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二章
「真的?」
「哎。」
與石教授得病的時間相近。
「沒問題,」他說:「我派人來拿照片和字樣。需要多少?」
「牙膏?」我喊出聲。「怎麼弄進去的?」
「還好啦,」她說。「你氣色不大好。沒病吧,你?」
突然,他一把摟近我。我以為他有意思吻我。結果只是聞我的嘴和頰。
「我來了,夫人,」我握住她軟弱無力的手。「聽說您身體不適。不過現在看上去,您的氣色很好。」
「非要不可的事,」我說。
「要喝點什麼,大個先生?」她問:「酒?咖啡?還是什麼別的?」
他考慮片刻。
下午,花一部份時間打就上午公幹的報告,與藥物化驗複印件一併存入「石」的檔案。續辦一些例行公事,四點,由曼哈頓區電話簿查到兒童耳鼻喉科醫院。
「這傢伙是個拚命三郞。開起車來亂不要命的。」
「到下個拐角候著。」
「你不抽煙,」他說:「對吧?」
「艾菲,你聽她提起過一個叫倪主瑞的人嗎?是個牧師。」
「那不必說,」他道:「要看打樣嗎?」
「倪主瑞?沒有。」
「跟上?」司機問我。
「先生,我只管化驗。至於特不特別,那不是我份內的事。一個禮拜前,有個女人帶來一管牙膏,裏面全是番木鱉鹼。」
她身上正是我送的綠毛衣,怪的是我並未心神蕩漾。
我們坐定,兩人一齊瞪著對街石莉妮的身影。碼表叭噠叭噠照跳。
「最近的事?」我問。
「哎。」
她開朗的睜大了眼望定我。倘使她不要談失蹤的丈夫,我的計劃便泡湯。不過,目前,合作仍是上上策。
外間的接待員在敲著「安德活」的打字機鍵。她暫停下來。
「在找位置停車,」司機挺有學問的旁白。「他要是靠了邊,你要我怎麼做?」
「哎?」她站直,哈欠、伸懶腰。「我這就去。」
「真不巧,石小姐不在家,」我對好佳道。「你看我可以去診所找她嗎?」
「唔,」她在長考。我尷尬的站著,不知如何突破這份沉默。明顯的,她此刻正在將我歸納出一個結論。
雷竹珠來到,我喚她進辦公室,將石教授的照片和懸賞字樣託付她。並說明今天下午趕早叫賈魏公司交件。同時,可由黃皮書捜集一份計程車行的名冊。
「可憐的孩子,」她哼著,再探自自己的酒杯。
冷淡。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冷淡。
「龐華度先生?」
雷太太在我桌上留下字條:她果然外出各車行張貼海報,並留下一份樣張予我。看上去完美之至。
「哎?」
「好,」他說。「儘力照辦。」
「石太太,」我急問,「您還好吧?」
「小高,」她渴望的說,「你說我們,你知道的嘛,我們哪天晚上一道出去。」
「喔,我很好,」她拍拍身邊的空位。我順從的坐下。「我的癥狀都沒了,現在連自己都覺得像個煥然一新的人。」
「當然,」我起立。「我去喚好佳。」
「我由親戚帶大,」我繼續。「都是好人。我沒受虐待。不過……對於您所謂的相親相愛的小世界——我還是無從得知。些許回憶而已。」
「今天下午一點?」
「不在。在診所。」
一眼掃過那兩份複寫報告。有一大堆化學名詞:其中之一便是三氧化二砷。
「差不多,」我說。「為石教授辦事的那家法律事務所里的總偵查長。」
「別干傻事,」他說。
「是。」
「艾菲,對這一切我能完全信賴你嗎?」
她穿著鮮艷的寬上衣,系一根闊綵帶。不論服裝、鞋子、化妝、以至首飾,都顯得太年輕。加上眨動的眼神,尖顫的聲音,過份的手勢,在在予人一種神經質狂亂的觀瞻:顯然是一個受迫極甚的女子。我直覺她對發生的一切必定知之甚詳。
「你沒懷疑是我下的毒吧?」
