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我請她進來坐在我最喜愛的椅子上,我坐在她對面,坐得筆直死板,穿睡褲的膝蓋並朧……
第一章
「他怎麼說?」
一個小矮人在高大的美國只有一樣抉擇:他可能變得晦暗、勞碌、歹毒;或是是伶俐、開朗、熱誠。我選定後者,管它體積不夠大,鈔票不夠多,我總要到外面的大世界去闖一下;這個世界是大,我不得不上童裝部去買衣服。
緊接著我注意到一個很奇怪的現象:隊伍移動得相當迅速,出來的人跟進去的人一樣快。真應了一句:乘興而入,敗興而出。
在收發室耽了差不多兩年,薪水調了四次,升到挺可觀的一百五十元一周。我對我們那位正值適婚年齡的接待員,巴耶妲小姐的單相思,也有增無已。
我相信趙若苛喜歡我。我是很喜歡他。他從來不拿我的身材當笑話,他對待我就像個朋友,不當我是「四傑」圖騰柱上最矮的一個人。所以我樂意為他跑腿:衝出去替他買一誇爾的伏特加,或是在我吃完午餐后,為他帶個熱騰騰的紅油比薩回來,他每天都在辦公桌上解決午飯。(整個比薩餅外加泡菜、胡椒,還有一大塊嚇壞人的菠蘿酪餅。)
「他說不行,」總偵査長抱憾的說。「他說你太年輕。他說你經驗欠缺。他說要找另外一個干過警察的來接手。」
我希望盡失。
「慢著,」老趙舉起一隻像熏肉似的巴掌。「不打不爭我絕不輕言放棄。我說你看起來可能還年輕,不過等我退休的時候,你也該有三十了吧——對不?——何況你的腦袋比年齢老成得多。再說,這經驗,我可以教會你一大半應該知道的,其餘的你盡可走著瞧。至於再找一名干過警察的來接手,我說,如果他還想要一個像我一樣的邋遢貨,那是他的事。不過一名偵査員是常時需要露面,面對大眾應該予人一種代表整個公司的好印象。你穿戴整潔,褲子外套配得很稱,領帶什麼全挺象樣。之後我丟給他一句最厲害的話。我告訴鐵老總,僱用個幹警察的,一年支兩萬塊的薪准跑不掉。找小高的話,同樣的差事只消一半的代價。」
於是,穿上一套登樣的藍西裝,我踮起腳尖吻別舅舅、舅媽和諸位表哥表姐們,搭上駛往紐約的巴士,自覓前程。心中說不出的快活。
坐在桌后的那個人似乎也裹著一層同樣的質料:帶黑色的小牛皮。他彷佛是個古人:擱在桌一動不動的兩隻手等於是一雙空蕩蕩的手套,那張臉帶一份泄掉氣的汽球般的委頓神色。
所以,我認為大多數女人跟定一位果斷、進取、精力充沛、成功指日可待的、又高又重的男人是屬必然。一個小矮子,尤其是一個又小又缺鈔票的矮子,太容易成為被消遣、可憐、輕視和打心眼裡就排斥的對象。
不過真正佔滿這間房的是一張雕滿花的巨型紅木桌。桌上沒擱文件,倒規規矩矩的擺著檯燈、吸墨紙、筆筒、信拆、剪刀——全都包著皮面或是鑲著皮邊。還有一座電話對講機,上面是成排的按鈕和小燈孢。連話筒都有個皮把手。
考驗膽識的機會遂在我入「四傑」的第七個年頭的二月來臨。
其實不然,在格侖福學院(男女合校)四年期間,我學到一個寶貴的真理。那就是,如果我想贏取芳心,切不可東施效顰,亂模仿大個子的言行舉止。誇大本身的缺陷、體格上的柔弱和性格上的溫馴,反而奏奇效。
「你一定要去一趟,」我說。
毎一個人都以為自己申請的案子應當「火速」辦理,剛一開始可把我整慘了;不過,待觀察「四傑」處理大部份案件的牛步之後,我遂了解時間分兩種。一種是六十分鐘就到一小時、二十四小時就是一天;轉得飛快。另外一種則是法律時間,流動之慢,幾乎難以覺察。
