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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歷克絲·現在

亞歷克絲·現在

她看著他。「那你呢?」她問道,「你讀了?」
「天啊。」

房裡很暗,惟—的聲響便是底層傳來的布萊克和他的手下模糊不清的說話聲。她在想劉易斯·普萊恩的屍體被抬到哪兒去了,在想他在最後一刻看到了什麼。奧爾迪斯會不會令他吃了—驚,或者劉易斯被殺前他們兩人是不是說過話。
老人看著她,似乎第一次這麼聚精會神。接著他說道:「是的。對不起,亞歷克絲,我想也許是我讓你們中了他的圈套。」
對不起,亞歷克絲,我想也許是我讓你們中了他的圈套。
這個問題讓他在過去幾個月里傷透了腦筋。他等待著某種特殊提示——擦肩而過的陌生人的一句悄悄話,他晚上在圖書館里看書時有人遞給他的一張紙條——那就可以解釋這事要怎麼辦了。然而,這想像的一切都沒有,有的只是迷惑不已的無盡的白日,和滿身大汗地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的無力的夜晚。而就在那天,幾乎完全意外的,他有了那個想法。他們可以都回去奔喪。或許他的思考—直都是反向,他讓計劃從結局開始,然後再一步步穿針引線。他是這樣想的:給他們一個回去的理由。接著突然間他有了靈感;在他的黑暗本性里,就像一塊黑破璃硨片的,那就是第一步。他們中的一個人需要死掉——或許是自殺,這樣對他就不會有任何疑問_——然後他才會開始動手。剩下那八個人都將註定回到那老房子里,而他會在那兒,等候著他們。暗中觀察。
她抬眼一看,看見弗蘭克·馬斯登正朝她走過來。
「他們不可以把我們關在這兒,亞歷克絲,」那人急切地說,他話音里一聲變調顯示出也許他正瀕臨崩潰,「我們不是他媽的畜生。」
「你在書里找到的關於他是無辜的那部分,亞歷克絲——那是我寫的。我想相信這是真的,但理查德從未斷然否認過謀殺。九_九_藏_書沒有真正否認過。他告訴我如何配合他,告訴我班上的一名學生將會被『選出來』——這是他用的詞——作為我們的耳目,但他從未談論過他的清白。我們談的全是關於搜索法洛斯。事實上,他從未提過杜孟大學,或者兩名被害研究生。從未提過。」

