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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斯萬夫人周圍 10

第一部 斯萬夫人周圍

10

我回家,絕望地想著那意想不到的一萬法郎,它們本該使我有能力時時讓希爾貝特高興,而現在,我卻決心不再見她。在中國古玩店的停留曾使我充滿喜悅,因為我期望從今以後女友見到我時會感到滿意和感激。但是,如果沒有這次停留,如果馬車沒有經過香榭麗舍大街,那麼我就不會遇見希爾貝特和那青年男子了。因此,從同一件事上長出了截然對立的枝杈,它此刻產生的不幸使它曾經產生的幸福化為烏有。我這次遭遇和通常發生的事恰恰相反,人們企望歡樂,卻缺乏達到歡樂的物質手段。拉布呂耶爾說過:「無萬貫家財而戀愛是可悲的。」於是只好一點一點地,努力使對歡樂的期望熄滅。我的情況卻相反,物質手段已經具備,然而,就在同時,出於第一個成功的必然後果,至少出於它的偶然後果,歡樂卻消失了。這樣看來,我們的歡樂就該永遠無法實現。當然,一般說來,歡樂的消失並不發生在我們獲得實現歡樂的手段的同一天晚上。最常見的情況是我們繼續努力、繼續抱有希望(在一段時間內),但是幸福永遠不會實現。當外界因素被克服時,天性便將鬥爭從外部轉移到內部,逐步使我們變心,使我們期望別的東西,而不再是我們即將佔有的東西。如果形勢急轉直下,我們的心尚來不及改變,那麼,天性也絕不放棄對我們的征服,當然它得稍稍推遲,但更為巧妙,同樣見效。於是,在最後一剎那,對幸福的佔有從我們身邊被奪走,或者說,由於天性的邪惡詭計,這種佔有本身竟毀滅了幸福。當天性在事件和生活的一切領域中失敗時,它便創造最後一種不可能性,即幸福心理的不可能性。幸福現象或是無法實現或是產生最辛酸的心理反應。
然而,分離畢竟可以起作用。重新相見的慾望和興趣最終會在此刻蔑視我們的心中重新燃起。但是需要時間,而我們對時間的要求與心對變化的要求同樣苛刻。首先,時間是我們極不願意給予的東西,因為我們急於結束如此沉重的痛苦。其次,另一顆心需要時間來完成變化,但與此同時,我們的心也會利用時間來進行變化,以致當我們原定的目標即將實現時,它卻不再是目標了。目標是可以達到的,幸福是最終可以獲得的(當它已不再是幸福時),這個想法本身只包含一部分真理。當我們對幸福變得冷漠時,它降臨在我們身上。正是這種冷漠使我們變得不大苛求,使我們認為它如果出現在往日會使我們心滿意足(其實當時我們會覺得這幸福並不圓滿)。人們對於漠不關心的事不太苛求,也缺乏判斷。我們所不再愛戀的人對我們所表示的殷勤,與我們的冷漠相比,似乎綽綽有餘,但對我們的愛情而言,卻遠遠不足。甜言蜜語和幽會使我們想到的只是它可能帶來的樂趣,我們忘記了當初我們會希望其他一系列的情侶幽會,而正由於這種貪婪的渴望我們會使幽會無法實現。因此,當幸福姍姍來遲、我們再無法享受它,我們不再愛戀時,這個遲到的幸福是否是我們從前苦苦期待的幸福呢?只有一個人知道,當時的我,但它又不復存在,而且,只要它再出現,幸福——無論相同或不相同——便煙消雲散。
