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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小職員的敘述

第十章 小職員的敘述

斯伯萊利先生咽下嘴裏的牛肉三明治,答道:「我有三個女兒,其中兩個是護士,一個在馬麗娜公主醫院,另一個在莫萊波羅萊的一家醫院。大女兒是全家的驕傲,她學習很好,考上了大學。」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又遞給斯伯萊利先生一塊三明治,接著問道:「她住在本市嗎?」
這個男人穿著一條筆挺的藍色褲子,短袖白色襯衫,系著深褐色領帶。這是典型的下級公務員的裝束,襯衣口袋裡別著的一排鋼筆更確認了這一點。很明顯,這是下級公務員的制服,穿著它的人是一個年近半百的男人,一個沒什麼升職機會的小職員。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的願望沒有落空,她剛剛轉過街角,就遇見了切姆芭·邦拜蒂的母親。切姆芭是她在莫丘迪讀書時的同學,嫁給了皮洛特·馬坦亞尼先生;他剛剛被任命為塞利比·皮克維的一所學校的校長。切姆芭有七個孩子,最大的孩子前不久獲得了波札那十五歲以下短跑冠軍。
斯伯萊利先生笑了,他說:「也許是這樣吧,不過我和太太不是這樣想。我們打算回馬哈拉佩養老,我有幾頭牛,雖然不多;還有幾畝地。我們會在那裡安度晚年的,那才是我們想要的生活。」
「您好,先生。您最近身體好嗎?」她有禮貌地打了個招呼。
男人點點頭,說:「是夠熱的,我經常在這裏坐坐。」
「我們還在開門營業。」是的,的確如此;可是也不過如此。最近幾天,拉莫茨維小姐的生活被攪成了一團亂麻,她幾乎無暇顧及偵探所的事務;確切的說,是根本無暇顧及。只接了一個案子,聊以自|慰的是,這個案子還算有點兒意思。如果查得出農場下毒案的真相,政府要員會支付一筆可觀的酬金的。即使一無所獲,她也完全可以要求政府要員支付一定的勞務費;不過,如果對自己的顧客毫無幫助,拉莫茨維小姐是不願意收取任何費用的。這次,她完全有理由違背常規收取酬金,因為政府要員很富有。拉莫茨維小姐想,如果開一家只為富人服務的偵探所,比方說「頭號富人偵探所」,一定不用為收取酬金的事兒傷腦筋;但她的目的並不在此,如果那樣的話,她是不會感到愉快的。拉莫茨維小姐願意幫助任何人,貧富貴賤,一視同仁。她常常為了查案子而使自己口袋空空,她只是想盡心儘力地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她常常對自己說,我的使命就是幫助他人,幫助所有求助於我的人,幫助他們解決生活中的難題。誰都不是上帝,能力有限,不可能幫助非洲大地上成千上萬的可憐人,但是至少要你幫助身邊的人。本著這個信仰,人們應該相互扶持,共度艱難險阻。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在天主教堂附近停下車。日間的城市車來車往,十分繁忙,很難找到地方停車,這裡是離目的地最近的停車地點了。她得步行一段路,不過她倒不是很在意,她的時間很充裕,沒準兒能在路上遇見熟人,聊上兩句。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沉思片刻,然後說:「看著自己的子女結婚,最大的欣慰莫過於想到當自己年紀大了,有人照顧吧?」
回到白色小貨車的路上,拉莫茨維小姐對自己說:我https://read•99csw•com應該接受教訓。她邊走邊凝思著,幾乎沒有注意到,皮拉伊先生依然站在眼鏡店的門口,凝視著頭上的樹枝。看見拉莫茨維小姐,皮拉伊先生冷不丁地說:「我剛才一直在回想您說的話,真是意味深長。」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一邊倒茶,一邊聽斯伯萊利先生說話。斯伯萊利先生的話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拉莫茨維小姐原本以為,斯伯萊利先生會是一個大吹大擂、竭力攀高枝的下級小職員;可是恰恰相反,他似乎對目前的狀況相當滿足。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說:「是的,我們是該好好想想。」
