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沉睡的陷阱
「那麼,在此——」他一改語氣。
「鬨笑之面」與「憤怒之面」兩位客人窺向手中的酒杯,以含混之聲分別應道——
此時,幾近午夜零時。戴有「祈願之面」的館主站起身來,環視著客人們開口說道:「我認為,今晚的時間過得非常有意義。我感謝在座的每一位。此後,我已再無所求。希望你們可以在返程前玩兒得盡興。」
那是在瞳子上小學的時候,偶然在電視的海外劇場中看到的電影作品,當時留下了不可思議的強烈印象。她很想再看一遍那部影片,卻一直沒有機會如願以償。偶爾想起來到租賃店中找尋它的蹤影,然而不知道它是不是沒有出過碟,直到現在都找不到……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呀。」
經常會有人安慰自己說「作為防身技巧,不是很管用的絕招嗎」,這的確沒錯,自己也這樣考慮過。可是——
這裡是……啊,對了。這裡是前年秋季造訪的那幢館建築——暗黑館之中,通向「迷失之籠」的那道走廊……
「嗯,是的。您的體形較其他客人……」
10
03
深深嘆息后,影山逸史再度踱回窗邊。
那是——那就是……沒錯……
就這樣睡下吧……這並非鹿谷的意志。然而沒過幾分鐘,強烈襲來的困意便令他沉沉睡去。
可它就擺放在那裡。
在那些錄影帶之中,有一卷是瞳子的大愛。
「您睡不著嗎?要是睡不著的話,我端一杯溫牛奶給您好嗎?」
「身負諸多壓力,所以我最近有點兒變胖了。」
「下周一我還要上班。」
「館、館主……影山先生,我不是日向京助。實際上,我是受他所託……」
剛過凌晨二點。換好自備的睡衣后,瞳子雖暫時鑽進了被窩,卻怎麼也睡不著覺。
凌晨兩點二十分。奇麵館配樓的「奇面之間」中……
瞳子忽然留意到與餐具架並排擺放的書櫃內的某物。這次,她好不容易才忍住差點兒脫口而出的驚呼。
鹿谷實依舊沉睡著,接著做了幾個夢。
瞳子並非狂熱的電影迷,卻是公認的電影愛好者。無論東西方電影、新老電影或是電影流派,只要覺得它似乎合自己的口味,便會毫不猶豫地觀看。她既頻繁出入錄影帶租賃店,也經常去電影院。正因為如此,她才會因書櫃中擺放的電影錄影帶而眼前一亮。更何況——
難以遏制的某種壞念頭。但那僅僅是「念頭」而已,並非「預感」。即——
「怎樣?」鹿谷門實只聽得館主發問。
果真還是受到「力場」的影響吧。因為鹿谷夢到的幾乎都是他曾經造訪「青司之館」的夢……
「向『另一個我』提問,您只要如實作答即可。但是——」他以刀尖對準鹿谷的咽喉。
鹿谷門實一看,不知為何那刀並未向自己而來,反而擊入對方的頭頂。他當機立斷,向對方猛撲過去,抽出那把刀,將其歸於己手。
位於名張的老家經營著藥鋪老號,連瞳子的父母也都是優秀的藥劑師。
進入盥洗室后,他才摘掉了「祈願之面」。透過盥洗台的鏡子,他看到了曝露在外的自己的面孔。
竟是「歡愉之面」!他戴了雙重假面?
