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歷克絲·現在
「喂?」他問道,「誰在那兒?」
星期五下午,在解密文學課的老同學們被扣押在菲斯克家樓上的同時,他在塔樓二層自己的辦公室里踱著步子。他已吃了治心臟病的葯,治高血壓的葯,以及抗抑鬱症的葯。胡桃木書桌上放著一根剝了一半皮、正在發黃的香蕉。檯燈燈光灑在桌面上,照著一本保羅·法洛斯的小說《沉默是金》。那本書的封底已被撕壞了,賴斯把它隨手扔在一大堆記著無法看懂的筆記的粉紅色即時貼中間。地板上是一個枕頭和一條越子,他昨晚就是在那睡的。
六
那屋子變得跟他上次來時不一樣了。屋上籠罩著一種灰暗、失修的感覺。這就像其他事情一樣,也是有象徵意義的。當賴斯開著車沿著石子小路向上時,他看見那房子就像是—個人的頭腦,顯得那麼萎縮、柔弱而失勢。這是多麼簡單的一件事啊。
「不,」賴斯說道,他的嘴幹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不。不。」
賴斯撥通了一個號碼。
「那個奧爾迪斯是個老油條。人們都在講他的事情。一直在講。」
亞歷克絲傾向前,一門心思想著他的話。「他跟你說了些什麼,弗蘭克?」她幾乎喘不過氣地問道。
門開了,布萊克出現在門口。他要見薩莉·坦納,那寡婦不情願地跟著他走進走廊。年輕警察在布萊克身後關上了門,上了鎖,發出重重的咔噠聲響。
「當心?」
七
「理查德·奧爾迪斯不見了,」賴斯說,「他跑了。」
那空洞的目光里有種什麼東西。一種迫切的,懇求的感覺。
「十分鐘,」布萊克在說,「十分鐘后我就到。但你得離開那房子,院長。他也許還在——」
賴斯找到那間小房子還是費了點勁。他在賈斯珀這麼多年,還從沒去那拜訪過奧爾迪斯,儘管那屋子離學校只有幾英里遠。太忙,他自我辯解道,教課負擔太重。事實是他聽過了教授的故事,那些故事令他毛骨悚然。
賴斯撞開了離他最近的一扇門,撲進一片光亮中。
他在一座叫伯納威的小鎮上述了路,只好在一座加油站停下來向一位老人問路。那人長著雙下巴,一身肌肉,賴斯往後站了站,這樣他就不用聞他身上的味道。佛蒙特的這塊地區他不熟。他寧可去海邊城市,也許去哈佛——得到一個那兒的教授職位應該不會那麼困難,假如像希普利那樣的人都可以的話。那人在擋風玻璃上塗了點什麼東西,然後再擦掉,玻璃就變成了藍色。
那男人嘆口氣道:「那個夏天我和丹尼爾在一起待過一小段時間,在他那個之前……你知道吧。我當時在準備一個角色,正在做一些關於紐約警察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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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說,警探都說了,肯定是這房裡的誰殺了樓下那個人。也許你們的這位教授知道一些我們不知道的事情。」她的眼神似乎因這難解之謎而閃著光,就好像這是一部電視劇,而她就是那不幸的女主角。
然後電話便掛斷了,賴斯院長躺下來,仰頭看著天,想著那隻手,那碰上去的感覺。那種當他碰到它時,它似乎要抓住他,試圖把他往後拉的感覺。把他拉近。把他拉下去。
他大口喘著氣,向前走了幾步,摔倒在地,膝蓋跪進濕潤的泥土裡。接著,他掙扎著站起身,又走了—步。然後,他抬起頭,視線漸漸清晰起來,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走錯了方向。他從後門出來了,在書的謎宮裡迷了路,誤打誤撞到了這兒,到了房子的背面,正對著湖面。現在,他必須要——
