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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1

第一部

女人擁有戈摩爾城;
男人擁有索多姆城
阿爾弗雷德·德·維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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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所以又打聽有軌電車司機的事,」德·夏呂斯先生又固執地開口說道,「是因為不管怎樣,這對我回家有些用處。我有時確實會屈尊俯就,遇到哪個體態使我感興趣的難得可愛的人兒,就會跟在她後面跑,就像哈里發混作一個普普通通的商販,在巴格達城到處轉悠。」對此,我對貝戈特持相同的看法。即使哪一天不得不出庭自辯,他說的話也不會用以說服法官,而仍然會憑自己特殊的文學氣質的自然驅使,憑自己興趣所至,滿嘴貝戈特特有的言辭。德·夏呂斯先生與裁縫交談,用的語言與他同上流圈子的人物打交道時用的一模一樣,甚至其怪僻表現得更有過之而無不及,或許因為他本欲極力克服內心的怯懦,不料顯得過分傲慢,抑或因為內心膽怯,難以自已(在不同一階層的人面前往往會更發窘),致使他自我暴露,把自己的秉性暴露無遺,拿德·蓋爾芒特夫人的話說,他確實生性傲慢,且帶有幾分瘋狂。「為不失去她的蹤跡,」他繼續說道,「我就像個小教書的,又好比一位年輕英俊的大夫,跟著那位小人兒,跳上同一輛有軌電車。我們用『她』來稱呼,不過是為了遵守慣例(比如人們談起哪位王子,會問:殿下龍體安乎?)。若她換車,我馬上就掏出那張叫作『轉車票』的怪玩藝兒,簽個號,也許票上布滿了瘟疫的細菌,車票儘管還給我,可編號並不每次都是第1號!就這樣,我有時要換三四次『車』。有時,到了深夜十一點,我一人擱在奧爾良車站,可怎麼也得回府呀!只要離開奧爾良站就行!譬如有一回,由於一直沒有搭上腔,我跟著來到了奧爾良,上了一節討厭的車廂,在工藝三角,即所謂的『行李網架』之間,貼著交通網內主要建築藝術傑作的照片。車廂里只有一個空位,我對面的歷史古迹,是奧爾良大教堂的『一景』,這座教堂是法國最醜陋的一座了,可我迫不得已,看得煞是累眼睛,就好比有人強迫我兩眼死死盯著一根根光學筆桿玻璃飾球的線條,弄得眼睛發炎。我在奧布萊跟我那位年輕的人兒下了車,可惜,她家人(我想象她一身缺點,可沒料到竟有個家)在站台等候著!我一面等著可以把我帶回巴黎的車子,滿腹懊惱只有靠迪安娜·德·普瓦提埃之家來排遣。儘管此處曾吸引了我在王宮執事的一位祖宗,可我更喜歡的還是有血有肉的大美人。為消除孤獨一人回家的厭倦滋味,我很想結識一位卧鋪車廂的服務員或一位電車司機。不過,您不要反感,」男爵下結論道,「這不過是個趣味問題。如同大家所說的那樣,就上流社會的年輕公子而言,我並不希望佔有他們的肉體,可是,我非得觸及他們方能心安,我不是說觸及他們的肉體,而是觸動他們的心弦。只要哪位年輕人不再對我的去信無動於衷,而是有信必回,那他就已完全被我的靈魂所佔有,我內心也就獲得了安寧,或者說,若不很快又被另一位攪得心緒不寧,我心底至少是平靜的。這挺怪,是嗎?噢,那些常來這兒的上流社會的公子哥兒,您不認識幾位?」「不認識,我的寶貝。噢,不,有個棕頭髮的,個子很高,戴單片眼鏡,總是笑眯眯的,為人多變。」「我不明白您想指哪一位。」絮比安補充描繪了一番,德·夏呂斯先生還是不知所云,他確實不知道這位裁縫見了不太熟悉的人,過後連頭髮什麼顏色都記不清,這類貴人比人們想象的看來要多。不過,我了解絮比安的這一短處,他說的是棕發,可我想準是金髮,看來那人的相貌與夏特勒羅公爵完全吻合。「還是談談那些並非平民百姓出身的公子哥吧,」男爵繼續說道,「眼下,我的心思全用到了一位怪小子身上,那是個聰明伶俐的小布爾喬亞,待我無禮透頂。他根本意識不到我是個非同凡響的大人物,而他只是個微不足道的毛小子。反正,不管怎麼說,那頭小蠢驢可以衝著我這身尊嚴的主教袍,隨心所欲地瞎嚷嚷。」