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奇面聚會
如此這般在此集合的人員全戴著怪異的假面,而那些假面本為影山透一的「異想天開之作」。除去方才一同行動的魔術師以外,所有人都為初次見面的陌生人,就連如今隱藏於假面之後的他們的臉是副怎樣的表情都無從知曉。並且,體格大致相似的六人更換上了全然一致的服飾,穿著的襪子也好拖鞋也罷,一模一樣。頭戴假面令說話聲音如出一轍般含混不清,難以區別。
「嗯,是的。」鹿谷門實站住腳,行了一禮。
所以,才召開了這個聚會嗎?也就是說,這個怪異聚會的目的是尋找「另一個自己」啊!
「我可戴不慣那玩意兒。無論如何我也接受不了往眼睛里塞入異物啊……」
「但是,與此完全相反的是自數年前起,絕非令人欣喜——說實話就是,不幸的事在我身旁接二連三地發生。具體說來,先是五年前內人先我一步離開人世,年僅三十六歲就……身患急病,連設法救治的時間都沒有。
「啊呀呀,真是了不起!是位非常靠得住的女僕小姐呀。」
「社長呢?您的公司怎樣了?」這次,主人轉向其右席問道。
說到身為原一課刑警的老山警官嘛——他的同僚之中還有阿長警官吧。鹿谷不知不覺地胡思亂想起來。
「嗯……這個嘛……」
「此後不到一年的時間內,又輪到了孩子們遭遇不幸。長男與長女乘坐的車子發生了重大事故,二人同時喪命……」
「憤怒之面」在鹿谷耳畔如此評價那位女僕小姐。
這位原刑警先生與另外一人,即稱作教授的受邀客安全抵達宅邸。因較預定時間遲了三十分鐘,故而會面品茗會這才剛開始,地點位於主樓的餐廳之內。
「是設計這幢宅邸的建築師。您曾見過他嗎?」
「新月小姐,難道你在體校學過什麼格鬥技嗎?」「驚駭之面」問道。
「這位小姐真了不得啊。」
時值六點半,在面戴「若男」假面的鬼丸陪同下,邀請人步入餐廳。他與六名受邀客穿有同樣的衣褲與睡袍,腳踩同樣的拖鞋。「主人的假面」,即「祈願之面」在「憤怒之面」與「歡愉之面」間的空席中坐了下來。而後他說:「歡迎諸位的到來。」
「——相傳影山家更早之前也有不少類似的逸聞。這裡有一點應該注意,那就是『另一個自己』並沒有一定的現身方式,而是依據場合不同,以各種各樣的形式現身。」
主人依舊語氣鎮定。他再度靜靜閉上了假面后的雙目。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兒了吧。我似乎聽先代館主提起過。」
「『老山警官』啊……」不知是誰,泄露出一聲輕笑。鹿谷不禁微微一愣。
「嗯,你說得對。」得到主人首肯,鬼丸向客人們行了一禮后說道:「那麼——自現在開始,請在座諸位回到各自房間內用餐。餐後晚八點,照慣例于配樓的『對面之間』逐一與會長進行會談——輪到下一位時,我會前來告知。請諸位於晚八點后務必待在各自房內。拜託了。」
「我的名字是影山逸史,生於一九四九年九月三日,與諸位幾乎為同年同月同日生,現滿四十三歲。
「可你剛才不會湊巧做出那樣的反應吧?」「憤怒之面」插嘴說道,「通常外行人可是沒法那樣把人摔出去的。」
家訓——假面之後,鹿谷再度皺眉。又冒出了一個相當陳腐的詞彙啊。
「令伯父的言傳身教才使你練會了這個嗎?」
「今夜已是第三次在這幢宅邸內召開聚會。第一次是前年七月,那時僅有四名客人應邀前來。去年九月的第二次聚會也僅有四人參加。『歡愉』『驚駭』『悲嘆』『懊惱』『鬨笑』,以及『憤怒』——這六種假面與配樓的六間客房,此次才全部派上用場,這令我感慨頗深……」
當然,鹿谷感到萬分為難。
「另一個自己」……