此外,逐漸地,拒絕和她見面不再使我難過。既然她不再像往日那般珍貴,我那痛苦的回憶在不停的再現中失去了威力,無法摧毀佛羅倫薩和威尼斯在我眼前日益增長的魅力。此刻我後悔放棄外交職業而選擇了一種定居的生活,當初這樣做是為了一位姑娘,但我將再也見不到她,並且幾乎忘了她。我們為某人而設計我們的生活,但是,當我們終於能夠在其中接待她時,她卻不來,接著她從我們的視線中消失,而我們成為為她建造的生活中的囚徒。我父母似乎認為威尼斯太遠,氣候也太熱(對我而言),去巴爾貝克可避免旅途勞頓,因此切實可行。不過如此必須離開巴黎,放棄對斯萬夫人的拜訪。這些拜訪雖然並不頻繁,但我偶爾可以聽斯萬夫人談起女兒。我開始從中感到某種樂趣,而它與希爾貝特毫不相干。
我捏著一萬法郎,但它們對我毫無用處。我很快就花光了,比每日給希爾貝特送花還要快。每當暮色降臨,我心中苦悶,在家裡待不住,便去找我不愛的女人,在她們懷中痛哭。連使希爾貝特高興一下的願望也消失殆盡。如今去希爾貝特家只會使我增加痛苦。頭一天我還認為,重見希爾貝特是世上最美的事,現在我卻認為這遠遠不夠,因為當她不在我身邊時,她使我擔心害怕。一個女人正是這樣在不知不覺中,通過她給我們帶來的新痛苦而增加她對我們的威力,但同時也增加我們對她的要求。她使我們痛苦,越來越縮小對我們的圍困,增加對我們的枷鎖,但同時也使我們在原先認為萬無一失的枷鎖之外增加了對她的束縛。就在頭一天,如果我不害怕使希爾貝特厭煩,我會要求少數幾次會晤,而現在我不能以此為滿足,我會提出其他許多條件,因為,愛情和戰爭相反,你越是被打敗,你提的條件就越苛刻、越嚴厲,如果你還有能力向對方提條件的話。但是我沒有這個能力,所以我首先決定不再去她母親家。我心中仍想:我早已知道希爾貝特不愛我,我如願https://read•99csw•com意可以去看她,如不願意便可逐漸將她忘記。然而,這個想法猶如對某些疾病無效的藥物,它對時時出現在我眼前的那兩條平行線——希爾貝特和那位年輕男子在香榭麗舍大街上慢步遠去——無能為力。這是一種新痛苦,有一天它會耗盡,有一天當這個形象出現在我腦海中時會完全失去它的毒汁,就好比我們擺弄劇毒而毫無危險,就好比我們用少許火藥點煙而不用害怕爆炸。此時,我身上正有另一種力量與有害力量——一再重現希爾貝特在暮色中散步的情景——相搏鬥。我的想象力朝相反的方向作有效的活動,以粉碎記憶力的反覆進攻。在這兩股力量中,前一種力量當然繼續向我顯示香榭麗舍大街上的那兩位漫步者,而且還提供取自往日的、另一些令人不快的形象,例如,當希爾貝特的母親要求她留下陪我時她聳肩的形象。但是第二種力量按照我的希望所編織的藍圖,勾畫出未來的圖景,它比起如此狹小而可憐的過去來,更令人高興,更充實。如果說,陰鬱不快的希爾貝特在我眼前重現了一分鐘的話,那麼在多少分鐘里我設想的是將來,她會想辦法和我言歸於好,也許還會促使我們訂婚!當然想象力施展于未來的這種力量,畢竟來自過去。隨著我對希爾貝特聳肩所感到的惱怒逐漸減弱,我對她的魅力的回憶也會減弱,而正是回憶使我盼望她回到我身邊。過去還遠遠沒有死亡。我仍然愛著我自以為憎惡的女人。每當人們誇獎我的髮型或氣色時,我總希望她也在場。當時不少人表示願意接待我,我十分不快,一概拒絕,甚至在家中引起爭吵,因為我不肯陪父親出席一個正式宴會,而那裡有邦當夫婦及他們的侄女阿爾貝蒂娜——幾乎還是個孩子。我們生活中的不同時期就是這樣相互重疊的。你為了今天所愛的、而有一天會認為可有可無的東西,而輕蔑地拒絕去會見你今天認為可有可無,而明天將愛上的東西。如果你答應去看它,那麼你也許會早些愛上它,它會縮短你目前的痛苦,當然,用另一些痛苦取而代之。我的痛苦在不斷變化。我驚奇地發現,在我心中,今天是這種感情,明天又是那種感情,而它們往往和希爾貝特所引起的希望或恐懼有關。這裏指的是我身上的希爾貝特。我本該告誡自己,另一個希爾貝特,真正的希爾貝特,也許與這個希爾貝特截然不同,她根本沒有我所賦予她的惋惜之情,她大概很少想到我,不僅比我對她的思念要少很多,而且比我臆想中她對我的思念也要少得多(我想象和希爾貝特幽會,探尋她對我的真實感情,幻想她思念我,一直鍾情於我)。