「主教啊!」絮比安驚叫了一聲。他根本沒有聽明白德·夏呂斯先生最後幾句話,一聽到「主教」兩字,驚呆了。「跟宗教,可不是隨便鬧著玩的。」他喃喃地說。「我家出過三位教皇,」德·夏呂斯先生解釋道,「有一個紅衣主教的封號,所以我有權披紅袍,因為我曾舅公是紅衣主教,他侄女給我祖父帶來了公爵封號,被替代繼承下來了。我看您對這些暗示一竅不通,對法蘭西歷史無動於衷。此外,」他又添了一句,與其說是就此下結論,毋寧說是提醒對方,「那些年輕人對我很有誘惑力,可他們卻躲著我,準是因為害怕,才敬而遠之,不敢大聲張揚對我的愛。他們的這種誘惑力,首先就要求他們具有顯赫的社會地位。再說,他們假裝冷漠,也許會適得其反,產生完全相反的效果。他們愚蠢得很,時間一長,就會倒我胃口。就從您較為熟悉的階層舉個例子,我家宅邸整修時,為了避免公爵夫人們爭風吃醋,日後好榮幸地向我表示曾接待過我,我到大家所說的『旅館』去過了幾天。有位樓層招待跟我熟了,我看上了他,讓他當獵奇的小『服務員』,負責為我關門帘,可他對我的建議一直置之不理。後來,我實在氣極了,為了向他證明我的意圖是純潔的,便差人給他送去一筆高得出奇的款子,只求他上我房間來交談五分鐘。可我白白等了他半天。從此,我對他討厭極了,連出門都走僕人專用道,不願看到那小混蛋的丑面孔。後來,我才得知他從未收到我的信,信全給半道截走了,第一封被一位嫉妒他的樓層招待截去,第二封被值白班的那位秉性正直的門房攔截,第三封又被值夜班的門房取走了,這個門房愛那位服務員,當月亮女神黛安娜起來時,就跟他睡覺。可是,我對他的厭惡並未因此而減退,即使像托著銀盤送野味那樣把那個服務員奉獻給我,我也會一手推開,噁心得要吐。噢,真不該,我們談起正經事來了,關於我嚮往的事,我們之間現在算是了結了。不過,您可以助我一臂之力,可以做個中間人,九九藏書噢,不,一想到這事,我就興奮,我覺得,一切並未了結。」
不過,男爵站在門口遲遲不走,向絮比安打聽居民區的情況。「您對面街頭那個賣栗子的一點都不了解?不是左邊的那位,那傢伙討厭死了,是右邊的那個樂呵呵的黑大個。還有街對面的那個藥店老闆,雇了個騎車的,客客氣氣的,為他送葯。」這一連串的提問,絮比安聽了准有些不耐煩,只見他像個專愛賣弄風情的女人,被唾棄后滿腹怨恨,挺起身子,答道:「我看您呀,總是朝三暮四。」這聲責備帶著痛苦、冷酷而又怪嗔的口氣,無疑令德·夏呂斯先生動了心,為了消除因好奇打聽造成的不良印象,他低聲乞求絮比安,聲音低得我無法聽清他到底說了些什麼,大概是希望他們再在鋪子里待一會,裁縫為之感動,臉部的痛楚神情遂煙消雲散,只見他細細端詳著男爵滿頭灰發下那張豐腴、通紅的臉,露出驚喜的神色,像是自尊心得到了深深的滿足,拿定主意,準備答應德·夏呂斯先生向他提出的要求,不過,應允前還是說了幾句有傷大雅的話:「您呀,真會折騰!」他眉開眼笑,顯得激動,傲慢而又充滿感激之情,對男爵說,「行,走吧,大小子!」
這對來自外省的窮人來說確實令人震驚,他們舉目無親,一無所有,唯奢望有朝一日當上名醫、名律師,他們頭腦還缺乏見解,人體尚欠缺風度,但希望儘快養成,以裝點門面,就像他們為裝飾自己在拉丁區的小房間購置傢具擺設,效仿的是他們在一些「暴發戶」府上看到的式樣,這些「暴發戶」從事的是有利可圖而又正經的職業,他們多麼希望躋身其間,一舉成名;對這些人來說,他們無意中養成的特殊情趣,好比對繪畫、音樂的盲目愛好,也許是他們唯一的獨特之處,且根深蒂固,不容取代,使得他們在某晚錯過了事關他們前程的有益聚會,而他們所要模仿的恰是聚會者的言談舉止,及其思維、穿戴、打扮方式。