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安托內利先生,被告方準備好傳喚下一位證人了嗎?」他問道。注意力向我轉移。
兩位警官設法幫助我離開法庭。
「當一名律師,在法庭上辦案?當你警告我要注意傑弗里斯的時候,我應該聽你的。」他說,眼睛睜圓,咬著嘴唇。他的思緒開始追溯到事情剛剛發生時。
他失去了控制。
「下午好,」他操著愉快溫和的聲音說。
「我被宣布有精神病——我住在精神病院里,看在上帝的分上——除了思考著那事,別的我還能做什麼?那是我十二年來所做的一切——思考著那事!」
現在法庭里除了艾略特外只剩下了我們三個人:賓漢姆、羅伊斯切和我——法官、公訴人和辯護律師。
「別,」我本能地反應說,但是,我知道我什麼也做不了,沒有任何東西能夠使他改變主意。太晚了。總是為時太晚了。
「假如一受到攻擊,他就開始自我防衛——但是動作慢了怎麼辦。而且,」他接著說,頭往前伸,「假如攻擊一直在繼續——日復一日的——持續了好多年怎麼辦?假如某人正在摧殘剝奪他的生命,想掐死他,一點一點地越掐越緊,而心裏卻在想著怎樣將他的妻子和他的孩子們弄到手,他又該怎麼辦?然後,在事情發生多年後,他終於罷手了。你真能肯定那不是正當防衛?」
「我到法庭是來做記錄的,記錄下所發生的事情,就像你想上訴一個你決不應該輸的案子那樣。殺死她?我想讓她活著,讓她明白人人都知道她是什麼貨色,幹了些什麼事情!」
賓漢姆對陪審團點頭致意。
我早半小時到了法院。一個肩膀瘦削、胸脯凹陷的老頭在我前面一瘸一拐地走進法庭,胳膊下夾著一份報紙。他坐到最後一排靠走道的座位上,就在門旁。他是個常客,有時候是例行審判中的惟一聽眾,沒有人記得那些審判是什麼時候結束的。雖然我從來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我聽說他有過很長一段時間的律師生涯,退休以後不知道該怎麼打發日子。
「我一直都很清楚,我可以信賴尊敬的傑弗里斯法官!」
「被告方傳艾略特·溫斯頓。」
「別,」我再次懇求。
羅伊斯切轉身要走,但是賓漢姆拒絕離開。
「是的,法官大人,」我一邊說一邊站起來。
當他們走出法庭后,他向護理員轉過身去,命令他把被告帶回監獄。
「那該算是正當防衛,不是嗎?」
「你知道自己沒有任何毛病,沒有什麼嚴重的問題,只需稍事休息,每星期找一位優秀的精神病學家稍微諮詢一下就能治好。在這種情況下,你這些年是怎麼挺過來的?」
「在法庭上,努力讓陪審團相信我是正確的。」
「現在我只能來看看。我喜歡審判。每個人都有一個不同的故事;每個人都有一個結局。你最終會找到答案的。」
他的手從臉上滑了下來,放在膝頭上。他身體前傾,後背依然筆直,一絲似笑非笑的笑容掠過他的面孔,我從未見過那麼高深莫測的表情。
「即使你能跑掉,又能怎樣?去殺了你妻子?那一切就是為了這個目的——逃出醫院,親手殺死她?」
「在那個意義上——也許不僅是在那個意義上——我和卡爾文·傑弗里斯一樣,不是嗎?超越法律,或者至少可以逍遙在法律之外。那不是人人嚮往的東西嗎?為所欲為,不必對事情的後果負責。」
「這是我的法庭,」他堅持說。
艾略特直挺挺地坐著,一臉傲慢的表情。他把賓漢姆的要求當作僕人向主人提出的請求。他也許會聽,但是絕不會回答。他向我轉過身來,右肘支在椅子扶手上,大拇指放在下巴下邊,食指和中指按在顴骨上。起先像是有一個念頭掠過他的頭腦,接著是一個微笑盪過他的嘴唇。
