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所有的面板都是由壓條固定住又釘入水泥面的。但是這樣大費周章地為一個檢查坑道貼面,似乎很沒有必要,除非是想隱藏什麼東西。他用指頭觸摸坑道後面低端的板條,拉了拉,很結實。他把小刀插在面板和壓條之間,再抽回來,看到了後面的口子。
「局裡的那輛蒙迪歐呢?」
他跟隨手電筒光往裡走了幾步。下面比上面暖和很多,空氣里滿是植物根須的泥土氣味,而且非常安靜。他又小心地往裡走了幾步,時不時停下腳步聽一聽周圍的動靜。當身後從檢查坑道傳來的光變成一個小灰洞之後,他關掉手電筒,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雙眼緊閉,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兩隻耳朵上,聆聽周圍的黑暗。
「不會。怎麼了?」
「我想過去看一看,確保在他出現的時候能有人給我提個醒。」
他回頭看了看入口處那一小點光。後援已經往這邊來了。他必須相信這一點。他打開手電筒,往地洞更深的地方照去。微弱的光柱破碎成了陰影。什麼都沒有。不應該啊。面板釘得那麼緊。他仍然可以想象得到周圍的黑暗中有個人正在呼吸。
卡弗里從坑裡爬上來,走到窗邊,將對講機音量調低,說:「嘿。」他從窗戶里探出身,衝著對講機說道,「你們的隊員進入檢查坑道時有沒有注意到有個貼了面板的入口?」
卡弗里哼了哼,拍拍褲子口袋。他在鑰匙鏈上掛了個小LED手電筒。本來是在夜間用來找車門鎖孔的,並不是很亮。他拿著手電筒照向坑道,只能看清坑壁鑲嵌著中密度纖維板,像是被拆開的櫥櫃零件。他拿著手電筒照了幾秒鐘,然後,謹慎天性使然,他從車底下爬出來,將紙板順著放在坑邊,又躺上去,順勢滾進坑裡,雙腳著地的時候發出一聲足以震碎骨頭的巨響。
卡弗里穿過這間有回聲的車庫,走到那堆生鏽的犁鏵旁邊。他蹲下身子打量著眼前亂七八九_九_藏_書糟的雜物,確信這裏面沒有他要找的東西。然後他又走到車庫的另一側,細細檢查著那些贓物。他所到之處,雙腳都會踩碎一小堆一小堆的鴿子糞,彷彿一座座微型城市在他的腳下崩塌。那輛科迪納肯定是之前偷來的,乙烯基的車頂,再加上裝有板條的尾燈——很明顯它已經在這裏停了很多年,打開的發動機蓋和車架之間結滿了蜘蛛網。讓人想不明白的是,其他的車都閃閃發光,為何唯獨這一輛是這個樣子?卡弗里又去了其他角落,用袖珍折刀從索尼電視的包裝箱上割下一塊紙板。現場鑒證科的人肯定會不高興的,但是他們不高興總好過自己再毀掉一套西裝。他把紙板拿到科迪納旁邊,把它扔在地板上,然後躺上去,用腳尖推著自己往車底下進了幾英寸。
他的聲音又傳了回來。我們知道你在這裏。聲音被土牆吸收了一部分之後,顯得沉悶平淡,沒有說服力。他繼續前行,把手電筒伸在身體前方,胳膊都已經僵了,後腦勺上的頭髮根根直豎。昏暗中他似乎看到了行者的臉:行者比其他任何人都要聰明。走出不到8碼,他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堵牆跟前。他走到了隧道的盡頭。他轉過身子,望著入口,用手電筒照著四周,照著上面的大樑和木柱。死胡同?