在他們的居住區,他們幾乎只與同窗、師長或某個已功成名就、成為靠山的同鄉交往,可他們很快發現另一些年輕人,共同的特殊情趣使他們彼此貼近了,猶如在一座小城鎮,由於對室內樂和中世紀象牙藝術品有著共同愛好,助理教師與公證人結成了友誼;由於他們以同一的功利主義天性,以指導他們事業的共同職業思想看待消遣對象,於是在外行人禁止涉足的場合不期而遇,這裏,聚集了古鼻煙盒、日本銅版畫和奇花異卉的愛好者,因為這裡有著相互學習的樂趣、互通有無的實惠,當然也有對競爭的恐懼,就像在郵票市場,行家之間的深深默契與收藏家之間的瘋狂爭奪兼而有之,再說,即使那些在咖啡館設有專座的人,也不知道店裡聚集的到底是誰,鬧不清是釣魚協會,還是編輯學會,抑或是安德爾子弟協會,他們一個個衣冠楚楚,神態持重冷漠,對數米之外那些競相炫耀自己情婦的時髦的紈絝子弟,「花|花|公|子」,只敢偷偷地瞅上一眼,有的人對這幫公子哥雖然仰慕不已,但卻沒有膽量抬頭去看,待二十年後,當有的即將廁身某個學會,有的業已成為某個圈子的老前輩時,他們方才得知當初最富於魅力的那位就是如今大腹便便、滿頭白髮的夏呂斯,他與他們如出一轍,只不過身處另一個社會,具有別樣的外部標記,異樣的外表特徵,其獨特之處使他們無法摸清他的底細。不過,如今的社團多少有所發展,比如「左派同盟」就不同於「社會主義聯盟」,門德爾松音樂協會也有別於聖樂學院,因此,在晚上聚會時,有時會在另一張餐桌上聚集著一幫激進分子,他們衣袖下套著手鐲,脖根處掛著項鏈,故意把眼睛瞪得鼓鼓的,嬉笑打鬧,相互撫摸,迫使在場的中學生們趕緊躲開溜走,為他們服務的咖啡店招待雖然義憤填膺,但也只得以禮相待,其心情恰似在晚上招待德雷福斯分子,若無小費揣兜,早就主動去找警察了。
不過,這一幕並不真正滑稽可笑,其中還含有怪誕的成分,如果願意,或者可以說其中含有真實自然的東西,自有美不勝收之處。德·夏呂斯先生縱然擺出滿不在乎的神態,心不在焉地垂下眼帘,但他還是不時抬起眼睛,朝絮比安投去一束出神的目光。(也許他想到,在此種場合,這樣一出啞劇不能無休止地演下去,或許出於某種下面就可明白的原因,或許是出於對世間萬物轉瞬即逝的感嘆,促使人們希望彈無虛發,一舉中的,致使一切愛戀的表演都變得無比動人心弦。)德·夏呂斯先生每瞅絮比安一眼,都要設法讓自己的目光伴隨著一聲話語,與平常人們投向不太熟悉或素昧平生的人的目光迥異。他望著絮比安,那直勾勾的奇特的眼神分明在說:「恕我冒昧,可您後背掛著一根長長的白線。」或對他說:「我可能不會搞錯,您大概也是蘇黎世人吧,我好像在古玩商家常遇到您。」就這樣,每過兩分鐘,德·夏呂斯先生的媚眼秋波好似強烈地向絮比安提出同一問題,猶如貝多芬探詢的短句,按同一間隔,反覆出現——配以過分華麗的前奏曲——用以引出新的動機、變調和「主題再現」曲。然而,與之恰恰相反,德·夏呂斯先生和絮比安的目光美就美在它們似乎並不意欲達到某種目的,至少暫時如此。我平生第一回看到男爵和絮比安表現出這種驚人之美。在彼此的眼睛里,浮現的不是蘇黎世的藍天,而是某一我尚不知其名的東方都市的熹微晨光。無論是哪一點有力地吸引住了德·夏呂斯先生和裁縫,他們似乎早已達成協議,那多餘的對視不過是禮儀的前奏曲,就好比成婚前的訂婚宴。更為接近自然的是——這一連串比擬本身就十分自然,何況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同一位男子,若細細打量他幾分鐘,他會先後變成一個普通人,一隻人鳥,一條人魚,一隻人蟲——眼前彷彿出現了兩隻鳥,一隻雄的,一隻雌的,雄鳥設法往前湊,可雌鳥——絮比安,他對此類把戲無動於衷,只顧梳理自己的羽毛,毫不驚奇地望著新朋友,目光發木,漫不經心,既然雄鳥先主動邁了幾步,那麼大概唯有這種目光最能奏效,更能勾魂。最後,絮比安九_九_藏_書覺得保持漠然之態已遠遠不夠,從確信已征服對方到誘其追逐、愛慕,只有一步之遠,絮比安當即決定立刻出門做活,走出了可通行車馬的大門。不過,他扭頭張望了兩三次之後,才匆匆到了街上,男爵見失去了對方的行蹤,氣得渾身哆嗦(但仍然擺出自命不凡的神態,打著唿哨,沒忘朝看門人喊聲「再見」,門房已喝得半醉,正在廚房邊的小屋裡忙著招待來客,根本沒有聽見),顧不了許多,撒腿朝街上奔去,想趕上絮比安。正當德·夏呂斯先生活像一隻大熊蜂,嗡嗡嗡地飛出大門,另一隻真正的熊蜂飛進了院子。誰知是不是那朵蘭花企盼已久的昆蟲,給她送來了稀世花粉?如沒有這花粉,她恐怕就要終身空守香閨了。不過,我沒有專心致志細看昆蟲尋花作樂,因為幾分鐘后,絮比安竟又折了回來,身後跟著男爵,越加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也許德·夏呂斯先生突然出現,絮比安一時激動,或由於別的更自然的原因,忘了帶走一包什麼東西,才又折回來取)。