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可……」
「……木崎在你邊上么?」
——我不說,你也能猜出個大概吧。聽好了,最後這個傢伙叫米澤,他明晚八點去新宿。你就在那兒動手。
「……你是誰?」
去美容院理了個發,頭髮染成了褐色。鼻樑上還架了一副眼鏡,不過鏡片沒有度數。上次跟蹤桐田時,穿的是那件平日不離身的黑大衣,這次改穿了一件棉布白夾克配牛仔褲,看上去頓時像換了一個人。晚上六點鐘已到,我朝涉谷趕了過去。估計桐田此時已進了那家名為大神宮的酒吧。他與我只打過一次照面,照理對我不會有什麼印象。不過為了慎重起見,我還是特地換了身裝束。
進到店裡,有四張櫃檯座位和兩個小桌座席。掌柜的坐在櫃檯里,身上髒兮兮的。見我進來,一副睬也不睬的樣子。點了杯威士忌,在桌邊落座。櫃檯那兒有個公司職員打扮的男子,喝得爛醉,估計是這裏的常客。男子額頭抵著櫃檯,就那麼睡著了。
——管那麼多幹嘛!
「……米澤的信封縫到了大衣口袋裡。調包這招根本行不通。硬搞到手。行不行?」
「……怎麼?」
——我能有什麼麻煩?唔,那傢伙三天後好像要去新宿,所以你還可以再試一次。就算你辦砸了,也沒什麼,我們會直接幹掉米澤,把信封搶過來。現在留著他,是因為有些地方還能用得著他。沒辦法,只能這樣了。
第二個目標是個小夥子,二十八歲,住在一棟七層高級公寓里。這小子不知做什麼的,從穿著打扮和表情看,不像跟黑道重頭人物有牽扯。這棟高級公寓也在住宅區中,元法一直站在附近監視。我進了邊上一家咖啡屋,從窗子觀察過往行人。從那小子住的公寓去火車站,眼前這條道是必經之路。小夥子沒開車,也不騎車。等了兩個小時左右,這傢伙還是不露面。走出咖啡屋,順著屋外這條遭慢慢往前走,走一段再兜轉回來,朝著公寓方向,回到咖啡屋。
一口氣喝乾了杯里的威士忌,又要了一杯。掌柜的端了瓶子和冰塊過來放下,就又縮回到櫃檯里。不用多說,總勸我別喝過量的石川是不可能來陪我了,總勸我再多喝兩杯的佐江子也不可能來陪我了。只覺得酒力漸漸發作,眼前的杯子有點模模糊糊,眼中所見之物全都朦朦朧朧了。
我想說點什麼,可又不知從何說起。
「……米澤的信封縫在大衣口袋裡了。偷是能偷,可要偷了還不被他發現,根本做不到。」
稍微沉默了一會兒,木崎笑了。
「……肯定不是一兩份文件、個把打火機那麼簡單吧?」
我這樣問,對方有氣無力地嘆了口氣。
——那信若搞不定,你就沒命了。僅此而已。咱們不是講好了嗎。唔,至於那對母子,倒可以放他們一條生路。
米澤走上站台,抬手在脖頸上撓了又撓,然後就開始盯著身邊一個穿大衣的女人看。這小子頭髮抹得很平,看上去怪怪的。臉頰多了兩塊照片上沒看到的褐斑。腳下那雙鞋子髒得要命。電車進站了,可車廂里並不擁擠。與他拉開距離,翻看報紙。米澤沒有坐下來,站在車廂角落發呆。
男人的聲音又尖又硬。聽了令人不九_九_藏_書快。
——下周二之前必須搞定。還剩五天了。借你的光。我們的業務做起來輕鬆多了……搞不定,你的小命也難保。不過,你別想溜。