隊長點了點頭,「據說有一輛蒙迪歐未經允許就從重案組停車場開了出來。有一輛四驅車——從剎車盤上看出來的——在過去的24小時被開過。除了這些之外,角落裡只有一些生了銹的農具。還有鴿子,車庫對它們來說就是個巨大的鴿子籠。」
這就是這輛科迪納沒有被移動過的原因。「呃——」他把對講機拉到嘴邊,打開傳送鍵,「有沒有人發現這輛車下面的檢查坑道?」
沉默。
他急速退回到隧道,將對講機推到一旁,這樣才能看清入口,「呃——是支援小組嗎?能不能聽到九-九-藏-書我說話?」
又是一陣停頓。然後,「好的——沒問題。他們已經過去了。」
不。從他來的路上往回兩碼遠的地方,側牆上有個齊腰高的洞。剛才他直接走了過去沒有看到它。
「裏面信號怎麼樣?」在入口處的一個停車點,從大路上看不到的地方,卡弗里坐在突擊隊的一輛斯賓特的前座上,扭著身子,胳膊肘搭在椅背上,問突擊隊長,「對講機會不會突然中斷?」
泰德·摩恩租用的那個車庫在開發區的最西端,再往西就是農田了。就是這麼一個黑黢黢的車庫,毫無特色地蹲伏在秋日閃爍的陽光下,你根本想不到,就在半個小時之前,警方還在這裏組織了一次數年難得一見的大規模集中搜查。突擊小組把一扇邊門撞開之後,幾分鐘之內,這個地方就已經全是警察了。他們連老鼠洞都沒有放過,但還是一無所獲。然而,現在,那幫警察卻不見了。四周一片靜謐。其實他們並沒有離開這裏。在寂靜的樹林里,一隊監視人員已經包圍了這棟建築。八雙犀利的眼睛正在觀察著,等待著。
這個位於鄉村的地方,寧靜而美麗。就在科茨沃爾德邊上,中間零星散布著用本地赤褐色砂石建成的村舍和宅邸,此外還有一片與周圍環境很不協調的開發區,看起來開發商的破碎機不久前剛剛來過這裏——泰德·摩恩租賃的車庫就在這片開發區內。開發區由五棟低矮的焦渣石建築組成,每一個上面都以覆滿青苔的波紋鋼做頂。它們以前肯定是被當做牛棚使用。外面沒有任何商業標識和活動。只有上帝才知道它們是用來做什麼的。
「這下面有個該死的洞。一個能從檢查坑道逃走的洞。有沒有人注意到?」
「好吧,但是你什麼都發現不了。你已經看過證據單了。10輛被盜汽車、5輛被盜摩托車、一摞汽車牌照,還有一些嶄新的索尼平板電視機。」
「別九-九-藏-書進隧道。再說一遍:別進隧道。通知犯罪現場鑒證科到這裏來,而且……」他低下頭,用手指遮住眼睛,「而且,聽著,最好還能請個驗屍官過來。」
「哦,上帝,別回答了。這下面有東西。我要去看一看。派個人進來,好吧?不要讓他們離我太近——我不想讓一個全副武裝的警察跟在我身後,只是想確定有個人能在這裏從後面掩護我。」
之前他感覺不是獨自一人的想法是正確的。但是陪伴他的,不是泰德·摩恩。
從裏面看.這地方就像是個炸彈掩體。從模糊不清的破窗戶上透進的微弱光芒照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天花板上有個鉤子,鉤子上掛著這裏唯一一盞電燈泡,燈泡上面結滿了蜘蛛網。各種型號和顏色的汽車車頭朝著大門排成了三排。每一輛都像是在車展上一樣千千凈凈,閃閃發光。摩恩把偷來的其他東西都堆放在一個角落裡,好像這樣就不會那麼顯眼了。農具在較遠的一端。汽車的另一邊,車庫的正中間,停放著一輛舊科迪納,好像草原上被禿鷲肢解了一半的屍體,內臟裸|露在外面。
陽光照在年久失修的車道上,竟然使得這個世界數日以來第一次有了溫暖的感覺。就連從煤渣裏面長出來的澤菊莖都透著一種奮力向著天空生長的感覺,彷彿它們也在渴望著春天。卡弗里被緊迫感驅使著,低著頭,急匆匆往前走。走到這棟建築的窗戶旁邊——只破了一塊玻璃,而且沒有任何警戒線或者其他什麼東西表明他們來過這裏——他用衣袖包住手,把胳膊伸進去,拉開插銷,非常小心地從窗戶里爬進去。過去一年內,他已經在工作期間毀掉了兩套好西裝,他不打算再毀掉身上這一套。進去之後,他關上身後的窗戶,靜靜地站在原地,觀察著四周。
「嘿,泰德。」他試探著開了腔,「我們知道你在這裏。」