「或者也許更像他們判我有罪時所執行的法庭程序。我用任何一位優秀的律師都會採用的方法為我的案子辯護:我條理清楚,邏輯縝密,說服力強,恰如你的風格。然後,待我說完,他們達成了一致的裁決。在他們達成了一致的裁決以後,他們便判刑。他們再執行。我與它一點關係也沒有。」
「他們是精神病人,記得嗎?」
「艾略特,」我平靜地說,「你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他,是嗎?」
「你仍然喜歡幹這一行嗎?」他問,臉上掛著沉思的表情。
她的沉默激怒了他,https://read•99csw.com我試圖轉移他的注意力。
「那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你已經做了記錄——你改變了過去。人人都知道。你還有什麼要做的?」
他的頭硬邦邦地昂著,開始顫抖起來,他的目光輕蔑地閃爍著。然後停止了。
就剩下我們倆了,艾略特站到法官席前面,就在賓漢姆座位的下方。他用槍比劃著,讓我走到辯護律師桌的遠端,那兒離空無一人的陪審席最近,離後面的雙扇門最遠。我們倆就那樣站著,面對面,彷彿過了很久很久,一句話也不說。那個曾經喧鬧無比的法庭現在是如此的安靜,我敢發誓,我都能聽得見思維掠過艾略特·溫斯頓頭腦的聲音。
「我是想過怎樣對付他們,我必須承認,」他說,嗓音嘶啞帶著喉音。
槍聲在我耳畔炸響,然後,一點兒聲音也沒有了,惟有寂靜,到處是一片寂靜。隨後,我聽見了聲音:腳步跑動、跳躍的聲音,說話的聲音,一聲洪亮的似動物發出的咆哮聲,接著是法庭後面的門在我身後撞開的聲音。
「我的確改變了過去……繼續……規矩……匯聚……」那些詞以短促的節奏脫口而出,越說越快。
他沒有回答,我能感覺到他在揣測我還知道些什麼。
「別的我還能做什麼?」他喊叫著說道。
「我的妻子——我愛過的女人——變成了背叛我的女人。我的孩子——我愛過的孩子——變成了忘記我的孩子。你們難道不明白嗎?我的過去是一個被愛過的男人的過去;現在它變成了一個被憎恨、被拋棄的男人的過去。」
「你開始的什麼?」
法官擔憂地和護理員迅速交換了一下眼色,護理員立即向證人席走去。
「你沒有理由這樣做,艾略特。」
「我們知道是卡爾文·傑弗里斯安排你進了州立醫院;我們知道沒有做精神病鑒定就把你送到那兒去了;而且我們知道他那樣做的原因是什麼。我們知道他不想讓你礙事——當他奪走你的妻子和你的孩子們的時候,你在那樣一個地方是無力反抗的。我們想問的是,你是什麼時候才明白自己在那兒不會是只呆幾個月的?他向你保證只呆幾個月,對嗎?他說你應該住到醫院去,到時他會同樣憑藉他的權力把你弄出來,對嗎?」
「你認為我對卡爾文·傑弗里斯和我妻子的起訴恰當嗎?」
「命令他們?我沒有命令任何人去做任何事情。我們進行了一次審判,就像你們現在進行的審判一樣。」他環視著法庭。
賓漢姆還是不願意走,他看著我。
「你們跟他們去,」他說,對書記員和書記官點點頭。
「你想幹什麼,艾略特?」我問,試著朝他的方向邁出了第一步。他用眼神警告我別靠近。
他停頓了一下,開始再次環顧法庭。
「你肯定嗎?」他問,眼睛冒火。
「是的,」他說,他的目光又回到我身上。
他猛地扭過頭來,再次死死地盯著我。
我們的目光碰在一起。我又朝他邁出了一步。現在,我們之間的距離不到一臂之遠。
「聽著,」他說,穩穩地舉著槍,「我希望大家都非常仔細地聽我指揮。」他的聲音平靜得令人吃驚。