「你看!」他說:「一個訓練有素的鼻子。家父有一個這行中最呱呱叫的鼻子。他可以告訴你,閣下什麼時候換的襪子。坐。」
「是?」聲音尖細read.99csw.com。
龐華度在一個雜亂的橡木櫃抽屜里胡翻一通。
「我或許會過來打擾幾分鐘。她的身體,呃,大好了?」
「拜託。」
他從計時表的鐵匣子上瞪我。
我不敢問她這話的意思。
我吃驚。「你怎麼知道?」
過百老匯,往西上六十九街,她貼著屋宇陰蔽處向前行。一名男子趨前停步向她述說什麼,她不看、不減速。穿過西區路,迎向明亮的停車庫,我快步趕上,在街的另一邊,往南保持半條街的路程。看得見她等在車庫入口。我攔住駛過身邊的第一輛空車。
「是的,」她說。「多麼幸福的時光,多麼好的孩子。莉妮從來不哭,從來不哭。寶華會,莉妮是不會的。都過去了。」
我們跟著向北。倪打左轉上七十九街,開始兜圈。
「絕不多口,」她說。
「我不得不懷疑莉妮,」我說。「你根本沒辦法在外面買到砒霜。為了證實這份猜測,我必須獲得她過去任秘書的那家藥廠的名稱。」
十分鐘后,我揣著複印件,蹦下了那道爛扶梯。我言明付款,龐先生並不推辭。連吸幾口新鮮空氣后,便飛也似的趕往十一街。再沒有這般巧合的事。我決定孤注一擲。踏進了路上碰著的第一座電話亭。
「是辭職還是解聘?」
「艾菲,你好啊?真高興又跟你見面。」
「沒有,」我說,「很好。只是方才和石太太談了些話。有些難受。」
我們互瞪一眼。不知道她的沉默是否意味著默認,我採取主動。
她擱下長杓,加上鍋蓋,兩手往圍裙上一擦。指向白漆餐桌,我們一齊拉開座椅。
趁石太太側身添酒時,我迅捷地自相簿上撤下一幀莉妮的近照,趕在她回座之前,塞入了公文包。「有趣極了,」我說得正像全神專註在相片簿上。「真是太有趣了。多麼幸福的時光。」
「有何不可?」
「麻醉品嗎?」他問。「我們沒有。這是專為未成年孩童設立的診所。」
「啊呀,該結了,」她熱誠的說:「你應該聽我的話。我說你應該,是因為我的婚姻生活好幸福,這你知道的。家等於一個小世界。我有丈夫,有兒,有女。我們是一個相親相愛的家庭,這你是知道的。」
我表示,等我自樂局查證石教授的化驗報告回來時,她可能在貼海報。於是我穿戴衣帽,抓起公文包,飛竄出門外,溜過耶妲桌旁時,仍不忘向她揮手告別。
「首都毒品控制處,」我莊嚴的說道。「關係你們的藥品清冊。」
她皺眉。「我不知道。大概是因為丈夫失蹤。寶華離家。還有莉妮這一向的舉動。我看她是經不起這許多事情。」
她的眼光落在我身上,卻不是在看我。
「看見那邊那個女的?對街,在我們前面?穿件貂皮大衣的?」
我及時止步,不想在莉妮和主瑞共行的這條響著回聲的靜路上聽出我的足音。待他們轉上噴泉另一邊時,我才快步趕上。
「我要膠帶和大頭釘,」她輕快的說。戚氏案深深吸住了她;如今又加上一個石家案。我從她明亮的眼裡看得真。妯臉上一派誠摯的熱望。
「從各方面偵查來的。」
「唔,不會有什麼麻煩吧?」
「鮑小姐!」我大叫,「你今天早上特別的可愛。」
「那當然,」我說,「中飯好辦。」
「你怎麼忍受的?」我問他。
「對。就從你上次來過以後開始的。」
意外、驚嚇,淚水倏忽貯滿她的眼眶。她抽噎著,試探我的手臂。這盈盈一握力道驚人。
「那他就沒法告我,擅自把他的私物交與他人了。」
我沒概念。「一百張吧。」
「您希望知道些什麼,夫人?」
「你是偵探?」
「明天,」她武斷的說。
「什麼味道?」他大吸一口氣。「硫化氫,次氯酸,二氧化硫,一點點這,一點點那。味道?我愛啊。這些味道就是我的奶油麵包。你猜我怎麼做化學分解?第一步,就是聞味道。看,你眼前就是一個訓練有素九九藏書的鼻子。」
