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如果事情辦砸了怎麼辦?」
「哪裡。準確地說,是我手下一個小子喝醉了即席胡謅的。那場劫案計劃就是他的手筆。」
男人含了口酒在嘴裏,一邊以酒潤著雙唇,一邊用舌頭翻攪口中的酒水,看上去就像從裏面溫柔地按摩臉頰上的肌肉一般。
「那就拿點水過來。還有那東西……」
「古時候,在法國,那時奴隸制還沒廢除。有個貴族……」
男人好像遊戲一般,愉快地手指照片講解。我面不改色地聽著。
「在我腦子裡,已經有了一本你的命運筆記。操縱他人的人生。這事真的太有趣了。對了,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信命么?」
「貴族一邊看著那少年一邊想:我要給這小子制定一種人生。他的命運沉浮,他的歡喜憂愁,甚至他的生死,都由我來決定。就像亞伯拉罕、摩西總是處於耶和華管制之下一樣。貴族花了一年光景,觀察那少年的人格和能力,最後有了大致的設想:假如這麼安排,那少年就會隨著如此這般……貴族拿出一張紙,花了好幾天時間,開始記下少年今後的人生。這是命運的筆記。這本筆記上的內容一旦寫下來,就再也無法變更了。那少年將按上面書寫的那樣生活下去。」
「我是問,那樁搶劫案你們為什麼不自己干,非要拉上我們幾個?」
聽我這樣問,男人哈哈一笑:
「所以會用人室搶劫這辦法,是想讓社會,讓傳媒都以為那老頭死於劫案,對老頭遭遇到的不幸心生同情。不過,個別幾個聰明人大概也猜得到,這幕政治家之死的大戲必是我一手導演的傑作。這才是關鍵所在。逆我者亡,不服就一殺了之?沒那麼單純!這次劫案與通常暴力兇殺看似相似,其實不然。在電車站台把人推下軌道,或者一槍斃命后棄屍揚長而去,這類命案事發之後,難免會引起種種猜疑。相比之下,人室搶劫兇殺,現場有人親眼見證,自然沒有絲毫令人生疑之處。人死在了明處,是地地道道的事件。這才足以稱為恐怖!或許有人會想,那傢伙居然如此了得,連中國販毒團伙都調動得來。還有人會想,這樁案子犯罪技巧和作案程式的設計真夠巧妙,居然能讓人誤以為是中國販毒團伙乾的……總之,最終都會歸結為,對我這個人的恐懼!」
「……簡直是瘋了。」
男人微微吸了口氣。
「……新美,他……為了我?」
「最後一件,是從一個漢子手裡偷份文件。給你十天時間。我手頭沒有這漢子的照片。不過回頭會找來給你。我曾派手下人去他房間搜過,可沒找到我想要的那件東西。估計很可能在他身上,走哪兒帶到哪兒。這漢子異常神經,膽子非常小。還揣了把槍。再有一點,光偷還不算完,一定要保證兩天之內不被他察覺到。」
「喝點什麼?」
「辦不到。」
「這回答可真沒勁。你說那貴族真能完全掌握少年命運么?抑或被貴族掌握才是那少年真正的命運?」
「為什麼要讓……?」
男人向我湊近了一點:
「……我也會這樣消失?」
我這時才開腔插了一句。男人依舊面帶微笑說:
想點一根煙抽。煙灰缸里放著一根沒掐滅的煙頭。那男人眼睛一直盯著裊裊的煙霧。
「沒瘋。那個貴族只是在仔細品嘗而已。品味從人生中得到的那份獨屬於自己的快樂,捨不得遺漏分毫。」