「別的我還能做什麼呢?」他再次身體前傾,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張開的一隻手突然拍在椅子的木頭扶手上。
「生命不是那樣的。你不知道生活什麼時候會結束,你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在審判中,你卻可以知道自己是贏了還是輸了。在法庭外面你怎麼可能知道呢?」
艾略特似乎感到很吃驚。
「當然!」他堅持道。
「那不是我的本意。」
「我發現,你瞧,過去並不是我曾經想象的那個樣子。他們改變了過去。」他又說道,一邊把他的手從膝頭移到椅子扶手上,再次坐直身體。
我站在那裡,無計可施,凝視著左輪手槍的槍管,在我潛意識的深處浮起了阿納托利·契切林對我講的陀斯妥耶夫斯基經歷過的場景,他站在行刑隊面前等待著,等待著開槍的命令,絕對肯定地知道那將是他聽見的最後一個詞。
他搖了搖頭。
「安靜!」他又喊了一聲。但是,隨之而來的是一片恐慌。來旁聽審判的人們正在設法躲藏,鑽到長椅子之間的狹道中,有些人趴在了先卧倒在地的人的身上。艾略特舉槍向後面瞄準,開了一槍。人人都嚇九_九_藏_書得一動不動。
「你承認你命令他們去殺死傑弗里斯和格里斯沃德?」
他的眼睛怒火直冒。
他一定在夢中,在睡眠中,在腦海里千百遍地設計過他雙手和雙腳的每一個動作,直到那些動作完全成了舞蹈般的本能動作。我就在那裡,扶著他,試圖幫助他,我決沒有看見那是怎麼發生的。突然,我的手脫空了,艾略特站立自如,揮舞著護理員的手槍。
他開始呼吸困難,他撕扯起襯衫領子,從喉嚨上拉開領口,好像是衣領在堵塞他的呼吸似的。他的眼睛凸出,越來越使勁地扯著衣領,當他踉踉蹌蹌地離開證人席時,絆了一下,便開始往下倒。我伸出雙手抓住他,當我在他的重壓下往後倒時,護理員連忙衝進來幫忙。
「那不能算是正當防衛。沒有人試圖殺害你。但即使他們試圖殺害你的話,那也是十二年前的事情。」
「十二年,五個月,三個星期,零四天。」他說,聲音刺耳,近乎蠻橫。他好像為此感到驕傲,並時刻準備蔑視任何想表示反對意見的人。
「我不想讓她死。我想讓她永遠活著。我以前全都告訴過你。」當他在空中揮舞著手槍時,他大聲說道,眼睛里閃著陰沉、威脅的神情。
「心臟,」他解釋說。
我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感覺也沒有,甚至對即將會發生什麼事沒有任何預感。我聽著漸漸恢復了生氣的法庭里發出的聲音,腦子裡惟一的想法——就像坐在我身後什麼地方旁觀的老頭想的一樣——就是我將永遠過著這樣的生活:沒完沒了地重複每一次審判,重複每一個故事,一遍一遍又一遍。
「不,那不是正當防衛,這你是知道的。你在談論的是你的感受,是你對卡爾文·傑弗里斯陷害你所產生的後果的感受。那不是正當防衛,因為為時已晚——太晚太晚了。你已無法阻止他對你的陷害,而且還因為你無法改變過去。你所能做的一切就是為自己報仇。那就是你所做的事情,艾略特,不是嗎?」
「我一直干到七十五歲,一小撮臭名昭著的不稱職的醫生剝奪了我惟一的希望。」他用一隻瘦骨嶙峋的手指敲敲胸脯。
「你是怎麼乾的?你是怎麼指使雅各布·惠特克去殺傑弗里斯的?你是怎麼指使切斯特——比利——去殺格里斯沃德的?你是怎麼說服他們去殺人的?」
「他們宣布我有精神病的同時,也賦予了我實施其他犯罪行為的絕對豁免權。」