「請問,影山……會長先生?」瞳子敲了敲門,鼓起勇氣向門內打起招呼來。
雖然鬼丸如此勸說,但今晚鹿谷卻怎麼都提不起興趣泡澡或是淋浴。在盥洗室偶遇的魔術師忍田也說要到翌日一早再泡澡。
托盤中早已按人數準備好赤紅色利口杯。瞳子向每隻利口杯中注入一定酒液。那液體散發出某種類似芳香藥草般的獨特味道。瞳子將杯子旁附上新的吸管后,分送至在座的七人面前。
那聲音並非來自電視的揚聲器。從哪兒傳來的呢……大約……自斜後方傳來的吧。
「也許會為雪所困吧。」
他將那把日本刀抽出刀鞘,雙手緊握、中段持刀。鏡中映出相同姿勢的人影。他的臉上依舊戴有「祈願之面」,因此連他自己都無法得知面具之下的表情。
《勾魂攝魄》(原題為「Histories Extraordinaires」)是一九六七年法意合拍的電影。因羅傑·瓦迪姆、費德里科·費里尼等名導們競爭創作而出,一時成為熱議之事。埃德加·愛倫·坡的怪誕小說經由三名導演各自大胆詮釋,拍攝出三篇短劇,從而組成了這部特輯影片——第一篇《門澤哲斯坦》(原題為「Metzengerstein」),第二篇《威廉-威爾遜》(原題為「William Wilson」),第三篇《該死的托比》(原題為「Toby Dammit」)。
在這對話之中最後插嘴發言的恐怕是戴「鬨笑之面」的小說家。此時,他正單手執杯,身靠位於房間中央一帶的粗壯立柱。那盛有紅酒的水晶杯中插有吸管。他與大家保持著一定距離,看起來像是在觀察著坐在沙發上的每一個人似的……
問題在於……摘下月牙鎖,一口氣推開窗。
殘存於腦海中似有似無的微弱記憶之中,出自導演羅傑·瓦迪姆之手的第一話開演了。簡·方達扮演年輕的伯爵夫人弗雷德里克。她率領眾客策馬奔騰、最終來到海邊之時,與出現的「Metzengerstein」這一原題重疊在一起。
這次,他順手摸進左
九-九-藏-書邊的口袋中,拿出另外一把鑰匙來。是那把嵌有迷人寶石的「未來之面」的鑰匙。影山逸史將其托于掌心稍作欣賞,而後輕輕置於桌上。
並非僅僅是運動系與文化系的問題。原本瞳子自幼喜好看看小說畫畫畫兒,她決定要是上大學的話,一定要上文學系。可是——
他想要睜眼確認,卻無論如何也睜不開眼。他想要起身,卻也無法如願,彷彿全身上下胡亂塗滿強力膠一般。
影山逸史捫心自問。我與「另一個自己」已經相遇了嗎?
事到如今,她抑制不住地憂慮起來。
但那裡空空如也。
「啊,累死人家了。」不知不覺喃喃自語起來。
他並非沒有辦法解開疑團。只是……總之,還是先洗把臉吧。反正,今夜也沒指望能睡個好覺。
「您是小說家老師、日向京助先生吧。一看您那急匆匆的走路方式就知道是您了。」
將丟在床上的「鬨笑之面」重新放回床頭柜上后,鹿谷自衣櫥中拿出睡衣換好。這是素茶色的睡衣。想必其他各間客房內準備的睡衣也是與此一模一樣的。
自己對小說家這樣說過。然而,說出這些話的同時,自己也在那個時候突然自心中冒出一個小小的疑團來。那是……
瞳子確認了時間——兩點半。
04
瞳子原本是這樣打算的。
那麼,要怎麼辦才好呢?
早已在這幢宅邸內銷聲匿跡的假面,只留下了其附屬的鑰匙。而那枚假面不知是丟失了還是轉讓給了他人。那枚「未來之面」……
瞳子開了燈,但只將其調到照明所需的亮度。而後她向書櫃走去,打開玻璃門,尋找那捲她想要看的錄影帶。那些錄影帶中也有其他不少看似有趣的影片,不由得吸引住瞳子的目光。她邊忍耐邊尋找……
完全看不出天氣好轉的跡象。透過夜色只得看到一片冰雪天地。積雪頗深。停于宅邸前方的來客用車想必已半截埋于雪中。
伯父讚不絕口,稱瞳子「有這個天分」,想繼續令其練習柔術,但瞳子在上初中前就斬釘截鐵地拒絕了。比起運動系,瞳子更加憧憬文化系的課外活動。這樣的想法在瞳子心中漸漸萌芽,需求也日趨迫切。
這聲音聽起來很陌生。這是什麼聲音呢——鹿谷有些在意,但那僅僅于轉瞬之間。
不知怎地格外疲憊。現在即便強迫自己保持清醒,身體也未必會如自己所願……
「對面之間」內……
「如此就更留不得了。我不得不在此除掉你。」
像這樣將他們招待至此,如方才那般逐一相對而談……這樣的聚會已經是第三回了——然而,這麼做真的有意義嗎?