男爵打定了主意,決定加速事情的進展,便開口問裁縫借火,可又馬上抱歉道:「瞧,我向您借火,可我發現自己忘了帶煙。」熱情好客的禮儀戰勝了假獻殷勤的客套。「請進屋,您需要什麼,都能滿足。」裁縫說道,一臉鄙夷神色驟變為滿面歡笑。小鋪的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我再也聽不清什麼。那隻熊蜂早已不知去向,不知它是否就是蘭花迫切需要的昆蟲,不過,一隻十分難得的昆蟲與一朵身不由己的鮮花終能奇迹般地結合,對此可能性,我已深信不疑。就說德·夏呂斯先生吧(權作一簡單比較,僅是某種意外的巧合而已,但不管是何種巧合,把植物學的某些規律與人們有時妄稱為同性戀的事情相提並論,並無冒充科學的企圖),多少年來,他總是在絮比安在外時進這座府邸,可這次,恰逢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鳳體欠安,無意中碰到了裁縫,通過他,交上了本就屬於男爵之類的紅運,後面可以看到,世上有不少人可能遠比絮比安年輕、英俊,但助男爵走上紅運的卻是這樣一位男子,這是專為使男爵之流得以在塵世間享受自己那份淫樂而造就的人物:一個專愛老先生的男人。
有些人不願把德·夏呂斯先生之流當作實例來證明這一規律,都是熟人熟面,長期未曾加以懷疑,直至有一天,在一個與他人無異的傢伙的平淡無奇的外表上,那用密寫墨水書寫的、至今不露真跡的古希臘人珍愛的性格謎底暴露出來了,他們只要回想在生活中,有多少次險些做出蠢事,就完全會明白,他們周圍的世界,一開始就赤|裸裸地暴露在眼前,把千百種偽裝一一剝掉,而人愈有教養,便愈善於掩飾。比如有那麼一個男人,在他那張毫無個性的臉上,人們根本就看不出他就是某女人的兄弟、未婚夫或者情人,正要張口罵「好一個蠻橫的人!」時,萬幸的是,旁邊有人給他們咕嚕了一句,他們咽回了已溜到嘴邊的那個倒霉字眼。於是,就像粉牆上顯現出Mané,Thécel,Pharès的字樣,立即出現這樣的議論:他就是那個女人的兄弟、未婚夫或情人什麼的,不該當面說他「蠻橫的人」。單就這一新的觀念便會引起一系列的重新組合,過去對她家其他成員的看法有的會取消,有的會收回,從此得到全面的調整補充。德·夏呂斯先生身上儘管附著另一個人,使他與眾不同,就像那個半人半馬的神,那個與男爵合二為一的人,我卻一直沒有發現。現在,抽象的東西具體化了,他一旦被識破,便馬上喪失了隱身能力,德·夏呂斯先生搖身一變,來了個脫胎換骨,面貌全非,以致不僅他那富於變化的音容,而且過去與我時起時伏的交往,總之,至此我一直鬧不明白的一切,一下子全都被看得一清二楚,就好比有一行文字,若把字母拆開打亂,不能說明任何意思,可如按正常詞序重新排列,便表達出某種思想,再也不易忘卻。
進了小鋪子,我盡量避免碰擊地板發出吱吱聲響,同時意識到,絮比安的鋪子里一有動靜,我這邊就能聽個一清二楚,心想絮比安和德·夏呂斯先生有多冒失,又多幸運!
又過了半個小時,德·夏呂斯先生走出門來。「您下巴怎麼剃得這麼光溜溜的?」絮比安以溫存的口吻問男爵,「留著漂亮的小鬍子,多美呀!」「呸!多噁心哪!」男爵回了一句。
我不敢動彈一下。蓋爾芒特家的馬夫乘主人外出,曾把一架梯子搬進我正躲著的這家鋪子,緊挨工具間。若登上梯子,我准能打開氣窗,一切都能聽得清清楚楚,如同待在絮比安家。可我擔心弄出聲響。再說,也無此必要。雖然多花了幾分鐘才潛進這鋪子,我也並不後悔。我開始從絮比安屋子聽到的僅僅是些不連貫的聲音,據此可作出判斷,他們並沒有多說話。那聲音煞是可怖,若不是每次聲響都伴著一聲高八度的呻|吟,我準會以為有人在隔壁殺人,事畢,兇手和復活的受害者齊力清洗犯罪痕迹。後來,我才知道,世間能像痛苦一樣令人聲嘶力竭亂喊亂叫的,那便是痛快,尤其是痛快中平添——比如平添某種恐懼,害怕懷上孩子,不過,《聖徒傳》中有過類似不可信的例子,眼下決不可能有這回事——幾分憂慮,唯恐弄出污穢。約莫半個小時后(此間,我躡手躡腳爬上梯子,透過我未打開的氣窗往裡瞧),雙方開始了交談。絮比安硬是不接德·夏呂斯意欲給他的錢。