「能——清清楚楚。」
片刻停頓之
九_九_藏_書後,響起了靜電干擾聲,然後是隊長的聲音,「是的,我們注意到了——有個隊員還下去看了看。」他走進那個入口,彎下腰,雙手在前面伸著。肩背摩擦著隧道頂——西裝已經顧不上了。隧道呈下傾趨勢的一段大約有10英尺,然後就進入了一個狹小空間,比其他地方都要寬敞。他在入口處停下來,身體呈防禦姿勢,準備一旦有東西向他襲來,就立刻後退。手電筒的光芒掃過這個小洞穴。他的心臟還在猛烈地撞擊著胸膛。
卡弗里的心臟立刻怦怦直跳。有人說過這片地區下面有洞穴。就是薩珀頓隧道信託公司的那個傢伙,為弗麗·馬里的小組做過簡報會的。他說這個地方到處都是互通的隧道和藏身之所。一個像泰德·摩恩一樣強壯的男人可以扛著艾米麗那樣的4歲小姑娘在隧道裏面走很長時間,或許去他之前準備好的地方,一個他做事情時可以不受干擾的地方。
「但是要保證從外面看一切正常。如果摩恩出現,我不想讓他看到這裏到處都是黑衣人。」
他往回走了幾步,彎下腰,用手電筒照著洞內。這是通往另一個隧道的入口。這個支道呈45度角向前延伸著,但是因為太長,他的小手電筒照不到盡頭。他聞了聞。一股陳腐的味道,像是很久沒洗的衣服。「在這裏嗎,你這個混蛋?要是你在這裏的話,我已經找到你了。」
「確保監視小組知道提前給我發警告。」卡弗里跳下車。他查看了一下別在腰帶上的對講機,有信號,於是穿上外套,向組長抬起一隻手,「好吧?」
卡弗里再一次咯吱咯吱踩著鴿子糞走到坑邊,翻滾下去。面板頂端已經被他從壓條上撬開,剩下的很容易就揭開了。他把木頭放到一邊.彎下腰,看看裏面究竟藏了什麼東西。
他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跟尤恩住一個房間,每次關燈之後他們都會玩一個遊戲:母親關上門,沿著嘎吱作響的樓read.99csw•com梯走下樓之後,尤恩就會踮著腳尖跑過地板鑽到傑克的床上來。他們躺在一起,盡量不笑出聲來。那個時候他們太小,還不懂得談論女孩——他們的話題都是恐龍、妖怪,或者一起想象當個士兵去殺人是啥滋味。他們費盡心思想把對方的魂兒嚇飛。遊戲就是他們把自己所知道的最恐怖的故事講給對方聽,然後把手伸到對方胸口看看心跳有沒有加速。心跳加快的那一個就輸了這輪比賽。尤恩是哥哥,所以總是他贏。傑克有一隻像氣錘一樣的心臟,醫生說,只要他不把它泡在格蘭奧蘭治酒里,那個結實的器官能夠讓他用到90多歲都沒問題。他從來都沒學會如何保持平穩的心跳。此刻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壓迫著血液快速流過血管,因為他有一種感覺,一種完全沒有依據的感覺——就像是涼水淋在皮膚上一樣——他並不是獨自一人。
是一個可以供一名成年男子進出的隧道。就算是個高個子男人也只需稍微彎一下腰就能直接通過。卡弗里目光所及之處,地上都鋪著骯髒的報紙。他拿著小手電筒照了照:看到用2×4平方英尺的小木板做支撐的天花板,就像是世界上最好的戰爭片——比如《大逃亡》——裏面出現過的東西。這些牆大約有2英尺寬。結構很簡單,但是很實用。肯定是有人下大工夫修建了這麼一個秘密地下通道。
周圍立馬變得更加黑暗。頭頂上生鏽的科迪納把車庫裡僅有的一點微弱光線遮得嚴嚴實實。他又打開手電筒,照著周圍,檢查面板,那滿是油污的廉價櫥櫃面板,甚至還能看到當初安裝把手留下的痕迹。他檢查了水泥地板,在上面使勁跺了跺腳。什麼都沒有。他把鑰匙串扔到紙板上,準備從坑裡爬上來。就在這個時候,某些東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小心地把鑰匙抽回來,蹲在坑裡,舉起手電筒。
長時間的沉默。然後,「再說一遍,長官。我想我沒聽清你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