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兒馨芳，

過山，過水，過陳死人的墳；

背向著我們。

就憑那精窄的兩道，算是軌，

林徽因從卧鋪上跳下來，打開車窗。車窗外只有遠山的黑影和近處的燈火。

即使狂飈不起，狂飈不起，

夢似的掛起，

並不為別的緣故

但是我卻要告訴你，雖然4年了你脫離去我們這共同活動的世界，本身停掉參加牽引事體變遷的主力，可是誰也不能否認，你仍立在我們煙濤渺茫的背景里。間接的是一種力量，尤其是在文藝創造的努力和信仰方面。間接地你任憑自然的音韻、顏色，不時的風輕月白，人的無定律的一切情感，悠斷悠續的仍然在我們中間繼續著生，仍然於我們共同交織著這生的糾紛，繼續著生的理想。你並不離我們太遠，你的身影永遠掛在這裏那裡，同你生前一樣的飄忽，愛在人家不經意時蒞至，帶來勇氣的笑聲也總是那麼嘹亮，還有，經過你熱情或焦心苦吟的那些詩，一首一首仍串著許多人的心旋轉。

都讓誰來支持？

我們這一片

情願聽杜鵑啼唱，

寒光水底能依稀映成

陳植終於忍不住問："徽姐這是怎麼啦，怎麼不講話啦？"

山谷中留著

說到你的詩，朋友，我正要正經的同你再說一些話。你不要不耐煩。這話遲早我們總要說清的。人說蓋棺定論，前者早已成了事實，這後者在這四年中，說來叫人難受，我還未曾讀到一篇中肯或誠實的評論，雖然對你的讚美和攻訐由你去世后一兩周間，就紛紛開始了。但是他們每人手裡拿的都不像純文藝的天秤；有的喜歡你的為人，有的疑問你私人的道德；有的單單尊崇你詩中所表現的思想哲學，有的僅喜歡那些軟弱的細緻的句子，有的每發議論必須牽扯到你的個人生活之合乎規矩方圓，或斷言你是輕薄，或引證你是浮奢豪侈！朋友，我知道你從不介意過這些，許多人的淺陋老實或刻薄處你早就領略過一堆，你不止未曾生過氣，並且常常表現憐憫同原諒；你的心情永遠是那麼潔凈；頭老抬得那麼高；九_九_藏_書胸中老是那麼完整的誠摯；臂上老有那麼許多不折不撓的勇氣。但是現在的情形與以前卻有稍稍不同，你自己既已不在這裏，做你朋友的，眼看著你被誤解、曲解、乃至謾罵，有時真忍不住替你不平。

歌聲如果有，也只在

你走後大家就提議，要為你設立一個"志摩獎金"，來繼續你鼓勵人家努力詩文的素志，勉勵象徵你那種對於文藝創造擁護的熱心，使不及認得你的青年人永遠對你保存著親熱。如果這事你不覺到太寒倫不夠熱氣，我希望你原諒你這些朋友們的苦心，在冥冥之中笑著給我們勇氣來做這一些蠢誠的事吧。

天方放曉，鍾剛敲響……

我們驕傲

憧憬中

一樣是月明，

一樣是隔山燈火，

對著曉天的煙霞

你是這般年輕，好像

懦弱的悲傷？

林徽因望著窗外，靜靜地坐在那裡。梁思成把一件外衣披在她的肩上。徐志摩的詩句是那麼強烈地撞擊著她：

1934年10月，林徽因、梁思成應浙江省建設廳的邀請，商議了杭州六和塔的重修計劃，之後他們又去浙南武義宣平鎮，考察了元代的延福寺，還在金華天寧寺發現一處元代的建築，在返回上海途中，沒有想到會有這樣一個小站。

美麗不常走來

相信有明月長照，

不耐煩，

你卻留下

他的《瑋德詩集》、《秋夜盪歌》、《丁香花詩集》還散發著墨香，他還有那麼多五彩斑斕的詩情，沒有來得及揮灑到紙上，就匆匆而去，他對這個世界要說的話還沒說完，那些要留給誰去說呢？

林徽因眼前閃現出那張年輕的面孔，他似乎還沒有完全脫掉孩子氣，見了生人還那樣羞澀，可是他又是那樣充滿活力，一副什麼也不在乎的樣子。那年在南京他的九姑方令儒處認識他的時候，方瑋德還在中央大學讀書，已在《新月》、《文藝》、《詩刊》上發了不少詩作，是個早熟的少年。沒想到，他竟這樣悄悄地去了。