後來,除了上述原因以外,還有一個原因使我完全停止對斯萬夫人的訪問。這個後來出現的原因不是因為我忘記了希爾貝特,而是我試圖儘快忘記她。我的巨大痛苦結束了,但仍然憂傷,這時,對斯萬夫人的拜訪又如當初那樣成為珍貴的鎮靜劑和消遣。但是既然對希爾貝特的回憶與這些拜訪緊密相連,鎮靜劑的效應無助於我散心。要想散心,我就必須激勵自己身上與希爾貝特毫無關聯的思想、興趣和熱情以與我的感情(由於和希爾貝特的分離而不再與日俱增)相抗衡。這種與我們所愛的人毫無關聯的思緒會佔據地盤,它雖然最初很小,但也是從原先佔領我們整個心靈的愛情那裡奪取過來的。我們必鬚髮展這些思緒,使之壯大,與此同時,感情不斷衰退,僅僅成為回憶,這樣一來,進入我們精神中的新因素與感情展開爭奪,奪得的地盤越來越大,最後整個心靈被奪了過來。我意識到這是消滅愛情的唯一辦法,我還年輕,有勇氣這樣做,有勇氣承受最殘酷的痛苦,我相信不論付出多大的時間代價,我最終會成功。我在信中對希爾貝特說,我之所以不見她,是由於我們之間的某個神秘的誤會,純粹是莫須有的誤會,我這樣說是希望希爾貝特要求我解釋清楚。然而,即使在極其一般的交往中,當讀信人知道對方故意用一句隱晦、虛假、指責的話作為試探時,他高興地感到自己掌握——而且保留——行動的控制權和主動權,他決不會要求對方解釋。在親密關係中更是如此,愛情口若懸河,而冷漠缺乏好奇心。希爾貝特既然不懷疑有誤會,也不打聽是什麼誤會,那麼,對我來說,誤會便成為真實的,我每封信都提到它。這種虛假的處境和矯飾的冷漠,具有一種魔力,使你不能自拔。我寫道「自從我們的心分開以後」,好讓希爾貝特回信說:「可它們並未分開呀,咱們談談吧。」但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最終我自己也相信我們的心確實分開了。我寫道:「對我們來說,生活改變了,但它抹殺不了我們曾經有過的感情。」為的是讓她說:「可什麼也沒有改變呀,這感情比任何時候都強烈。」然而,在再三重複下,我也認為生活確實改變了,我們所回憶的感情不復存在,正好比神經過敏者假裝生病,久而久之,真正成為病人,如今我每次給希爾貝特寫信,都必然提到這個臆想的變化,她在回信中隻字不提,無異於默認,於是變化便存在於我們之間。後來希爾貝特不再保持沉默,而採納我的觀點九_九_藏_書,就好比在正式祝詞中,受款待的國家元首和東道國的國家元首幾乎說同樣的話。每次我在信中寫道:「生活縱然將我們分開,但我們對相聚時光的回憶卻永存於心。」她肯定在回信中說:「生活縱然將我們分開,卻無法使我們忘記那美好時光,它將永遠是珍貴的。」(我們很難說明為什麼「生活」使我們分開,究竟發生了什麼變化)我的痛苦減輕了許多。然而有一天,我在信中說香榭麗舍大街那位我們所熟悉的賣麥芽糖的老婦人死了,我寫道:「我想這會使你難過,它喚醒我許多回憶。」剛一寫完,我便淚如雨下,因為我發現我談到愛情時用的是過去時,彷彿它是一位幾乎被遺忘的死者,其實,我不自覺地始終認為這愛情仍然活著,至少可以復活。不願相見的朋友之間的書信最溫柔動人。希爾貝特的信像我給陌生人的信一樣,溫柔文雅,充滿表面上的熱情,但對我來說,從她那裡得到這種表示已極其甜蜜。