在遭受巨大不幸的日子里,受害者會受到大多數人的同情,就好比猶太人全都倒向德雷福斯,但一旦不再倒霉,他們甚至再也得不到一絲憐憫——有時被社會所不容——遂被同類所唾棄,暴露無遺的真實面目引起他人的厭惡,在明鏡中原形畢露,鏡子反照出的不再是美化他們真相的形象,而是把他們打心眼read.99csw•com裡不願看到的各種醜態和盤托出,最終使他們醒悟,他們所稱其為「愛」的玩藝兒(他們玩弄字眼,在社會意義上把詩歌、繪畫、音樂、馬術、禁慾等一切可以扯上的東西全稱其為自己所愛)並非產生於他們認定的美的理想,而是禍出於一種不治之症;他們酷似猶太人(唯有少數幾位只願與同種族的人結交,嘴邊總是掛著通用的禮貌用語和習慣的戲謔之言),相互躲避,追逐與他們最勢不兩立,拒絕與他們為伍的人,寬恕這些人的無禮舉動,被他們的殷勤討好所陶醉;但是,一旦遭到排斥,蒙受恥辱,他們便會與同類結成一夥,經歷了類似以色列遭受到的迫害之後,他們最終會形成同類所特有的體格與精神個性,這些個性偶爾也惹人高興,但往往令人討厭,他們在與同類的交往中精神得以鬆弛(有的人在性情上與敵對種族更為貼近,更有相通之處,相比較而言,表面看去最沒有同性戀之嫌,儘管這種人盡情嘲諷在同性戀中越陷越深的人們),甚至從相互的存在中得到依賴,因而,他們一方面矢口否認同屬一夥(該詞本身就是莫大的侮辱),而另一方面,當有的人好不容易隱瞞了自己的本來面目,他們卻主動揭開假面具,與其說是為了加害於人(這種行為為他們所憎惡),倒不如說是為了表示歉意,像大夫診斷闌尾炎那樣刨根問底,追尋同性戀的歷史,津津樂道于告訴別人蘇格拉底是他們中的一員,就好比猶太人標榜耶穌為猶太人,卻不想一想,如果連同性戀也是正常的事,那麼世間也就不存在不正常的東西了,無異於基督降生之前,絕不存在反基督徒;他們也未曾想過,唯有恥辱釀成罪惡,正因為它只容許那些無視一切說教,無視一切典範,無視一切懲罰的人存在,依仗的是一種天生的德性,與他人格格不入(儘管也可能兼有某些高尚的道德品質),其令人作嘔的程度遠甚於某些罪惡,如偷盜、暴行、不義等,這些罪惡反而更能得到理解,因此便更容易得到普通人原諒;他們秘密結社,與共濟會相比,其範圍更廣,效率更高,更不易受到懷疑,因其賴以支撐的基礎是趣味、需求與習慣的一致,他們所面臨的風險,最初的嘗試,掌握的學識,進行的交易,乃至運用的語言都完全統一,在他們這個社會中,希望別相互結識的成員憑著對方一個自然的或習慣的,有意的或無意的動作,就可立即識別同類,告訴乞丐,他正為其關車門的是位大貴人;告訴做父親的,那人正是他愛女的未婚夫;告訴想求醫、懺悔或為自己辯護的人誰是醫生,誰是牧師,誰又是他曾上門找過的律師;他們都不得不保守秘密,然而卻都了解他人的某些隱私,而世上圈外的人對他們從無纖毫的狐疑,在他們看來,再難以置信的歷險小說都真實可信;因為在這種不符合時代精神的傳奇般的生活中,大使以苦役犯為友,而王子,雖然時而自然表現出貴族教育所養成的翩翩風度,非顫顫巍巍的小市民所能相比,但一旦邁出公爵夫人的府邸,便與流氓大盜密謀;這夥人為人類群體所不齒,但舉足輕重,受懷疑時他們卻不在場,不受猜疑時,他們則耀武揚威,肆無忌憚,受不到懲罰;他們到處都有同夥,無論在平民階層,在軍隊,還是在神殿、監獄,甚至在御座,無一例外;他們,至少大多數都與非同類的人親密相處,既甜蜜,又危險,挑逗對方,與他們笑談自己的惡習,彷彿與己無關,由於他人的盲目或虛偽,這種遊戲玩得輕而易舉,且可持續多年,直至醜聞暴露,馴化者自食惡果,被人吞噬;在此之前,他們不得不矯飾自己的生活,欲注目不得不轉移視線,欲轉移視線卻又不得不注目,言談中不得不為許多形容對象易性,這種社會壓力與他們承受的心靈壓力相比,微不足道,確實,他們的惡習,或惡習一詞難以達意的行為,迫使他們對自己,而不再是對他人,造成重大的心理壓力,以便這種行為在自己的眼裡不再構成什麼惡習,然而,有的人更講究實際,處事更性急,他們無暇去搞交易,顧不上簡化生活,爭取通過合作贏得時間,於是便分道揚鑣,形成了兩伙,第二伙完全由與他們清一色的人組成。