她眼睛一眨。「我不……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凱勒。」

他幾乎無法察覺地點了點頭。
他盯著她,似乎在試著組織語言,試圖理清這可怕故事的來龍去脈。「他們……」
「但上夜課的那段時間我去找你時你卻說——」
她再仔細看過去。發現了他的頭不自然地歪著的姿勢,以及下巴扭成那樣奇怪的角度。接著她看見什麼東西在窗戶上閃光,那東西反射著月光,一路往上,就像一張蜘蛛網。亞歷克絲的視線隨著那東西向上,向上,一直到窗口頂端向里推開的上邊緣。她看見一根金屬絲固定在那兒,緊繃在窗欞上。
一開始他什麼也沒說。樹枝在他身邊抓撓著玻璃窗;他的血液在手腕上突突地跳著,就像一條線索被解開了。他們站在那兒,一起鎖在一種凝固的舞蹈中。他開口說話時,聲音里充滿憐憫。她從前聽見過:那是他們還是學生時談起奧爾迪斯的時候凱勒用過的聲音。
「告訴我,凱勒。」
「我燒了手稿,亞歷克絲,就在這兒的一個壁爐里。我把它扔進去,看著它燒成灰。但我留了一頁。我想讓你……讓你知道我是對的。毀掉它是唯一的辦法。那手稿除了禍害什麼也帶不來。它會拖咱們下水,亞歷克絲。」
當她走到凱勒門前時她停住了。有人在她右方。
「是法洛斯的東西嗎?」
一開始她並不讓步。她抓住他,用她能擠出的全身力拉住他。但後來她軟下來了。她一點點地鬆開手,直到他能脫開,揉著她剛才狠命拉著的手掌。我得read•99csw.com看,她想,如果我要原諒自己讓他找到了那部手稿,那我就得看看他留下了什麼。
十點鐘,亞歷克絲的手機響了。她從包里拿出來。是彼得。該死。她看著屏幕想了想。最後還是沒接。
他高坐在房間遠端的一張凳子上,寬厚的背朝著門。即使在這兒,在這已近深夜的時間,亞歷克絲也能覺察到他有多清醒;他準備得是多麼的充分。
那人什麼也沒說。他正從一扇小窗口往下望著屋前的草坪。亞歷克絲走出了走廊,弗蘭克依然紋絲不動。他站在那兒,靠著牆,望向外面——
「我把它燒了。」他說。
她瞪著他。她又一次地想起了曾經的那個男孩,想起了他在愛荷華做的一切。為了她;他所做的—切,在夜課結束前他所做的所有那些不合常理的決定,都是為了保護她。但亞歷克絲覺得彷彿現在這齣戲抹殺了所有那一切。吞沒了所有。她現在恨他,這種千真萬確的感覺從來沒有過。站在那兒,和他一起在那間冰冷的房間里,她心裏湧起—個想法。那想法來得那麼黑暗而徹底,就像一扇門砰的—聲關上:我可能殺了他。
亞歷克絲戰慄了。她又向窗外望去,看見朦朧的遠方學校建築的尖頂。「你覺得他在追殺我們嗎,菲斯克院長?」
這讓她五臟六腑都碎了。她退到後面,腰彎得幾乎碰到了膝蓋。那遊戲。奧爾迪斯就是那個人。奧爾迪斯一直都在那兒。奧爾迪斯製造了辛佐特遊戲。
「我從沒確定過理查德的事。」
他們有九個人。他現在的任務就是把他們都聚在一起。但怎麼聚呢?
他注視著她。「你不會想知道的。」
緩緩地,凱勒抬起頭。
「那是什麼感覺?」
但她接著又抬頭看著凱勒。她看見他把手稿扔進火里,望著它燃燒,那張紙捲曲成灰,火苗舔著他的眼睛。她看見他微笑著。
「—頁,」他重複道,「剩下的就這麼多。」
相信我,她想著,難道你不信任我嗎?
她搖頭不再去想,繼續往前走。
「別說了,一切都滾蛋。read.99csw.com我只要能走馬上就會走。我和露西還要回去趕拍一個片。我們可沒有時間管這些狗屁。假如我在這房子里待久一點的話,我就要瘋掉了……」那人拚命搖著頭,似乎要把什麼可怕的畫面從腦海里甩掉,然後他沿著走廊走開去。亞歷克絲進了凱勒的房間。
「四年了,」她怒吼道,「四年了,我一直在找那部手稿,而你卻把它毀了?這可真像你,凱勒。捲起我們在愛荷華做的—切,我們在夜課上完成的一切,一甩手全扔掉。你就是這麼對我的嗎?這麼對我們?你是不是把我們也扔進了什麼破壁爐,然後接著過自己的生活?」
終於,他轉向她,在他的眼裡她看見了:恐懼,在他的聲音里她聽見了可怕的貫穿其中的恐懼。那手稿使他受了影響。「那是關於這兒,亞歷克絲。關於這棟房子,這些謀殺。那本小說……它就像是一種密室殺人的推理小說。它寫的是一群老朋友聚在一起,然後一個個地被幹掉。一個接一個。」
她盯著那男人。她想,不。
「像殺人。」
「你在撒說。」她說。
凱勒眨眨眼。他看起來就像是被扇了一耳光。
「你怎麼了?」
但她已走開去,走出了房間。現在她走進了走廊里,憤怒使她—時辨不清方向,她只看見走廊那頭站著一個人影。又是弗蘭克。
「他們都死了。他們所有人,除了一個。」