鹿谷門實走出餐廳,剛準備回到配樓,在走廊之中再度見到奇麵館館主與鬼丸的身影。他們似乎是因為聽到餐廳的騷動趕了過來https://read.99csw•com,以為發生了什麼事情才沒能離開。
鹿谷門實急忙繼續問道:「那枚『未來之面』呢?」
隆起之處上方並列排有好似兩彎新月般的細長雙目,嘴角掛著與「鬨笑」略有差異的「笑」模樣——那便是「歡愉之面」。戴此面具的客人以與「歡愉」表情相反的沉重語氣回答道:「哎呀,還不是老樣子嘛。不容樂觀啊。唉,去年成立的『S企劃』也是,不怎麼理想呀……」
03
「哎呀,這玩意兒實在是憋屈得讓人難受啊——諸位已經習慣了嗎?」鄰席的男人抱怨道。
「祖父還把他自己的這種經歷告訴了我。在鎌倉材木座附近的海岸散步時,他曾偶然發現一個即將客死他鄉的旅人,於是伸出了援助之手,將其帶回家中照顧。不久,那人恢復了健康。當祖父和他聊天並得知那個男人竟然與自己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人時,很是震驚。這件事發生之後,那時曾困擾我祖父的慢性病竟然不可思議地、戲劇化地恢復了。故而——祖父一本正經地說過,那名旅人正是與自己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另一個自己』。
「好了,現在起才是正題。」主人繼續以鎮定的語氣說道,「通過私生活遭遇的種種不幸,我就算再不願意也不得不意識到一點。那就是影山家代代相傳的某則家訓。」
「基於這樣的立場,即便是這種周末我也能有時間悠哉游哉地跑過來。要在以前,大概沒戲。」
「不賴你。是我突然絆了一下……你受驚了,這麼做也是理所當然的。」
想來那個與他自己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條件,是由他祖父的經歷得出的結論吧。另外……不,與此相比果真還是那個假面更令自己在意。
「這樣啊……」
位於鹿谷右席的「憤怒之面」輕輕地吸著鼻涕。鹿谷向杯子徐徐伸過手去,插入吸管后喝了一口瞳子斟上的紅茶。紅茶經過適當的冷卻,以吸管喝也不覺不便。
「對了,說不定原刑警先生認識鄰縣的岡山縣警新村警部。」
「十分抱歉。」
主人對此未作理會。「悲嘆之面」哼了一聲,緩緩搖搖頭。見此光景,鹿谷突然心生疑惑。
這是將近六年前的事情。建於岡山縣山中的水車館——匯聚著名幻想畫家藤沼一成畫作的館內,發生了那樁凄慘的殺人事件。自從鹿谷主動幫忙將那起事件解決之後,便與縣警搜查一課的新村警部有了交情。
「還有,這是家父的親身體驗。他曾經在旅歐之時遇到了『另一個自己』。他在異國的小鎮上偶爾遇到同乘一輛火車的一個東方男子。雖然年紀相差若干,但他的容貌卻令人難以置信地酷似自己。在此之後,當時不算順利的經營狀態也眼看著漸漸變得順風順水起來。
「五年前,內人亡故。那時到底還是令我感到了忍耐的極限。雖然不是無論如何也辦不到,但是自己卻再也不能平心靜氣地繼續面對他人的神色與表情了……啊呀,這可就說來話長了。改日再說好了。」
「只是?」
「……沒、沒事兒。」
在日本,類似的現象在江戶時代以「影之病」「影之患」等名被認知。既稱之為「病」或「患」,果真還是與死相連的「凶兆」啊。
「即——」主人說道,「『另一個自己』現身之時即為帶來幸福之日。與其說這是家訓,不如說是代代相傳的傳說……」
晚六點二十分。
「懊惱之面」單手抵腰,回答道:「沒有,不是的。我近視得厲害。戴上這面具就沒辦法戴眼鏡,所以一不留神腳下就……」