「這個案子很有意思,」當我轉身走向空蕩的法庭前面時,他又說道。
「這個案子真有意思,」當我經過他身邊時,他說道。
他站起來,倚在前面的長椅上。
「你以前是位律師,是嗎?」我問,盡量做出感興趣的樣子。
「我們對你的情況一清二楚,艾略特,」我倚在桌子前面,兩手握在一起。
「你是本案的公訴人?」他問,朝她微微欠欠身子。
「當別人試圖奪去你的生命的時候,你有權奪去他的生命,不是嗎?」他問道,看我敢不敢不贊成。
「我相信下一個問題應該是:『你的受雇情況?』」
他看著我,彷彿我是個傻子似的。
「法官大人,」我開始說道,但是賓漢姆從我的頭頂上方看過去。
我被所發生的一切弄得氣憤不已、疲憊不堪,已感覺不到什麼是恐懼了。
一瞬間,他看上去像我剛認識時的艾略特·溫斯頓,一個聰明好學的年輕人,有他摯愛的妻子和他喜歡的孩子,他的整個生活展現在他面前,自信決不會發生任何不幸的事。
「慢慢地,從第一排開始,我希望每個人都離開——每一個坐在那兒的人,」他說,朝著旁聽席長椅子點點頭。
「四點四十四分。我們再等一一分鐘。四點四十五分。」
「艾略特,你給了他們什麼可以信仰的東西?什麼東西使他們信仰得如此虔誠,競願意為之去殺人?」
「不,」我答道,壓低我的聲音。
「溫斯頓先生,」賓漢姆法官用平靜但堅定的聲音告訴他,「證人只回答向他們提出的問題;證人不提問。但是,不錯,羅伊斯切女士是本案的公訴人。現在請你回答安托內利先生問你的問題。請通報你的全名並拼出你的姓氏字母以便備案。」
「不,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他,」他不耐煩地說。
「無法改變過去?這些年來,如果我就住在精神病院里,住在關押有犯罪傾向read•99csw.com的精神病人的精神病院里,我的過去會是什麼樣子?回首我的生活,你看到的會是什麼?一個瘋子。當你回首傑弗里斯和格里斯沃德以及我孩子的母親的生活時,」他怒氣衝天地問道,「你看到的是什麼?不論你看到了什麼,都不應該是現在這個樣子,對嗎?無法改變過去?他們改變了我的過去,我也改變了他們的過去。他們想寫我的生命史,但到頭來是我寫了他們的生命史!」他大聲喊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全體起立,」他說。他的話還沒脫口,大家全都站了起來,等待著,莫里斯·賓漢姆目光直視前方,走向法官席。卡爾文·傑弗里斯走路也是那樣,從來都是目不斜視,不過,他走得更快,就像是一個總是匆匆忙忙,想同時做兩件事的人。
「你是州立醫院的住院者。」
他的眼睛越睜越大,隨著他說出的每一個字,他的聲音也越來越大,變得更加暴躁。他的精神幾乎要徹底崩潰了。我現在必須得讓他承認他所做的事情,要不然就太晚了。我向他邁出一步。
「正如你可以想象到的那樣,帶著那個念頭我開始想象各種各樣的事情。我是精神病患者——州立醫院這樣說的——誰也不能讓我對我做過的任何事情負責。」
我垂目瞥了一眼放在桌上的打開的案卷。
人們按照他的吩咐,一次走一排,回頭看著他,惟恐還沒等他們出門他就改變了主意。當聽眾全都出去以後,他向陪審席上驚恐不安的十二個人轉過身去。他用槍比劃著,命令他們走進陪審團室。
他抬頭看看鍾。
「我沒有工作。我是有閑階級的一員,如你所知,總是由州政府以不同的方式供養著。」
他急於和別人交談,和另一個律師,一個理解他的人。
艾略特瞥了被告一眼,然後又看著我。