亞歷克絲環視著房間。這些人中的—個,她又想道,就是兇手。
「走2號公路,」老人說道,「走到曼斯菲爾德山上那個紅色穀倉那兒,公路就沒了。沿石子路上山,你就會遠遠地看見它。那小房子就在山上的樹林邊上。但是要當心。」
「您知道教授住哪兒嗎?」他問那老人,「天有點晚了,我一會兒還得趕快回學校。我本想過來看看我能不能——」
當他再低下頭時,他看見了水面下有什麼東西。
「這就好像是奧爾迪斯要把這一切變成他的遊戲之一。他也許一直試圖讓我們各自猜疑對立,造成現在發生的這—切,這樣他便好遠遠地置身事外,坐山觀虎。他就是這種人。」
「亞歷克絲,你不在的時候,弗蘭克在跟我們講丹尼爾·海登和你們的老師——奧爾迪斯。」露西·威金斯在跟她說話。那女人在壁爐邊斜靠著牆站著,臉上帶著冷淡的笑容。弗蘭克·馬斯登站在她對面,一手捂著臉頰上那塊紅紅的憤怒標記,那是之前被女演員撕破的地方。
他轉過設。豎起耳朵,提高了警覺。他目不轉睛地望向暗處。
賴斯能感覺得到,這突如其來襲擾他的困境。
「為什麼?」布萊克警探帶著薩莉走出房間時,有人問了句。發問的是馬修·歐文,他仍站在菲斯克院長身後。那護工看上去很不解。「為什麼奧爾迪斯會認為你們當中有一個——」
「是真的,亞歷克絲。你沒看出來,但我們其他人都看出來了。他恨我們自由自在,而他卻在監獄里廢掉了大半輩子。他因此想懲罰我們。他想建構這種,這種——對我們的統治,即使夜課已經結束。而他也是這麼做的。」
賴斯知道他需要放低身段,去逢迎那老人。他開始放下架子,心裏覺得很不是滋昧。
「告訴她,弗蘭克。告訴她你剛告https://read.99csw.com訴我們的事。」
「奧爾迪斯想讓他做什麼?」亞歷克絲問道。
屋裡有什麼東西動了動。有亮光微微閃了閃,在他臉上一晃。
「你是說奧爾迪斯吧。那個一直笑的。」
賴斯坐往岸邊。風已經停了。水面很平靜。
三
「接著說,凱勒先生。」菲斯克院長的聲音從房間陰暗處顫巍巍地傳來。
他等著。五秒、十秒。他心底一陣發毛,強忍著不去想。這兒沒什麼可怕的,賴斯對自己說著。只不過是個選擇了離群索居的老人。只不是個名聲響噪一時的過氣的人。他提起力氣又敲了敲門。紗門往回一彈,從門框邊隙開了一道縫。好了——這條縫,突破了進入的屏障。他如果想進就可以進,賴斯告訴自己。他可以進去。他應該進去。
「難道還不清楚嗎?」院長重複道,他的一雙瞎眼環視著他們所有人,挨個掃過他們的臉。「你們每個人都是怎麼了?難道他正在做的事還不明顯嗎?」
「我聽見了。」警探在說。他正在跑。賴斯聽見他那邊的風響,車門啪嗒關上的聲音,什麼東西被接過來,像是個箱子,合上,然後被拿走的聲音。接著他啟動了車的引擎,然後手機隨著他跟方向盤較勁的動作也嚓嚓作響。
「布萊克,」他說,「你一定得過來。是奧爾迪斯。梅莉莎·李……她死了。她在他房子後面的湖裡。我發現——我發現了她。我發現了她,都結束了。你聽見我說話了嗎,布萊克,一切都結束了。」
「喂?」
沒反應。他退後觀察著屋子四周。樹林隨著風簌簌擺動。草坪已沒有生機,到處是枯死被連根拔除的草,黑色的泥土翻露在外。在他站的門檻下舊花架上爬著枯枝。
「到這兒來,」賴斯說著,他的聲音有氣無力,「她在這兒,布萊克。這女人就在水裡。那個婊子養的把她藏在了水裡,我剛找到的。我摸到了她的手。我……我的天啊,我在他屋裡聞到了她的氣味。」
「不。」亞歷克絲說道。
「但問題還是沒有解決啊。」露西繼續說著,在這出她正扮演著的戲中顯得愈發自信。她睜圓了眼,昂首挺胸把自己拔到最高的程度,吟誦般地問道:「誰殺了你們的兩位朋友?」
該死,他對自己說道,該死,該死,真他媽該死。
「教授!」賴斯叫道,「奧爾迪斯教授,我足賈斯珀學院的安東尼·賴斯院長。我是來問你幾個問題,關於學校里出的事。」