——儘管如此……鹿谷依舊迷惑不解。
根據影山逸史的曾祖父及父親的經驗來看,「另一個自己」、即二重身,是酷似自己長相之人。明明抱著這樣的目的尋找對方,卻為什麼令在座的諸位戴上這種假面,連其相貌都不看呢?就算再怎麼有特例,患上「表情恐九_九_藏_書懼症」什麼的……
鹿谷門實回應道:「我也是今日初次參加……這個戴起來的確算不上舒服啊。」
「你的假面是『笑面』嗎?」
「岡山的新村嗎?以前我有機會見過他幾次。日向先生認識他嗎?」
主人回過頭來。面對那枚「祈願之面」,鹿谷把心一橫,開口提出那個問題。
「於是——」主人接著說道,「於是我下定決心。我將此家訓——將那則傳說中融進我的個人理解后,下了某個很大的決心。自從愛妻亡故后我左思右想,覺得不能一味等待『另一個自己』現身。除了等待之外,還要積極尋找他的存在。我想必須要找到他、與之相對,親手開闢出一條吉徑。所以……」
「我自知這種『表情恐懼症』是自己最大的弱點,花了很長的時間想辦法努力克服。憑此努力,好不容易才與妻兒過上了家庭生活。工作上的人脈關係也是如此。我常常忍受並不斷努力抑制著恐懼。但是——
話音剛落,一直候于房間一隅的鬼丸走上前來,立於桌旁。他稍稍調整著覆于面龐之上的能面位置,說道:「鑒於召開聚會的時間延後,故聚會時間稍作壓縮。我認為現下解散較為妥當。」
「隨後聽您慢慢講述就好。」
「這樣啊——」空歡喜了一場。影山透一併沒有對他過多提起青司的事情。
可這以德國為源頭、自古在歐洲諸國流傳的二重身現象,不是與親身體驗自身死亡相關的無上凶兆嗎?那是種畏懼目睹二重身的人不久就會死去的不祥現象。
鹿谷門實與鄰席的原刑警相對而視——不,是「隔著假面對視」后,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像是回應他們一般,主人靜靜地閉上了那隱藏於「祈願之面」後面的雙眼。
「歡愉之面」問道。
「鬨笑……啊,哄然大笑的鬨笑啊。我的這個嘛,如你所見是——」
「懊惱之面」應該就是自札幌而來的基督徒建築師吧:「悲嘆」那位八成就是自稱為「降矢木算哲轉世」的怪人教授……無奈只有假面為可供直觀辨別之物,因此儘可能掌握這六枚假面才是要領。如若現在不將假面儘可能符號化、果斷理解且差別化,只會徒令頭腦混亂罷了。
「讓我想想啊……嗯,您可以現在帶我去看嗎?」
「不過,『原刑警先生』這種稱呼讓人不舒服。讓我想想看啊……能叫我『老山警官』嗎?在警局裡,他們都這麼叫我。」
「啊,這個嘛,咳,還湊合吧。」
「歡愉之面」把煙掐滅在煙灰缸里。「懊惱之面」好似遮掩般以雙手擋住雙目。「悲嘆之面」自剛才起屢次三番地以手掌摸摸蹭蹭頭部左側。而「驚駭之面」則將右手放在桌上把玩硬幣。
主人再度中斷了話語。這一次,他重重地喘了口氣。
鬼丸隨館主一併離開餐廳后,發生了一件意外。
「比如說我的曾祖父——家父一方、影山家的那一支——據說,他曾經有過這樣的經歷。」「祈願之面」的主人說道,「小時候,我曾經聽祖父講過。在某年夏祭之夜,我的曾祖父與『另一個自己』相遇了。他在人群之中,發現了一名酷似自己的男人。不止容貌,連年齡及體形都與自己一模一樣。曾祖父大吃一驚,趕忙追了過去,可是沒能叫住他與他聊上一聊。然而,在此之後因病卧床不起的妻子卻徹底恢復了健康,還誕下長男。這便是祭典之夜遇到『另一個自己』帶來的喜事。
真是怪異的奇面聚會。室外依舊是不合時宜的暴風雪,再加上這幢宅邸、這幢由中村青司……
「那是……」瞳子羞愧地低下頭說道,「事實上,很久以前我的伯父在鄉下開辦了一間道場。我從小就……」
