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我幫她站起身來,摟著她的腰,我們一起走上樓去,又睡到床上。她躺在那兒,胳膊搭在我胸脯上,臉靠著我的脖子。她睡著了,我一直摟著她,聽著她那安詳輕緩的呼吸聲。我始終未合眼,直到窗外亮起第一縷玫瑰色的光線。
「我以為那種事決不會發生,安托內利要結婚了。」
「T·S·埃略特的書。《大教堂謀殺案》?」
天空一片湛藍。九點不到一點,詹妮弗開車送我去法院。城市的街道上塞滿了車,人行道上擁擠著步履匆匆趕去上班的男男女女。空氣清新,瀰漫著夏日陽光的氣味,數英裡外的胡德山看過去彷彿就在河對岸。
詹妮弗疑惑地瞅了我一眼,然後,好像剛剛明白過來似的,飛快地點點頭。
他想起來了,他並不打算食言。
我出了城,沿著樹木成行的河岸驅車前進,寥寥可數的幾處燈光透過黑暗眨著眼睛。大雨開始停了,代之以深灰一片的毛毛細雨。一輛汽車的頭燈不知從什麼地方冒了出來,當那輛汽車疾駛而過時,一道水浪衝到擋風玻璃上。然後,當我把大河拋在了後面,沿著蜿蜒穿過小山和鑽過樹林的狹窄小路繼續前行時,萬物都籠罩在一個沒有星星的靜謐夜晚的黑暗中。
她緊緊地抱住我,她的身體緊張得發抖,斷斷續續地邊哭邊大聲喘氣。過了一會兒,她鬆開了緊緊抓在我脖子上的手指,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呼吸恢復了正常。
「你記得T·E·勞倫斯嗎?」我問詹妮弗。她身體舒展地躺在書房另一頭的沙發上,正在聚精會神地看一本平裝本小說。
「我想你不在家時我可以干點家務活,」她解釋說,手裡握著黑色的電線,好像她還想繼續于下去似的。
我的臉還是濕漉漉的,我的襯衫領子濕透了。雨水流進了我的脖子里。
「我對這個案子有些擔心。我知道那孩子沒有殺人。我輸不起這場官司,況且我已經犯了一個錯誤了:我沒有留住那個流浪漢,把他安置在某個安全的地方,那麼我便可以在審案時把他推出來,他可以作證他看見有人把刀子給了丹尼。我今天也許又犯了一個錯誤。陪審團希望我能證實我所說的情況,就是說同一個人應該為傑弗里斯和格里斯沃德的死承擔責任。」
「有著天大的區別,」我從褐色的啤酒瓶子里又喝了一口酒,然後說道,「問題是:你能夠安排一下,讓公訴人傳喚的人就是你嗎?」
「你一點都沒有睡著?」
我們一起摔倒在床上,拉扯起對方的衣服,在愛情的白熱化行為里我們完全沒有了是兩個人的感覺。最後,當我脫得一|絲|不|掛時,我撲倒在她那溫暖光滑的懷抱里,相對凝視著漂浮進一個既非始也非終的無言夢境里的黑暗。
「時間還早呢。」
她開著車經過法院,轉過街角,在公園旁邊停下了車。昨夜發生在她身上的那種事,一定是疲勞過度引起的輕度精神迷亂。現在她又恢復了正常,沒什麼不舒服。她倚在車門上看著我,眼睛里又閃現出那調皮的自信的目光,等著我走過去和她吻別。
「祝賀你。」
「那太棒了,」他說著便站起來和我握手。
「我很想呆在這裏,喝喝美酒,追追漂亮女人read.99csw.com,」我衝著吧台前嘴上的口紅抹得一塌糊塗的女人點點頭。
「那就是我今天告訴陪審團的話:兩起謀殺案之間有一種聯繫,對傑弗里斯的死負有責任的同一個人也對格里斯沃德的死負有責任。」
「我沒事,」她堅持著說,「只是一陣頭疼。我偶爾會頭疼,」她解釋道。
「約瑟夫·安托內利律師事務所,」她一本正經地說。她活潑而頑皮地抬起頭來。