她突然想到，今天竟是11月19日，志摩遇難三周年忌日，正如生命九九藏書里一切相同，人生中也有那麼多偶然。一個偶然的機會，一個偶然的日子，又永遠地留下一個偶然的相逢，儘管這相逢是匆匆的一瞥。

這一把過往的熱情，

那一半連環

火車擒住軌，在黑夜裡奔：

瑋德，是不是那樣，

但你可別誤會我心眼兒窄，把不相干的看成重要，我也知道誤解、曲解、謾罵，都是不相干的，但是朋友，我們誰都需要有人了解我們的時候，真了解了我們，即使痛下針砭，罵著了我們的弱處、錯處，那整個的我們卻因而更增添了意義，一個作家文藝的總成績更需要一種就文論文，就藝術論藝術的和平判斷。

也許他還沒等到那生命的花期，沒有開放便殘落了。他有過那麼多濃得化不開的甜蜜。畢業於上海聖約翰大學又赴過日本留學的父親方孝岳，是著名文史學家，姑姑方令儒曾留學美國，也是著名作家，少年早慧的方瑋德，剛剛發表作品，就受到徐志摩的讚賞和扶掖，成為他的高足。

寂寞的平凡中，

你這驕傲

林徽因獻給徐志摩的不僅僅是一篇悼文，她獻給他的是一粒種子在石縫裡砰然綻苞的聲音，是靈魂被鋸著的詩人的歌哭。

詩人的心永遠是一隻方舟。他頭頂上即使載著花冠，也是用荊棘編織的。在他的全部生命中，他需要清算的不是別人的惡行，只是他自己的靈魂。

硤石？這是硤石？！

幾個唇邊旋轉！

你卻說倦了，有點兒

輕輕

你只相信天外那一條路？

站台上冷冷清清。遠處兩座高矗的山影，藉著夜色洶湧地壓了過來。藍夜凄冷如水，星星如撞網的魚兒，在別一個世界里明滅。

林徽因不知道火車是怎麼開走的，當車輪震蕩著腳下的土地，她再也忍不住眼中的熱淚。生者和死者，就如同平行的鐵軌，永不相交。

鎮子吝嗇的不願舉出一盞燈光，只有稀稀落落的犬吠聲和偶爾響起的更夫的梆子聲，溫暖著悠長的夢境。

盡走了，再帶著去

霧裡狼煙，

你也走了，

也許你就睡在對面的山坡上，志摩，沒有詩，沒有音樂，甚至沒有九_九_藏_書一塊墓碑，伴著你萬年不變的蒼翠青山。天亮的時候，它們會給你捧出一山鳥鳴，一抹霞紅，但我等不到。在這個小站，火車只有三分鐘的停留。也許你不知道，生命里的這三分鐘，於我是多麼殘酷，它無意中把我推近了你，又粗暴地把我拉開，甚至來不及給你道一聲問候。

這首詩是林徽因的重要作品，她是蘸著自己的淚水寫成的。連續幾年來，生活給了她太多的思索，使她參透了瞬間與永恆、生命與死亡、存在與不朽的禪意。這兩年，她的詩作還有《年關》、《你是人間四月天》、《靈感》、《城樓上》等。她讓自己的藝術，越來越貼緊了命運。

永遠的那麼一顆

在幽冷的山泉底，

和悅的

列車員喊一聲：硤石到了。

林徽因在這篇散文中，肯定了徐志摩的詩歌成就，她不僅僅是個欣賞者，而且是一個心靈的認同者。

你不管；

林徽因認為，徐志摩作為詩人的一生，處處充滿著詩意，他詩意的活在這個世界上，愛、自由和美是他全部的靈魂，對詩歌的真誠和對世界的真誠，是徐志摩作為詩人的基本品格，而這種品格，正是需要弘揚光大的。

你彷彿是故鄉山水的一個器官，註定要生長在這裏。而離你幾千裡外的北平，兩年了，你竟沒走回一步。新月從此不復圓滿，米糧庫衚衕再見不到你的足跡，朋友們的聚會上再聽不到你的笑聲。

灑落在別人的新枝上。

蓮葉上笑著展開

春風似的不再停住！

林徽因說："你以為我乃女人家，總是說個不停嗎？"

你詩人的希望！

那個發誓要當大詩人的方瑋德，那個見了女孩子還紅臉的方瑋德，那個在詩會上總讓人們當作小弟弟的方瑋德，那個笑起來總是讓人覺得世界上不會有煩惱的方瑋德，他的名字就是青春和活力，卻沒有想到死神的黑斗篷無情地罩住了他。