老趙教我的東西太多,不可能逐條記下。包括了必修的,如刑法、民法、隱私權、考證條例,以及一些現場作業的指示,譬如怎麼開鎖、怎麼在最擠的街上釘梢、帶什麼裝備去做長時間的定點守望。(空的牛奶read•99csw•com紙箱最好,有安全感。)
「謝謝您,先生。」
兩年學徒屆滿之時,由於本身不屈不撓的樂觀天性,我自認對於這扮新差事確已深諳其中玄奧,足以當得起「四傑」的總偵察長。我一定露出來一些自大自負的風聲到我師父那兒。就在他退休的前數日,把我召進辦公室,砰上門,結結實實訓了我一頓:「你以為你全懂了,是嗎?你真叫我作三日嘔!你懂什麼。懂屁!一個精明的壞蛋就能兜得你團團轉。等著吧,假使遇上個騙子,高竿的騙子,你會連方向都搞不清。你才起步,小子。要學的事多得無計其數。我瞧你望巴耶妲的神情。她如果說從窗口跳出去,你准跳。這要是剛好一個像她這樣的娘們是個嫌犯,你必須找出她的缺點可怎麼辦?搞屁啊,你看到的只是她的風騷相。那不死定。小高,你非得學著去懷疑每個人。不相信毎一個人。外面是冷酷的世界,壞人、和那些怕被別人逮著使詐的人到處部是。在親自查證之前,萬萬不可輕信旁人的說話。萬萬不可讓私情把公事攪混。最重要的,決計不可因為女的漂亮、男的英俊、體面、樂捐好施,就相信他們全是正人君子。很多你遇到的人都想詐你。所以你只消場面上微笑說,『嗯——哦』,私下開始査訪。小高,你應該大有可為。你有腦筋,等著人家來發掘,你的想象力也很不錯,也許太好了些。最令我愁的是你過份天真,簡直有點白痴。」
「高先生。」
我無言的望著趙若苛先生為他自己斟滿一紙杯的伏特加。他緩緩啜著,一面若有所思的橫過桌面盯著我。
一離開辦公室我便求教那位漂亮的接待員,方才與我說話的是何許人。「噢,那就是鐵先生,總經理之一,我叫巴耶妲,」她彎腰致意。「歡迎你到『四傑』來。」
我默默的點頭。
「一定?」他嗤道。「一定個屁。」
他回報我的是,告訴我許多當年做警察,以及後來擔任刑事警探時候的故事。也教會我不少職業偵探的伎倆和把戲,那簡直絕妙。我從沒想到警方的招數居然如此繁雜,也沒想到這些花樣書上根本學不到。那隻能從親身經驗或其他警察的辦案經驗中吸取。
在正式的故事上場前的六年裡,毎逢節慶我都在梅西百貨公司任臨時店員。聖誕節后,我又失業。所幸袋裡有錢,還夠逍遙一個禮拜。我吃幾頓大餐、閑步曼哈頓、逛博物館、上圖書館、看芭蕾、外帶約會一位在男士內衣部服務時認識的年輕小姐。我們進中國飯館、看電影,隨後我就爬上她的膝蓋頭。
除了老趙口述的數據和派給我更多次的實際偵查作業外,我還在家裡發憤用功。看的書是老趙給的紐約警官學校的參考數據、再加上厚厚的法律學、訴訟程序和犯罪學等,這些書都是我買或借自公共圖書館。
午後,消息傳來,泰爾區阮鐵「四傑」的巨頭審慎密商后頒布,本人暫調離收發室,今後兩年,在趙總偵查長麾下受教習藝。兩年期滿,老總們將接受趙總偵査長的判決,決定本人是否夠格在他退休之後接掌門戶。我做學徒期間,繼續支我一百五十元的周薪。
「學歷?」
我在「四傑」公司近兩年時,趙若苛喚我進了他的辦公室,又命我關好門坐下。這次,不是交代什麼任務。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你堅持?」他暢懷大笑。「你怎麼個堅持法——拖我過去嗎,小屎蛋?」
「當然,小夥子,」他捶我的胳臂。「好極了。我會寄地址給你。保持聯絡。要是有用得著警局的地方,通知我。」
我一路聽得「下一個!下一個!下一個!」,兩隻眼睛怎麼也沒法離開那位標緻的守門神。我見到漂亮女人的直覺反應總是很絕望。她們對我來說高不可攀,遠不可及,幾乎遠在「天邊」。