此後,她再也沒有去過伯父的道場。雖說多少有段空白期,但童子功沒有完全廢掉。何況她可是被伯父看好的擁有天分的瞳子呢。
「未來之面」已經不在這裏了。不知道它是丟了還是轉讓給了他人。
「我說你倒是等等我呀,小南。」
他穿過「對面之間」最裡面的門,一直走到短廊上。除了被稱作「奇面之間」的寢室外,這間「內室」也配備了專用的盥洗室、洗手間與浴室。
與其白白浪費今晚輾轉難眠的時間——此時,瞳子忽然有了主意。
不知道是方才飲了酒,還是最後那杯保健酒的緣故,鹿谷覺得自己渾身莫名發燙,神思倦怠。腦子好像混混沌沌的,甚至還打起了哈欠。
於是——
在中村青司的奇麵館這處特別的「力場」——這樣奇特的情況,祈願「另一個自己」現身、患有「表情恐懼症」的館主與遵從其意願、戴有怪異假面的受邀客們……如今,自己又能在這樣的氣氛之中感受到怎樣的「氣息」呢?
奇麵館館主右手執杯,略略舉起,提議道:「致『另一個我』——乾杯。」
「偏偏今日是這種鬼天氣,我連想都沒有想到。」
只留下『未來之面』附屬的這枚鑰匙而已……
「也請隨意使用浴室。」
還不如趁現在就去看那捲錄影帶好了。
「您很感興趣吧。來,敬請欣賞。這就是那個喔,是那枚『未來之面』……」
那些工作都是依照鬼丸的吩咐去做的。而且,那些非做不可的工作應該全部順利完成了——即便如此……
「是嗎……」此後,回到寢室時已過午夜零時。
「實際上啊,我可是聞酒即倒的人。可就因為是名酒吧經營者,常常被人誤會成千杯不醉的……」
「這樣啊。」
猶豫再三,鹿谷還是打算坦率說出實情。
「會面」結束后,雖說那是無可奈何之事,但是就那樣將戴「懊惱之面」的他——現居札幌的建築師丟了出去也太……
有的。有意義。影山逸史如此自問自答。意義肯定是存在的。毫無疑問。
既沒有其他假面,也沒有對方的相貌,脖子以上為「空」——這種絕對不會出現的情景展現在鹿谷眼前。
「表層才是本質所在之處。」奇麵館館主斷言道。
「還真是冷啊。讓壁爐燒得更旺點兒吧……」
以上就是戴「懊惱之面」的建築師與館主的對話內容了。
對方倒在床上,一動不動。探查其腕間脈象及胸內心跳,確認其呼吸是否尚存。目光再度游移至其喉間殘存的嶄新勒痕……僅有他一人、即兇手確信那名戴「祈願之面」的男子已死這一事實。
沙龍室中應該已經空無一人。館主在內室最裡面就寢。即使稍稍發出聲響,也read.99csw.com不用擔心會被誰發現才是……
「是嗎?」
她走向貼牆放置的餐具架,取出架上的大號醒酒器。那醒酒器一如玄關門環般是假面造型的半透明水晶玻璃製品,其中盛放著深褐色的液體。
按照鬼丸的吩咐,新月瞳子在此侍奉用餐。
「另一個自己」一定會現身的。而且,他肯定會為迷失方向的我指點出一條吉徑。不,也許他即將現身、為我指點迷津吧。因此……
此處原非積雪厚重之地,宅邸也全無應對此種事態的措施。不消說動力雪橇之類的東西,就連除雪用具都沒有。如今積雪這麼厚,根本無法開車。徒步逃離這裏無異於自殺。
此時,奇麵館館主所戴的「鬨笑之面」裂作兩半。可是,割裂的假面之下,出現的並非主人的本來面貌——
「您已經心知肚明了吧。本質存在於表層……恰恰存在於淺層的表面記號之中……」
——算了,隨它去吧。
影山逸史自盥洗室返回房間后,一邊確認時間,一邊站到寢室窗邊。
「晚安。」
哎呀?為什麼會這樣?