亞歷克絲聽著凱勒的話,覺得胸口一陣隱隱作痛。不,她想著,千萬別是你啊。她想跟他說:愛荷華之行不是個錯誤,我們在那兒的經歷並不是奧爾迪斯的遊戲之一。但她什麼也沒法說出來。她被恐懼凝固了,這上了鎖的read•99csw•com房間和這些在她周圍亂鬨哄七嘴八舌的人就像那些從高處的、黑暗裡的書架上傾瀉而下的塵土。
「克里斯蒂安。」亞歷克絲叫了聲。
五
「奧爾迪斯教授!」賴斯又提高嗓門喊道,「我真的需要跟你談談。事情很緊急。邁克爾·坦納已經死了三天了,而現在劉易斯·普萊恩也被——」
安東尼·賴斯院長是那種不能容忍別人愚蠢犯錯的人。他長著一張紅臉,總是呼吸困難,比標準體重超了47磅,看上去並不像一位研究死語言的教授,而更像是一個小鎮會計師事務所的櫃員。
「因為他恨我們,」克里斯蒂安說道,「他一直恨我們。」
「瞎扯。」弗蘭克咕噥道。其他人跟他想的一樣。
院長看著前方,目光停頓了一會兒。「難道到現在還不清楚嗎,凱勒先生?」
他的心怦怦直跳起來。他打開紗門,進了屋裡。
賴斯漫步在一座書城中。屋裡有這麼多的書,它們都快成了建築的一部分,和屋牆融合在一起。他在想,這就好像這整棟小房子都是紙和膠水粘成的。分不清牆從哪兒開始,書到哪兒結束,沒有界限——
「露西,」弗蘭克無力地說道,「別說了。」
他現在開始想教授的事了。不出意外,無能的希普利沒能從他那兒得到什麼。要是換個人跟他談談會怎樣呢,換個與他沒什麼關係只想知道真相的人?奧爾迪斯會欣賞他的誠懇;奧爾迪斯會把他看作—個有著乎等、或許更同智慧的人。不再用那些一心只想在哈佛成名的風騷年輕教授,不再用什麼美人計了。他要親自出馬去找奧爾迪斯,問他關於邁克爾·坦納和劉易斯·普萊恩被害的事,他們會進行一場兩個學識淵博的人之間的談話,不求其他,但求真相。
紗門的合葉震了震。—陣聲響傳進屋裡,在裏面震蕩著。屋裡的黑暗隨之波動了一下。
為什麼?賴斯不禁自問,為什麼要在這兒?
布萊克沒說話。他等著。他似乎聽到這些也很平靜。
他敲響了紗門,臉上擠出傻笑。
他太沉醉於自己的想像,以至於差點錯過了岔道口。
「不。」賴斯說道。他的聲音現已幾近崩潰,透不過氣來。
「他說……」
「丹尼爾告訴我奧爾迪斯想讓他為他做件事情。一開始我覺得那太瘋狂了,但隨著丹尼爾告訴我更多的內容,我越來越相信了。我們當時在上東區,開著他的警車巡邏。很明顯他只是想說出來,把他的秘密告訴某人。」
一
賴斯謝過老人,然後原路返回。他的舊地圖掉在他身邊的座位上,已被壓壞。他想著自己把教授帶去交給布萊克,把他從門檻上推講去,然後衝著https://read•99csw.com不知是誰大喊,抓住他了。我終於抓住他了。
「這是誰乾的?」凱勒問道,「誰殺了我們的朋友,菲斯克院長?」
他一邊說著一邊已在彎腰。他俯下身,雙膝跪在滑溜溜的土裡,上身順著淤泥俯下去,伸出雙手,臉離那隔開他和水下兩重世界的湖面只有幾寸遠。聞得到湖水的味道,那種令人噁心的刺鼻氣味,但他的手已經觸到了冰冷的水。胳膊泡在水裡,努力把手往前伸,試圖去夠剛才看見在閃動的東西,他的半邊身子已消失在黑水裡,然後終於,終於,他夠到了。觸到那東西的感覺很奇妙地令他志得意滿,令世界又回到了軸心,讓一切都又回到了正常。那感覺——那正是他想像中會有的感覺。那正是他想像中的東西。
但是沒人。只是他的幻覺。那兒誰都沒有。屋子很小,從這位置足以看清每間房間,但卻總有一些看不明的假象。就好像是個迷宮——人進去了就可能迷路。賴斯的視線環顧了一遍大屋,又看了走廊那頭的三間房間。一間像是書房,裏面有一張又臟又舊的椅子,面朝著湖水,那邊的角落裡是一間窄小的衛生間,夾在兩屋中間還有一間屋子。是卧室吧,他推斷道。然而——真奇怪啊,他一面想著一面往裡走,現在已覺不出自己了,他在一種不是自己的意志力支配下移動著,慢慢走近那房間,聞著它,聞著空氣,知道,在內心深處清楚地知道他從這氣味本身覺察到了什麼東西。