瑪庫茲神秘莫測地笑了笑說:「這兩個懶人!不過女人對懶人總是有一套。」
「我明白,」皮拉伊先生說,「可問題是,即使你知道某件事對你有百利而無一害,你經常也不會去做。」
「這下好了,壞事變好事。沒準兒哪天他還能代表波札那參加奧運會呢。讓全世界人民看看,不只是肯亞出跑步好手。」拉莫茨維小姐說。
學徒的百依百順讓拉莫茨維小姐驚異萬分,瑪庫茲是怎麼「降服」這兩個小子的?從傳統觀念上看,瑪庫茲並不是個漂亮的女人。拉莫茨維小姐想,瑪庫茲的皮膚不符合現代審美潮流,太黯淡了,而且面霜使她的臉上留下歲月的痕迹;雖然經常打理頭髮,但她的髮型很怪異;當然還有她那副碩大無比的眼鏡,足夠至少兩個人用。然而就是這麼一個相貌平平的女人,居然把那兩個懶散的年輕人管教得服服帖帖。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選了最大的一塊石頭坐下。她帶了一大壺茶,兩個鋁杯,四塊用厚麵包片做的牛肉三明治。她拿出一個杯子,斟滿濃茶,然後斜倚在洋槐樹榦上,等候「主人公」的到來。坐在陰涼處品茶,看著來往的車流是一件很愜意的事情。沒有人注意這個坐在樹下品茶的女人,似乎這樣的事司空見慣。
「還是請您坐在這兒吧,這是您的座位;我可不想佔用別人的座位。」拉莫茨維小姐走到另一塊石頭前,接著說:「我坐在這塊石頭上,也很不錯的。您就坐在那邊吧。」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覺得,應該儘快安排好「第一女子偵探社」的事務。因為東西不多——一個文件櫃、幾個堆放未整理文件的金屬文件筐、一箇舊茶壺、兩個茶杯,她們沒花多少工夫就把辦公室搬進了車廠背面的房間;當然,本來就是馬特科尼先生送給拉莫茨維小姐的打字機也返回「老家」了。兩個學徒幫他們把東西塞進了白色小貨車的後車廂,雖然他們象徵性地抱怨了幾句,但看得出來,他們會服從瑪庫茲的任何命令的。現在,瑪庫茲只要在辦公室里吹聲口哨,他們中間的一個人準會跑過來聽候調遣。
斯伯萊利先生答道:「不,她住在別處。她嫁給了一個上學時認識的年輕人,住在別的地方。」
「哦,不不,沒關係,」男人趕緊說,「我不想打擾您,我坐那邊就可以了。」
之後,拉莫茨維小姐開車離開了辦公室。現在是下午兩點一刻,路上大概要花十分鐘,她還可以不慌不忙地找個地方停車,然後去拜訪一下年輕太太的父親——科read.99csw.com斯·斯伯萊利先生。如果她的直覺是對的,那麼這個小職員很可能就是「下毒案」的幕後黑手。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微笑著向他打了個招呼:「下午好,先生。今天可真熱,是嗎?我坐在樹下乘乘涼,這地方真不錯。」
「那您的女婿呢?您了解他嗎?他對您的女兒好嗎?」拉莫茨維小姐問。
老太太露出愉快的微笑。拉莫茨維小姐注意到,她沒剩幾顆牙齒了,真不如索性把剩下的幾顆牙齒都拔掉,鑲上滿口假牙。老太太說:「噢,就是那個跑得快的孩子。他可淘氣了,為了逃避責罰,他從小就學會了快速逃跑,這就是他跑得快的原因。」
「是的,」拉莫茨維小姐說,「在男人們看來,有的女人年紀越大越美,我見過這種事兒。那些選美皇后如同曇花一現,她們風光一時,而時光卻無情地吞噬了她們的美貌;但有的女人,時光賜予她們成熟、滄桑的美。這很有意思。」
「是的,」斯伯萊利答道,「他是個不錯的小夥子,他們生活得很幸福。我希望他們生很多孩子,想想看,我就要當外祖父了!」
皮拉伊先生帶著驚異的表情看著拉莫茨維小姐,他岔開話題,說道:「今天真熱。」
