則來春花香時節，當復西航，

"你給我講點什麼，好嗎？"

這是別離前的輝煌。

……

林徽因彎腰拾起一粒石子："志摩，你知道這是什麼石頭嗎？這是黛石，女孩子可以用來描眉的，要不要我描繪你看。"

故我別意雖深，我願望亦密，

他眯起眼睛，彷彿聽到那黃綠色的陽光一樣的聲音從海里傳來，彷彿聽到一粒魚卵里的生命砰然開放，彷彿聽到一隻懷珠的母蚌痛苦地呻|吟。

"志摩，給我讀讀你的詩吧。"徽因的話語輕如拂過林間的微風。

海呀！你宏大幽秘的音息，不是無因而來的！

遏不住的詩情在撞擊著他的心扉，他脫口吟誦著：

我對此古風古色，橋影藻密，

他們的沉默，被楓林燃燒成了灰燼。

徽因似乎還是一年前的徽因，只是圓圓的杏眼中多了幾分成熟，也多了幾分沉鬱。徐志摩卻覺得，他現在是雲里霧裡看林徽因了。遠山的秋葉脈脈清晰，而眼前這張臉龐卻迷迷朦朦。

夢也做不成一個的時候，詩卻寫了不少，每一首詩，都是獻給心中那個偶像。

長者有女年十八，遊學歐洲高志行。

徽因的眼睛濕潤了。

心胸的蘊積，今晨雨色凄清，

我每想人生多少跋涉勞苦，

我但自喜樓高車快的文明，

無量數的浪花，各各不同，各有奇趣的花樣，

幾天之後，他在百無聊賴之中接受了清華大學文學社的邀請，去做一場《藝術與人生》講演。

在溫清冬夜蠟梅前，

6個月之前，他曾致信在德國柏林留學的妻子張幼儀，坦率地談了自己對婚姻和愛情的理解："真生命必自奮鬥自求得來，真幸福亦必自奮鬥自求得來，真戀愛亦必自奮鬥自求得來！彼此前途無限，……彼此有改良社會之心，彼此有造福人類之心，其先自作榜樣，勇決智斷，彼此尊重人格，自由離婚，止絕苦痛，始兆幸福，皆在此矣。九-九-藏-書"

他們繞過這座山口，林徽因又說："志摩，我們講一些輕鬆的事情好嗎？你怎麼不笑啊？"

依舊呼嘯著你厭世的騷愁，

從歐洲歸來的徐志摩，正是才名俱甚之時，在大學生中崇拜甚眾。那天，清華高等科的小禮堂里，黑鴉鴉擠了二三百人，都是慕名而來的聽眾，有許多人是為了看看這位異國歸來講演者的風貌。徐志摩穿一件綢夾袍，上加一件小、背心，綴著幾顆閃閃發光的鈕扣，腳上是一雙黑緞皂鞋，那氣質風度，立刻傾倒了聽眾。主持講演的梁實秋，剛剛介紹完徐志摩的情況，小禮堂里便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

不曾將我的心靈污抹，今日

這是1922年9月，徐志摩懷著異樣的心境，搭乘這艘日本商船，在海上已經迎迓了幾個日落日出。

"好吧，徽因，你還記得康橋嗎？從你走後，我寫了好多關於康橋的詩，就給你讀一首吧。"

信剛剛發出，他便動身去了柏林。此時，張幼儀已為他生下了第二個兒子彼得，小彼得剛剛滿月，已經會甜甜地笑了，他不知該以什麼樣的目光，去回報兒子那雙黑葡萄樣的眼睛，然而，他還是請了金岳霖、吳經熊做證人，與張幼儀在離婚證書上籤了字

離開志摩回國以後，林徽因仍在培華女中讀書，有一段清靜的時間來思考自己的婚姻問題。她也曾多次把徐志摩放在天平上秤過，論才華徐志摩無疑是合適的，父親也不反對，但兩個姑姑卻不同意，認為林徽因是名門之女，與剛離婚的徐志摩結婚等於做了填房，有辱門面和名聲，再加有人從中一再撮合，她不得不從命了。她知道這樣做對不起志摩，看到他傷心的樣子，她也痛苦萬狀。

君言新會梁氏子，已許為婚但未聘。

"這不是笑了嗎？"

依舊沖洗著歐非亞的海岸，

這時，他抬起頭來，望了一rｅad.９９ｃｓw•coｍ下那一片青青白白的頭顱。突然，他的目光在前排的座位上，碰撞上了那雙杏子一樣的眼睛。林徽因不動聲色地坐在第四排中間的位置上。