「辦不到你也得辦。文件裝在一個信封里,已經封了口。估計就連那小子也不知道裏面的內容。由此推測,如果開了封,那封信的價值就會大打折扣。我已另找了個線上的人造了封假信,你就用這假信去和那封真的調包。那家公司的秘密文件一般都用這種信封,上面加蓋公司的封印。不過沒有百分read.99csw.com之百的把握,調包前你最好還是確認一下……這信別投信箱里,不保險,還是直接交給我好了。」
「……是啊。可也不全是。」
「也不能完全這麼說,因為還有幾顆牙留了下來。身子已經火化了,連骨頭都燒成了白色粉末。那幾顆牙大概也散落到東京灣海底了。為了敲掉那幾顆牙齒,真費了不少功夫。屍體,你是找不到了,哪兒都沒埋。就像剛才我說的。確確實實是消失了。」
叩門聲響起來。侍童走進。帶有螺紋的長玻璃杯,裝了貌似威士忌的液體瓶,還有透明的晶光杯與盛了水的玻璃罐,都一一在桌面上擺放齊整了。侍童走出去。房間里頓時又安靜下來。
「跟你明說了吧,你在我掌控之下。想不幹?沒門!你要是不幹,那母子倆會死得很慘。這就是你的命運。你沒覺得嗎?命運這東西,與強者弱者的關係很是相像。想一想宗教里怎麼說的,你就會明白。追隨耶和華的以色列人為什麼會怕耶和華?因為耶和華是神,有力量。信神的人,多多少少都會對神心懷畏懼。這是為什麼?還不是因為神有力量!」
男人邊說邊從金屬煙盒裡抽出一根香煙,叼在嘴上。
「……怎麼知道的?」
「……是以你為模特?」
「……最近,有個孩子跟你挺親啊。你跟孩子他媽媽也睡過了吧?」
我沉默不語。
「……這裏就是色情煉獄。有趣吧。」
男人說到這兒就打住了。那聲音因酒精作用而變得黏稠了,執拗地滯在我耳中。那張面孔上,仍舊掛著永不退場的微笑:
心口頓時像被人猛擊了一拳。
「有家集團官商勾結,不少利益相關者都和這個集團捆綁在一起。那個政治家就是為這個集團幕後操縱者跑腿的。我早就覺得他礙事兒了。幹掉了這個老傢伙后,果然收到了預期的震懾效果,那些百般推脫著不願和我們做交易的混蛋,都乖乖就範了,答應和我們談生意。當然。談生意時,凡跟那樁案子有關的事情,一個字都沒人提起。彼此只是嘴上裝模作樣地應酬,『批文已經下來了』,『在商言商嘛』。不過。當場談的這些生意,大都遇到了暗中阻力,好在我們握著那次行動搞到手的文件,其中一些阻力順利排除了。通過這次生意場上的較量,我的想法更加明確了,有幾個傢伙註定得死!同時心裏也更清楚了,這幾個傢伙一旦除掉,我們的絆腳石就會大大減少。就像拼圖遊戲似的。這個這麼擺,那個就得那麼擺。那個換位置了,這個也得跟著換。那次折騰給我們帶來的好處,真不能算少。這麼說你也許就明白了,給你們幾個那點報酬,簡直是九牛一毛!不光得到了好處,還增強了實力!不過話說回來,那次折騰,只能算摟草打兔子。對我而言,不值一提。」
「……我不幹!」
「早化成灰了。什麼痕迹都沒留下。」
「嗯?」
「那你為什麼還要留下我?」
敲門聲又響了。男人回應了一聲。身穿西裝的細高挑男人走了進來,把手裡的公文包放在桌面,鞠了一躬就出去了。男人打開公文包,取出一張照片和幾份文件。
男人講到這兒,住口不說了。又一次感覺到了輕度耳鳴,滿眼都是天花板吊扇旋轉的影子。男人打手機說了句什麼,隨後就掛斷了。我吸著煙,不過那男人卻只喝酒。
男人問,彷彿全然沒看到剛才那一幕幕光景。
男人喝著杯中酒,臉上仍舊掛著那副笑容。
「沒錯。你小九_九_藏_書子腦筋轉得真快。這回明白了?你今後的人生走向如何,全都取決於我。」