「四傑」五十多名員工,趙若苛是其九-九-藏-書中之一。他的頭銜是總偵查長。這完全是一番好意,因為他是我們這兒絕無僅有的一位偵探。老趙過去是約市警察,請辭的理由是「健康問題」。他是個肥酒桶,不過驚人的肚圍和駭人的酒量(桌上老擱著一整熱水瓶的伏特加)並不妨礙他辦案的效力。
「這就是我為泰爾、區、阮、鐵四傑工作的來由。」
「什麼時候可以來上班?」
他做到了,我也做到了。往後兩年,我賣力的程度無以復加,為決定精熟這份新的「頭路」(台語,工作之意),有時候我一天工作十八個小時。
「我堅持你非得跟我走一趙,」我怕得連聲音都變了調。
對這些少見的幾個因我的份量不夠,造成辦案上諸多困難的例子,我已習得如何對付。當然,我不是一名有執照的正牌私家偵探,也毫不希冀取得攜槍帶械的承諾。我以為不靠暴力一樣應付得過。
隊伍挺進極快。我發現自己居然是第二個站在這扇生死門前的傢伙。
我前面的仁兄一把逮住一個出局的人。
「五英尺,三又八分之三英寸,先生。」
「姓名?」他開口說。
我志在當律師。但是到我以優等成績取得文學學士的時候,便徹悟法律學位於我實在是心餘而力絀。
「待遇?」他又問。
「怎麼回事?」他問。那人狼狽地搖著頭。
他點頭。
「文學士,先生。成績優等。」
他沒有笑,連微笑都沒有。
我不相信,連嘴都合不攏。我驚愕至極,眨著眼,咽下口水。還是不敢相信。
「小夥子,」他終於呼嚕著聲音發話,「我吿訴你是怎麼擋子事。你知道,我打算過幾年退休,如果這該死的潰瘍沒有先要了我的命的話。那也就是說他們非得接我的位置不可——對不?所以我就上鐵老總那兒去。他很喜歡你——知道嗎?他用你就因為你是此地唯一比他還矮的傢伙。你明白這點的,是嗎?」
我由我母親的哥哥和他太太華非洛夫婦一手帶大。他們是很平常的一對。不過人挺和氣親切,給予我不少關愛。我真希望對他們那三個兒子兩個女兒,全比我年歲大(比我個兒大),也能說上幾句好話。不過,我總以為被人視做闖進來的不速之客是理所當然;我隨時應該切記自己矮人一截的尺寸和沒爹沒娘的身分。
不出所料,我的出頭日終於來臨。
「莫名奇妙,」他說,「不談。不寫。也不問。那個大佬官對我瞧一眼就說:『抱歉。你不行。』就這樣。毛病!」
「我改變了主意,」他一派自然。
偶爾,我有空,經常是取得「四傑」三位大經理之—的首肯,(阮西恩先生已在七年前亡故,是被一塊夾生的倫敦烤肉噎死的。)趙若苛便會編派我一件偵査任務。開始的時候都是很簡單的差事:查出某某人家的門牌號碼、停車地點、那個女的何時與她的前夫離婚等。幾個月之後,漸漸的,老趙的題目多起來也更有意思。
一名商界的主管說出「明天給你迴音,」的時候,他指的通常就是明天,或者過幾天,至多等上一個星期左右。而律師說「明天給你迴音,」那通常是指六個禮拜,等明年十一月,或者根本就杳如黃鶴。在法律界一直流行一句心照不宣的話:「急什麼?」摘自莎士比亞在闌述「法律之延誤」中的名言,人人都明白法院的冷漠,即使甫自法律學院畢業出來的,最年輕、最機靈、最有幹勁的律師,也很快便適應這種推拖拉的方式,而視作一種生活的模式。因為,法律就是一條冰河。欲速則慢,適得其反。
首先,申請偵查的案件潮水鍛湧進我的辦公室,那是來自三位老總、七位少總(其中包括少泰爾先生、少區先生和小區先生在內)、十二位副理、書記、協理,還有那位卑鄙的胡海密經理。單是排定先後順序,設法與這些難剃頭的人士打商量已費我不少時間。(搞法律這行的似乎read.99csw.com本位主義特別重,個個都是有我無他,老死不變。)