「不是柔道,是稱作『新月流』的柔術。」
既非辭職也非停職。肯定發生了什麼事,才會被逐出一課的吧。這樣說來,方才見他似乎稍稍拖著左腳進入餐廳,也許他曾受過重傷。
「我沒事兒。」
「繼承父業出乎意料地順利。與其說是因為九九藏書我的才智,還不如說是運氣,以及各公司的優秀人才鼎力相助的成果。拜其所賜,我到了這個年齡就可以橫下心來退居二線、安閑度日了。實際上,從前我就是個非常不擅長在大庭廣眾之下進行種種活動的人。因此,現在這個狀況反而非常值得慶幸了。」
「您聽說過一位名叫中村青司的建築師嗎?」
看來她並沒有覺得那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情。如今,那白色能面之後的臉頰一定漲得通紅了吧。
「『在人生的某個階段,你一定會遇到另一個自己。你可不能放過這個機會。與另一個自己邂逅,既是無上的吉兆,也可為你帶來幸福。』」
「對了——」主人語氣緩和下來,對其中一位客人說道,「教授,您的身體還好嗎?」
接下來,那位主人到底要親口告訴我怎樣的故事呢……
「不,我沒見過他。」主人回答道。
僅僅將這三種親身體驗相較來看,「另一個自己」的現身方式極其迥異。故而可以猜測到即便追溯至先代,那些傳聞中「另一個自己」的現身方式肯定也各不相同。
「你好。我是個寫小說的,筆名是日向京助。」
「中村……」主人喃喃自語,右手自睡袍內抽了出來。自然,鹿谷無法看到對方那隱藏於假面之後的表情。
「沒見過他嗎?可是這裏……」
「能夠立即做出如此反應,意味著她……」
「為什麼?」
皺眉,吊眼,唇部劇烈扭曲。那男人所戴的面具刻有如此表情。
鹿谷門實聽到了打火機的聲音。原來是位於主人右席的「歡愉之面」點了一支煙。那是配有塑料長濾嘴的煙草。原來如此。如此一來,即便戴有這種全頭假面,也可以輕而易舉地吸煙啊。
頭覆光澤全無的銀色假面的他發出了含混不清的聲音。
兼職女僕新月瞳子詢問著客人們喜好的同時,輪流為其杯內添加咖啡或是紅茶。因頭戴假面難以直接入口,所以吸管同茶匙被一併放于茶托之上。有人剛說想要煙灰缸,那女僕便慌忙跑出餐廳,趕往走廊方向——這樣一名女子的容顏,隱藏於白色的「小面」假面之後。
05
「是『憤怒之面』吧。」
主人稍作沉吟后說道:「那個房間……唉,不過若為您所願,那就請吧。那裡並沒有上鎖,您可以自由出入。如果可以的話,這就讓鬼丸帶您過去好了。只是——」
主人中斷話語,輕輕緩了一口氣。
「是個練家子。」
這與普通的假面舞會大不相同,與萬聖節那種化裝舞會也大相徑庭。那些多少都含有「消遣」之心,但此聚會卻鮮有此意。某種不可思議的儀式般的氣氛自然而然地濃郁起來。
「還有一件事。那個,鬼丸先生……」
「我住在埼玉,不過生長在京都。」鹿谷門實以日向京助的身份回答道。
「稍後還有機會單獨聊天。如果您還有什麼想要知道的事情,請您到時再說……」
接下來——鹿谷在心中喃喃念道。
「啊?你是個作家啊。我是兵庫縣警的——」
「投技漂亮極了。」
「還是回到正題吧。由於此上種種,現如今我無依無靠,沒有任何一個親人。但是,這也許是我自己內心的某個地方,不斷祈願『孤獨』的結果吧……我常常認為或許這就是『果報』。」
對方沒有跌倒後頭部受到撞擊的跡象。他被瞳子攙扶著緩緩起身後趕忙說著「不要緊啦,別往心裏去」,而後整理好弄亂的睡袍。
「戴隱形眼鏡不就好了嘛。」「歡愉之面」建議道,「你不是知道在這兒必須戴假面的嘛。」
「是的。」
鹿谷門實有些費解,但主人卻沒有再解釋什麼,默默地轉過身去。