「是否能請您告訴我,那是些什麼液體?」
「石太太在?」
接待員指我。他靠近,疑忌的盯住我的臉。我看他有六、七十歲年紀——簡直像一八六零年代的人物。
「中飯呢?」她說。
「可否借看一下?」我問。
「非常謝謝,」我說。「你太好了。」
「白蘭地裏面有砒霜?」
「我就過來。請你代為轉吿,我只坐一、兩分鐘。」
這是真話,能說真話實在舒服。她確是一位令人愉快的肥肥。
「絕沒有,」我說謊。「半點都沒有。」
「是的,」我說,「可是如果他留了遺囑,也許他不打算遺贈給其中哪一個。」
「我記在記事本上,」艾菲解釋,「以便萬一在她上班的時要找她。」
「太好了!」她抖著聲音唱。「我正想有個伴,你來了!」
他聳肩。
「不必。我信任你。」
「嗯,大概什麼時候出門?」
等足二十三分鐘,她出現,仍是上次在車庫前見到的,帶帽兒的貂皮長大衣。她站在明亮的公寓門廳,整理帽兒時,面貌清晰可見。隨後便邁起輕快的步子走出了大門。戴太太的說詞自是一回事:我猜得到她上哪兒,總之,不是戲院。我不即不離的跟蹤。一如趙若苛過去的教誨,走在對街上,必要時,不妨超前。這是最輕鬆的一次盯梢,因為愈走,愈肯定她即將帶我至西區六十六街的停車場。
「騙子,」她說:「明明是你自己想假借泰爾先生的名義。」
「是?」
「您不以為那很特別嗎?」
近十時,我與專為「四傑」沖印的賈魏公司通話,直接向負責人魏先生說明,需要石耶魯的懸賞海報。
「對,」我推開他的擁抱。
「為什麼?」我問。「她怎麼了?」
照例,鮑茜瑪一本正經的坐在泰爾樂柏先生的辦公廳外間。
「這話不假,」她說。「你查到遺囑了嗎?」
她說拿就拿。我偷眼四望。廊上有人。我真是柳下惠?像那麼回事。
「應該可以,」他最後說:「你說這位石教授死了?」
我來回踱著,目光不離石家大門口。瞥得見公園對面輝耀的東區高樓,和城中粉紅的光焰。路上車鳴喇叭,頭上機聲隆隆。事事物物一片生氣。我不斷提醒自己,著手偵查的案子猶如暴斃般的呼之欲出,郄是難、難、難。
我看著她哆嗦著手斟酒。她緩緩靠後,小啜一口,淡青色的眼珠自杯沿注視我。蓬鬆的金黃頭髮似乎更加的鬈曲。仍是輕觸鼻尖的小動作。
他再聳肩。「誰知道?說不定是注射進去的。我哪裡管這許多。我只管化驗。」
「哎,是是。我有個朋友想找律師。不知道可不可以要一張泰爾先生的業務名片給他。」
「七點半,」戴太太說。「最晚就是這樣。」
「我希望見龐先生。」
穿上襯毛的大外套,以足夠寬裕的時間步行至目的地,定好崗位,干烈的夜晚,清脆有聲,空氣充斥著電氣。冬盡春來,或是夏末秋至的時分,紐約最常現這樣的夜晚,整個都市像是突然發出一聲輕綻,天地間亮起水晶般的清澄。
「不上哪裡,」我說。「請照表計費,我們就原地等著。」
石太太斜靠在長榻上。面帶笑,向我伸手。照例,玻璃桌几上一隻酒杯,一瓶雪利。
跟隨石莉妮和倪主瑞進了河邊公園,黝黝的園裡尚有數名遊客,和幾堆聒噪的青少年,令我寬心。但是,再向西走,深入偏寂的小徑時,又難免神經過敏起來,我極盡所能的隱在葉落殆盡的枯樹影里,放輕腳步。我是謹慎過度,其實前面的一對,臂挽著臂,專心談話,對於身後潛行的分享者,似乎懵然無知。
「啊呀,快別談那個,」她說:「該怎麼著,就怎麼著。談談你自己吧。」
「儘力而為。就憑你信任我這句話。派的人馬上會到。」
「她什麼時候離職的?」
「什麼?」她問。抖著一隻手按過眉頭,「也許我該好好躺幾個月。回憶是太多了。」
「莉妮這一向九九藏書的舉動?」
