來說很重要,它平添了一份信任感。」拉莫茨維小姐答道,雖然她本https://read.99csw.com人從來也沒得到過什麼證書。
「我有兩個兄弟。一個精神有問題,根本無法和別人交流。他從未和任何人說過話,從孩提時代起就對任何事情毫無興趣。於是家裡人把他送到了一個養牛場,他在那兒生活得很愉快。他整日整夜地呆在那裡,一點兒也不惹麻煩。他只是坐在那裡數牛,數完又數,周而復始。這就是他這輩子想做的事兒,雖說現在他已經38歲了。
政府要員伸過手來,握住拉莫茨維小姐的手,誠懇地說:「您真是太善良了,大家說得沒錯。」然後他轉身對瑪庫茲說:「您也是,小姐。您聰慧過人。如果什麼時候您不再想干私人偵探了,您就到我這兒來,在政府里工作。政府需要像您這麼能幹的女職員,現在那些小姐們只知道坐在那兒染指甲,整天無所事事。」
應主人的邀請,來訪人坐在拉莫茨維小姐的辦公桌前,說道:「我想你應該知道我的身份。」
「也許吧,」拉莫茨維小姐答道,「他不像是編造的。但是克洛維斯·安德森說過:任何事物都有兩方面。目前我們只聽到了這個愚蠢男人的一面之詞。」
「你在那兒就是浪費生命,」拉莫茨維小姐說,「在邦伯農,波札那秘書學校的文憑沒有任何用處,螞蟻會把它吞進肚裏。」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搖搖頭說:「不是你們想像的這麼簡單,生活本身就像一團亂麻。」
瑪庫茲似乎生怕別人誤解了她的意思,馬上解釋道:「但我有個主意,全盤計劃也大致成形。」
這位政府要員做了個很不耐煩的手勢說:「的確如此,但你知道我的其他身份嗎?」
接下來,她們在非常友好而安靜的氣氛中各做各的事情。拉莫茨維小姐開始寫要做的事情清單,劃掉一些又加上一些。「一日之計在於晨」,尤其是在炎熱的非洲的最熱的幾個月份。雨季來臨之前,白天的溫度持續飆升,直到夜幕漸漸降臨,天空漸漸變得灰白。在空氣清新而涼爽的早晨,做任何事情似乎都不是什麼難事;要是等溫度升至最高點,整個人就會身體慵懶、頭腦遲鈍。早晨頭腦清醒,適於思考問題,比方說列一張要做的事情的清單;而在下午,人們只會想到一天即將結束,想儘快逃離這令人窒息的炎熱。和其他波札那人一樣,拉莫茨維小姐也認為波札那是一個完美無瑕的國家,可是如果最炎熱的三個月能再涼快一點兒就更好了,酷熱的天氣的確是波札那的美中不足之處。
「走著走著,他突然大叫一聲,我停了下來。在我們旁邊的草叢裡有一條蛇,它仰起頭、張大嘴、吐著蛇信兒。這條蛇很大,大概和我一樣高;我們看見它的時候,它的身子已經離地有胳膊那麼高了。我立刻就知道這是什麼蛇,渾身立刻冷得僵住了。
政府要員眯起眼睛說:「希望如此吧。我可知道女人的脾氣,她們最愛閑聊。」
當拉莫茨維小姐把這段話給瑪庫茲看時,她的眼睛瞪得溜圓,顯然不贊成拉莫茨維對工作的看法。現在,這位顧客訴說的家庭陰謀和可能正在發生的下毒案引起了瑪庫茲的極大興趣,她覺得這個案子至少可以讓她們干點兒有意義的事情;可拉莫茨維小姐似乎正在努力把這個案子推掉!
「當然知道,先生,」拉莫茨維小姐很有禮貌地答道,「您在政府部門工作,是位政府要員,我經常在報紙上見到您。」
政府要員滿意地點點頭說:「說得太對了,這就是我要你們做的事:看穿那個邪惡的女人,找到證據,然後告訴我的弟弟,看看你這個不懷好意的妻子,看看她是怎麼玩弄陰謀詭計!」
瑪庫茲一邊把濃濃的紅茶倒進杯子,一邊答道:「他們很好,謝謝您還惦記著他們。」
然後,拉莫茨維小姐對瑪庫茲說:「我準備帶你去車廠。雖然馬特科尼先生的舉止有些奇怪,但我們也不能對此置之不理。你現在就得開始履行執行經理的職責,我開車帶你去。」
「我的秘書一定會守口如瓶的,」拉莫茨維小姐說,「您可以完全信賴她。」
「弟弟就這樣救了我的命。你也知道,被蟒蛇咬會是什麼後果,根本沒有活命的機會。從那天起,我欠他一條命。
瑪庫茲的話立刻打消了他的疑慮,她說:「拉莫茨維小姐非常善於與人交談,人們都願意跟她說話。您能不能安排她在您父親的房子里住幾天?」
政府要員輕噓了一聲:「哇,太妙了!這下我找對地方了,你們倆似乎什麼都知道。」
「看來你們已經非常了解我的背景了,我也不必從頭多說,」政府要員緩緩道來,「你們知道,我是一位重要人物的兒子,而且我是長子,也就是說,如果哪天我的父親魂歸天堂,我就會接掌家族事務。當然,我希望這一天越晚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