門內沒有回應,也無任何聲音。她輕輕握住門把手,試著開了開門,但門鎖住了,無法轉動把手。
影山逸史再度確信。這樣下去怎麼行呢。現如今還是非要親自尋求一條出路不可,為此才……
鹿谷門實再度揮刀。「驚駭之面」破裂,又露出了「懊惱之面」……
鹿谷門實甚至無法辨清那到底是現實還是夢境,便一下子睡死過去。時值凌晨一點四十一分。
「因食欲不振而消瘦,一不留神吃多了發福。這兩種情況我似乎都遇到過啊。」
湧來的猛烈寒氣令人瑟縮。然而他仍然伸出雙手,握住與窗框並排而立的鐵質格柵。
亡父影山透一秘藏的那枚假面,甚至連身為其子的自己也不允許輕易碰觸的那枚奇特的……哎呀,但是……
原本瞳子也沒有期望自己擁有這樣的技能。自懂事時起,自己就被帶去伯父的道場……一邊覺得提不起精神來學這個啊,一邊漸漸自然而然地牢牢掌握了新月流柔術。
對方站住后,立即脫去了深深罩住頭的兜頭帽。出現在鹿谷眼前的是金屬質的長舌下垂的「恥辱之面」……
比如說,鹿谷于館內親眼得見事發現場的若干案例。水車館事件也好、迷宮館事件也罷,以及發生在鍾錶館的那些命案(此時,他並未身處作為連續殺人事件主要舞台的舊館內)——記憶漸漸清晰,他覺得無論是哪個館,自己都為事件發生前的某種危險「預感」所困。
那隻特製的煙盒還在睡袍口袋中。鹿谷將其摸出后,叼上煙盒內的「今日一支煙」,用煙盒內附的打火機點燃了煙后,美美地吞雲吐霧起來。不知不覺間……
遇到方才那種情形,掌握的柔術招數便會條件反射般使出來。好歹也得想想辦法呀——這便是瞳子的苦惱。
對方依舊向脫去假面的鹿谷打了招呼。
不久,影山逸史自右邊的口袋中摸出一把鑰匙。鑰匙的「頭部」刻有「祈」這個文字——這是「祈願之面」的鑰匙。
「『表情』不過是隨時體現出含混變幻的『內心』罷了,沒有什麼可怕的。喂,你也這麼認為的吧?」
「是嗎?」
然而,他未曾戀戀不捨。他咬著唇,捫心自問。
一身漆黑、戴著「若男」能面的青年就站在鹿谷身旁……
鹿谷門實掐滅了「今日一支煙」后,脫去拖鞋,在床上躺了下來。
「所以,我才如此這般……」
那是充斥于那個「力場」內的氣氛,也可稱之為包含建築在內的、擁有某種方向性的「氣息」。就是說,自己曾憑直覺感到過它的存在。
眾客皆應和著「乾杯」,而後將吸管插入利口杯中。
……找到了!沒錯,就是它——《勾魂攝魄》!
「『未來之面』……呀。」他特意喃喃念出聲來。
「哎呀,真是受夠了!好討厭啊。」
瞳子眼前一亮。但是,她那變化的表情再度隱藏在「小面」之下,依舊沒有為在場的眾人察覺出來。
「喂,鬼丸老。」鹿谷門實追了過去,喊住了那道黑色人影。
因為是「青司之館」,所以才發生殺人事件——與基於這一經驗得出的理解有所不同。
繼開場的字幕背景之後,出現了出自原著的引文。而後,電影正式開始。這並非瞳子在電視中看過的日語配音版,而是原音字幕版電影。
「那麼——」一飲而盡后,主人將利口杯放回桌上,開口說道,「宴會至此,我該離席了。諸位也都很疲憊了吧。請你們好好休息。明日一早的安排等事宜,將由鬼丸相告……」
——恐懼與宿命與世長存——因此我所講述的故事無須添加日期。
到底要怎麼辦才好呢?這一晚的這個……
接著,她按下了遙控器上的播放按鈕。此時已是凌晨兩點二十分。
鹿谷門實依舊在睡衣外罩上睡袍,而後在床邊坐了下來。
「那麼,諸位,夜漸漸深了。」
不知從何處傳來低沉的鋼琴旋律。而後——
他知道事到如今已是進退維谷。只得等待暴風雪平息、冰雪融化,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將近晚十一時,六名受邀客于「對面之間」進行的「儀式」全部結束。之後,大家移步至配樓的沙龍室中,參加於此召開的小型宴會。館主影山逸史戴回原本的「祈願之面」現身會場。
鹿谷門實詰問道。然而,對方只是一言不發地搖著頭。難道假面之下的他read.99csw.com嘴被塞住了嗎?沒錯!肯定如此!