在這種時期,悲傷雖然日益減弱,但仍然存在,一種悲傷來自對某人的日日夜夜的思念,另一種來自某些回憶,對某一句惡意的話、對來信中某個動詞的回憶。其他形形色|色的悲傷,留到下文的愛情中再作描寫,在此只聲明在上述兩種悲傷中,第二種比第一種殘酷許多倍,這是因為我們對所愛的人的概念始終活在我們心中,它戴上我們立即歸還的光環而無比美麗,它充滿頻繁產生的甜蜜希望,或者(至少)永久的寧靜憂傷(還應該指出,使我們痛苦的某人的形象,與它所引起的日益嚴重、不斷延伸、難以治愈的愛情憂傷極不相稱,就好比在某些疾病中,病因與連續發燒及緩慢痊癒極不相稱一樣)。如果說我們對所愛的人的概念蒙上了往往樂觀的精神反光的話,那麼,對具體細節的回憶,惡言,充滿敵意的信(我從希爾貝特那裡只收到一封這樣的信)卻是另外一回事,可以說我們所愛的人恰恰活在這些零散片斷之中,而且具有比在我們對她的整體概念中更為強大的威力。這是因為我們讀信時,一目十行,懷著對意外不幸的可怕焦慮,而並非像凝視我們所愛的人那樣懷著寧靜而憂鬱的惋惜。這種悲傷是以另一種方式形成的,它來自外部,沿著最深沉的痛苦這條路一直深入我們的心靈。我們以為女友的形象是古老的、真實的,其實這形象一再被我們更新,而殘酷的回憶卻早於這個更新的形象,它屬於另一個時期,是極端可怕的過去的見證人(少有的見證人)。過去仍然存在,但我們除外,因為我們喜歡抹掉它而代之以美好的黃金時代,代之以重歸於好的天堂,而這些回憶,這些信件卻將我們拉回到現實,對我們迎頭痛擊,使我們感到我們日夜等待的那種毫無根據的希望離現實多麼遙遠。這並不是說這個現實應該永遠不變(雖然有時的確不變)。在我們的生活中有過許多女人,我們從不希望與她們相見,而她們當然以沉默來回答我們決非敵意的沉默。既然我們不愛她們,我們便不算計與她們分離了多少年頭,這是個反例,但當我們論證分離的效果時卻忽略了它,好比相信預感的人忽略預感落空的實例一樣。
我等待夢想——我將不再依戀它——的實現,我像當初不太認識希爾貝特時一樣任意臆想她的話語和信,她請求我寬恕,她承認除我以外從未愛過任何人,並且要求嫁給我,由於這些想象,一系列不斷更新的溫柔形象終於在我思想中佔據很大地盤,壓倒了希爾貝特和青年男子的幻象,因為幻象缺乏補給。要不是做了一個夢,此刻我會再次拜訪斯萬夫人。我夢見一位朋友,究竟是誰難以確定,他對我背信棄義,並且認為我對他也無情無義,這個夢使我痛苦得猝然驚醒,醒來后痛苦未減,於是我重新想這位朋友,試圖回憶這位夢中人是誰,他的西班牙名字已經朦朧不清,我開始釋夢,彷彿既是約瑟又是古埃及法老。我知道在許多夢中,人物的外表是不足信的,因為他們可以偽裝,可以交換面孔,正好比無知的考古學者在修復大教堂中被損毀的聖像時,將此像的腦袋放在彼像的身軀上,而且使特性與名稱混淆不清,因此,夢中人的特性與姓名可能使我們上當。我們只能根據痛苦的劇烈程度來認出我們所愛的人,而我的痛苦告訴我,夢中使我痛苦的那位忘恩負義的青年男子正是希爾貝特。於是我回憶起最後一次相見的情景。那天她母親不許她去看舞蹈,她一面古怪地微笑,一面說她不相信我對她真心誠意,她這話也許出自真心,也許是瞎編的。這個回憶使我又聯想起另一個回憶。