「都是我,」我說。「我攪亂了她。我說我知道她父親被人下了毒。」
「上哪裡?」司機問,隨手扳下計程表。是個中年人,黑人。
我等她說:「哎,」卻無聲,她已掛斷。一會兒之後,好佳已在石家前廳現身,為我接過大衣。
她正坐在長長的餐桌邊,翻閱一本「簡易力學」。
「好佳,我是高佑大。」
「乾梅子,」我說。
臨走時,她催我繳一元入藥罐。我如數給付。
「追下去。想辦法查出石教授的遭遇。艾菲,石家的車子是什麼牌的?」
「打擾了,謝謝!」我說。
「好佳,」我說,「石太太大概要休息一會兒。」
「對。」我說海報必須由她親自攜往車行,徵得經理人同意,張貼在牆上或公布欄內。
「跟我來,」他猝然道。
前方是冰雪消融的河水,在夜色中晃蕩著銀光,對河便是紐澤西岸上閃爍的燈影。近處,黑色的水波起伏。我終於在七十九街旁的小船塢釘上他們。石莉妮和倪主瑞上橋板時,我盡量匿在暗處。他倆忽然停住,與一名看似守夜的人交談幾句,便繼續沿著橋板,小心翼翼的踏上一艘水上人家模樣的船宅,燈光自艙內泄出。眼見布簾遮密了大窗,我遂轉身,循原路匆匆歸去。
「噢,」他大為不安。「噢噢。」
「朋馳。」
「今天下午,」我說。
「喔,這個,當然的了,」我的口氣超乎想象的自信。「一道去吃晚飯,或者是看戲,看芭蕾。」假想巴耶妲出現在「天鵝湖」的形象,使我心神交瘁。「可是我太忙,耶妲。不只是白天,連晚上回家都不得空。」
他一把奪過,上下一看。「簡單。這個,普通可可。這個是白蘭地。」
「味道。」
「你想要什麼、」她說。
結婚照:那個又高又瘦的新郞以泰山壓頂的姿態蓋過旁邊那位囡囡似的矮小新娘。波士頓的老屋。誔生未久的莉妮,裸裎在一幅熊皮地毯上。孩提時的許多生活照。十歲的石寶華,對著鏡頭大皺眉頭。野餐、郊遊、朋友,再往後,全家合照、親朋好友,野餐、郊遊的相片逐漸消滅。正規的個人照出現。耶魯、尤蘭、莉妮、寶華。全都睜著一對黯無生氣的眼睛。整一個家庭傾向分離的道路。
「辭職,她說的。說是工作很煩人。」
「還是賭胡海密贏?」我問她。
「很有可能。要有充分的理由。就像蓄意謀殺。」
「敝姓高,夫人,」我說。「高佑大。不了,謝謝您。我此來只想占您幾分鐘的時間。」
「你喜歡?」她拱著胸脯問。
「噢,」她輕聲說,「我倒沒想到這層。」
「這不好,」她很快說。
「一世的時間都行,」她笑得真開心。
我們再次互相瞪視。
「謝謝,」我說。「這不是什麼開心的事。不過我們倆都同意,必須貫徹到底。最後一個問題:石小姐今晚在家嗎?她可曾提過?」
「好吧,」她黯然同意。
「是的,先生。今年初過去的。」
我跟著他穿後門,入一間極大的實驗室,裏面有五個人,三男兩女,年紀都很大,也都穿著一式臟污的白色工作服,全體坐在石面工作台前的高腳凳上。大家好像都很專心手邊的工作,沒有一個人抬頭看我們一眼。
「她說要去看戲。得早點開飯。」
「些許回憶,」她的頭點得像個殘破的洋囡囡。「是的,些許回憶——」
正中下懷。
龐華度先生帶頭進入一間擠在角落裡的私人辦公室關好門。
接下去那一小時夠嗆。我們一張一張細細的看,石尤蘭不厭其煩的張張批註,加述一些索然無趣的趣事。我以支支吾吾、哼哼哈哈來表示喜怒哀樂。
第二個電話,撥向大西洋葯務局,更無結果。我依樣葫蘆報上名來,對方卻說,「閣下當知我不可能把這麼重要的數據在電話上泄露給一個陌生人聽?若是閣下肯移樽,並帶上身分證明,我們自當竭誠合作。」
「是。」
我讚賞的望著她。
「是發泄,https://read.99csw.com」她繼續。「我知道都過去了。」
「可以見客?」
戴太太深思。
「的確如此。」