與瞳子的身高几乎相差二十公分的「懊惱之面」,好似被捲入小型龍捲風般轉了半圈后,自瞳子背後摔到地板上。總之,他被瞳子摔了出去。
「沒問題。」
「感謝各位於這令人掃興的壞天氣之中遠道而來。由於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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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館主先生,請留步。」鹿谷門實叫住對方。
鹿谷門實環視室內。看來,這裏的座次是按照分配的客房順序來安排的。
「是這樣的。我聽說這幢宅邸有一處名為『假面收藏間』的地方。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希望務必前去見識一下。」
「『突然』?您身體不舒服嗎?」身旁的「驚駭之面」問道。
於是,他對黑衣秘書說道:「可以借電話一用嗎?我有一通十分重要的電話要打。您不介意吧。」
主人緩緩點點頭,將雙手插入睡袍口袋之中。鹿谷以為對方會透露些什麼,想不到館主卻徑直再度轉身而去。
西洋的二重身傳說也好,日本的二重身傳說也罷——現在又出現了與那些完全相反的另外一種傳說啊。如若沒有為「另一個自己即為二重身」的等式所限,那麼,反而可以認為這近似於現身家中、招致財富的座敷童子了吧。
鹿谷門實默默點點頭,暗中觀察著非初次參加者的反應。已經有過一兩次參加經驗的諸位臉上都是一副對此事瞭然于胸的神情。
「祈願之面」的主人看向左側並排而坐的「憤怒之面」與「鬨笑之面」。
「悲嘆之面」以模糊不清的聲音回答道。他仍然以手抵住左側頭部,邊摩挲著邊說道:「不過,原本讓我住進那種醫院就是個陰謀啊。影山先生,讓我告訴你吧。那個是……」
這是多麼怪異的情景啊——重新環視房間的鹿谷如此想到。
「那枚『未來之面』並沒有擺放在假面收藏間內嗎?」
「我可是一下子就習慣了隱形。」
「總之……十分抱歉。我……」
瞳子卻邊搖頭否定邊說:「啊,不是的。我是藥學部的學生,平時喜歡看看電影什麼的。」
「對不起。您還好嗎?」
「懊惱之面」緩緩爬起身。
「您知道那枚假面呀。」
「您有什麼事兒?小說家老師……您叫日向京助吧?」
鹿谷門實想起在方才的「會面品茗會」席間突然冒出腦海的某個疑慮。
「啊!」瞳子嚇了一跳,發出短促的喊聲。接下來的瞬間,「懊惱之面」也喊出了聲——「哇!」
「懊惱之面」自座位上起身後,意外地絆了一下失去了平衡。結果,他向斜後方倒去,撞向為收拾餐廳而來的新月瞳子——
「初次參加聚會的二位——是小說家老師與警察先生,對吧。」邀請人轉向鹿谷他們說道,「為什麼非要在此戴上假面不可呢?想必二位一定覺得可疑,對嗎?」
「悲嘆之面」的左席是戴「驚駭之面」的魔術師,再向左的是……那是「歡愉之面」,是那位在東京經營著可疑公司的男人吧。
「最初還是先好好做一番自我介紹吧。並非初次參加的諸位儘管置若罔聞就好。我——」
「是的。多少聽過一些它的傳聞……」
鹿谷門實快步向那二人身旁走去,邊走邊說道:「請稍等。我有點兒事情想請教您一下。」
「是原刑警。兩年前被踢出一課之後,就派我去其他部門做閑職了,只是個遠離刑事調查的警察。」
主人道了聲再會之後,這次真的轉身離去了。
「那個……日向先生——我可以這麼稱呼您吧。您是東京人嗎?」
果報?假面之後的鹿谷皺了皺眉:這位館主到底想說些什麼呢?