「你認識他嗎?你以前曾經見過他嗎?」我堅持問道,再次指著丹尼。
他沒聽見我說的話,或者是他聽見了,但選擇不予回答。無論他那百感交集的腦海里在想著什麼,他現在都深深地陷入其中難以自拔。他的眼睛睜得更大,變得更熱切了,他的脖子漲得粗粗的,他的襯衫領子,本來就太緊,勒進他的喉嚨,他的臉色變紅了。
「十二年前發生的事情是個意外。那不是犯罪。」
「你在那兒多長時間了?」我問,一邊合上了案卷。
他眼裡流露出一絲狡黠。
「我給了他們生活的目標。我給了他們值得為之去死的東西。我給了他們可以信仰的東西。」
一個鬍子花白、和顏悅色的代理法警趕上她,為她打開門。法庭里漸漸坐滿了人,法庭記錄員在她的打字機上裝上一卷新紙,為下午的審訊做好準備。
我眼睛盯著法庭後面的雙扇門,不知道門是否會打開,如果打開的話,艾略特·溫斯頓是否會從那門裡走進來。我等待著,一直在等待著,但是什麼也沒有,連一點聲音也沒有。他逃掉了,正如我料想的那樣,他逃跑了。也許現在他一個人正在電梯里,也許正在去他憎恨的那個女人和被他殺害的那個男人的住處的路上。我轉過頭,準備解釋說我的證人失蹤了,在他缺席的情況下,被告方將要求傳喚被告本人。
「他是去自殺的。這一次他讓其他人代勞了。」
「你跑不掉的,」我告訴他,盡量顯得鎮定和自信。
「那不是犯罪?」他微笑著。
正在這時事情發生了,那可怕的、可憐的、一齊響起的同音詞,比我以前聽到的情況更糟——要糟糕得多。
他的目光冷漠、嚴峻,帶著幾分嘲諷。
「這始終是我希望終身工作的地方,」他說著看看我,一邊眯縫起眼睛,搖了搖頭。
「當我意識到她將永遠不會來看我的時候,當我收到她的一紙離婚判決的時候,當我得到一個宣布我作為父親的權利將被終止的通知的時候,當我發現她和傑弗里斯結了婚並讓我的孩子們姓傑弗里斯的時候,當我意識到他們對我做了些什麼的時候,我對一切的看法都變了。眼神、言辭、姿勢有了一種全新的含意。告別時他們互相親吻的樣子,他觸碰她的姿勢——我認為那是他非常喜歡她的表現——使我明白了,他們是多麼地需要對方。對他們來說,他們的手不觸碰對方是何其艱難的事情。」他的嘴輕蔑地向下一撇。
艾略特·溫斯頓就站在門內,兩個肌肉結實的九*九*藏*書護理員中的一個正在除去把他的雙腕緊鎖在背後的手銬。艾略特的穿戴與我第一次在醫院見到他時的衣著完全相同:綳得太緊的破舊西裝,磨破了的襯衫領子被同樣歪著的領帶在喉嚨處紮緊。兩個護理員倚在後牆上,而艾略特則揉著手腕,邁著緩慢的、有條不紊的步子從過道上往前走,不停地朝兩邊看。他的眼珠子轉個不停,當書記員主持宣誓時,他剛剛在證人席上坐下,眼珠子也沒有停止轉動。他彷彿正在試圖把法庭里看得見的每一寸空間,法庭里的每一件東西和每一個人都永久地印在他的頭腦里。
我還沒有問完艾略特。還有一些我必須要問的問題。
「十二年,五個月,三個星期,零四天。」當我在辯護律師桌遠側稍作停頓,回頭看斜對面的證人席的時候,我自言自語地大聲重複道。
「安靜!」他命令道,這時法庭里已亂成了一團。
「思考著你要怎樣對付他們?」我問,試圖誘他說出我可以利用的話。
「因精神錯亂帶來豁免權,但是正當防衛時,豁免權便風馬牛不相及了。」他說,一字一字迅速地從他的嘴裏吐出。
「我第一次看見他看我妻子的樣子就知道了;直到我人院快半年了我才徹底明白是怎麼回事。」他帶著某種滿意的神情,注意到了我臉上的困惑表情。
「那是十年以前的事了,」他說。
「別開槍,」我懇求道。
「完成我十二年前開始的事情。」