我在樓下的書房裡找到了她。她盤腿而坐,還是蜷曲在沙發的那一頭,看著她先前一直在看的同一本小說。她一聽見我的聲音,便站起身來。
「我用不著去證明,我只需要表明有這種可能性,」我不耐煩地表明了我的觀點。
「你知道嗎·有時候你做一件事做了很長時間,卻不是很清楚為什麼要做,然後,你突然間終於明白了。反詰問的規則有兩條:除非迫不得已,否則別提問;除非你已經知道答案,否則永遠不要提問。我幾乎從來不遵守第一個規則,而且我也經常違反第二個規則。多年前,我看過《七根智慧之柱》——一本很好看的書,文筆優美,領悟到了我直到現在還忘不了的東西:獲勝的方法是將對方最大的優勢轉化為最大的弱勢。土耳其軍隊最大的優勢是用來控制阿拉伯部落的那一連串城堡。勞倫斯迂迴出擊,炸毀了鐵路線以及儘可能多的列車。然後,當土耳其人集中精力保持他們的供給線暢通的時候,勞倫斯和他的阿拉伯非正規軍放下他們不管,使他們成為自己城堡里的囚徒,再發兵包圍他們。反之也一樣:讓對方集中精力擴大他們的優勢,在他們這樣做的時候,用他們想不到的方法去攻擊他們。」
他思考了一會兒,腦袋兩邊來回晃動。
「我希望你不要介意,」她說,一邊看著我費力地解著絲帶。她的嗓音平靜低沉,然而,嗓音下面顫動的卻是一種迫不及待的企盼,表示她絕對做了一件正確的事情。
我驅車行駛在沒有人跡的街道上,穿過莫里森街大橋,心中不禁疑惑道,今夜是誰住在橋下,他們離開后又去了什麼地方,從一個地方流落到另一個地方,像我們其他人一樣,想尋找著某種稍微好一點的東西,但是,往往找到的卻是更加糟糕的東西。一種萬事皆空的感覺開始襲上心頭。我拿起車用電話,往家裡打電話,但是,當鈴響了第三聲詹妮弗還不接電話時,我便掛斷了電話,肯定她已經睡著了。
詹妮弗倚在書房的門上,小說在她手裡盪悠著。
「我們幹嗎不睡覺去?」
回來時,抽打著我臉龐的狂風停了,雨依然下得很大,瓢潑而下,以沉悶的、沒完沒了的咆哮包圍著感官的判斷力。人行道上的那個酒鬼已經側身卧在那兒,一個空空的一品脫裝威士忌酒瓶露出他的上衣口袋。我猶豫了一下,然後彎下腰來,提著他的衣領把他拽進霓虹燈招牌下面的門廊里。他睜開眼睛,看了看我,然後他的頭垂到胸口,雨水滴下他的帽子,流到他臉上,他開始打起呼嚕來。
「這主要取決於我能和艾略特合作到什麼程度。」說完后,我突然意識到,這話實際上應該反過來說。
我https://read.99csw.com盡我所能安慰她。
當我滑出火車座的時候,弗林瞥了斯圖爾特一眼。
「抱我,」我們走到樓梯頂上時,她說。
「好吧,」他情緒平靜了下來,「但是,是我還是負責調查的其他人去作證又有什麼區別呢?」
「快要結婚的約瑟夫·安托內利的律師事務所,」她俏皮地笑著說。
「對。你也看過這本書嗎?」
她把書放在肚子上,轉過頭來。
「一切都會很好,你不會有事的,」我保證說。
我們在沙發上偎依著坐下。一隻裏面有個濕茶袋的空杯子擺在咖啡桌上的茶碟上。
她沒把我的話當回事,但最後還是向我保證她會去的。我站在那裡,看著她駕車離去,發現自己在懷疑她是否真的會去。那是她第一次對我說了我不太相信的話。
「我告訴他們,警方不知道是誰殺了傑弗里斯,地區檢察官也不知道。現在,羅伊斯切必須傳喚一個證人,告訴陪審團說警察抓到了殺害傑弗里斯的兇手,而且兇手也招認了。她將傳喚一個主要調查員。那一定非你莫屬。我並不需要你為被告作證,我想請你為原告作證。」
「這種情況持續有多久了?」我問,突然警覺起來。