「他開的是柔道道場嗎?」
「蠻厲害嘛。」
「似乎叫作『鬨笑之面』。」
「好。」
——簡單說來嘛,就是那個人正在找尋「另一個自己」啦。
鹿谷門實的耳畔迴響起方才忍田天空所說的話來。
「那之後差點兒隨手使出寢技了。」鹿谷門實應道。
「喔?是什麼事?」
「對不起。我突然就……」
然而,聽主人所說這一席話,
九-九-藏-書對影山家而言,同為「遭遇另一個自己」,卻完全成為相反的理解,賦予其另外的意義。與「另一個自己」相遇並非凶兆,而是「無上的吉兆」。它並不會導致死亡,反而會帶來幸福。
「憤怒之面」輕輕地鼓起掌來。儘管如此,瞳子依舊緩緩搖頭說道:「哪裡哪裡,我……實在是萬分抱歉。」
「我覺得也許您會期望落空。」
「說起來,那是因為我從很久以前起,就非常害怕人類表情的緣故。」主人閉著雙目說道,「被稱作人類表情、映射出人類內心各種真實情感及想法的東西……真可怕。不如說那於我而言,甚至是個時時令我難以忍耐的惶恐之物。像現在這種面對面的情況尤甚——知道嗎?」
「若說不幸,追溯起來我是個連手足羈絆都沒有的人。母親早亡,我的兩個兄弟姐妹之中一人夭亡,另一人在學生時代突然出國,從此杳無音信。因此,父親非常呵護我……
「我還有一件事想要請教您。」
01
假面令其聲音模糊不清,但聽上去依舊圓潤溫和。雖然如此,那較實際似乎更加嚴厲的口吻,于「憤怒之面」的映襯下更具視覺效果。
加之某種壞念頭,令鹿谷天生的好奇心不由分說地膨脹起來。
「刑警先生,對吧?」
說罷,主人優哉游哉地自走廊踱步而去。留在原地的鬼丸對鹿谷說道:「由我帶您去假面收藏間吧。應該有十五分鐘的晚餐準備時間。您打算餐前參觀還是餐后呢?」
「是不是心存很多疑慮?」主人向兩名初次參加者問道。
無論是誰聽了方才那些話,腦海里都會浮現出「二重身」的名詞與概念吧。Doppelganger——兩人同行,自我幻視——即「另一個自己」。
作為日向京助的他十年前曾經就此採訪。此時,還是暫且隱瞞這件事比較好。
「讓你操心了吧。」主人點點頭,說道,「稍後再聽您慢慢訴苦吧。」
02
真是怪異的假面……不,是奇面——真是怪異的奇面聚會啊。可以如此作稱吧。
的確如此——鹿谷思索著。
「痛……」假面之下傳來痛苦的呻|吟。
「九年前,我繼承了亡父遺志,從事若干公司的經營。現居文京區白山一帶。影山家本為鎌倉名門,如今那裡依舊留有舊邸。今日聚會所用宅邸作為別墅之用,每年僅到此數次而已。現在,這裏於我而言,恐怕稱其為『別出心裁的場所』之一也不為過。」
「嗯,是的。我們有些交情。」鹿谷實以自身的情況回答道。
在座諸位無一人開口。
奇麵館主手指交叉、雙手置於餐桌邊緣說道。假面令其聲低沉,但語氣鎮定、發音清晰。
對於奇麵館主影山逸史而言,這裏的六名客人(鹿谷自身雖是「冒牌貨」)是作為「另一個自己」的候選人被選中招至此處的。但是……
「等我詳盡解釋后,你們就會充分理解我的想法了。之後這解釋的機會有的是,希望二位姑且先對今夜聚會的宗旨有個大致的認識。」
她再三向「懊惱之面」賠禮道歉。
「哦?」主人停下腳步。
戴「小面」的女僕反覆賠禮道歉。
知道嗎——主人重複一遍之後,睜開雙眼。
「啊!對不起!」瞳子驚慌失措地扶起了那位客人。
「昔日,我從祖父及父親那裡聽來了這樣一則傳說。」
寬敞房間的中央盤踞著碩大的橢圓形餐桌,含鹿谷在內的六名受邀客圍桌而坐。此時,尚未見到邀請人影山逸史的身影。
04
鹿谷門實的右席是方才交談過的那位戴「憤怒之面」的原刑警。左席的客人所戴假面刻有深深苦惱般皺著眉頭、唇部扭曲成へ字模樣的表情。這就是「懊惱之面」吧。其鄰之客所戴假面刻有快要哭出來的神色,顯而易見,那就是「悲嘆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