「少年十五歲時,遇到一個心儀的少女。還沒等這對少年男女兩情相系,女孩就被發配到遠方的領地。兩個人像三流電影中常見的那樣,揮淚告別。當初讓少女接近少年的是那個貴族,這次讓二人分手的自然也還是那個貴族。十八歲時,少年得到了一天假期,獲准去探望身為農奴的父母。那天,一家人遭到山賊襲擊。當然,這還是貴族一手策劃的,早就在貴族那本筆記上預先寫定了。少年目睹了雙親慘遭殺害的情景。據說這時貴族正坐在椅子上。心中忐忑不安。他並不是為自己策劃的這樁恐怖事件感到自責,而是擔心山賊錯殺了少年……在失意和憤怒中,少年臉上再也看不到原來那種天真無邪的表情。貴族的私人衛隊邀少年學劍法。那時奴隸雖然不能做騎士,但卻可以上戰場,還可以參与剿滅山賊。於是少年開始習劍。教他劍法的那個衛隊長自然是奉了貴族之命行事。少年一邊做童僕,一邊練劍法。令他一輩子都難以消泯的精神創傷與活著就是為了復讎的信念,就這樣在他心頭培植起來了。少年就像那個被耶和華玩弄股掌之上的約伯一樣,從不向神追問為什麼會把自己變成這個樣子。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的一切都在貴族掌控之下。凡與少年相關的,事元巨細,貴族都預先記錄下來。比如少年曾受同為家僕的女人誘惑與女人發生了肉體關係,險些遭管家處罰,最後經貴族恩赦才算獲救。同時也因發生了這檔子事,少年對貴族越發忠心耿耿。又比如,作為童僕,少年偶爾也會犯錯,聽到幾句無足輕重的表揚也會眉飛色舞,等等。少年就這樣每天過著平凡的生活,和筆記上記載的沒什麼出入。可到了二十三歲那年,少年迎來了人生值得大書特書的一天。也就是筆記上說的最富於戲劇性的一幕。在剿滅山賊的戰鬥中,與殺害雙親的山賊狹路相逢。衛隊長下令說,今天你可以手刃仇人,快意恩仇了,真為你高興!少年流淚殺死了山賊。那以後,又過了三年,少年二十六歲,按貴族旨意與一個女奴結了婚。可那女奴人格有嚴重缺陷,和這種人一道生活,讓少年深感倦怠。經不住誘惑,與貴族情婦私通,二人開始頻頻幽會。當然,這也全是照筆記上所寫的貴族指令去做的。沒多久,貴族的情婦懷孕了,貴族雖心知肚明,可還是佯作不知地跟少年說,在眾多的子嗣中,想讓這個孩子繼承家業。少年為此既苦惱又害怕。甚至還出現了這樣一幕:在高朋滿座的貴族聚餐會上,那情婦當著正忙前忙後端飯萊的少年,險些把心頭的秘密說出來,幸好中途又打消了主意。貴族開心得很。直到少年滿三十歲那天,貴族這才把少年叫到房間里……」
「人的一生最正確的生存方式就是讓痛苦和歡樂各盡其妙。所有情感都不過是你從世界那兒得來的刺|激。讓這些刺|激在自己身上以最佳方式摻和在一起,就會花樣翻新-用法大異其趣。你如果想沾染惡,就絕對不能忘記善。光知道拿愁苦的女人尋開心,這種玩法很無聊。若是看見女人愁苦,懂得憐香惜玉,甚至發揮想象力聯想到她苦難身世,乃至養育了她的父母等等,一邊流著同情的淚水一邊給她施加更多的痛苦……那時你再仔細品味,那種感覺絕對超級棒!你小子要學會品嘗天下的百味。這次即便你把事兒辦砸了,也要學著品嘗那種來自失敗的滋味,仔細咂摸死亡的恐怖。等你掌握了這門學問,你就超越了你自己。你看世界的眼界就會與以前全然不同!我在剛剛殘忍地殺完人後,會覺https://read.99csw.com得眼中看到的旭日初升很美,會覺得周圍孩子的笑臉萬分可愛。那孩子若是個孤兒,我會心懷憐憫望著他,既有可能伸手援助,也有可能殺了他!假如神或命運也有人格、情感,我描述的那種感覺與神或命運所感覺到東西,是不是很相像?你大概會同意我這個看法。在這個世界上,好人或孩子反而得不到善終……」