「我知道你那一個公文包用了很長時間了,但是我想……」她的嗓音開始低下去,但她隨後想起來了——我們兩人都想起來了——沒有任何東西能使我們為我們的第二次機會感到後悔。
「你睡不著?在我們那個以後?我睡得像個死人。當我醒來發現天還完全黑著,我起初還以為我一定是睡了一整天了呢。」
她坐在沙發邊上,身穿藍色的絲綢睡衣,雙手放在大腿上。她的眼睛掃過房間,東看看,西看看。她的嘴角神經質地抽搐著,她開始搓著兩隻手,依次撫摩著每一個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撫摩著。
酒吧侍者拿來一瓶啤酒和一隻髒兮兮的小玻璃杯。我就著瓶子喝了一口,然後放下酒瓶,看著斯圖爾特。
我轉過街角,急切地想回到家。開始,我以為自己產生了從未有過的幻覺:在山頂上,在裝著大門的車道的盡頭處,房子看上去像著了火似的。樓上,樓下,每一個房間里的每一盞燈一定都打開了。然後,當我試圖使自己相信看見了什麼時,我聽見了聲音。就像是一個爵士鋼琴手演奏的重擊猛叩的音樂聲,他的手指飛舞著在重重地敲擊著琴鍵,音樂飛滾過在起伏的青草坪上舞動的影子。當我走到門口時,音樂聲震耳欲聾,我進了房間后,不得不用雙手捂住耳朵。
「我給你買了一件禮物,」她激動地大聲說,彷彿她剛剛才想起來似的。她從一直放在她大腿上的大包裹中取出一隻禮品包裝盒,把它遞給我。
我對他的了解幾乎和對卡桑德拉·羅伊斯切的了解一樣多,但是,就像她一樣,他似乎為我的婚事感到由衷的高興。
「幾點鐘了?」我問,邊揉著眼睛。
「不,我說的是T·E·勞倫斯,阿拉伯的勞倫斯。」九_九_藏_書
「我看過那部電影。怎麼?你在考慮逃到沙漠里去?」
弗林和斯圖爾特懶散地趴伏著,呷著咖啡。當他們用厭世的目光彼此相看的時候,他們咧開嘴譏諷地笑了起來。
我猛然一驚,醒了過來,以為我睡過時間了,但是天還是黑黢黢的。我把被子往肩頭拉一拉,翻了個身,伸出手臂想摟住詹妮弗。她離我太遠了,我挪近了一點,又伸出胳膊。我的手摸過她的枕頭,然後落到床單上。她不在床上。
「你一點也睡不著,是嗎?」
「我打掃了衛生間;我打掃了廚房;在這裏吸塵后……」她說著,目光越過我朝餐廳看去。
「作偽證?我不是要你去作偽證,」我堅持說,一邊弓身向前,抓住他的胳膊。
「我們有三個人。我來搞定,到時候只有我一個人在。」他低頭看著他的雙手,然後抬起頭來看著我。
「並且我希望你完全按照相同的態度來回答我提出的問題。」
我想我還沒打開禮物就知道是什麼了,但是,在我看見它之前,我不知道它對我具有多麼重要的意義:一隻光澤熠熠的皮公文包,把手下面的一個小銅牌上刻著我的名字。
詹妮弗雙腿掠過沙發邊緣,坐了起來。她兩肘支在膝頭,用一隻手掌托著下巴。
她咬著嘴唇,抓過我的手。
「但是我得回家了。」
「我會等你,」她以她特有的微笑說道。
「海倫哪去了?」我問道,一邊把公文包放在辦公桌上面,在我的椅子上重重地坐下。我感到筋疲力盡了,雙手抱在脖子後面,懶散地癱坐下去。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那樣。我感覺很好,真的很好。」
我在酒吧前的街道上泊好汽車,彎腰撐著雨傘衝進風裡,艱難地往前走,另一隻手抓著外套的衣領貼緊喉部,每次只能走幾步。在酒吧前面的霓虹燈招牌下,我收起雨傘,抖了抖上面的雨水,設法用衣袖背面把臉擦乾。一個酒鬼背靠著牆,蜷縮在人行道上,一頂棒球帽低低地扣在腦門上,前後來回搖晃,他顯然一點也不知道天在下雨,或者甚至不知道現在是晚上而不是大白天。