在那以前很久,斯萬不相信我是誠懇的人,不相信我能成為希爾貝特的良友。我給他寫信也無濟於事,希爾貝特將信交還給我,臉上露出同樣的難以捉摸的微笑。她並沒有立即把信給我。月桂樹叢後面的那整個場面,我記憶猶新。一個人痛苦時就具有了道德感。希爾貝特此刻對我的反感似乎是生活對我那天行為的懲罰。懲罰,人們以為在穿過馬路時留心車read.99csw.com輛,避免危險,就能逃過懲罰。其實還有來自內部的懲罰。事故來自未曾預料的方面,來自內部,來自心靈。我厭惡希爾貝特的話「你要是願意,咱們就繼續搏鬥吧」,我想象她和陪她在香榭麗舍大街散步的青年男子單獨待在家中的內衣間時,大概也是這樣。前一段時間,我以為自己安安穩穩地棲息在幸福之中,如今我放棄了幸福,又以為我至少獲得了平靜,並能保持下去,這都同樣地荒謬。因為,只要我們心中永遠藏著另一個人的形象,那麼,隨時會被摧毀的不僅僅是幸福。當幸福消逝,當我們的痛苦得到平息時,此刻的平靜與先前的幸福一樣具有欺騙性,並且脆弱不堪。我終於恢復平靜,那藉助夢境而進入我們身上的,改變我們的精神和慾望的東西也必然逐漸消失,因為任何事物,甚至包括痛苦,也不能持久和永恆。此外,為愛情而痛苦的人,像某些病人一樣,是自己的醫生。既然他們只能從使他們痛苦的人那裡得到安慰,而這痛苦又是那人的揮發物,那麼,他們最終只能從痛苦中求得解脫。時刻一到,痛苦本身會向他們揭示良方,因為,隨著他們的心靈將痛苦來回擺弄,痛苦便顯示出那位被思念者的另一個側面,這個側面有時如此可憎,以致人們甚至不願再見到她,因為在與她歡聚以前先得使她痛苦;這個側面有時又如此可愛,以致人們將臆想的溫柔變作她的優點並以此作為希望的根據。在我身上重新蘇醒的痛苦終於平息下來,但我願意盡量少拜訪斯萬夫人。這首先是因為,在仍然愛戀但遭遺棄的人身上,作為生活支柱的等待——即使是暗中的等待——自然而然地發生感情變化,儘管表面上一切如初,但第一種情緒已經為第二種相反的情緒所取代。第一種情緒是使我們惶惑不安的痛苦事件的後果或者反映。此時我們恐懼地等待可能發生的事,尤其是當從我們所愛的人那裡沒有傳來任何新信息,我們更渴望有所行動,但我們不知道某個辦法的成功率是多少,而在那個辦法以後我們再不可能有所作為。然而,正如剛才所說的,等待雖然在繼續,但很快便不再被我們所經歷的過去的回憶所左右,而是對想象中的未來充滿希望。自此刻起,等待幾乎成為愉快的事。何況,第一種等待,稍稍持續以後,也使我們習慣於生活在期望之中。我在最後幾次幽會中所感到的痛苦仍然存在於我們身上,但已昏昏欲睡。我們並不急於重溫痛苦,何況我們並不太清楚此刻我們要求的是什麼。我們在自己所愛的女人身上所佔的地盤越多(哪怕稍稍多一點),我們就越覺得未被佔領的部分對我們多麼重要,而且它永遠是不可得的,因為新的滿足產生了新的需要。
斯萬夫人在林園大道上散步彷彿在自家花園的小徑上散步,人們——他們不知她有「footing」的習慣——之所以有這種印象是因為她是走著來的,後面沒有跟著馬車。因為從五月份起,人們經常看見她像女神一樣嬌弱無力而雍容高貴地端坐在有八條彈簧的寬大的敞篷馬車裡在溫暖空氣中駛過。她的馬是巴黎最健美的,僕役的制服也是巴黎最講究的。而此刻,斯萬夫人卻以步代車,而且由於天熱步履緩慢,因此看上去似乎出於好奇心,想優雅地藐視禮儀規矩,就好比出席盛大晚會的君主自作主張地突然從包廂來到普通觀眾的休息室,隨從們既讚歎又駭然,但不敢提出任何異議。斯萬夫人和群眾的關係也是這樣。