「今天晚上有事嗎,小高?沒有?好極。釘牢這傢伙。他說毎遇三晚上都到棋迷俱樂部去。我不敢確定。別叫他看見你。這是件離婚訴訟。」
不管擁護女權運動的人士會怎麼說,我認為多數女人都擁有強烈的「母性意識」,她們對無依靠的人,特別是男性,會產生髮自肺腑的溫馨回應。這也就是我在大學時期,攀牢不放的一根救命索。等她們摟我上膝頭一面軟語溫存之際,我便知本人已得其所哉,得其所哉。
他舉起一根手指。我以為是逐客的表示,便轉身開步走。到門邊時……
「我,」他神氣的說:「有五英尺,三又八分之七英寸高。」
現在該向各位說說我的性生活。這要不了您多少時間。
「他們今天下午開會,」趙若苛說。「三巨頭會。結果我會通知你。現在,我的瓶快空啰,去給我加點油如何?」
但是那對藍眼睛卻晶亮,在說「請過來」的時候,他的音調渾厚有力,擲地有聲。我走近桌前。他坐高背轉椅上。很難估量他的身高,不過我看得到那窄小的肩、細瘦的頸和干削的臂。
他是個肥仔,那個肚子促使他的轉椅和辦公桌保持兩英尺寬的距離。一頭乾草色的亂髮已很稀疏,斑剝的頭皮隨處可見。半灰的眉毛糾結著,也沒見他刷理過。他的鼻子顯然被砸碎過幾次,它已經不曉得該往那邊彎。嘴唇抿得死緊,牙齒是煙熏成的黃黑。可是眼睛卻犀利無比。瞧見這對眼睛,我不免慶幸他跟我是友非敵。
這是命運捉弄我的頭一件事。另外還多著。舉例說明,我三個月大便成了孤兒,當時我父母在一次突發的斷橋事件中亡故,出事地點是鄰近愛阿華州,奧斯卡路薩的臭鼬河。起重機顫巍巍的抬頭時,我整個被摔開在一邊,後來發現,我躺在一叢月桂樹里,正樂呼的吮著腳趾。
「嗯!……」他呷了口伏特加,「你實在不錯。我是說,你工作賣力,不偷郵票,很有禮貌。總是面帶微笑。這裏大夥全喜歡你。除了胡海密,那個來找碴的刺蝟。不過他誰都不喜歡。只除了巴耶妲。老胡對她有意思。」
「噢,對,先生,」我有些失措。「待遇怎麼樣?」
「去看塘鵝吧,」我說。
接下去的二十六個月,我痛苦地覺悟在一位有經驗的偵査員輔佐下的在職訓練,與獨當一面,身負全責的為泰爾區阮鐵「四傑」辦案,這兩者間截然不同。
我隨著長龍向前移,過街上樓,穿堂入室,到了一間氣派非凡的門廳,有著圓拱形的天花板和鑲胡桃木的牆壁。隊伍一推一衝就上了一道寬敞鋪地毯的樓梯口,害我不及細看牆上框著的克里爾艾伍茲式的版畫。
果如所料,這位仁兄也說他改了心意,拒絕左證。
人家說這是奇迹。那當然,做孤兒的並不是他們。幾年後,趙若苛教我做偵查員的時候,說了句一針見血的話。他自以為罹得胃癌,擔心害怕個把月之後,剛才明白得的是小小一點潰瘍。只不過是胃潰瘍。每個人都衝著他說真是福氣。
門開了。原先站在我前面的那位苦哈哈的仁兄走了出來,頭垂著。一聲「下一個!」我便跨進門裡,輕輕帶上門。我模糊的意識到這是間很大、很暗的房間,一列列的法律書籍都排在玻璃櫃里。還有幾把高腳椅,一個地球儀,腳架上支著好重一本字典。
「於是嘛我對鐵老總說,把高佑大調升偵査員如何?讓他跟我這最後兩年,我說,保證教會他訣竅。等我退位的時候,你就有了個可以接我棒的最佳人選,一個有守有為的年輕小夥子。我向鐵老總說你把我交代的事做得多麼出色。這孩子,我說,是塊料。給他個機會,你的組織裡頭就有了一位一流的偵查員。」
「高佑大,先生。」
我的名字叫高佑大:真教開足玩笑,因為本人十分矮小。全部算上https://read.99csw.com,分毫不差,五英尺三又八分之三英寸。在巨入充斥的世界上,那八分之三的零頭對個侏儒來說彌足珍貴。