「我知道我告訴了你什麼,」菲斯克生硬地打斷了她,「但我之所以贊同理查德的計劃是因為我需要他的信息。我想把法洛斯找出來,解開這個謎。我需要讓它結束。」菲斯克閉上了眼睛,似乎在回想一段糟糕的經歷。「我到落基山去找過他一次。他跟我說了他一直在考慮上的一門課,於是我買通了賈斯珀的理事會,開了這門課。那時我在學院里的權力是那麼的大,以至於沒人反對我。第二次我回到監獄時,理查德跟我說了一本書,跟我說在那寫一條留言……」
亞歷克絲坐回床上,院長的話如雷貫耳。
她出了門,去找凱勒。
「奧爾https://read.99csw.com迪斯很快就會找到的,然後——」
「我一直對他捲入杜孟謀殺案持保留意見。一直都是。」
他在床腳邊坐下,彈簧床墊在他身下發出嘎吱的響聲。一幅畫面閃過:一切發生前的那一晚,愛荷華賓館房間里的那個男孩,她躺在他身旁,她的身影和他的融為一體。
她內心有一種什麼東西鬆動的感覺,一種紐帶散開的感覺。她朝他走去。凱勒反應得很快,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架著她。他們只有幾寸遠;她能聽到他的呼吸,能看見他眼裡克制住的怒火。你個王八蛋。你個膽小鬼。
「給我們惹出的好事不少。」
「弗蘭克。」
「你是說法洛斯是這一切的幕後指使?」她問道,「法洛斯死了,凱勒。你和我知道得一樣清楚。」
「那……」
「我想,凱勒,我想知道我是否也能幹那事。假如我沒有選擇的話。」
「我想找出法洛斯,」老人說道,「我實在是太想找出他了……」
「那就是法洛斯本人,亞歷克絲。這破玩意兒里的最後一句話,」一一他臉上現出一副吃到什麼恐怖東西的神情——「就是法洛斯活著。作者本人就是講述者。他殺光了所有人,最後離開了老房子。奧爾迪斯一定見到過這部手稿。他再造了這個故事。讓遊戲啟動了。」
她等著她繼續講。那是她最不願意聽到的事,但她沒法再回頭了。現在不行了。
「我沒明白,菲斯克院長。你對什麼撒了謊?」
「我記得,」他說道,「我們根本就不應該去愛荷華。」
有東西喀嗒一響。亞歷克絲的目光跳到窗戶上,窗外的山毛櫸隨著不時吹來的風晃動,—根枝條打在了窗欞上。再轉回注意力時,她聽見封閉的房間里響起凱勒的聲音。
她盯著那男人,盯著他身邊的床頭櫃。那兒沒有手稿的影子。
「或許我是這樣的。或許這樣對我們倆都是最好的。」
她尖叫著凱勒的名字。
「你沒必要去做。」
呼吸屏住了:「你幹了什麼?」
他把它放到她身邊的梳妝台上。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下,亞歷克絲開始讀起來。
「但我read•99csw•com們去了,而且我們找到了我們要找的東西。我們查出了他究竟是誰。」
亞歷克絲讀完這頁紙,接著又讀了—遍。她用手指摸著鼓在紙面上的字。即使是那些字,它們那支離、割裂,像斷開的鉸鏈般掛著的樣式一一那些斜體的宇母e,那些被狂亂的劃線劃掉的句子——都帶著一種強烈的感情|色彩。一種衝動。那是法洛斯。
她瞪著他,試圖找出話來。試圖理解他剛告訴她的話。
她小心地退開。凱勒轉過身走向房間角落裡的一張小寫字檯。他打開抽屜,拿出一件東西。那是一張發黃的紙。當他把那張紙拿過來給她看時,燈光射到紙上,她看見了那緊密不斷、到處都是劃線的打字機的字。他遠遠地舉著那張紙,彷彿怕被它感染。
「亞歷克絲……」
院長把身體的重心移到另一邊。他的視線尋找著她,直到滑到這間小卧室惟一的窗戶上。那本裏面藏了東西的法洛斯小說就在床頭几上,但她並未動手把書藏起來。
「我是在保護你,」他說道,聲音就像鞭笞,「相信我,你是不會想讀它的。不會想知道法洛斯在那本書里都幹了些什麼。」
凱勒退縮了。然後他說:「我拿給你看吧。」
「這都是放屁。你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他向她伸出手,她揚手擋開。「你要敢,我就叫了。我他媽的要大叫,把他們都叫來,告訴他們你就是罪魁禍首。就是因為你我們所有人才被關在這棟房裡。」
憤怒。她又感受到了,舌尖的怒火就像是濃酸。她聽見自己在尖叫,那聲音好像不是她的,那麼原始、恐怖。她又一推搡著他,指甲深深地掐進他掌心的皮膚里。她開口說話時,聲音顯得那麼緊巴、醜陋。「它寫的是什麼,凱勒?或者那又是你的一個秘密?」
「寫的是我們。」他說。
「是的。」
「你還記得我們找出法洛斯那時嗎?」她問道。她的眼神開始變得沉重,屋裡的沉默氣氛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它是怎麼結尾的?」
亞歷克絲停住了。
「結尾呢?」她說道,聲音空洞乾癟。
「你嚇死我了。」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