——不是跟你說過么,你的命運早就裝到我腦子裡了。真是刺|激,讓人受不了。這些就不啰嗦了,再給你四天時間。這件事你也許完不成,遺憾的是,那也只能照章辦事。你這種人,大體上也就是這命了。聽好了,實話告訴你,不管你失敗丟命,還是成功保命,對我來說,都沒什麼大不了的。凡我定了的事,決不可能再變更。辦砸了,就廢了你。沒二話。我手底下好幾個傢伙都像你一樣,奉了我的命令行事。你不過是其中之一,不過是我腦子裡裝的所有情感中的一小塊碎片而已。閻王爺就算打個噴嚏,也能淹死小鬼。這就是世界的不二法門!最重要的是……
—你要把事兒辦砸了,必死無疑。這是早說定了的。說定的事,就不能再變更。命運這東西本來就無情。你的人生,也真挺悲慘的……最近的事,我都查過了。
「……什麼事?」
「……這事我管不著。」

我拿定主意,下一個紅綠燈就動手。誰知桐田突然回頭看了一眼。心裏一陣緊張,好在這小子似乎沒察覺到有什麼異常。我把臉掉到另一邊,放這小子過去。間隔拉開了,我在後面緊追,卻見他進了巴爾克商廈。這小子在店內張望了—下,就朝自動扶梯走去。自動扶梯一格一格向上轉,人順次站上去前後高度不一,要從手提包里偷點東西出來,這時候最是容易。電梯緩緩向上,我站在桐田身後凝神等待機會。自動扶梯邊上有鏡子的地方容易暴露,還是等過了這一段再下手為好。身後的男人正扭頭和更下面一級台階的女人閑聊,壓根沒注意我。心想,時間地點都再好不過,真是天助我也!感覺體內溫度在升高,愜意到發麻的兩手已躍躍欲試。就在桐田的臉剛從鏡面消逝那一瞬間,急伸左手,托牢他手中的商務包底,以免晃來晃去。右手隨即扯開拉鏈,掏出手機,退入自己的袖筒。然後把拉鏈拉回原位,鬆開左手。眼睛餘光確認桐田已踏上了往更高—層上升的自動扶梯,我身子向左一閃,溜了。走出側廳,找到樓梯口,順台階走下去。身上的力道全泄了,緊繃的神經漸漸復歸原態。從袖筒退出手機,放進衣服口袋裡。行至涉谷,街頭人山人海,忽見前面一個衣著體面的中年男子,伸手往他懷裡只那麼一探,錢包就進了我袖筒。男人領帶別針的反光映入眼中,化為一點綠的殘像,久久沒有消逝。攔了輛出租,在車上查看了一下錢包中的戰利品。裏面除了十二萬日元和幾張卡,還有幾張夜總會小姐的名片。計程車這個狹小空間,總能帶給我一種踏實感。車體把我和街道以及街上的行人隔離開來。上了車,也就意味著自己這時才真正脫身了。
——……你小子點兒夠背的。真遺憾。
——沒想到,你小九*九*藏*書子還挺在乎自己那條小命的。
——別再跟我提什麼條件。包括問東問西……我說的意思,你還沒能完全理解?不管你理解不理解,我說的話就相當於板上釘釘了!世界上有太多的事,本就沒什麼道理可講。世上多少嬰兒,一出生,就餓死了。撲通撲通倒在大地上。就那麼回事吧。
坐上出租,在涉谷西武前的紅綠燈等信號時,看到了桐田的身影。與上次一樣還是穿著一件黑大衣,手裡拿的也還是那個商務包。我下了出租,尾隨在桐田後面。狹窄的路上人擠人,桐田每次停住腳步,我離他就更近了一點。說不定等他沒走到酒吧,我就能得手。前面又是一處紅綠燈,桐田停住腳,我就站在他身後。不過邊上的女人不知為什麼總是盯著桐田,找不到機會下手。信號燈綠了,擠在亂鬨哄的人群中,一直緊跟在桐田身後。
那漢子聲音渾濁。我與他相向而立。
木崎說到這兒,電話掛斷了。
——你倒是夠麻利的。還剩最後一個人了。郵箱里的信封拿走了吧?