群眾感到在他們之間隔著這種由某種財富築成的壁壘,而它似乎是無法逾越的。當然,聖日耳曼區也有它的壁壘,但是對「窮光蛋」的眼睛和想象力卻不大富有刺|激性。那裡的貴婦人樸實無華,與普通市民相似,平易近人,不像斯萬夫人那樣使「窮光蛋」自慚形穢,甚至自感一錢不值。當然斯萬夫人這樣的女人不會對自己那充滿珠光寶氣的生活感到驚奇,她們甚至不再覺察,因為已經習以為常,也就是說她們認為這一切理所當然、合情合理,並且以這種奢侈習慣作為判斷他人的標準,因此,如果說這種女人(她們在本人身上顯示的和她們能在他人身上發現的崇高,具有純粹的物質性,容易被人看見,但難以獲取,並且萬一消失難以補償)將路人置於最低賤的地位,那麼反過來,她在路人眼前一出現便立刻不容辯駁地顯得至高無上。這個特殊的社會階層當時包括與貴族女人交往的伊斯拉埃爾夫人以及將要與貴族女人交往的斯萬夫人,這個中間階層低於它所奉承的聖日耳曼區,卻高於除聖日耳曼區以外的其他一切。這個階層的特點在於它已脫離富人社會,但卻是財富的象徵,而這種財富變得柔軟,服從於一種藝術目的、藝術思想,好比是具有可塑性的、刻著詩意圖案的、會微笑的金幣。這個階層如今可能不復存在,至少失去了原有的性格和魅力。何況當時組成這個階層的女士們已人老珠黃,失去了舊日統治的先決條件。言歸正傳,此刻斯萬夫人正走在林園大道上,雍容莊重、滿臉微笑、和藹可親,彷彿從她那高貴財富的頂端,她那芳香撲鼻的成熟夏季的光榮之巔走下來,像伊帕蒂阿一樣看到天體在她緩慢的步履下旋轉。過路的年輕人也不安地瞧著她,不知能否憑泛泛之交而向她問好(何況他們和斯萬僅一面之交,所以怕他認不出他們來)。他們抱著不知後果如何的忐忑心情決定一試,誰知這具有挑釁性和褻瀆性的冒失舉動是否會損傷那個階層不可觸犯的至高權威,從而招來滔天大禍或者神靈的懲罰呢!然而,這個舉動好比給座鐘上了發條,引起奧黛特四周那些小人一連貫的答禮,首先是斯萬,他舉起鑲著綠皮的大禮帽,笑容可掬,這笑容是他從聖日耳曼區學來的,但已失去往日所可能有的冷漠,取而代之的(也許因為他在某種程度上充滿了奧黛特的偏見)既是厭煩——他得向衣冠不整的人答禮,又是滿意——妻子的交遊如此廣泛。這種複雜的感情使他對身旁衣冠楚楚的朋友說:「又是一位!我發誓,真不知道奧黛特從哪裡弄來這麼多人!」她朝那位惶恐不安的行人點點頭,現在他已經走遠了,但心臟仍然突突直跳。接著她轉臉對我說:「這麼說,結束了?您永遠不再來看希爾貝特了?您對我另眼看待,我很高興,您不完全『drop』(丟棄)我。我很喜歡看見您。從前我也喜歡您對我女兒產生的影響。我想她也會很遺憾的。總之,我不願強人所難,否則您就不願意再和我見面了。」「奧黛特,薩岡在向你打招呼。」斯萬提醒妻子說。果然,親王(彷彿在戲劇或馬戲的高潮場面中,或者在古畫中)正撥轉馬頭,對著奧黛特摘下帽子深深致意,這個舉動富有戲劇性,也可以說富有象徵性,它表達了這位大貴人在女人面前畢恭畢敬的騎士風度,哪怕這位女性代表的是他的母親和姊妹所不屑於交往的女人。斯萬夫人浸沉在陽傘所投下的如流體一般透明又蒙上一層清亮光澤的陰影中,遲遲歸來的最後一批騎手認出了她,並向她致意。他們在大道的耀眼陽光下飛馳而過,就像在攝影機前一樣。這是賽馬俱樂部的成員,是公眾熟知的人物——安托萬·德·卡斯特蘭、阿達貝爾·德·蒙莫朗西以及其他許多人——也是斯萬夫人熟悉的朋友。既然對詩意感覺的回憶比對心靈痛苦的回憶壽命更長(相對地長壽),我當初為希爾貝特所感到的憂傷如今早已消逝。但每當我彷彿在日晷上看到五月份從中午十二點一刻到一點鐘這段時間,我仍然心情愉快,斯萬夫人站定在宛如紫藤綠廊的陽傘下,站在斑駁光影中與我談話的情景又浮現在眼前。九*九*藏*書