「這下你明白了吧,」他開始說道,「我的確改變了過去。」
他那灰白的淡眉下露出目光清澈、炯炯發亮的眼睛。
法庭滿了,最後一位陪審員回來了。被告被帶了進來,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卡桑德拉·羅伊斯切坐在紅木長桌的另一頭,埋頭忙著做筆記。書記員,一個等著退休的心地寬厚的女人,坐到她二十年來一直坐的那個位置上。每一個人都各就各位。法警像個老兵一樣,站得筆直筆挺,然後發出他一貫發布的命令。
「別,」我再次懇求,當警察開始攻擊時,我朝門口轉過臉去。沒有一個人聽見我的話,但是,即使他們聽見了也沒有用。那一聲槍響成了艾略特自裁的信號。他躺在那裡,在法官席的底部,他的眼睛睜著,鮮血一滴一滴流過他仍然掛著奇特的微笑的臉。
我猛地抬起頭。他本為表示恭敬而顯出的笑容既無法完全掩飾臉上的愁容,也無法徹底掩飾某種懷舊感。
「正當防衛必須與攻擊同時發生。否則,便沒有什麼需要防衛。你不能殺害過去某個時候曾經傷害過你的人。那完全是復讎。」
「那讓你感到驚訝嗎?我思考著那事。」他聳聳肩膀,兩手猛然一抬。
「殺死她?」他發狂地喊道。
他好像陷入了沉思。我走過辯護律師桌,站在桌子的一頭,離陪審席和證人席都是最近的地方。我指著丹尼。
「如果您離開的話,我將不勝感激。」他懷著一種敬意說道。他一定曾經想過,認為每一位法官都想聽人那樣對他說話。
「是的。」
他因憤怒而臉色陰沉,他的目光向我直射過來。
當艾略特開始擺弄手槍時,卡桑德拉·羅伊斯切是沒有驚慌失措的寥寥幾人之一。當時,她筆直地站了起來,一動也不動,眼睛盯著他,彷彿他只是企圖侮辱她而不是威脅她的生命。她拒絕回答,當他又重複了一遍問題時,她惟一的反應是用更加蔑視的眼神看著他。
他等不及我把話說完。
我沿著桌子後面擠出來,走過被告——可憐的一頭霧水的丹尼面前,他似乎對坐在證人席上的這個怪物很好奇。當我經過卡桑德拉·羅伊斯切時,只見她不顧一切地用眼睛盯著艾略特·溫斯頓。
於是,我明白了,不僅明白了他將要做什麼,而且明白了他始終打算做的事情,很奇怪,那似乎也有道理。
他的眼睛因自鳴得意而熠熠發光,但是他的話還沒有說完,他想說的還有很多,還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要說。
「當你意識到自己被背叛了的時候,你做了些什麼?」
「我的名字是艾略特·洛威爾·溫斯頓,」他終於說道,然後慢慢地拼出姓氏字母。
護理員看看我,然後又看看法官。賓漢姆遲疑了一下,然後舉手示意他不用過去了。
「最好去做好準備,」他帶著鼓勵的微笑說。
「那天我到你的事務所去的時候,當我準備……」
「我思考著那事
https://read.99csw.com。」他停頓了一下,頭稍稍偏向一邊。「無法改變過去?你難道什麼都不懂?人們惟一可改變的就是過去!」
「別激動,艾略特,」我說著又向前邁了一步,設法讓他平靜下來。
他好像一時忘了他原來想說的話似的。
「我們把陪審團請回來,單獨進行一場審判,好嗎?」艾略特問道,眼睛看著羅伊斯切。
「他們改變了我的過去,不是嗎?」他的目光投向陪審團。
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絲焦慮的表情,他思索著他自己的問題。然後,他站直了身體,拍拍我的胳膊。
「你們兩個該走了,」他說,抬頭瞥了法官一眼,然後又看了看公訴人。