「我是首都毒品控制處督察龐華度。鑒於近來醫師診所、醫院、藥廠等地遭竊的消息時有所聞。本處擬清查上述處所毒品的儲量。」
立刻,一個熱誠有加的聲音在線那端出現。
「您可有相片簿,石太太?」我柔聲發問,孰料,她取相本的速度出奇的快。
他們繞著一個很大的圓形噴水池漫步,池邊挨次圍著幾條拱形走道,朦朧中頗具羅馬古風。噴泉久不使用,池底乾裂。白亮的燈泡如今殘破昏暗。拱道上儘是胡亂的塗刻。地面磨損,泥石迸裂。
不到三四分鐘,倪主瑞到。我以為他仍是下車,轉上朋馳,結果郄是直入車庫進口,駛近莉妮停候之處,才打開那輛老爺金龜的乘客座邊門。等她一上車,立刻倒車,兜個轉,向北疾駛,闖入擾攘的車隊中。
「我真說了。當然我不說那可能是她下的毒。」
「不算太誠。他們是聖公會的。不過我從來沒當她信得很誠。倒是很深沉。」
「是嘛,」她苦惱的搖著頭。「我明白你的意思。一天壞似一天。」
「我搞不懂這有什麼要緊,」她說。「如果他死了,不曾留遺囑,錢還不是一樣轉到妻子兒女手裡?」
「高先生!」她說。「太好了!」
回公司之前,我吞下一個大漢堡,一瓶可樂。跨進「四傑」大門,巴耶妲在講電話。她飛我一吻。我回報的手勢恐怕太淡漠了些。她的圍巾歪斜,綠毛衣的大領口泄露出好大一塊。我神經質的想著,鐵先生或者泰爾先生不知何時會派各人的秘書小姐下來,命耶妲將它嚴密遮起。
「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哎。」
廚房裡,艾菲拿著把長柄木杓,在大灶邊上攪著什麼。胖臉擠開一個笑靨。
「聽您這麼說我真高興。」
他拍拍自己的鼻樑。一個小號的獅子鼻,喇叭型的鼻孔。
不一會兒,一個穿著髒兮兮白色工作服的肥胖男子跳了進來。
「我當然看到了,」我說。「毛衣很漂亮,耶妲。」
不出所料。倪在近河邊路,西七十七街上找到停車位置。我們朝前駛過,貼近轉角泊著。我從後車窗,望著他倆下車走過來。經過我的座車時,談得正起勁,根本沒有注意到我。
「石太太,」我說:「我真想向您報告一些有關您先生的好消息,可是實在抱歉。」
「不會,」我說。「一點麻煩都不會有。」
「可以這麼說,」她說。「教授失蹤后開始有所改變,上個禮拜,愈變愈壞。」
「謝啦,」我向司機說。
「對嘛,」口氣倒像早是她意料中的事。「結婚了?」
「我老婆,」我說。「我要看看她往哪裡去。我看準了有人會來接她。」
「還沒有。不過我大概知道它在哪裡。」
「沒有人,」我說:「我只想占您一點點時間。我是代表石耶魯教授財物方面。在他的文件當中,有一張沒有付款憑證的支票,開具給龐氏父子公司。政府正在做財產決算,您若是能將單據提出來,幫忙很大。」
「沒有,石太太,我還沒洧。」
她站起來,沉甸甸的走出廚房。不消片刻,便攜著一紙便條回來。我匆匆一瞥。大西洋葯務局,附有地址及電話。
五點不到,我徑自收拾「戚、石」的卷宗置入公文包,扣緊衣帽,衝出辦公室。耶妲閑著,撩起一手阻住我的去路。
「明天?」我努力想辦法打馬虎眼。「呃,這個,好。我先査查行程表。我是說,原則上約定午餐,要是順延,你會體諒的,對吧?」
「是的,先生!」他說。「有何效勞之處?」
「星期三。」
我揮手道別,奪門而出。有自我犯罪感。是我引她上了歧途。繼之,又對自己的犯罪意識氣忿。事實上,我做過什麼呢?請她吃過幾頓午餐。送過一份生日禮物。我敢向自己作證,絕未予她任何會錯意的理由——不錯,我是經常目不轉睛的盯著她瞧,可是她動感的體
九-九-藏-書態,愛著緊身衫的習性,我行注目禮自是情有可原。