春天臨近,天氣驟然變冷。在冰凍的大齋期和冷雨夾雪的復活節前一周,斯萬夫人怕冷,便常常裹在皮裘里接待客人,雙手和雙肩抖瑟地縮在碩大的長方形手籠和潔白髮亮的皮毛披肩下。手籠和披肩都是白鼬皮的,她從外面回來並不將它們摘下,因此,它們彷彿是比其他白雪更為持久的殘留冬雪,無論是熱的爐火還是季節的轉換都未能使它們融化。然而,在這間我後來不再光顧的客廳里,這幾個雖然冰冷但已經綻開鮮花的星期的全部真理已在我眼前顯露,而它通過的是另一種令人醉倒的白色,例如「雪球花」——它那高高的、赤|裸的莖幹像拉斐爾前派畫家作品中的直線型小灌木,莖幹頂端是既分瓣又合攏的球形花,它像報信天使一樣潔白無瑕,並向四周散發檸檬的芳香。當松維爾城堡的這位女主人知道,在四月份,即使天寒地凍,也不可能沒有鮮花,她知道春夏秋冬決不像城裡人所想象的那樣涇渭分明(城裡人直到初夏時還仍然以為世上只有將房屋淋得透濕的淫雨)。斯萬夫人是否只滿足於貢布雷的花匠送來的這些花,而不從「特約」花店買來地中海岸的早春花以彌補這尚嫌不足的春之呼喚呢,我不敢肯定,何況當時我根本不在意。在斯萬夫人手籠的晶冰旁,擺著那些雪球花(在女主人思想中,它們可能只是按照貝戈特的建議而組成一部與擺設和服飾相協調的《白色大調交響樂》),這就足以使我思念鄉村,因為它們使我想到《帕西法爾》中《耶穌受難節的魔力》的音樂其實就是大自然的奇迹的象徵(而如果我們稍稍理智一些,每年都可以親眼目睹奇迹),因為它們夾雜著另一種花朵的酸酸的、令人心醉的芳香,我不知道那種花的名字,但我在貢布雷散步時頻頻停下來欣賞,因此,斯萬夫人的客廳像當松維爾的小斜坡地那樣純凈、那樣花滿枝頭(雖無一片綠葉)、那樣充溢著濃郁而純正的芳香。
然而我不該回憶往事,它很可能使我身上殘存的對希爾貝特的愛情持久read•99csw.com不滅。因此,儘管這些拜訪不再使我感到任何痛苦,我還是一再減少拜訪的次數,盡量少見斯萬夫人。在我未離開巴黎以前,我最多答應和她散步幾次。陽光明媚的日子終於到來,天氣轉暖。我知道斯萬夫人在午飯前必出門一個小時,在林園大道,星形廣場及當時稱作「窮光蛋俱樂部」(因為他們總是聚在那裡觀看他們聽說過的有錢人)的地區附近散步,因此我請求父母允許我在星期日——因為平時我有事——晚一點吃午飯,先去散步到一點一刻時再吃飯。五月份希爾貝特去鄉間友人家了,所以每星期日我都去散步。快到正午時我來到凱旋門,我在林園大道路口等待,眼睛緊盯著斯萬夫人即將出現的那條小街,她的家離街口只有幾米遠。在這個鐘點,散步者大都回家了,剩下的人寥寥無幾,而且多半衣著入時。突然,在沙土小徑上出現了斯萬夫人,她姍姍來遲、不慌不忙,充滿了生機,彷彿是只在正午開放的最美麗的花朵。她的衣裳向四周撒開,它們永遠是不同的顏色,但我記得主要是淡紫色,她全身光耀照人,接著她舉起長長的傘柄,撐開一把大陽傘的絲綢傘面,絲綢的顏色和衣服上的落花一樣。整整一班人馬簇擁著她,其中有斯萬,還有五六位早上去探望她或與她相遇的俱樂部的男子。他們這一堆灰色或黑色的人順從地做著幾乎機械性動作,像無生命的框架將奧黛特圍在中央。