男人把酒一口乾掉了。
「雖說這煉獄里很濫,但卻十分安全。因為只有那些體檢合格沒有性病的人才會放進來。不過一旦成了會員,人也就沒救了。因為這是色情煉獄!沒人能逃脫淪為常客的命運!」
「立花告訴我的。唔,就算他不講,照樣也瞞不過我。因為我恰好也想找你聊聊。你今天去新宿,就是手下人通報我的。我從窗口往外一看,果真是你。剛走近你身邊,你就出招了。到底是偷兒!」
「……你這種威脅手段未免有些老套了。」
「越老套反倒越見效。」
「……現在有三件小事想交給你辦。說起來,事兒的確不算大……不過,用上你。能讓我們接下來要辦的事幹起來更順溜。第一件,要你六天之內把這個男人的手機偷來。成功了,就把偷來的手機投進我指定的那家高級公寓信箱里。這小子家安全預警裝置十分齊全,就算趁家中沒人,下手也不容易。還有,不管發生什麼意外,都只能留活口。至於為什麼非要偷手機,這是因為現在急需儘快掌握這傢伙的交際網。在大街上見面去搶,這招也不是沒考慮過。可這次情況有點特殊,並不想從他手裡強搶。能做得不顯山不露水最好,讓這小子以為自己弄丟的。第二件,七天以內,從邊上這個小夥子身上再偷點隨身小物件。偷個打火機之類的就好。其他東西也無妨,關鍵是上面要有他的指紋。要點和前面說的一樣,不能讓這傢伙察覺被人偷了。偷來的玩意另有用場,會放到某具屍體邊上。當然,目的並不是讓這小子頂包。只要警察懷疑上他,把他抓起來,另外一樁事情就會連帶著浮出水面。這傢伙的房間和剛才那小子一樣,就算沒人時也不容易進去。光偷個打火機之類的,還不夠,再搞幾根這小子的頭髮過來。這條挺難,可你得做。兩三根就夠了。不要那種剪下來的,那種不自然。所以你得在不被他察覺的情況下,挑那種帶髮根的搞過來。搞來的東西,也照樣投進信箱里。」
「你和新美兩個真是一對傻帽。明明選了條齷齪的道走,卻偏要裝什麼高尚,簡直蠢到家了。你們兩個要真能守本分做你們的『自由』人,事情或許沒那麼糟。你可知道?新美本可以在打劫前逃走卻沒逃,那全都是為了你!」
「……那麼,我就祝你好運嘍!」
「那你也別想活了。你或許會覺得我這人蠻不講理,不過凡是被我盯上的人,都只有遵從,沒道理好講。哈哈,那母子倆你倒是不必擔心,就算事情辦砸了,我也不會殺掉他們。緊張和高度的責任心,能讓一個人最大限度發揮潛能。不過施加的壓力過大,或許會適得其反。這裏我還得補充一句,可能的話,還是讓手下少幾個冤死鬼為好。死的人越多,露馬腳的概率就越大。哪怕是萬分之一呢。新美被殺是因為他掌握了我們的核心機密,只好乾掉。我從不無緣無故殺生。不光沒殺你,就連立花,雖說這小子沒什麼太大利用價值,可我照樣留他一命。都是一個道理。不過,你要是膽敢違逆不辦,那就別怪我心黑手辣了。那對母子絕對活不成。在我,增加了一道程序而已。規矩一旦立下,就再不能變更!」
男人又喝了一口酒:
「當初……做局?」說出這幾個音節時,我聲音都有些顫九_九_藏_書抖,「你們真正目的並不在打劫?!我現在總算看明白了,雖說你們需要錢,也需要文件,可你們最終目的,卻是要殺人!」
「……不知道。」
男人說罷,盯住我的臉。我雙腿運力,正準備從沙發上站起來:
「我幹嘛要殺你?以前不是跟你說過么,你還有利用價值。我手下養一個小偷足矣,兩個都嫌多了。假如你不摻和進來,新美也許不會死。唔,當然這全取決於我心情如何了……現在就有個活兒,等著你去干呢。」
「是碰巧么?我怎麼覺得不像。」
「不是讓人給你捎過話了嘛,留你一條命下來,不光有利用價值,還能添點樂子。那小子掌握的內情實在太多了。儘管他跟你什麼都沒講,可卻流露過口風,因為知道得太多,想洗手不幹了。沒馬上做掉他,僅僅是為了讓他在那樁搶劫案中派上點用場。」
「……石川在哪兒?」
「……少年從貴族手裡接過細繩紮起的紙捆,打開一看,上面記錄著迄今為止自己全部人生歷程。筆記早在十五年前就寫下了。看到這個記錄,少年必是十分震驚。最後,少年獲罪,要當著貴族的面處死。罪名就是勾引情婦——這原本出於貴族的唆使。少年坐在地上,思前想後。想了好久,才算理清了自己迄今為止的人生軌跡。一時百感交集,不由得渾身顫抖。一切都真相大白了,少年抬頭望著貴族。身後站立的衛兵當即照少年脊樑一刀刺了過去……直到斷氣為止,那段時間少年究竟在想些什麼,沒人知道。不過,據說那個貴族快樂得渾身發抖。那種快樂在尋常的聲色犬馬中絕對品嘗不到,簡直無與倫比!貴族甚至忘了開懷大笑,只是一臉認真地享受著那份快樂。那副認真的表情,看上去就像給什麼東西來了個一劍封喉!」
男人吩咐道,侍童彎腰行了個大禮,關上門走了。單間里頓時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尖利的耳鳴發作了,像是有人在遠方召喚。
渾身軟綿綿的,眼前一片模糊,好久才清醒過來。能感覺到玻璃杯後面男人那雙眼睛正一動不動地直視著我。
這句話剛喊出口,喉嚨就被卡住了,喘不上氣來。男人輕微的呼吸聲就在我耳旁。我想挺身站起來,卻聽那男人說:
男人臉上掛著無聲的笑,開始喝起那種貌似威士忌的液體。我只飲了點水,潤一潤乾渴得有些發痛的喉嚨。男人一邊用指關節叩著桌面,一邊打量著我。
「假如那個神不是創世者,僅僅是一個具有驚人能量的超人式存在,結果也還是一樣。人們照樣會追隨他,祭拜他,期盼他那驚人能量能給自己帶來繁榮……趁我今天正好來了興緻,就再講個故事給你聽。」
房間里橘色燈光映在男人墨鏡上。聚成兩個圓點,閃爍發亮。
透過墨鏡,隱約可見男人眼睛的輪廓。
「沒錯。我當時指給他兩條路,讓他挑選:要麼參与打劫,兩個人都能活;要麼一起逃走,兩個人都得死。假如你不攪和進來,以那小子的秉性,就算明知死路一條,也會選擇逃走!」
「……一個人的人生,就這樣在桌面上敲定了。你不覺得以這種方式君臨他人之上,跟神很相像么?如果有神,那麼最能品味這世界的就是這個神了。我操縱那麼多人的命運,有時會自覺不自覺地與那人同化了。彷彿他們的所想所感,都進入了我自己的生命之中。這種狀態很獨特,複數的人的情感,同時滲了進來。你沒這種體會,所以你可能不明白。在所有快樂中,這種快樂才是頂級的!懂嗎?你聽好了……」
男人撥通了手機,侍童應聲端來了與方才同樣的酒和水。我的玻璃杯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見底了,杯子的表面是乾的。侍童面無表情地擺放好杯盞,向男人又是深九*九*藏*書深一禮,帶上門走了。舞廳那邊男男女女似乎還在折騰。