斯伯萊利先生笑了笑說:「不,我一點都不重要,是個下級公務員。我覺得自己很幸運,和我一起工作的有好多是正規的大學畢業生呢;不過我也有劍橋證書。我覺得自己已經盡心儘力地工作了。」
「我們只不過是換個地方,」瑪庫茲安慰拉莫茨維小姐道,「又不是要關門大吉。」
「我不認為什麼?」老太太莫名其妙地反問。
告別了老太太,拉莫茨維小姐繼續朝目的地走去。就在一家眼鏡店外面,她看見了莫塞蒂·皮拉伊先生,他正一動不動的站在那裡,仰望天空。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就各干各的了。拉莫茨維小姐沒有心思再停下來聊天了,現在已經快一點了,她想從從容容地找到斯伯萊利先生,與他充分交談。
事實上,她自己也知道這句話純粹是恭維。非洲的跑步好手的確全部出自肯亞,他們身高腿長,天生的跑步身材。波札那人身材不高,他們又矮又壯,是天生的放牧能手,與田徑沒什麼緣分。確切地說,南部非洲國家的人都不擅長跑步,不過祖魯人和斯威士人倒是出過幾個跑步能手,比方說理查德·馬普索。
斯伯萊利露出和善的微笑,說:「您太善良了!我非常喜歡喝茶,常在辦公室里喝,我是個公務員。」
皮拉伊先生聞聲看過來,見到是拉莫茨維小姐,他高興地說:「是你啊,讓我看看你。我剛配了一副新眼鏡,幾年來,我從未像今天看得這麼清楚過。噢!真是太棒了!我都忘了什麼叫做『看得清楚』了。站在那邊,讓我好好瞧瞧。你看起來又漂亮,又豐|滿。」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覺察出他的詫異,說道:「哦,希望我沒有佔用您的座位,我來的時候一個人也沒有。」
「我正在喝茶,還有不少呢,」拉莫茨維小姐說,「既然我佔用了您的座位,就請您喝杯茶吧?」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遞茶的手微微顫抖著。事情的發展遠遠超乎她的意料。突然,她想起克洛維斯九*九*藏*書·安德森說過的一句話:永遠不要提早對人或事做出判斷,這會使你誤入歧途。
「噢,對不起,我剛才走神了,我正在想我們國家的男人。」拉莫茨維小姐立刻意識到,自己不自覺地把老太太也囊括到她的遐想之中,她不好意思地解釋道。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知道,這兩個年輕人也喜歡看選美比賽,她曾無意中聽到倆人興緻勃勃地談論選美比賽。可是現在,瑪庫茲似乎也樂於接受他們的恭維奉承;其中一個學徒還曾經企圖吻她,她嗔怒著把他推開,輕聲呵斥道:「你什麼時候見過修車工親吻他的上司了?趕快回去工作!不然瞧我打你!」
皮拉伊先生把眼鏡推到鼻子下面,說道:「我太太總勸我配一副新眼鏡,可我怕來眼鏡店,特別不喜歡那種發出強光照眼睛的機器,還有那種往眼球里噴氣的機器,所以總是推了又推。瞧,我多傻啊!」
「我明白了,」拉莫茨維小姐說,「你一定交過不少男朋友吧?這兩個小夥子似乎對你頗有好感。」
這個男人慢慢走近洋槐樹,看到拉莫茨維小姐,他有些詫異,似乎想說什麼,但又沒有開口。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想,這其中一定蘊含著平凡外表背後的某些品質。瑪庫茲當然算不上是個美人,可她的人格魅力毋庸置疑,也許這兩個年輕人正是被這種人格魅力所折服。選美皇后往往缺乏這種特質,於是男人們對她們的美貌久而生厭。而那些無聊的選美比賽——比如說羅瓦斯時報小姐選拔大賽、牛類飼養工業小婦選拔大賽等——讓女孩們最虛榮的一面暴露無遺。更令拉莫茨維小姐不能理解的是,人們還常常喜歡聽那些虛榮的女孩們在公開場合大吹大擂。
「的確是難以理解,」拉莫茨維小姐說,「但事實如此。就好像你身體里有兩個人,一個說:『做這個。』另一個說:『做那個。』就好像兩個不同的聲音在你的身體里說話。」
「您沒有升職的機會嗎?難道就不可能得到更好的職位嗎?」拉莫茨維小姐問。