徐志摩去世三年來，種種曲解和誤解始終沒有離開過他，一些人不知道，被他們有意無意傷害的，是一位一如既往對這個世界付出全部真誠和愛的九九藏書詩人，不知道他的詩篇將會永遠輝耀著中國的星空，他們總是習慣以自己認定的價值觀去規範別人，不管是死去的，還是活著的，不管是陌生人，還是熟朋友。

這遠近蒼茫，

瑋德，你真是聰明；

一星星理想，難道

她呼喚公正，呼喚良知，儘管這是那些道貌岸然的人，餐桌上最末一道菜肴。

馱著這份重，夢一般累墜。

傷逝是人類一種最複雜的情感。如果逝者的身後仍然是籠罩著被曲解、被誤解的陰影，對於活著的朋友沒有比這更讓人傷心的了。

火車呼嘯著在蒼茫間奔騰。撞碎了又撲過來的，只是這沉沉的夜。那些不相連續的往事，幻化成一片模糊，她展開紙筆，把不可名狀的情緒，傾瀉到紙上：

梁思成說："我們來時火車路過了硤石。"

別丟掉

黯淡是這人間

現在流水似的，

少年的微笑

你覺得乏了！人間的悵惘

你知道。

從這天起，林徽因覺得她的生命里多了一份承諾，這承諾會燭照她的每一分鐘。

嘆息似的渺茫，

火車喘息著，停靠在一個小站的月台上。

明天再明天，此後，

瑋德是不是那樣

揮一揮袖

我承認寫詩是慘淡經營，孤立在人中掙扎的勾當，但是因為我知道的太清楚了，你在這上面單純的信仰和誠懇嘗試，為同業者奮鬥，維護他們的情感的愚誠，稱揚他們藝術的創造，自己從未曾求過虛榮，我覺得你始終是很逍遙舒暢的。如你自己所說，"滿頭血水"你"仍不曾低頭"，你自己相信"一點性靈還在那裡掙扎"，"還想在實際生活的重重壓迫下透出一些聲響來"。

簡單的說，朋友，你這寫詩的動機是坦白不由自主的，你寫詩的態度是實誠、勇敢而倔強的。這在討論你詩的時候，誰都先得明了的。

我們的作品會不會再長存下去，就看它們會不會活在那一些我們從來不認識的人，我們作品的讀者，散在各時、各處互不認識的孤單的人的九-九-藏-書心裏的，這種事它自己有自己的定律，並不需要我們的關心的。你的詩據我所知道的，它們仍舊在這裏浮沉流落，你的影子也就濃淡參差的系在那些詩句中，另一端印在許多不相識人的心裏。朋友，你不要過於看輕這種間接的生存，許多熱情的人他們會為著你的存在，而增加了生的意識的。傷心的僅是那些你最親熱的朋友們和同興趣的努力者，你不在他們中間的事實，將要永遠是個不能填補的空虛。

只使人不見，

浙南考察翌年的5月9日，新月派青年詩人方瑋德在北平醫院病逝。

一層一層塵埃，

你走了，

一條虹橋由中間折斷；

梁思成說："下去走走吧。"

那一句話——你仍得相信，

誰還看見花開！

瑋德你真是個詩人

向著那一條路？

昏黃的燈光，把夜切開一道傷口。

林徽因受傷的心，重又受到重創。她送殯到法源寺，望著這孤獨的亡靈，不覺淚水模糊了眼睛。她彷彿看到了往昔的情景，拿起筆來，再一次為因患肺病而早逝的朋友，寄託不盡的哀思：

凄愴是各樣的安排，

早早的讓花開過了，

於是大家都沉默了。

你仍要保存著那真！

走去，輕輕的，輕輕的，

你問黑夜要回，

你覺到乏了，有點兒

浮煙似的詩人的腳步。

這是精神的責任。

不耐煩忍心，

命運就是這樣無情，它過早地把一個個殘酷的現實，拋給活著的人們。

那頂鮮妍的幾朵，

就選個這樣春天的清晨，

那些個嘹亮，

在黑夜在松林，

少年人的信心；

在徐志摩逝世4周年的時候，林徽因一吐心中的塊壘，寫下了《紀念志摩去世四周年》的散文，發表在《大公報》上。文中寫道：

滿天的星，

透過車窗，朝陽灑在稿紙上的時候，火車已抵達上海。留美老同學陳植等來接站。久別重逢，他們十分高興。在下榻處，竟日盤旋。以往談笑風生、滔滔不絕的林徽因，這次卻一反常態，默默無語。

春風似的吹過

你就走了，

從此都空掛到天上？

但你，瑋德，獨不惆悵

有那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