即使開了鎖,影山逸史依舊戴著假面,將鑰匙放回右邊的口袋中。
「這是影山家自古以來喜歡飲用的秘制保健酒。據說它有祛病益壽的功效。為了祈願蒞臨至此的諸位的健康,乾杯。」
持續做了一會兒揮刀動作后,影山逸史走到書桌前,在扶手椅上坐下。
即便如此,鹿谷依然揮刀擊打過去。
為已故的影山透一格外看重、有著「暗黑之面」之稱的它——他記得這是方才于這「對面之間」中,戴「鬨笑之面」的小說家親口講述的事實。二十五年前,於此地興建這幢宅邸時起……不對,是更加遙遠的過往。自從影山透一擁有那枚假面之時起,就已經被它的特殊性所深深吸引——影山逸史也如此確信。可是——
咚、咔嗒……瞳子似乎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啊呀,答得漂亮。能認出我來嗎?」
擺放著大型電視的電視柜上設有VHS錄像機。那是沒有其他連接器的簡易操作系統,不必為如何操作而苦惱。
這樣看來——今夜的它又是什麼呢?
鹿谷門實甚至無法辨清那到底是現實還是夢境。
斜後方——通向內室的雙開門就位於那個方向。
儘管如此,那還是有問題的吧。
來到這幢宅邸、戴上這枚「主人之面」時,他定會將該假面上鎖。對於他而言,貫徹落實這種「隱匿自己表情」的行為,對穩定自己的心理狀態極其有用。不要說是會客之時,就算是獨處時也一樣。
而且,瞳子並非不擅長理科——反而可以算得上拿手。因此進入高中后,便已經決定大學考入藥學部並考取藥劑師資格證書,以後繼承老家的藥鋪……這條路幾乎是理所當然強加于自己身上的。
瞳子大大地鬆了一口氣,放開了門把手。大概是我的錯覺吧。
在睡夢之中,鹿谷似曾聽過類似的聲音……
在鬼丸也來幫忙侍奉用餐之時,諸位客人的三言兩語不時傳入耳中。比如——
鹿谷門實一時莫名衝動,舉起手中的刀具,向眼前的「歡愉之面」揮刀打擊。於是,假面再度裂成兩半。這一次,又出現了「驚駭之面」。
……是影山先生嗎?
經過四十三年零七個月的時光,始終成為自身一部分的這張面孔如此冷淡、如此空虛……就連這樣的詞彙也不足以形容的那張真正的面具臉,就在眼前。
那人身著漆黑斗篷,頭部罩有漆黑兜頭帽……我想起來了,那不就是人稱「鬼丸老」、年齡不詳的用人嗎?
漆黑一片、寂靜無人的沙龍室中——壁爐的火已然熄滅,但是房間內依舊殘存著足夠的溫度。
07
她轉念一想,又回到電視前。稍作躊躇后,將音量稍稍調小,繼續看了下去……
午夜零時五十分。他擦去玻璃窗上的霧氣,向外看去。
無論哪一樣工作她都是「干不慣」的。雖然鬼丸與長宗我部會酌情幫忙,但基本上很少有讓人喘上一口氣的時間。
如果可能的話,瞳子當時就想自書櫃之中拿出那捲錄影帶,親眼看看它到底是什麼流派的電影。但考慮到自己的立場與當時的情況,只得就此作罷。
「要是明天還是這種天氣,返程之路令人擔憂啊。」
「最後那杯保健酒是每回必喝的,度數似乎還不低呢。」
附有玻璃門的那架書櫃之中,擺放成排的若干電影片名……
原本打算利用深夜這段任意支配的時間,細細遊覽館內各處。但他轉念一想,覺得等天亮了再去遊覽一番也來得及。
返回客房時,鹿谷在走廊中與走向盥洗室的「歡愉之面」擦肩而過。可是,此時對方已經脫去面具,所以鹿谷並未立刻意識到對方是誰。畢竟那是他初次見到那名男子的相貌。
「干不慣的活兒還真能累死人啊。」
回到主樓準備的寢室,摘掉「小面」后,身著女僕裝的新月瞳子直接趴倒在床上。
穿過位於配樓入口處的小廳,向建築物深處走去時,有一處專門為客人準備的盥洗室及浴室。鹿谷門實在那裡洗漱完畢后,獨自回到客房。
「如果無法開闢正確的道路,那麼您就不是『另一個我』。屆時,遺憾的是,我不得不除掉您了。」