瑪庫茲欣喜地問:「是嗎?」
瑪庫茲品味著這些話,她用手扶了扶眼鏡。拉莫茨維小姐注意到,瑪庫茲悄悄地從窗格玻璃中端詳著自己。瑪庫茲不敢肯定拉莫茨維小姐說的是真話,但即使並非肺腑之言,這句話里蘊含的信賴也讓她欣喜萬分。畢竟,被兩個年輕的學徒喜歡不是什麼壞事,至少在最近的一段時間內,瑪庫茲還要和他們天天打交道呢。
站在辦公樓前面,拉莫茨維小姐戀戀不合地望著遠方的屋頂和樹叢,這也許是最後一次了。她說:「我知道。可是你知道嗎?我曾經在這裏度過多麼美好的時光!」
「我很高興,那兩個學徒現在工作都很賣力,」拉莫茨維小姐說,「他們對你可真是言聽計從啊!」
男人做了個不耐煩的手勢,說道:「我的座位?也可以這麼說吧。您坐的的確是我經常坐的地方。不過沒關係,這是公共地點,誰都可以坐。」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站起身來,說道:「真對不起,您坐,我坐那邊吧。」
當然,荷裔南非人(波爾人)在體育方面相當出色。他們身高腿長,脖子粗短,就像婆羅門牛。雖然這個民族不是很聰明,但他們橄https://read•99csw•com欖球打得很棒。拉莫茨維小姐最欣賞的是波札那男人,他們長得不如波爾人高大強壯,也不如肯亞人靈活,但至少他們值得信賴、精明能幹。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推辭不過,只好回到原位坐下,斯伯萊利先生也坐了下來。
政府要員描述的那棵大樹很好找,就在離辦公樓不遠的地方。這是一棵枝繁葉茂的洋槐樹,巨大的樹冠為人們提供了一大片陰涼地帶。緊挨著樹榦有幾塊大石頭,要是誰想在樹下乘涼,它們倒是很舒服的座位。現在是差五分一點,樹下一個人也沒有。
斯伯萊利先生思索片刻,然後答道:「倒是有可能。問題是,我得花很多時間奉承那些大官,說些他們愛聽的話,檢舉自己的同事,我可不願意那樣做。我沒什麼野心,現在這份工作很不錯,我也幹得很愉快,真的。」
但現在如何解決偵探所的難題呢?拉莫茨維小姐決定修改一下「待辦事務清單」,把政府要員的案子放在第一位。這意味著她馬上就要著手訪查相關的人,最有嫌疑的年輕太太的父親應當首當其衝。原因很多,最主要莫過於:如果真的有人陰謀殺害政府要員的弟弟,那麼幕後主使者可能不是年輕太太本人,而是她的父親。拉莫茨維小姐相信,犯罪往往不是出於實施者本人的動機;一般情況下,一定有其他人涉案,他們或是為了謀求個人私利,或是充當犯罪者的「思想支持者」。具體到這個案子,最有可能的同謀就是年輕太太的父親。正如政府要員暗示的那樣,如果這個人對這樁婚姻帶來的益處心知肚明,又垂涎欲滴,他準會想方設法圖謀個人私利的;那麼他就極有可能急於掃除「眼中釘」——政府要員的弟弟,從而憑藉女兒在家中的地位染指一筆可觀的財富。拉莫茨維小姐越來越覺得,這場下毒案的始作俑者是那位在政府里工作的小職員——年輕太太的父親。
「您的家人也在本市嗎?」拉莫茨維小姐明知故問。
老太太揚了揚眉毛,說道:「哦,是嗎?說句實在話,我也時不時想到我們國家的男人,不是經常,但有時候會想想。你是知道的,就那麼想想。」
兩個學徒只用了半個小時就完成了搬運工作,又爬進後車廂,扶住文件櫃。拉莫茨維小姐和瑪庫茲最後一次環視著這間熟悉的辦公室,當她們鎖門的時候,難捨的淚水幾乎奪眶而出,「第一女子偵探社」即將踏上新的旅程!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掌握著充足的線索,政府要員給了她老頭子的姓名和他經常用午餐的地點——辦公樓前的那棵樹。坐在新的辦公室里,她對瑪庫茲說:「我想現在就開始調查這個案子,你就忙你的車廠事務吧,我很快就回來。」
剛過一點十分,拉莫茨維小姐喝完了茶,正想在這個舒服的地方美美地打個盹,辦公樓門前出現了一個身影,朝洋槐樹走來。那個人越走越近,拉莫茨維小姐強迫自己清醒過來,她可是有目的的,一定要好好利用這個機會與斯伯萊利先生談談,這個走近的人很可能就是他。