12月的西山，展示著生命之神充滿激|情的創造。遠看近看，那滿坡滿嶺的紅，層次分明，或疏淡，或濃密，或熱烈，或奔放，或喧騰，或寧靜，或如飛瀑，或如流泉，路轉峰迴，各異風情。12月的西山，別的色彩都不重要，綠瘦黃衰，全讓給了這大筆潑墨的奼紫嫣紅。

講演結束之後，徐志摩還痴痴地站在講台上，望著空蕩蕩一片桌椅，他的目光落在第四排林徽因坐過的位子上，彷彿感覺到了一絲飄然而逝的餘溫。

穿過直布羅陀海峽，三島丸鳴笛三聲，船下的水域已經叫做地中海了。

志摩如從夢中初醒，沉靜了片刻，緩緩地吟道："風凄霜冷，怎忍看蛾眉依舊。"

………

散香柔韻節，增媚河上風流；

他們踏著一山空濛的氤氳，拾級而上。

那天上帝慷慨地給了他們一個好天氣。12月的西山，黃櫨和楓樹的葉子玲瓏剔透地紅著，滿坡滿嶺焚燒著薄薄的嫩寒。

……

耐不住這靈魂的煎熬，一個多月以後，他還是硬著頭皮踏上了北去的列車。他在林長民家受到了熱情的接待，林家住北京景山西街雪池衚衕，那是一條短短的衚衕，緊緊依傍在北海公園東側，舉目便能看見聖靈的白塔，庭院幽幽，天井中兩株括樹，枝葉細細，無力不乘珠。林長民美髯已不復見，下巴颳得鐵青，卻顯得幹練精神，他對在英國結識的忘年小友十分殷切，興緻勃勃地請徐志摩喝紹興"花雕"，他說在國外呆了那麼多年，卻沒有養成喝洋酒的習慣，還是家鄉的酒好啊！在林家沒有見到徽因，卻看見了懸挂在書房"雪池齋"福建老詩人陳石遺贈給林長民的詩：

他們漫無目標往前走著。

這https://read.99csw.com個時候，徐志摩才真的相信，命運原來是如此的魯鈍、盲目而任性。

此刻的徐志摩，已經為他的所愛，清掃了心靈深處那片最聖潔的土地，該去的都去了，該來的能如期而來嗎？經歷過了，掙扎過了，他已心平如鏡。

一樹上沒有兩張相同的葉片，

我心頭盛滿了別離的情緒，

林徽因執意去尋訪《紅樓夢》中那塊女媧補天遺石。小徑崎曲，荒村寥落，兩柱三柱炊煙，筆直地化人云空。他們的腳步，不時驚起一陣陣犬吠。

不遠處的石庵里，傳出了尼姑們抑抑揚揚的誦經聲。

重來此地，再拾起詩針詩線，

楓林舉起手臂，小心地捧住了夕陽。晚霞的血液，一滴滴滲入葉脈，每張葉片，便因那滋潤明亮起來。

情深，累藤長草茂，涕淚交零！

昨宵明月照林，我已向傾吐，

小妻兩人皆揖我，常服黑色無妝靚。

他站起身子走到船舷邊，憑欄臨風而立，索性開懷吟哦：

又過了幾天，徐志摩突然接到林徽因約他去游香山的邀請。

年來夢境纏綿的銷魂蹤跡，

徐志摩苦笑著搖搖頭。講什麼呢？本來有那麼多要講給你聽的故事，講我在海上寫詩，講我抓獲那個同船的鴉片販子的經過，講我回國後跟祖母去天寧寺燒香，那可是我平生第一次拜菩薩，祖母說，我燒一炷香可以許一個願。可是，我燒了三炷香，只許了一個願，那就是讓我生生死死和你在一起。現在，這些都是可笑的廢話了。

徐志摩從懷裡取出一卷稿紙，清了清嗓音說："今天我要講的是ART AND LIFE，我要按照牛津的方式，宣讀我的講稿。"

徐志摩下榻在北新橋鍋燒衚衕蔣百里寓所，蔣百里早年留學德國，曾任總統府顧問，此時棄武從文，主編《改造》雜誌。他是徐志摩姑夫的族弟，一個不遠的親戚。

"你？"