你覺得這個唯一的、目光炯炯有神的女人在注視前方,越過這堆男人而注視前方,她彷彿站在窗前凝神遠眺,在自己那裸|露的柔和色彩中顯得纖弱而無畏,她似乎屬於另一個種族、陌生的種族,具有戰爭威力,因此她一個人就足以應付那眾多的隨從。她微笑著,對美好的天氣,對尚未妨礙她的陽光感到滿意,像完成作品以後再無一絲顧慮的創作者一樣安詳而自信,她確信自己的裝束——即使不為某些過路的庸人所欣賞——是高雅中之最高雅的,這是為了她自己,也是為了朋友,當然,她並不過分重視,但也不是無動於衷。她讓胸衣和裙子上的小花結在她身前輕輕飄舞,彷彿這是些小生靈,只要它們能跟上她的步伐,她便慷慨地聽任它們按自己的節奏盡情嬉戲。她出現時手中的陽傘往往還未撐開,她朝這把淡紫色的陽傘投去幸福和溫柔的目光,彷彿這是一束帕爾瑪紫羅蘭,這目光如此溫柔,即使當它不是投向一位朋友,而是投向無生物的物體時,似乎也洋溢著微笑。就這樣,她為自己的衣裳保留了,或者說佔據了一片高雅的空間,而與她親熱交談的男人們也不得不尊重這片空間,當然他們像門外漢那樣顯出某種程度的敬畏,自愧不如,承認這位女友有能力和權利決定自己的衣著,正如承認病人有能力和權利決定吃什麼特效藥,母親有能力和權利決定如何教育子女一樣。斯萬夫人在這麼晚的鐘點出現,又被那批奉承者簇擁(他們對行人視而不見),人們不免聯想到她的住所——她剛剛在那裡度過漫長的上午,並即將回去進餐。她從容安詳地走著,彷彿在自家花園中散步,這似乎表明她的家近在咫尺,也可以說她身上攜帶著住所內室的清涼陰影,而正是由於這一切,她的到來使我感覺到戶外的空氣和熱度。再說,我深信,她的衣著,按照她所擅長的禮儀,通過一根必然的、獨一無二的紐帶,與季節和鐘點緊緊相連,因此,她那柔軟草帽上的花朵,在裙衣上的小花結,像花園和田野的鮮花一樣,自然而然地誕生在五月。為了感受季節帶來的新的變化,我的眼光只需抬到她那把陽傘的高度,它張得大大的,彷彿是另一個更近的天空,圓圓的、仁慈的、活動的、藍色的天空。如果說這些禮儀是至高無上的話,它們卻在清晨、春天、陽光前屈尊俯就,並以此為榮(斯萬夫人也以此為榮),而清晨、春天、陽光卻並不因為受到如此高雅的女士的青睞而感激涕零。她為它們穿上一件鮮艷輕薄的裙衣,寬鬆的衣領和衣袖使我想到微微發濕的頸部和手腕,總之,她為它們打扮自己,就好比一位高貴夫人愉快地答應去拜訪鄉村人家,雖然誰都認識她,連最卑俗的人也認識她,她卻執意在這一天作村姑打扮。我等斯萬夫人一到便向她問好,她讓我站住,微笑著說:「good morning」(早上好)。我們一同走了幾步。於是我明白她遵守衣著法規是為了自己,彷彿遵守的是最高智慧(而她是掌握這種智慧的大祭司),因為,當她覺得太熱時,便將扣著的外衣敞開,或者乾脆脫下來交給我,於是我在她的襯衣上發現了上千條縫鈕製作的細節,它們幸運地未曾被人覺察,就好比作曲家精心構思而永遠不能達到公眾耳中的樂隊樂譜一樣。她那件搭在我臂上的外衣也露出衣袖中的某些精美飾件,我出於樂趣或者出於殷勤而久久地注視它,它和衣服正面一樣做工精細,但往往不被人看見,它或者是一條色彩艷麗的帶子,或者是一片淡紫色襯緞,它們就像是大教堂中離地八十英尺高處的欄杆內側所暗藏的哥特式雕塑一樣,它們可以和大門廊上的浮雕比美,但是從來沒有人見到它們,直到一位藝術家偶然出遊到此,登上教堂頂端以俯瞰全村,才在半空中,在兩個塔樓之間發現了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