她不希望因「女漢子」這種詞而過分否定柔術。但是,將那樣大塊頭的男人丟出去之後,在感到「萬分抱歉」的同時,多半還會覺得極其「慚愧」。
鹿谷門實著了魔般一味揮刀。這一次,館主所戴假面之下露出了新的假面。
幸好對方沒有受傷。不過,此前遇到類似突髮狀態時,身體都會不由自主地採取行動。對於這樣的自己,瞳子也抱有些自我厭惡的心理。
《勾魂攝魄》的第一篇結束了。由路易·馬勒執導的第二篇《威廉·威爾遜》也漸入佳境……阿蘭·德龍飾演的主人公與碧姬·芭鐸扮演的約瑟芬進行的紙牌比賽正要迎來高潮。
問題在於……還是在於……是的,在於那個……
「按照慣例,讓我們在此乾杯吧。」主人說罷,看向初次參加的小說家與原刑警。
08
附有玻璃門的高大書櫃,上面若干層擺放的並非書籍,而是錄影帶。略一過目便知那些都是電影錄影帶,而且那些錄影帶似乎是帶有封套的正品。
「是嗎。」
他全神貫注于所執寶刀的刀鋒之上,每一揮九_九_藏_書都好似將腦內全部想法、感情驅趕掉一般——然而,即使看上去暫且煙消雲散,卻決計不會消減半分。在下次揮刀的空隙,它們便會不疾不徐地漸漸恢複原狀。一如那無論怎麼砍殺都會復活的可憎原始生物一般……
「不合時節的『暴風雪山莊』嗎?」
為什麼奇麵館的那名青年會在這裏?到底為什麼……
11
「悲嘆之面」「憤怒之面」……砍著砍著,終於露出了那枚奇麵館主人原應戴著的假面——「祈願之面」。
鬼丸吩咐過,明晨八點要將泡好的咖啡送至館主面前。現在正是必須休息的時間,但越這樣想瞳子越是興奮得睡不著。
十角館。水車館。迷宮館。鍾錶館。黑貓館。而後嘛……是了,現如今仍盤踞於九州熊本深山之中的暗黑館依舊……
若是拜託館主借來看看的話,想必他不會不願意吧。所以嘛,等客人們都回去之後再慢慢看就好了嘛……
06
影山逸史自窗前走開,邊走邊思索著。
五年前,與愛妻死別……心底忽而喚起的回憶令他輕咬下唇。
還真是用心觀察了呢。鹿谷這樣想著,不服輸地回道:「您是社長先生嗎?是……創馬先生吧?」
「那是……唉,不行。」影山逸史緩緩搖搖頭,自扶手椅上站起身來。
角島的十角館。岡山的水車館。丹後半島的迷宮館。鎌倉的鍾錶館。而後,是黑貓館。
怎麼可能!鹿谷錯愕地瞠目結舌。
某種冰冷物體碰觸到面部,某種絕非愜意的壓力加諸于頭部。
奇麵館館主影山逸史就在面前。他戴著與鹿谷相同的「鬨笑之面」,將影山家祖傳名刀抽出刀鞘,握在右手中……
「不清楚。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形。」
幾乎非自願地陷入夢境后不久——鹿谷門實做了各式各樣的夢。超現實的夢,荒唐無稽之夢;如重演造訪此處經歷般的,非常真實的夢。不過,夢始終是夢。
於是,「鬨笑之面」上雕刻的「笑臉」發生了劇烈變化。猶如彎弓般上翹的唇角翹得更厲害了,眼角的笑紋消失不見,雙目突然睜開……
他舉刀過頭,以鹿谷頭頂為目標揮刀打擊,但鹿谷未曾感到絲毫衝擊。
主人離開內室之後——
而後……沉沉睡去前的短暫瞬間,鹿谷察覺到——
本來我就不是你的「另一個我」呀。明明只是作為貨真價實的受邀客日向京助的替身前來之人……
小型宴會解散之後,將沙龍室收拾完畢,她才總算從今日的工作中解放出來。這並非體力上的問題,而是緊繃的精神總算得到了緩解。瞳子打心底里鬆了一口氣。
他親自將鑰匙插入位於假面後部的鎖孔、開了鎖。方才的揮刀動作令他大汗淋漓,他想洗把臉。
也許今晚可以平安無事地過去,順利迎來天明吧。暴風雪能否平息尚未可知,但這場怪異的聚會遲早可以平安無事地結束,而後……