「我保證不會回來晚,」我含著嘲弄的微笑說,表示我向婚後的生活和婚後所有世俗禮儀乖乖地投降了。
「但是,我能作什麼證呢?我又沒有參与調查。他們審問他時我在場,那是因為,我以前告訴過你,我認為兩起謀殺案之間可能有某種聯繫。」
「很久以前看過,」我說,朝門口走去時吻了她一下。在我關上門之前,我把頭伸進屋裡。
「上酒吧買醉的人來了,」弗林對斯圖爾特說。
她正要再說些別的什麼讓她感到好笑事時,她的手迅速按向她的太陽穴,眼睛一下子閉上了·一陣劇烈的顫動搖晃著她的頭。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她便抬起手,擠出一絲無力的微笑,小心翼翼地睜開了眼睛。
「對不起,」她https://read.99csw.com坐直了身子,抹去一滴眼淚。
他搖了搖頭,聳聳肩膀。
然後他看著我問道:「你認為這是什麼地方?」
她非常清醒。
「她有件事不得不去處理。她馬上就會回來的。她不在時由我接電話。」她說道,嗓音變得更活潑了。她身體前傾,雙手擱在放在她大腿上的一個大包裹上。
「我需要幫忙。我需要你作證。」見他沒有反應,我提醒他以前曾許諾過幫忙。
「我睡不著,」她說著用雙手拉起我的一隻手。不知什麼原因,我覺得很滑稽。
「我記得T·S·埃略特。《大教堂謀殺案》。」
「我問你勞倫斯的時候,你說什麼來著?」
酒吧里,一個雙手滿是皺紋、目光孤獨的老頭遠遠地坐在酒吧的另一頭。一個頭髮漆黑,指甲深紅的四十多歲的女人坐在面對酒吧中間的角落上的一個皮凳子上,高跟鞋鉤在凳子最下面的橫檔上。當我穿過昏黃暗淡的燈光朝後面的火車座走去的時候,她朝吧台後面的鏡子里看了一眼。檯球放在檯球桌上的木三角里,任何人想打隨時都可以開始。疲憊而厭倦的酒吧侍者從他正在用毛巾擦拭的玻璃杯上抬起眼睛來。
我留下他們在那個地方,繼續喝咖啡和長談。他們的談話主要是一種親密夥伴的默默無語的交流,他們每天晚上都用這樣的長談互相鼓勵著再度過一天,一杯酒也不喝。
「咱們睡覺去。」
「來瓶啤酒,」當我在弗林旁邊的火車座上坐下時,扭頭說道。
「只是你得明白:我將回答他們提出的任何問題,我將盡量真實地回答他們的每一個問題。」
我站在門廊里,匆匆穿上外套,這時我想起了一件事。
「你今天去看醫生嗎?」我鑽出汽車時提醒她。
我合上了厚厚的案卷,把它推到一邊。
我們在城裡早早用了晚餐。回到家后,她蜷坐在那兒捧著一本書,我卻試圖勾勒出我打算通過本州證人講述的故事情節。起訴的案子完全是看當時情形而定的,如果不對它質疑的話,是完全可以令人信服的。證人將包括第一個發現屍首的女人、她帶到現場的兩名治安警衛,以及第一個到場的負責初始調查的警官。他們都將描述他們的所見所為。驗屍官將作證,說他驗了屍,確定死因是由一處或幾處銳器傷害所致。另一個警官將會告訴陪審團,說找到被告時,他依然保留著上面看得見血跡的刀子。一位遺傳物質脫氧核糖核酸專家將首先被傳來解釋檢驗出刀上的血跡與受害者的血型相吻合的過程,然後用各種各樣的表格和圖片進行計算,以說明那是另外一個人的血跡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現在做這些事太晚了點,是不是?」我盡量溫和地問道。我從她手中拿過電線,把它掛在手柄上。
我又喝了一口啤酒,接著把酒瓶子舉在眼前,仔細看了看商標,然後放了下來。