「好的,」瑪庫茲說,「車廠的生意就是這樣,要隨時為客人提供服務,我想我會很忙的。」
瑪庫茲搖搖頭說:「我沒有過什麼男朋友。我真不明白,九*九*藏*書哈博羅內有那麼多漂亮的女孩子,他們怎麼會……」
「您那個跑得很快的孫子怎麼樣?」拉莫茨維小姐問。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決定請他吃三明治,她拿出塑料袋。斯伯萊利先生很高興,但只挑選了最小的一塊。這不禁讓拉莫茨維小姐再次否定了她先前的判斷,這是一個非常謙遜平和的人;而她想像當中的斯伯萊利先生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挑選最大的一塊。
皮拉伊先生搖了搖頭,說道:「那我們再好好體味一下吧。」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頓時無話可說了。顯然,眼前這位善良、樸實的小職員說的都是心裡話。這樣一位老實人怎麼可能陰謀策劃謀殺案呢?這種想法簡直太荒謬了!拉莫茨維小姐為自己的武斷而深感羞愧。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她又遞給斯伯萊利先生一杯茶。兩個人又聊了十五分鐘,拉莫茨維小姐站起身來,拍了拍裙子上的塵土,向斯伯萊利先生表示感謝。拉莫茨維小姐此行的目的已經達到,至少對這位小職員已經相當了解。不過,這樣善良的父親會生出一個惡毒的「下毒者」嗎?拉莫茨維小姐不禁有些懷疑原先那些先入為主的判斷。如果女兒像父親,那她就絕不會是下毒者;好父親不太可能養出個壞女兒的。會嗎?不過,好父母養出壞子女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因此,接下來的調查需要保持更清醒的頭腦。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心想,她可以理解這位小職員的既揶揄又矛盾的心態。他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職員,只有一張小小的辦公桌,處理著不足掛齒的瑣事,與這個莊嚴而威儀的權力機關似乎水天相隔。想想看,他每天看著政府要員——女兒未來丈夫的哥哥——坐在氣派的公家轎車上來來往往,這情形該讓他多麼惱火。通過聯姻與這個顯赫的家庭聯繫起來畢竟算不上是什麼很光彩的事。如果這個家庭的牛,也就是錢,能歸他的女兒所有,那也就等於是屬於他這個老頭子的。如果有那麼一天,他就再也不用做個卑微的小職員,而是搖身一變,成為腰纏萬貫的農場主;從一無所有,到擁有數不盡的牛群;從省吃儉用、勒緊褲腰帶,只為了攢下足夠的路費每年去弗朗西斯敦,到每天錦衣玉食,周五晚上和朋友共同品嘗「獅子啤酒」,隨心所欲地買下任何東西。而從「人間」到「天堂」只有一步之遙,那就是政府要員的弟弟,他年輕的、怦怦跳動的心臟是通往「天堂」的惟一障礙;如果這個心臟不再跳動,那麼老頭子的後半輩子就大變樣了。
想著想著,拉莫茨維小姐不由自主地問老太太:「您不這樣認為嗎?」
「你低估自己了,」拉莫茨維小姐說,「你是個很有韻味的女人。」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嚇了一跳,答道:「是啊,恐怕我自己都說不清其中的含義。」
「『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辦事拖拖拉拉可不是好事。」拉莫茨維小姐說。可是她自己呢?不是也把政府要員的案子推遲了好久嗎?
「哦!」拉莫茨維小姐說,「這工作不錯,您一定是個重要人物吧?」
「不行,」男人斬釘截鐵地拒絕道,「您還是回去,就坐在那塊石頭上,以後我還有的是機會坐呢。」
「多謝誇獎。」拉莫茨維小姐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