那是一種奇特的感覺。一時間,我覺得我們是在重複我們以前有過的一次談話。當他還是律師事務所的合伙人時,我們進行過上百次那樣的談話,我們談論刑法方面的問題,以及各種各樣的事情,有時候談到可能被指控為謀殺的獨特的防衛。
「我不會有事的。你最好走吧。」
「他們相信罪惡確實存在,惡人確實存在,如果你不阻止他們,他們便會不停地作惡。」他停頓了一下,一絲微笑爬過他的嘴上。
自從他坐上證人席以來,他第一次轉過頭看了看陪審團。
「要是傑弗里斯的話,他早就走了,」他說道。他看著我,看我是否同意他的說法,然後又看看賓漢姆。他伸直胳膊,直到手槍貼近我的腦袋。他再一次叫他離開。
他看看我,但只是飛快的一瞥,然後,臉上閃過一絲不耐煩的神情,又開始巡視起法庭來。當他的眼睛轉回來時,目光不是落在我身上,而是在卡桑德拉·羅伊斯切身上。
「艾略特·溫斯頓到我的事務所不是來殺我的,」我對他們說。
她起初吃了一驚,然後她的表情迅速變得惱怒起來,眼睛看向法官席求救。
「你以為你殺了卡爾文·傑弗里斯,殺了昆西·格里斯沃德,你就能改變過去嗎?」
「我剛才說過了。」
「我思考了很多事情,」他說,一絲淺淺的笑容藏在他嘴角的鬍子下面,很難讓人察覺。
「現在,」他說,「慢慢地,就像你們參加完婚禮或葬禮之後離開教堂時那樣。每次走一排。」
我抬起頭來,正好看見艾略特安靜地毫無畏懼地對我微笑著,一邊放下他剛才對空射擊的手槍。
兩位警官交換了一下眼神。他們倆誰也不明白我在說些什麼。
艾略特走過法庭前面,倚在空蕩蕩的陪審席上,手槍從他的手中垂了下來。
他用槍對著我。
我拒絕承認任何事情。
法庭後面的門吱呀一聲開了,我聽見了沙沙的腳步聲,又有人在旁聽席上坐了下來。幾分鐘以後,門又開了。是哈博·布賴斯,他手裡拿著筆記本,準備記下他認為明天早上能夠奉獻給讀者的十分重要的新聞。五分鐘后,也就是一點二十分,第一個陪審賀朝陪審團室走去,十分謹慎地不朝我這個方向看。
「你第一次明白自己被欺騙了,知道自己在二十年或更長的時間里出不了醫院是什麼時候?」
「我想你的證人到了,安托內利先生。」
我聽見鍾敲響了四點四十五分。
「賦予了你絕對豁免權,」我提醒他。
「思考著他們對你的所作所為?」
「沒事的,」我讓他放心。
「跟他走,丹尼,」當他流露出不願意留下我而獨自離開的神情時,我說道。
「我想那些醫生現在都已經死了。」
「我曾經是位律師,」他帶著有禮貌的微笑解釋說,很像賓漢姆法官習慣性的微笑,我懷疑這一招是不是經過反覆練習的。
「請報出你的姓名並拼出你的姓氏字母以便備案,」我說。
我坐在辯護律師桌前的椅子上,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那老頭正在聚精會神地看報紙,也許是在看訃告欄吧,沒有幾個人比他活得更長。他說的話不錯:審判是故事,是關於其他人的生活的故事。剛開始,它們是各個互不相聯的片段,到最後,這一個個的片段構成了一個整體,然後再以各個部分相吻合的方式講述出來。那就是我的角色:一個能夠明白別人的生活意義,卻無法懂得自己的生活意義的故事敘述者;一個沒有自己的故事可講的故事敘述者。
他大笑起來。
我繼續往前走,假裝沒聽見,但是,就在那時,也許是因為我感覺到了什麼——想到了今後在我身上也會發生的某些事情——我停下腳步,轉過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