兒時在海外劇場中觀賞過此劇的瞳子並未掌握如上信息,僅僅留下「以坡的小說為原作所拍攝出的非常可怕、非常怪誕的電影」的印象。她甚至都不記得故事內容,儘管如此——應該說是正因如此,它成為心頭好自然是源於幼時的觀影體驗。這不是常有的事兒嘛。
突然,沙龍室中的電話響了起來,嚇了瞳子一大跳。此時,正是一個多小時后——剛過凌晨三點半發生的事情。
說罷,主人以眼神示意候于房間一隅的瞳子。由於事前鬼丸交代過流程,於是瞳子迅速行動起來。
太離譜了吧——鹿谷焦急萬分。
本日的……這一日的……這一晚的聚會之上。
在此番夢境的間隙之中……鹿谷門實聽到奇怪的動靜。
「祈願之面」裂作兩半,其下應再無其他假面才是,出現在鹿谷面前的應該是奇麵館館主影山逸史的本來面貌……才對。
就算自己知道這是無可奈何之事,現如今卻依舊無法消除懊惱之心。
心底深處忽然閃現出略帶痛楚的昔日回憶。
在此番夢境的間隙之中……鹿谷門實聽到奇怪的動靜。
「那個……我可以看看您的長相嗎?」
他沒有用熱水,以冷水洗臉后又戴上「祈願之面」,如方才摘掉面具前那般再度鎖上了它。
那是什麼呢?那種感覺到底是什麼呢?
09
哎呀,總覺得這還真是怪異的情景呀。
對於中村青司參与建造的這些建築,鹿谷曾經以「被死神纏住了」這句話作評。因為無論哪個館,定會發生不同尋常的殺人事件——這一客觀事實雖佔了多半理由,但並非唯一理由。
「思前想後也是無濟於事……呀。」
在鬼丸外出期間負責迎接到達至此的客人們;在餐廳內召開的「會面品茗會」;為各客房運送晚餐及收拾碗筷;逐一帶領客人前往與主人相對的「儀式」;而後,就是方才的那場小型宴會……
「……就這麼定了。」
「哎呀呀……」他邊低聲嘆著氣,邊伸手摸入睡袍口袋之中。
雖稱不上憂慮,卻沒來由地有些擔心。擅自偷看館主的錄影帶,自然也感到十分抱歉。她也覺得在還沒有被抓個現行、受到責備之前,自行坦白交代以求諒解比較好。
而後——沒錯,某種堅硬短促的聲響傳至耳畔。這是發生於凌晨四點二十八分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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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麼會變成這樣啊。
數次展臂揮刀。
「到底人在東京還是在札幌呀?我都快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了。」
隧道般昏暗狹長的走廊,他看到走在前方的友人背影。
這裏既然是「青司之館」,或許又會上演某種血腥慘劇……這樣的念頭自然而然地湧上心頭。然而,即便今夜如往昔一般為「預感」所困,那也不足為奇。雖然算不得什麼好理由,但關鍵是「氣息」的本質並不相同。
「因壓力而發福嗎?」
他的身體顫抖不止,卻並非只因伴隨風雪呼嘯聲、自敞開的窗子湧入室內的強烈寒流。
……在於那枚假面。那枚假面才是問題所在。他這樣認為。他無論如何也是這樣認為的。
迄今為止,與鹿谷相關的諸多「中村青司之館」,以及在那些館內發生的種種事件,逐一浮現腦海、聚集一處,化作某種混沌的黑色堆塊。
說著,瞳子一躍而起,拿出衣櫥里的睡袍,將其罩在睡衣外,而後迅速悄悄溜出房間,向配樓而去。也許從此也可看出她天生的決斷力與行動力。
影山逸史將額頭靜靜貼在握住的鐵棒上。他體味著由其傳遞而來的冰冷直接滲入腦內的感覺,與此同時——他苦苦思索著。