西裝男人還在睡,掌柜的也紋絲不動。我望著眼前的光景,心下思量,如果可能的話,真想這麼一直看下去,直看得我自己也昏昏欲睡。
聽到這裏,我氣都喘不上來。
「這傢伙究竟是何居心?」
這傢伙長了一頭黑髮,好像還噴了點睹喱水定型。掃了眼他肩頭、脖頸,沒見有掉落的髮絲。唯有從他頭上硬拔了!車廂里暖風開得太大,這小子已冒汗了。電車剛一剎車停下,他就挺胸緊貼前面乘客想往外擠,我順勢把身子靠到他背上。食指與中指的指尖上各纏了一小截銼刀片,是用家裡的指甲刀改成的。門一開,冷空氣吹了進來。他抬腳剛跨出電車,我在身後假裝一趔趄,抬手用食指和中指從他腦璇處拔了幾根頭髮。旁人只看到我手掌在空中抓撓似的比劃了一下,那小子本人也沒什麼明顯感覺,只是不經意地回頭看了看身後。不過這時我已鑽過他腋下,站到了他前面。總算了結了一件事,剩下的就是偷打火機了。
——木崎先生?不在這兒。不知去了哪兒。
「那我找木崎說話。」
錢包就緊塞在他前面右側衣袋裡,手裡沒見拿包,一時看不出信封放在哪兒。很可能在大衣內兜里,可找不到機會下手。好在車廂里漸漸變得擁擠了。我收斂了一下心神,離開座位,身子從乘客之間的縫隙鑽過去,站到車廂的門前。到了池袋,乘客蜂擁著擠下去,不過上車的人比下車的還多,就連轉個身都很困難。車廂廣播里提醒說,新宿站就要到了。車門剛開,乘客就動起來。人擠人密不透風。我在人流中緊緊盯住米澤,趁與他身子相擁的那一刻,解開他大衣扣子,把手探到裏面。米澤呼出的氣息噴到我臉上,很不舒服。指尖觸到了一個信封般的東西。心裏暗想,馬上就能得手了。正要把手指再往裡探時,發現這內兜口是封死的。不是扣子扣得緊,也不是拉鏈拉住了,而是一針一針縫上的!心裏暗暗叫苦不迭,嗖地一下把手縮了回來,裝模作樣貼緊他身子重新往電車上擠,趁亂把他的扣子扣好。周圍人還在使勁擠來https://read•99csw.com擠去。米澤走上站台。就在車門即將關閉的那一秒,我也跳下了電車。心還在咚咚跳,一時平復不下來。想用我帶在身上那個偽造的信封去掉包那個縫在大衣兜里的信封,這根本不可能。就算我拆了那道縫線,能偷出信來,卻沒辦法讓他兩日之內沒任何察覺。米澤慢悠悠在前面走,我在後面緊跟。到底該想個什麼招數,怎麼才能把那個信封搞到手?一時竟沒了主意。難不成連衣服一塊兒掉包?可那種舊大衣又哪裡去買?就算真買到了,也不能擔保所有地方都和原來那件一模一樣。更何況像他那種神經質,穿了件掉過包的大衣,不可能一點都察覺不到異常。
店裡面,只有一直在聽音樂的掌柜,醉醺醺的西裝男人,以及那隻百無聊賴、只因被拴在那裡便放棄了抗爭的雜種狗。我想著自己的死,想著迄今為止自己走過的每一步。我以探出的兩指成就了自己叛逆一切的生。既不順從集團,也不順從健全性與明朗性。我在自己周圍築起一道牆,躍入生命綻開的黑暗縫隙,並在那裡存活。可不知為什麼,我還是想在這小店裡多呆一會兒。掌柜的坐在櫃檯里的椅子上閉目養神。我不懂音樂,只是看著那男人在聽音樂。我在自己人生經歷中,看到了很多令我討厭的東西。不過同時,也看到了很多我不希望消失的物,不希望消失的人!然而,最可悲痛的是,我不希望消失的那些人反而都活不長!我在想,自己這輩子究竟是怎麼活過來的。我還想到,在這裏,假如我死了,那一瞬間會是什麼樣?