漲，落——隱，現——去，來……

依舊繼續著你自在九*九*藏*書無罣的漲落，

多少犧牲，都只是枉費無補，

七年不見林宗孟，劃去長髯貌瘦勁。

這風隱日麗，也不是無因而然的！

這孤零零地神秘偉大的地中海呀！

……

"是我。"徐志摩卻冷不丁答道。

石未尋到，卻尋到了一座僧墓。墓碑生滿了蒼苔，林徽因用一束松針，仔細剔掃碑上的浮塵，卻已讀不出那斑斑駁駁的碑文。她喃喃地說："也不知道這青石底下埋的是誰？"

他還是不敢相信，他已經沒有力氣接受這殘酷的現實：他的心上人已羅敷有夫。

天上沒有兩朵相同的雲彩。

徐志摩這隻海外歸鴻，此時已心力交瘁。夢醒了，夢碎了，他不知道自己回國后這一個多月是怎麼活過來的。只是聽朋友們說他脫了個人形，合體的長衫寬大了許多。

康橋，再見罷；

設如我明星有福，夙願竟酬，

他在上海下船后不久，就聽到了這個無疑是當頭一棒的消息：林徽因已同梁啟超的大公子梁思成結為秦晉之好。他不敢相信，但朋友告訴他，梁啟超已寫信給長女梁思順，明明白白地講了林徽因同梁思成的婚事"已有成言"。

綉我理想生命的鮮花，實現

入都五旬僅兩面，但覺心親非面敬。

小鳥無歡，難道也為是悵別，

依舊保存著你青年的顏色，

那夾帶著硤石官話的男中音是那麼熟悉，卻又彷彿自天外飄來。林徽因好像又看見那個身穿黑色學士服，頭戴四方學士帽的徐志摩，好像又看見那個飄然長衫如清風明月的徐志摩……

徐志摩拉了一張帆布躺椅，在甲板上半躺半坐，地中海濕潤清爽的季風，吹拂起他濃密的頭髮，他推了推眼鏡，大口呼吸著早晨清新的空氣，這黃綠色的陽光，很容易使他想到比海更遙遠的地方。

依然能袒胸相見，惺惺惜別。

一場颶風剛剛過去，海面平靜得像一塊光滑的玻璃。太陽從船的后舷升起來，黃綠色的陽光彷彿在水面九_九_藏_書下遊動，海水越發澄明，飛魚追逐著航船，起起落落，煞是壯觀，有幾隻竟飛落在甲板上。有藍鯨在不遠處自由自在地噴吐著飛泉，那水柱在陽光下也是安寧的黃綠色。

但是你呢——

再細辨此日相與況味；

這些進行不歇的波浪，喚起了思想同情的反應

可是，她只是看見徐志摩輕輕動了一下他那長長的柔柔的下巴。

依舊翻新著你浪花的樣式，——

他們默默地向上攀援著。徐志摩覺得，那些在他喉嚨里滾了多少遍的話語，此時竟吐不出一個字。

北雁南飛，又是故國殘秋。

徐志摩的思緒被打亂了。他的眼睛彷彿閃爍出一片灼人的光芒，瞳仁也被那光芒刺痛了。他的喉嚨彷彿被人扼住，足足兩分鐘，一個字也沒有講出來。他想努力鎮定一下，可是心跳已失去了正常律動，他不知道是怎樣讀下去的，流利的英文驟然變得生澀了，結結巴巴，有時不得不停下來喘口氣，他的額頭上也沁出了汗珠。聽眾席上響起乒乒乓乓搬椅子的聲音，後排開始有人不耐煩地退場了。

"是我。我從上個世紀已經埋在這裏了。現在的我只是一個軀殼，我的心，我的愛，我的希望早就埋進這青石板下了。你從這塊墓碑上讀不出年代，讀不出姓名，讀不出心裏滲出的血，那不應該是寫在石頭上的。"

（時間不曾在你面上留痕迹。）

他多想這地中海的季風能夠強勁些，再強勁些！把他的詩句傳導給夢繞魂牽的林徽因。他是為了一個夢想，中斷學業踏上歸途的。這個夢想，好像血管里的毒液一樣折磨著他，為了那個無法排遣的影子，他寢食不安。一個人獨處的時候，他總是痴痴地勾勒著那張千遍萬遍默想過的面龐，可總是勾勒不出一個完整的形象，勾勒出的只是一些回憶的碎片。

海，在他的眼前寬闊起來。

徐志摩把十指插|進頭髮里，他被自己的詩句燃燒著。這樣的時刻，一根火柴便能引發他血液的沸點。

徽因低下了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