我生就是個獨一無二的孩子——因此自然形成功一個獨一無二的人。
此外,為罪犯抗辯雖只是「四傑」作業的一小部份,趙若苛在這方面也有不少實例可查。所有這一切,跟他以前在警局耽過大有千系。這大概就是他儘管他在辦公桌上擱酒瓶,還能照樣受聘的道理。再說,我進泰爾區阮鐵「四傑」公司的時候,這位總偵查長已是高齡六十有一,他擺明要在六十五歲退休,到弗羅里達州去看塘鵝,安享余年。
美國的社會,矮人在情場上註定失意是個不爭的事實。我看過研究報告的結果,證實在美國,成功與體型成正比。大多數的公司主管都是個子高大,相貌堂堂的漢子。大多數成功的政治家都昂藏六尺的偉丈夫。甚至有名氣的律師法官、內外科醫生,好像全都是重量級的人物。再下來,推銷員、警察、職業足球隊員和酒保也一樣。尺碼和噸位確實大有講究。
「巴小姐,在門口的那位女士,會引你去見我們的經理,胡海密。他會把必要的手續辦好,指示你要做的工作。」
再不就是……「看看這娘兒們有沒有常來往的客人。說是她一個人住著——誰知道?你也許得給門房五塊錢小費,否則人家不會敬重你。這牽涉到遺囑的鑒定問題。」
「回心轉意吧,」我說。「我不想向你的老婆打小報告,告訴她昨天下午三個鐘頭你在什麼地方鬼混。」
「周薪一百,」他仍盯牢我。「滿意?」
「四傑」——泰爾(T)、區(O)、阮(R)、鐵(T)四傑法律公司——座落在曼哈頓摩雷山區,東三十八街。是一幢改建的五層樓公館。上午我稍遲到達時,應徵的人已排至街心。老老少少、穿新著舊、高矮肥瘦,各式齊全。而我,當然是最矮小的一位。
一名在大律師公司里支薪的調查員,應情勢所需,他的工作也跟那些小律師事務所找來的私家偵探一樣。追蹤目擊證人,查對主顧們在場及不在場的證明,護送不願多事的證人上法庭左證,拆穿那些擅於做偽證的專家等等。
並非事事都能手到擒來。當然,我一樣會犯錯。很可能,預測的誤失還比犯錯來得更多些。舉個例子,公司派我去接一位在猜想中頗為友善的見證,務必擔保他按規定的時間出庭,那只是一椿清償債務的小官司。我出現在他布隆克斯區寓所時,他根本拒絕與我同行。
「這福氣,」趙若苛說:「是指一椿事不關己的事兒。」
「巴小姐,」他大聲說道,「人已經有了。向其餘的道聲謝,請他們走路。」
我高中念得不賴,經濟情況又有需要起見,遂獲得格侖福學院的一個獎學金。獎學金小,這所文理學院也小。就讀期間,我打過各種工:侍應生、電影院帶票、加油站油員、足球隊助教等等。暑假都在五金鋪打雜。
所有的任務我全能圓滿達成,我不免懷疑自己並沒有偵探的本領。我的成功,一部份大概都歸功於我的體型。我蠻橫不起來,本性上的害羞、遲疑、近乎無助的態度好像很能引起某種惻隱之心。「我們幫幫這個孩子吧。」於是我便以對付女人同樣的招式大獲全勝:這整一個世界都想要把我抱上它的大膝頭。
隨後他靠迴轉椅,嚴肅的察看著我。
但是我的缺點,並未阻礙趙若苛推舉我做他的接替人。一周后,他向佛州出發,提著「四傑」全體員工緻贈的一套行李箱,五千塊退休金,和我送他的一副精緻的德國雙眼望遠鏡。
舅舅在愛阿華州,阿吐馬開一間五金鋪子。生意不算興隆,還夠養家糊口,所以,倘若是我必須穿著幾位表哥們穿戴不下的舊衣物,于情于理似乎都不該有煩言。
或者是……「查査究竟誰開的夜總會?翻紀錄。明了情況。」
「應徵的?」我問排在九-九-藏-書長龍末尾的那位仁兄。