一直盯到第二天中午,才見那小夥子走出公寓。那時我已乘計程車趕到公寓,等了一會兒,看這傢伙沒有要出門的跡象,就進了咖啡屋。剛點了份咖啡,卻發現這傢伙已走了過來。急忙出門,尾隨在身後。進車站,過檢票口,到了站台。搞來的打火機和頭髮會放在某具屍體邊上——這意味著他肯定有前科。不過單從外貌看,這小子比照片上還顯得年輕,一副敦厚模樣,怎麼看也不像是個歹人。電車進站了,挺擁擠的。心下思量,最好在車上動手。於是站到了那人身後。
店內微型音箱里流淌著西洋古典音樂。掌柜的很少動一動,懶洋洋的,彷彿呆在店裡就為了聽音樂似的。櫃檯邊上栓了條雜種狗,趴在地板上,只有兩眼圓睜。掌柜的拿來一杯石堡威士忌酒,放到桌面,然後就再也不看我一眼,只茫然地望著店內各處。我心裏暗想,難怪生意紅火不起來。
——別太把自己當回事。到現在為止,歷史上死掉的人何止幾百億?你不過是幾百億分之一而已。人生如戲。何必把人生看得那麼重?
「……萬一失手呢?」
一個金髮女人領著狗散步,驚訝地打量著我。
「沒門兒。」
「……這差事我要是完不成,你們也不好交代吧。讓木崎出來,我有話跟他說。你若不通報,這責任就得你來負。你要是能扛,我馬上抬腳走人。」
木崎這樣說了一句,又高聲笑起來。他的嘴想必離話筒很近,聽上去都炸音了。耳邊彷彿能感覺到他噴出的熱氣。
漢子像是不耐煩地看著我,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了,打開電視。畫面映出一個身著泳裝奔跑的女人,好像在追趕什麼似九*九*藏*書的。
小夥子先是向樓梯那邊走,突然又改了方向。心裏正自詫異,看他是去山手線站台吸煙處,這才明白過來,他煙癮犯了。小夥子掏出香煙,接著又左摸右摸,翻找打火機。我心裏暗叫,這打火機若是真弄沒了,豈不歇菜?當下靈機一動,戴上手套,從大衣口袋裡掏出個簡易打火機擦了又擦。站到這小子邊上,點了根煙抽起來。看這小子還想繼續找,卻又不抱什麼希望的樣子,我默默地把自己的打火機遞了過去。小夥子點了下頭,表示謝意,用我的打火機點了火。怕這小子留下的指紋太淡,等他還打火機時,我故意沒接穩,讓打火機掉在地上。這小子果然中了我的圈套。等他撿起打火機,再次交到我手時,大功終於告成!電車進站了,我一步跨上去,趕緊離開站台。
木崎說到這兒,頓了一頓。
「……我要是真搞不定,你不照樣也有麻煩?」
米澤出了車站東口,往歌舞伎町方向走。走起路來身子搖搖晃晃的,還邊走邊向四處打量。忽見他一個趔趄差點摔倒,瞪眼盯著女人看了一會兒,這才向一座灰色的雜居樓裏面走。我在外邊守候。不過就算他再次露面,我也無計可施。有心去見一見木崎,可又不知這傢伙在哪兒。驀地想到位於惠比壽的那棟高級公寓,當即決定去郵箱號碼標示的那個房間看看。攔了輛計程車,一路上腦子裡不斷浮現出石川、佐江子的模樣。到了公寓,坐電梯上去,按響那個房間的門鈴。一陣沉默之後,智能對講盒裡傳來一個漢子的聲音。報上名字之後,門開了。那漢子走出來,陰沉著臉,看看我,又轉身回了房間。這小子好像不是昨天給我打電話的那個男人。灰色地毯上擺了張桌子,室內裝修和以前石川的事務所大同小異。
漢子邊看電視,邊嘟嘟囔囔,眼睛看也不看我,操起了話筒。只聽他低聲說了幾句什麼,然後把話筒從耳邊拿開,關了電視,吁了一口氣。桌上有份賽馬報,還胡亂擺了些茶點。我接過話筒,過一會兒,才聽到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我告訴他要找木崎,男人先是說,不行。又沉默了一會兒,木崎接電話了。說,只給你五分鐘。聽得出,那聲音的確是木崎。只不過與以前相比,聲音更顯低沉了,儼然變了個人似的。