「會這樣嗎?」
「一個訓練有素的鼻子,」他神氣的重複道。「第一步,就是聞味道。有時候光聞,就有了答案。」
他就此掛斷。
「忍受什麼?」
「我們要查的是毒藥,」我說。「砒、番木鱉鹼、氰化物:這類的。」
我取出石教授的照片,打好海報字樣:「懸賞!計程車司機先生請注意,凡確定於今年一月十曰晚,在西中央公園路與七十街口附近,載過如相片所示之男士者,請速通知,必致重酬。」我加註了四傑的電話及我的分機號碼。
「史、施、石,」他隱險有詞。「有了。石耶魯。兩項不知名液體化驗。去年十二月十四曰。」
「或者從計程車司機公會去査,」她說。
「哎,」她說「那是家兒童醫院,看耳鼻喉科的。在市區,東區。」
我出示泰爾先生的名片。他舉離眼睛數英寸,高聲朗誦:「律師。泰爾樂柏。」垂下名片。「誰起訴?」他問我。
我無奈的望著她。從初見她起,她一直顯得很頹唐;如今卻跡近完全康復。我拚命設法將她這份情緒引到主題上去。「我是個孤兒,石太太,」我謙卑的說。「還在襁褓中的時候,父母便在一次意外事件中喪生。」
「莉妮信教很誠嗎?」
「雙魚座,」我說。
「莉妮?」
「你真的這麼說了!」
「小高,」她噘嘴說,「你連看都不看。」
她敏銳的凝注我。我決定一探虛實。她若是再問起我與莉妮的談話,則更佳。我遂吐出砒毒的事。她仔細的聽,我述完時,她點頭。
「你是處|女座的吧?」
「不錯,」我干吞著說。「圍巾配得好。」
翌晨,九點不到便抵「四傑」。公文簍內徵詢的函件堆積如山,稍事翻閱,其中大部可交由雷太太處理,餘下的暫緩無礙。
「石小姐在嗎?」
「多謝,」我由衷感激。「我會上那兒去找她。」
化驗所位在靠近五十五街的第十一街上。我搭計程車趕去。龐氏父子公司在四樓,一幢不大顯眼的建築物,夾在一家水手酒吧(九點到午夜兩點,快樂時間,酒資七角五分。)和一家吉普賽命相館(卜難相命。過去,現在,未來。)之間。有電梯,上面標明「貨運專用」,我遂爬著破梯上四樓,愈往上,化學藥品的刺鼻味愈重。
「而且,今天早飯,你吃的是咖啡和餡餅。裏面夾菓子的。蜜餞一類。」
他看著。「看見了,」他說。上回的經驗,現學現賣。
她直起一根胖手指豎在肉鼻子前。
這是星期一黃昏離開公司,一路上翻滾的思維。途中買了只烤雞、陽春色拉、和一誇爾威士忌。回查爾西的寓所吃喝,一面盯著大鍾。我至遲須在七點一刻抵達石家對街,這回我有意採取緩和的步調走向西區,不再似最近一陣子急驚風般的倉惶。
「哪一位?」接待員問。
「我只賭有把握的事,」她不可一世的說。
我起立,彎腰親她蘋果色的臉頰。
「他們都把車停在東區,六十六街口的停車場嗎?」
她想一會。
「我可以拿這兩份報告的副本嗎,龐先生?政府的事。有關稅務……」
「那當然,」她說。
「什麼名堂?」他說。
「啊,全沒有!」他大為鬆懈。「這類的藥物我們一概全無。」
「大概去年六、七月的時候。」
「要多少?」她不理會我的問題。
「我原是要問石太太,可惜她目前根本沒法答覆問題。艾菲,我必須獲得藥廠的名稱。」
「對,」我附議,「她是很深沉。她父親失蹤前,心情很好嗎?」
「是啊。我們要車的時候,車場的人會開過來。你怎麼知道?」
「啊呀,這是舊的,」她格格笑著,將它推開一邊。「打字的時候反而礙事。我看拿掉算了。」
我隨他們向北邊轉上河邊路,才付錢步下計程車。
「很怪,」艾菲說。「很拗。很冷。一個人進房裡耽著。不露一絲笑容。」
「急件。錢照付。」
「哎?」何好佳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