「萬一計劃出紕漏,讓警察看破這不是中國劫匪團伙作的案……屍體,劫匪留下的屍體……就派上了用場。讓你們幾個扮的,正是為此虛構出來的另一撥劫匪,看上去就像受另一個黑老大調派……和我們這一夥完全兩樣。當初設這個套時,就已考慮到,死者若是我這邊的,警察就會順藤摸瓜追過來。雖不至直接追到我頭上,可追到我左近,總是難免。不過,假如死的是你們那撥人,警察就只能按我設的套去尋找線索了。現在,你該明白過來了吧?」
男人好像有點醉了,不過淺黑的麵皮沒一絲變化。愉快地面對著我,靠在昏暗的沙發上,一邊說一邊還比比劃划打手勢。
「那個貴族所在的城市,來了個少年,十三歲,是被賣到這座城市做童僕的。少年長得很俊美。恰好趕上那貴族正列-人生感到厭倦,想找點樂趣。他傾其錢財,把所有能弄到手的東西都弄到手了。每天懷裡摟著各色女人,要權有權,要名有名,就像一個君臨天下的帝王。」
「……不必了。」
「至於為什麼會圈定你們幾個,是因為你們都沒什麼人可投靠。在這個世界上,你們都舉目無親,即便哪天你們死了,也不會有人察覺!猴年馬月都未必能查清你們身份。當警察發覺眼前的屍體不能提供任何有價值的線索,首先就會奔著我設套時留下的虛假證據去追。當初做這個局時,需要的正是這樣一種『自由』人。唔,我說的『自由』,當然也包括那種或許能從我掌控中逃脫的自由。」
聽了我的話,男人抹了抹嘴唇。不知怎地,心裏一時竟在琢磨:這種男人居然也會抹嘴唇?
手腕被男人鉗著,從歌舞伎町一路穿過去,進了一條暗巷中的雜居樓。心想,這人力道果然了得!就算我放開拳腳、拚死掙扎也是白費力氣。說不定僥倖逃脫了反倒會給自己招來更大危險。一邊順著昏暗的樓梯往上爬,一邊心下暗思量。舞廳里水泥地面積了一層沙土,看上去髒兮兮的。灰色牆面已經斑駁,辨不出本來的顏色。迴路的出口漸離漸遠。一扇沒任何標牌的門打開了,進去后,裏面又是一道黑森森的鐵門。門剛一開,刺耳的音團伴著紅色的光束兜頭撲了過來。男男女女聚成堆在炫目的燈光下搖著舞著。那男人鉗著我手腕,帶我從人叢中穿了過去。再過去一點,咧著大嘴的女人纏著兩個帥哥不放,任由他們在身上摸來摸去。櫃檯里走出一個侍童裝扮的男孩,默默地走到男人前面做嚮導,彷彿周圍的男男女女全不在他視線之內。地板上女人像狗一樣爬著,口裡不知叫些什麼,一把抓住了我的腿。我揮動胳膊想趕她走,可她卻好像渾然不覺,仍舊抓著不放。赤身躺在地上的女人東張西望,還有個身材強壯的男人也同樣在地板上躺倒了。一個男人扳住女人脖子,身體從女人腋下探出,任女人在身上舔來舔去。邊上那個女人在自摸的痙攣中陶醉了。再往前,還有一扇門。不知為什麼,腦中忽然被一個意念牢牢控制了:石川或許就在這家色情會所里!侍童開了門,走過狹窄的廊道,還是門!再打開,進去了才看清,是個窄小的包房。左右對放的沙發之間有個銀色小桌。牆上掛了一幅畫,草木朦朧的,一看就是印象派風格。除了這幅畫外,牆上其他地方都是光禿禿的。
我開口道,喉頭潤過了,可嗓音還是嘶啞。兩臂內側的肌肉微微有些酸麻。
男人說時,竟笑出了聲。
男人把文件和照片裝回公文包,在桌面上往我這邊一推。我只得硬著頭皮接下來。
「當然不是碰巧!你回東京這消息,我早就知道了。」
「……這故事是你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