他的手機已經掏了出來。他的手在抖,手掌上糊滿了黑色的污泥。他揉搓著手機,只是想感覺有東西在手裡。只是想讓自己平靜下來。他的胃裡湧起一股熱流,他轉過身,吐在地上。
「奧爾迪斯教授?」
「說啊,弗蘭克,」菲斯克院長敦促道,「接著跟她講。」
那是種女性的氣息。他從空氣中聞到了女人的香味。
老人提起腳下的水管,沖向車的另一邊。賴斯還是聞到了——一股:煙草,汗夾著熱氣的味道。這半天要是待在賈斯珀他會好好的,也不會遇上這些麻煩了。但事情還是要做的,現在又有任務了。今天早上剛發生了第二起謀殺。他的時間不夠用了;每個人都是一樣的情形。他覺得胃一縮,嗝出什麼熱熱的東西。
二
四
那是一隻手。
他退回到走廊里,這小房子在他周圍跳動起來,空氣、光線和其他所有一切都在他身邊凝固了,使他難以動彈。難以站立、呼吸。他必須離開這兒。他必須回賈斯珀並——
湖。賴斯望著湖面,望著湖水隨著風波動。這面湖黑得像淤泥似的,湖岸長年來己經下陷,塌進了水裡。他站在湖的北岸,望向湖的另一邊。那兒九-九-藏-書除了佛蒙特的山籠罩在一片青色的下午的陽光下以外什麼也沒有。而這邊,從他站的地方,他聞到一股水的臭味。那種淤積的味道,那種迴旋著的,像一條黑色的被子被從床上拖下來軟綿綿地癱在地上似的水。水面中央有一條木筏,賴斯望著那玩意兒在水裡打著轉。他頭頂上一群冬鷦鷯振翅飛上天空,那聲音就像有人在嘩嘩地翻著一本厚書。
亞歷克絲望著這熟悉的電視演員、老朋友,他剛才說的話的重量壓著她。能信弗蘭克嗎?或者這隻是一齣戲,一出事先寫好用來迷惑她的劇本?
亞歷克絲見完布萊克后回到房間,感覺到眾人炙熱的目光齊聚到她身上。她坐下來,調整好呼吸。這一切得結束了。不能再這樣下去。我們不能像牲口似的被關在這棟老房子里。
「也許他是對的。」
「又或者這就是他操縱我們的方式。」凱勒說道。
「我相信,」他說,「我知道那個問題的答案。」
他們全都面面相覷。有很長一段時間沒人說話,最後終於打破沉默的聲音來自菲斯克院長本人。
所有人都轉過身去盯著露西·威金斯,他們這群人中的局外人。
那東西離他站的地方不遠。它就在那兒,就在水面表皮下,隨著波光抖動著,就像消逝的電視信號。在那兒,又不見了;在那兒,又不見了。陽光就是不肯停下來不閃。
問題就在於從哈佛把希普利找來。那是布拉德利·布萊克警探的主意。她或許是這所學院十五年前人人崇拜的英雄,但並非所有眾人崇拜的英雄都會被大加頌搔。有的人——他特別想到了老理査德·奧爾迪斯的例子——大家只記住了他們犯的錯。而希普利在夜課上犯了那麼多錯誤。是的,她使奧爾迪斯得以無罪釋放——但對賴斯來說那毫無意義。那並不是像那些似乎在崇拜希普利的人所說的那樣的成功。他曾見過奧爾迪斯一次,那人身上有種什麼東西。有種幾乎是非人類的感覺。也許是因為他僵硬的笑容,或者是因為他那黑眼睛凝視著你,評判你,使你無法與他對視的感覺。賴斯一想起這些不由得一身哆嗦。
對,就要這樣。別再糾纏于那沒人還記得的小說,別再扯淡了。下午他就去拜訪奧爾迪斯,徹底結束這一切。
弗蘭克看著她說:「教授想讓他調查我們,亞歷克絲。他想讓丹尼爾深入調查我們,挖出我們做的壞事。他堅信夜課班上有人變壞了。」
他從車裡走出來。一扇簡單的紗門,門框上的藍漆開始脫落,露出灰色。屋后是一面湖水。這簡單的格調之前就讓他為之一震。奧爾迪斯看起來比這要複雜得多。但他就住在這兒,在這偏僻的地方,和當地人住在一起。儘管周遭環境惡劣,惡俗不堪,左鄰右舍遊手好閒、無所事事,甚至沒一個人能有奧爾迪斯一半的智商。
「對,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