前往拜訪公爵夫婦的那天(蓋爾芒特親王夫人舉行晚會的那天)的情況,我剛才已經作了介紹,諸位知道,早在這天前,我就窺視過公爵與夫人回府的情景,不料偷看時發現了一個秘密,雖然只與德·夏呂斯相關,但事情本身非同小可,以致我一直拖到現在,有了能如願給它以應有的位置和篇幅的時刻,才作一敘述。在府邸的頂樓,我曾設置了一個極為舒坦美妙的觀察點,從那兒望去,通往布雷吉尼府宅的坡道一覽無遺,山坡起伏不平,被弗雷古侯爵家那幢翻新的公館呈玫瑰色的裝飾小塔裝點得賞心悅目,一派義大利風格,可是,我上面已經說過,我卻放棄了那個觀察點。想到公爵夫婦即刻就要回府,我覺得倒不如守在樓梯上窺視更為方便。放棄那個高高在上的居留點,我真有點兒惋惜。不過,當時正值午餐過後,惋惜的心情倒減少了幾分,因為若在上午,我准沒機會看到布雷吉尼府邸的聽差手執雞毛撣,在透明閃亮的寬闊的雲母石間穿行,慢悠悠地攀登陡坡,遠遠望去,一個個微縮成了油畫上的人物,那雲母石被紅色的山樑分支襯托得格外悅目。雖然我缺少地質學家的觀察力,可我至少能像植物學家那樣靜靜觀察,透過樓梯上方的百葉窗,凝望著公爵夫人那叢嬌小的灌木和那株珍貴的花木,人們非把它們放在院子里不可,就像逼著即將成婚的年輕戀人趕緊出門。我暗自思忖會有哪只昆蟲趕上機會,湊巧前來光顧這簇自我奉獻卻遭人遺棄的雌蕊。好奇心漸漸壯了我的膽子,我索性下樓來到底樓的窗戶,窗扉大敞,窗葉半閉著。耳邊清楚地傳來了絮比安準備出門的響動,他肯定發現不了我,我藏在窗帘后,一動不動,直到後來擔心被德·夏呂斯先生瞧見,才猛地側閃過身子,只見德·夏呂斯先生大腹便便,頭髮花白,白晝里顯得蒼老多了,正慢吞吞地穿過院子,去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家。夫人身體很不舒服(完全是挂念菲埃布瓦侯爵的病痛造成的,而德·夏呂斯與侯爵結怨甚深,成了冤家死對頭),德·夏呂斯先生才開了先例,也許是平生第一次在這個時間去探望她。原因很明白,蓋爾芒特家族的人與眾不同,從不恪守社交生活的習俗,而是按照個人的習慣,隨意加以改變(他們認為,這些習慣不是社交生活的習慣,在個人習慣面前,那種玩藝兒——社交毫無價值,比如德·馬桑特夫人就是這樣,沒有什麼會客日,每天上午十時至十二時都忙於接待她的女友)。這個時段,男爵總用來閱讀書籍,找找古玩什麼的,他從來都是在下午四時至六時出門造訪。一到六點鐘,他便去賽馬場或去樹林間散步。我在窗邊待了片刻,又朝後退了一步,以免被絮比安發現;他很快就要出門做活,等到用晚餐時才會回家,近一個星期來,他侄女帶著手下的那些女學徒到鄉下的一位顧客家縫製一條衣裙去了,他甚至也不每晚都回府了。想到誰也不可能發現我,我於是決意不再東躲西藏,倘若奇迹真的發生,萬一哪只昆蟲能克服重重障礙,不怕山高路遠,戰勝困難與風險,作為使者從遙遠的地方來探望那朵一等再等,尚未受粉的雌花,那我豈能錯過這一千載難逢的時機。我知道雌花的這般苦苦等待並不比雄蕊花朵消極,雄蕊每每自動轉移方向,以便昆蟲能輕而易舉地光顧,同樣,這兒的這朵雌花,倘若昆蟲光臨,準會賣弄風情地弓起「花柱」,為了得其愛慕,會像一位虛偽但熾烈的妙齡女郎悄悄地向它靠近。植物世界的法則本身受到越來越高級的法則的控制。倘若昆蟲的來訪,亦即從另一朵花帶來花粉,一般來說是異花傳粉的必要條件,那是因為自花授粉,自我繁殖,會像一個家族內的連續近親結婚一樣,導致退化、不育,而昆蟲授粉則會給同類的後代帶來前輩所不具備的活力。不過,這種遺傳變異的飛躍會過於迅猛,導致花類發展失控,於是某一特殊的自花授粉行為會適時發生,加以壓抑,控制,使畸型發育的花朵趨於正常,猶如抗黴素防治疾病,甲狀腺控制發胖,失敗懲治驕傲,睏倦壓抑行樂,睡眠驅走疲乏。我思路如何發展,下面當再描述,不過,我已經從花朵明顯的狡黠行為中對文學作品中意識不到的那一部分作出了一個結論,恰在這時,我看到了德·夏呂斯先生從侯爵夫人家走了出來。他進去才幾分鐘,莫非他從那位年邁的親戚或哪位家僕那兒得知了德·維爾巴里西斯太太只不過稍有不適,現已大大好轉,抑或已經徹底康復。此時,德·夏呂斯先生以為無人看著他,迎著陽光眯起眼睛,臉上因熱烈的交談和意志的力量而維持的那股緊張勁兒鬆弛了,那種強裝的活力消失了。他臉色如同大理石般蒼白,大大的鼻子,勻稱的臉部輪廓再也不因故意的挑剔目光而顯出異樣的表情,並損害那雕像般的美。