過不久,手頭開始拮据,就買一份星期日時報,耗一整個下午拿紅筆猛圈徵人啟事。周一早晨出發,向曼哈頓東半部進軍。在我名單上排列第四的一則廣告,是一家法律公司征一名收發室差童。我二十六歲,不曉得還夠不夠格當「差童」。如果必要,我想我可以謊報年齢。也可能沒這必要。我除了矮,骨架也小,而且又排。頭髮淡黃、眸子淺棕、五官端正。隔天刮一次臉。自認外貌十足少年,通過初審該無問題,於是乎,我就這麼上了。
我迴轉身。他已經站起來。這下我看清了他的尺寸。
一旦識得個中三昧,隨即泰然,極少幾件事確屬緊急,我集中心力專攻辦案的手法和技巧。毫不誇口,我幹得絕不太差。最起碼,在榮任總偵查長第一年終了時,我的薪俸擢升至一萬兩千五,待第二年結束,已高達一萬五千元整。這無疑證明「四傑」對我的表現頗為滿意。這番調整,使我得遷出男青年會,移入屬於自己的公寓,添制新行頭,並邀巴耶妲小姐去吃了一頓有小瓶法國名酒的晚餐。差只差,她不曾邀我爬上她的膝蓋頭以為回報。
他穿起大衣。也說了一句:「小屎蛋!」
第二次我學了乘,盡我所能的對可能出庭的證人預做了解,甚至於做到一連跟蹤他好幾天,並記下他各項行蹤的地步。
「謝謝你,趙先生,」我說。「一切的一切。」
我崩潰。
「籍貫?」
他再點頭。傾身向前,舉起一隻枯死的手,用一根像泡足鹽水的食指按下對講機的一個鈕。
「愛阿華州,先生。」
「是,」我說。「我明白。」
假使我疏漏其中任何一點,就陷自己于萬劫不復的境地。我自認已證實我的能力足以應付例行的各項任務,那些大多是只消幾通電話、成是做幾項簡單的追査,根本不必什麼特別的技巧。如今我盼的是更大的挑戰。
「馬上,先生。」
我也習得公私不相混淆,保持不即不離的態度。我也習得一個偵查員的職守需要無比的耐心、細心和毅力。
我興奮至極,一屁股滑到椅子邊。努力傾向老趙。
「你答應過的,」我絕望的抗議。
我不得不向接掌此案的「四傑」大律師請罪。所幸,他不怪罪於我,他表未證人的證詞不是決定性的,一張傳票不能作什麼約束,隨後便將這事忘得一干二浄。但是我不能;它老蟠在我心上。
凡此等等……
在這個大都會的頭幾年,我住宿在第二十三街的男青年會,幹了一連串差勁的工作:洗盤子工、菜店店員、馬鈴薯削皮器示範員等。過著幾乎是離群索居的生活。沒半個朋友。閑時都泡在博物館(那兒沒出入管制)或是公共圖書館里。我一直是個有看無類的讀者。巴爾札克、雨果、大仲馬、西奧多德萊塞全是我最喜愛的作家。歷史、傳記、法律味足的小說,如狄更斯的作品,也一樣看得。
他苦哈哈的點頭,我站到他後面。不過幾分鐘,我身後又排了不少人。
「你多高?」他突然冒出一句。
「啊是的,先生。」
上了二樓。隊伍歪歪斜斜的晃進一條長廊,停在一扇厚重的鏤花橡木門前。門關著,靠邊置著一張小辦公桌,桌後面坐著的,是一位紋風不動、面無表情的年輕婦人。每當一個應徵者從橡木門裡給攆出來的時候,她就喊「下一個!」
大體來說,擔當泰爾區阮鐵「四傑」總偵査長的頭兩年還算順手。我悟出趙若苛在退休前沖我窮吼的許多真理。人真會說謊,說謊的理由經常是為著他們覺得真話值錢,沒有酬勞,不該隨便泄露給陌生人。人真想詐我,我很快學會察言觀色:是坦誠無欺的凝視還是尖嘴滑舌的詭辯。
這人是一個粗鹵、傲慢的傢伙,穿一件奇髒的汗衫,嚼一根濕漉漉的雪茄。
「放心,」趙若苛眨著眼,對我打包票。「探囊取物的事。包在我身上。你等著看。」
「那他怎麼說?」我屛息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