給香煙點上火,走在一條陌生的路上。路燈稀少。破舊的公寓一棟連著一棟,是個住宅區。猛然間手機鈴聲響了,我下意識地打量了下四周。照理這手機號碼除了佐江子和石川之外,再沒告訴過旁人,怎麼會……看手機屏幕,顯示的是空號。接通電話,聽聲音,是個陌生男人。
照片上,那個叫米澤的男人,穿的是件略有些髒的黑大衣。不過他住的那家公寓卻好像挺高級,底樓還有服務台,隨意出入怕是不大容易。不知他是干哪一行的,從他出門經常帶槍這點推斷,多半是那類刀尖上舔血的營生。照片上,這傢伙兩個眼窩內陷,一副殺手模樣,至少也該是個受命卧底的暗樁。我包租了一輛車,在公寓附近找了處停車場,遠距離觀察那樓的出口。儘管開車極有可能遇上警察攔截查驗,不過,要盯梢,還是有車來得更方便。我本以為他會預訂一輛出租在公寓樓前候著,誰知這小子出了公寓大門九_九_藏_書,卻開步走起來。兩條腿好像輕拖在地面,又好像彈起來一般。他心神不定地邊走邊四下張望,還沒來由地朝迎面走來的孩子瞪了一眼。我下了車,儘可能和這小子保持距離,尾隨在後。心下暗想,一個從沒什麼開銷的男人,住在那種高級公寓里,招風自是難免。進了車站,這小子磨蹭半天才買好票,轉身向周圍打量了一番,然後就盯著一個袒胸露臂的女人,不錯眼珠地呆望。我把和他的距離再拉開些。一直到坐上電車,始終沒找到貼身下手的機會。
坐在計程車上繼續向前走,一直開到了惠比壽。我按約定來到一所高級公寓。這幢樓還比較新,看上去很清爽。我只要把幾樣東西投進樓里的七零二室信箱,就算完成了兩樁差事。正如先前那男人所說,打開信箱一看,裏面確有一個白色信封。掏出信封,再把手機、打火機連同裝了髮絲的那個袋子放進去。本想躲在遠處看看究竟是什麼人來取這些東西,不過隨即打消了這個念頭。離開公寓,攔了輛出租,在車上打開信封。我知道裏面裝的必是一張照片和一張紙條。照片上那個男人就是接下來我要下手的目標。紙條上面則會寫明他的住址等簡單信息。掏出照片拿在手上端詳,心裏不由得暗暗叫苦。上面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眼睛凹陷,頰骨突出,頭髮稀疏。我一邊打量這人那副面目一邊暗自想,還是別趟這股渾水為好。迄今為止,我的這類預感大都很准,雖然結果往往令人不快。為了平定一下心緒,我想點根煙抽。可司機說,車上禁煙,於是我就下了車。
話筒里傳來遠處|女人輕微的笑聲。彌散在空中的雜音漸漸大了起來,電話掛斷了。那條胖狗執拗地嗅著電線杆,女人站在一旁候著,眼睛一直朝我張望。我回頭和她對視了一眼,女人對狗說了句什麼,強行把狗拉走了。四下暗了起來。或許剛才那女人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我身後。
回到新宿,回到米澤消失不見了的那座雜居樓。可我並不認為他還會呆在那座樓里。就算在,好像也不能把他怎麼樣。沒作停留,就直接穿過繁華街,穿過旅館街,來到一條不知名的住宅街上。這裏高級公寓一棟連著一棟。夜雖已深,可公寓的窗戶還是燈火通明。或許因為明天是節假日,他們大可以晚點起床。窗燈柔和,在昏暗中看上去朦朦朧朧。我一邊數著窗燈一邊想,該干點什麼才好。忽覺大衣口袋裡多了點東西,伸手進去一掏,除了一個錢包而外,還有一個芝寶銀質打火機。錢包看著眼生,裏面裝了七萬九千日元,還有各種各樣的信用卡、汽車駕照以及高爾夫俱樂部的會員證。視野剎那間變窄了。只見一條臃腫的狗盯著我,滿懷戒心地消失了。前面走來一個身穿雨衣的男子。一邊望著他一邊想,好像天上並沒下雨嘛。定睛再看,牆上好大一塊斑跡,可那塊斑怎麼看也不像人的形狀。向左拐,走進一條窄巷中,看到一家小店亮著燈。我把錢包裝回衣袋裡,打火機則丟到躺在地上的自行車前筐里。店面很小,只有微微的一點光亮照在已經漆黑變色的招牌上。看不清店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