未曾留戀——是的。縱使自己怎樣戀戀不捨,事到如今也是無可奈何、毫無意義。不僅妻兒如此,現今的生活也是如此,養育自己的國家更是如此。
將錄影帶塞入錄像機后,瞳子立刻將一把椅子搬至電視前坐了下來。音量開太大的話,還是會惹人注意的吧。
四月四日。凌晨一點半。他決意按照當初的計劃,開始獨自行動。
問詢各人愛好從而準備飲品。咖啡,紅茶,果汁。好酒者雖有紅酒招待,無奈館主在場,客人們無法脫去假面,故而無論杯具酒盞均需另添吸管。
「你為什麼會戴著那個假面?」
新月瞳子今年二十一歲。這個年齡的女性心理往往非常複雜。
魔術師誇張地聳聳肩,用手拍拍泛紅的雙頰。
不只是她。作為二人愛情結晶的孩子們,如今也去了遙遠得無法企及的他界——過去是無論如何也料想不到,竟會有這樣的未來在等著自己。
如今,她依舊對文學系充滿嚮往。但是進入藥學部后才發現,那裡也蠻有趣。瞳子最近覺得且不提是否要回老家繼承藥鋪,現在這樣也還不錯。但是——
影山逸史獨自立於「對面之間」牆壁上的裝飾鏡前。
包含館主在內的七名男子戴有表情各異的「奇面」,圍坐在沙龍室最裡面的成套沙發旁,度過大抵寧靜的時間。
01
05
她比他小四歲。美艷,堅強。二人年少相識。喜結連理以來,他本欲做這世上最為疼愛她的人。他堅信無論世事怎樣變化,愛妻都會與自己一直形影不離。然而……
「我是鬼丸光秀。」背後傳來一個聲音。鹿谷回頭看去。
即便稱其為「重演」,那也絕非忠於現實的重現,而是經過非邏輯性地省略、結合、變換、走樣、變形等重組而成的相當扭曲之物……
也許是因為自己平時當慣了夜貓子的緣故,也許是因為初次造訪此幢宅邸、初次當差令大腦太興奮的緣故——恐怕這兩方面原因都有吧。
今後應多加註意——瞳子拚命說服自己……
此時,一個念頭一閃而過。她想起了小型宴會結束時,在沙龍室發現的那些錄影帶。
瞳子邊看著這七人的舉動,邊在心中默念道。她不由得要笑出聲來。為此驚慌之時,所幸有能面掩面,令人無法察覺自己隱忍笑意的表情。
02
這就是「未來之面」嗎?這、這是……怎麼可能、太荒謬了……
「如此以假面掩面,戴面具之人的相貌便失去了存在的意義。」奇麵館館主淡淡地敘述道。
有一件搞砸了的事情。想起那件事來,不免心生悔恨。
他還沒有睡下嗎?他沒在裏面的寢室,而是在前面的「對面之間」里嗎?對了,鬼丸曾說過,近來會長為失眠症困擾了好一陣。所以,今晚又輾轉難眠,才……
自眼前悄無聲息地橫過一個黑色人影。
「如果演變成如此情勢的話,那就在道路疏通前在此小住即可。彈盡糧絕之時,總不會還困在這裏吧,倒是不必擔心這個。」
怎麼會這樣?鹿谷感到非常狼狽。
瞳子大吃一驚,回過頭去。她慌忙暫停了錄影帶的播放,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在九州,鬼丸這個姓氏還是蠻常見的。」
瞳子全神貫注地看著電影。夜半時分在沙龍室中偷偷做這種事……這令瞳子的心撲通撲通直跳。然而——
不,即便如此……這樣下去可不行。
鹿谷門實追趕著友人。前方最終出現了凹凸不平的黑色石壁,這裡是——
除了飲品之外,雖備有長宗我部所制的各類冷盤及小點心,種類卻有限。客人們依舊戴著假面,所以只能做一些易入口、易食用之物。
嘎吱、軋吱……軋吱吱……軋軋軋……嘎吱嘎吱、軋吱吱……
可以肯定的是每一樣工作都很簡單。她總覺得自己身為小姨的替工,做得還算不錯,應該能夠達到及格分數了吧。但是——
「外面的暴風雪依舊下個不停啊。這種時節經常會下這麼大的雪嗎?」
太好了!這下子可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