他彷彿不再僅僅是蓋爾芒特的一員,而成了帕拉墨得斯十五世,已經在貢布雷小教堂立了雕像。他整個家族的人的五官雖然普普通通,但一到德·夏呂斯先生的臉上,便顯出了超凡脫俗的秀美,顯得尤為溫柔。我真為他遺憾,平時為什麼總是裝得那麼粗暴,那麼古怪,令人討厭,為什麼總是那樣大吵大鬧,冷酷無情,動輒發怒,不可一世,為什麼總是披著野蠻的偽裝,深藏起和藹與善良,而剛才從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家出來時,我明明看見他滿臉和顏悅色,毫不矯揉造作。陽光下,他眨動著雙眼,近乎眉開眼笑,從這副看似平靜、自然的臉龐上,我發現了某種東西,它多麼深情,多麼溫柔,我禁不住思忖,倘若他發現被人這樣細細打量,該會多麼生氣。殊不知這位男子漢無比珍惜男子氣魄,為自己的男子氣概而無比驕傲,在他的眼裡,所有男人似乎都有討厭的女人氣,然而他身上一時出現的神態、表情、微笑使我驀然想到的,恰恰酷似一位女人。九-九-藏-書
兩性必將各自消亡
這部劇剛一啟幕,在我這雙擦亮的眼睛看來,在德·夏呂斯身上便進行了一場徹底而迅猛的革命,彷彿他已被魔杖所觸動。在此之前,我一直都不明白,也未曾目睹過。罪惡(為語言方便起見,眾人都這麼說)這精靈,只要無視它的存在,它就會在無形中悄悄地伴隨著您,無一例外。仁慈、奸詐也好,名聲、上流社會交往也罷,這一切從不隨意暴露,人們總保持其隱秘性。連奧德修斯一開始也沒有認出雅典娜。不過,神與神之間很快就可相互看穿,同類人彼此也可一眼識破,如德·夏呂斯先生就被絮比安一眼看透。迄今,面對德·夏呂斯先生,我就像個漫不經心的人,面前站著一位孕婦,卻沒注意她那笨重的身子,當她微微一笑,再次對他說「對,我現在有點兒累」,他還不知趣地刨根問底:「您到底哪兒不舒服?」一旦有人給他點破「她有身孕」,他才猛然發現她腆著肚子,兩隻眼睛便盯著不放。確實,理智打開眼睛,悟錯增加眼力。
剛剛說的這一切,連我自己過了數分鐘後方才恍然大悟,無形存在的諸多特性與現實交織在一起,待出現某個機遇,才能從它們之中把現實理出個頭緒來。反正眼下,我再也聽不清裁縫和男爵到底說些什麼,感到無比懊惱。恰在此時,我發現了那家出租的鋪子,與絮比安家只隔著薄薄一堵牆。若要潛入那家鋪子,只需上樓到我們家的套房,穿過廚房,順家僕專用的樓梯進入地窖,通過地窖即可穿越整個院子,來到地下室的那個地方,數月前,木工曾在那兒堆放過細木護壁板,絮比安本來也打算在那兒存放木炭,接著,再登上幾級台階,便可進入鋪子。這樣,我的整條通道都是隱蔽的,任何人都發現不了我。這辦法是再謹慎不過了。可是,我並未這樣做,而是順著圍牆,露天繞過院子,盡量注意不被人瞧見。果然,誰也沒有發現,不過我想,與其說我有多精明,不如說又碰了個巧。順著地窖過去本來萬無一失,可我偏偏作出那麼不慎的決定,究其原因,也九九藏書許有三條,假設至少有一條。首先是因為我迫不及待。其次大概是回想起在蒙舒凡藏在凡德伊小姐窗前經歷的那一幕,心有餘悸,隱約有些后怕。確實,我所經歷的類似情景,發生時往往都具備極為不慎、難以置信的特徵,雖然每次行動都很隱秘,但總是充滿風險,對此類舉動,彷彿后怕就是酬謝。第三個原因說來有些像兒戲,我簡直羞於啟齒,但我心裏十分清楚,這一因素在下意識中起著關鍵性的決定作用。為了領會——也為了揭穿——聖盧的軍事原則,我曾密切關注布爾人戰爭的情況,此後,我不知不覺地重溫起古時探險、遊歷故事來。我讀得如痴如醉,竟然在日常生活中模仿起來,給自己壯膽。每當發病,鬧得我一連幾天幾夜不僅睡不著,而且躺不下,甚至不吃也不喝,全身衰竭,疼痛難忍,心想再也無望得救,這時我便會想起某個遊客,錯吃了毒草,癱在沙灘上,裹著被海水浸得濕透的衣服,發著高燒,渾身哆嗦,可兩天過後,竟然好轉,繼續盲目趕路,尋覓人跡,說不定會撞到食人族手裡,他們給我樹立了榜樣,使我增添了勇氣,獲得了希望,為自己一時氣餒感到羞愧。布爾人面對英國大軍,毫不畏懼,需向前衝鋒時絕不後退,冒著槍林彈雨,爭奪矮林,在毫無防禦工事的困境中,決一死戰,一想起他們,我不由得思忖:「我倒要看看自己怎麼會這麼怯懦,那戰場不就是自家的這個院子嘛,德雷福斯事件那陣子,我幾次參加決鬥,都沒有絲毫的畏懼,現在,我唯一擔心的冷箭,只不過是鄰居的目光,況且他們另有其事,無暇在院里亂瞧。」