「我沒事的,」她一個勁地說。她看著我的眼睛,試圖讓我相信那是真的,但是,她話還沒出口,便哭了起來。
刮雨器在擋風玻璃上不斷發出的低沉聲音是我聽見的惟一聲響,那聲音和著一陣接一陣從不堪重負的天空瓢潑而下的孤獨荒涼的雨聲,彷彿雨才剛開頭,它要永遠下下去,一直下到除九*九*藏*書了水以外,沒有任何其他東西為止。到處是茫茫無邊的水。
「和我做|愛,」我們來到卧室門口時,她說。
「我來得太晚了,沒看到你們把人摔到牆上去。」
「那是說給打電話來聲音聽上去很年輕的女性聽的。」
「現在好了。」她咬著嘴唇,眼睛睜得大了些,對剛才讓我擔心表示歉意。
「我真高興我們又相互找到了對方。我一生中從來沒有感覺這麼開心過。」她放開我的脖子,拉起我的手。
「可以,」他終於說道。
我瞥了一眼鍾,想起我應該去的地方。
「三點過一點兒。對不起。我把你給吵醒了?我盡量輕輕的。」
「你說過如果我接這個案子的話,你會幫忙的。」
詹妮弗赤著腳,身上僅穿著一件粉紅色的睡袍,正在客廳的地毯上推著吸塵器,她的頭隨著音樂的節奏來回晃動。我衝到CD唱機前,把它關掉。吸塵器的噪音充滿了房間,起初,詹尼弗似乎沒有注意到有什麼不同。然後,她直起身子,四處張望。當她看見我正站在那裡看著她時,她臉上笑得樂開了花似的。她關掉了吸塵器。
「你身體不舒服,我們必須正視。你應該去看看醫生。」
我裹緊了厚絨布睡袍,瞥了一眼壁爐架上的鍾,看看是否真的是半夜。
他所接受過的訓練,他多年積累的經驗,他所了解的一切都教會了他千萬不要相信辯護律師的話。
她眼睛里閃爍著某種按捺不住的激動,彷彿有什麼事情要急不可待告訴我似的。她把一隻手放到我的臉頰上,然後摟住我的脖子,踮起腳來。
「或者不如說,取決於艾略特打算與我合作到什麼程度。」
「這事你不必瞞著我,」我對她說。
「我得去見弗林,」我一邊站起來,一邊解釋道。
「聽著,」他提出警告,「如果你認為我會去——」
我回到事務所時,詹妮弗正在等我。她坐在我的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凝視著窗外,我進屋時,她沒有聽見。我看見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動,就像一個孩子開始理解某個生詞的意思時那樣無聲地翕動。在房間里那依然半明半暗的光線里,我彎下腰親吻她的額頭,緊貼著她那纖細柔軟的頭髮髮際線下面的額頭。她的眼睛仍然盯著原處,聚精會神地看著只有她才能看見的東西。她的嘴巴停止了翕動,她拉起我的手,貼在她臉頰上。
「《七根智慧之柱》。」
「霍華德剛才跟我講了。你怎樣去證明它呢?」他問。
外面雨下得很大,當我驅車進城時,幾乎看不見路。雨水奔流著淌下街道旁的排水溝,一開到路上的低洼處,雨水就濺到汽車的發動機罩蓋上。五彩繽紛的城市燈光模模糊糊地劃過擋風玻璃。我在一個十字路口停車時,看見人行道上的兩三個行人成了模糊不清的黑影子,匆匆地從我的視線中消失了。
「我要你說出真相。你知道:真相,整個真相,除了真相還是真相。」
「你做所有案子都這麼辛苦嗎?你每天晚上都干到半夜過後,每天早晨不到六點就起床了。」
「你覺得你無法證實?」
他猛然抬起頭,眼睛里流露出一線戒備的神情。
「我太開心了,」她貼著我的耳朵輕聲說。
我鬆開他的胳膊,身子貼著火車座的木靠背往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