此外,我現在終於明白了,剛才見德·夏呂斯先生從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家出來時,我為何覺得他酷似女人:真是個十足的女人!他這類人,不像看上去那麼矛盾,他們的理想是富有男子氣概,原因就在於他們天生的女人氣質,在生活中,他們只是在外表上與其他男子沒有差別;每人的眸子平面都凹雕著一個身影,絕無例外,它銘刻在人們藉以觀察宇宙萬物的眼睛里,可在他們那一類人的眼睛里,銘刻的不是仙女的倩影,而是美男的形象。他們這些人始終處於詛咒的重負之下,不得不靠自欺欺人和背信棄義過日子,因為他們也清楚,他們的那種慾望實在可恥,會受到懲罰,因此不可告人,然而正是這一矛盾給人創造了最為甜蜜的生活樂趣;他們不得不背棄自己的上帝,因為即使是基督徒,一旦他們出庭受審,便淪為被告,而面對著基督,且以基督的名義,他們必須為自己的一生幾乎都受到誹謗而極力辯解;他們是失去母親的孤兒,一生中,他們不得不對自己的母親撒謊,甚至直到為母親合上雙眼的最後一刻;他們是無情無義的朋友,雖然他們的魅力往往得到普遍承認,觸動了不少人的情感,雖然他們的心底常常是善良的,贏得了不少人的好感,然而,那種藉助謊言得以苟延殘喘的關係稱得上為友情嗎?一旦內心萌發出信賴與真誠的衝動,便會厭惡地唾棄這種關係,除非有幸碰上一個為人公道,甚至富於同情心的人,但是,這種人往往會被習慣心理引入歧途,甚至把公開的罪惡視作情愛,雖然這種情愛與他格格不入,就像有的法官,出於原罪和種族本性所造成的種種原因,比較容易懷疑、指控同性戀者殺人、猶太人叛逆。但是——我剛才概述了第一種觀點,諸位可以看到,這一觀點後面將得到修正,而且如果不為那些耽於幻想,憑想象看待一切的人揭穿其中的矛盾,這一觀點定會令他們勃然大怒,至少根據這一觀點看,情況如此——他們雖是情人,可情愛的可能性幾乎拒他們在門外,愛戀的希望給他們以力量,擔當形形色|色的風險,忍受各式各樣的孤寂,因為他們的情之所鍾恰是個男人,而這個男人毫無女人的特徵,不可能性|欲倒錯,因此也不可能對他們產生愛情。倘若他們用金錢買不來真正的男子漢,倘若他們不被幻想所驅使,把出賣肉體的同性戀者錯當作真正的男子漢,那結果必然就是他們的慾望永遠得不到滿足。他們的名聲岌岌可危,他們的自由煙雲過眼,一旦罪惡暴露,便會一無所有,那風雨飄搖的地位,就好比一位詩人,前一天晚上還備受各家沙龍的青睞,博得倫敦各劇院的掌聲,可第二天便被趕出寓所,飄零無寄,找不到睡枕墊頭,像參孫推著石磨,發出同樣的感嘆:
為了不被他發現,我正要再挪個地方,可已經來不及,也沒有必要了。我看到了什麼事情喲!在這院子里,他們在這之前肯定從來未曾相遇過(德·夏呂斯先生都是在下午絮比安去做活的時候上蓋爾芒特府),此時,男爵突然睜大半眯的眼睛,出神地迎面盯著站在自家店鋪門檻上的那位昔日做背心的裁縫,絮比安猛地立在原地,一動不動地面對德·夏呂斯先生,像棵生了根的樹,神色驚嘆地打量著漸漸衰老的男爵那發福的身子。更為詫異的是,德·夏呂斯先生早已一改方才的神態,剎那間,絮比安也彷彿在奧秘的藝術規律的作用下,馬上作出了與之和諧一致的姿態。男爵想方設法掩飾自己的激動表情,儘管他顯得多麼滿不在乎,但似乎戀戀不捨,來回踱著步子,茫然地凝望著,自以為可以盡量顯示出自己的明眸之美,好一副自命不凡,漫不經心而又滑稽可笑的神態。絮比安呢,我平素十分熟悉的那副謙遜、善良的樣子瞬間蕩然無存——與男爵完美對應——抬起了腦袋,給自己平添了一種自負的姿態,怪誕不經地握拳叉腰,翹起屁股,裝腔作勢,那副擺弄架子的模樣,好似蘭花賣俏,引誘碰巧飛來的熊蜂。我真不知道他竟會有這麼一副令人生厭的面孔。可我也未曾想到,在這出兩位啞巴扮演的啞劇中,他能臨場勝任自己的角色(儘管他是平生第一次與德·夏呂斯先生迎面相遇),這場啞劇彷彿排練已久;那爐火純青、自然嫻熟的演技,只有身處異邦,與同胞相逢時,才能有這般何必曾相識的默契,藉以傳達情感的媒介完全一致,猶如事先安排妥當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