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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6

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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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臟搏動之間歇
誠然,普特布斯夫人在溫泉療養季節不可能這麼早就去維爾迪蘭家;但是,倘若人們選擇的這種種樂趣必定可得,且在期待之際,人們可乘這段時間一無所求,懶得去惹人喜歡,省得產生愛慕之情,那麼,這種種樂趣就可能會顯得遙遙無期。況且,我此次巴爾貝克之行,腦中並不像初次來時那樣充滿詩情畫意;在純想象力的天地里,私心總要比在記憶中少幾分;而我也完全明白此行正是為了親臨陌生美女雲集之處;一個海濱浴場展示的美女並不比一次舞會少;我的心兒早已先飛,在旅館前,在海堤上漫遊,此時悠悠的歡樂心境一如德·蓋爾芒特夫人給我帶來的快慰:她並不讓人邀我參加引人注目的晚宴,而往往把我的名字提供給主辦舞會的女主人,列在陪伴貴婦人的男士名單上。在巴爾貝克結識女性,這在昔日於我是那般艱難,如今卻輕而易舉,因為我現在已在此地擁有了諸多關係與支持者,而初次逗留時,我人地兩疏,無依無靠。
斯萬夫人的沙龍稍許帶有一點民族主義色彩,它首先以貝戈特為中心,更多的還是文學味,誠然,從目前看來,維爾迪蘭的小圈子與斯萬夫人的沙龍相比,具有更為現實的益處。這個小圈子事實上構成了左右那場激烈發展到了頂峰狀態的長時間的政治危機的活動中心:德雷福斯派中心。但是,上流社會人士大都是反對案件重新審理的強硬分子,在他們眼裡,一個德雷福斯派沙龍就像另一時期的巴黎公社沙龍一樣,似乎根本沒有市場。加普拉羅拉公主在她組織的一次大型展覽會上與維爾迪蘭夫人相識,此後親自登門拜訪,在維爾迪蘭夫人府上逗留多時,希望引誘幾位小圈子中令人矚目的人物,把他們拉到自己的沙龍中去,然而在拜訪之中,公主(對蓋爾芒特家族的公爵夫人們耍了小動作)反而接受了對方的觀點,公然宣稱自己小圈子裡的人根本是蠢貨,據此,維爾迪蘭夫人認定公主具有非凡的膽略。但是,她後來不該勇敢到那麼一個程度:竟斗膽在那些民族主義派的太太烈焰般的目光下,向來巴爾貝克遊覽的維爾迪蘭夫人致意。至於斯萬夫人,反德雷福斯派的成員恰恰相反,對她「堅持正統觀念」深表敬意,更何況她嫁的是一位猶太人,這使她贏得了雙重的功德。不過,從未到她府上去過的人們總是想象,她接待的只有幾位卑微無名的猶太人和貝戈特的數位弟子。人們就這樣把一些比斯萬夫人還更有地位的女性列為社會階梯的最低一級,或許是她們出身的緣故,或許因為她們不愛城中的聚餐或晚會,人們從不見她們露面,便誤以為她們未受邀請;或許她們從不提及自己在上流社會的朋友,僅僅談論文學藝術;抑或人們去她們府上時總是掩人耳目,也可能因為她們不想冒犯他人,往往悄悄地接待來客,總而言之,出於種種原因,導致了她們中的這位或那位成了某些人的心目中不受歡迎的女人。奧黛特的遭遇就是這樣。埃比諾瓦夫人一次意欲贊助《法蘭西之國》,為此不得不去看看奧黛特,她簡直就像是要踏進專門為她供應服飾用品的商人家,心想到奧黛特家見到的一定都是些陌生的面孔,不屑一顧,然而門一開,她驚得在原地一動不動,像釘了釘似的,那打開的並不是她設想的那種沙龍,而是一個神奇的殿堂,裏面,只見一個個令人炫目的角色,有的半卧在長沙發上,有的閑坐在扶手椅里,親切地招呼著女主人,彷彿多虧仙境的情景變幻,她終於認出了這原來都是些公主殿下,公爵夫人,連她埃比諾瓦公主本人也很難把她們引到自己宮中,此時,迪洛侯爵、路易·德·蒂雷納伯爵、博蓋士親王和埃斯特雷公爵正在奧黛特親切的目光下,充當宮廷麵包總管和司酒官。埃比諾瓦公主無意中發現了這些人內心世界的社交品質,不得不改變對斯萬夫人原有形象的看法,重又將她視作一位雍容大雅的女性。有的女子從不在報刊上披露自己的生活,由於人們對她們的真實生活不了解,這就給她們的某些境況(由此而有助於沙龍的多樣化)籠罩上了一張神秘的網。就奧黛特而言,一開始,上流社會的幾位男子好奇心十足,渴望結識貝戈特,於是到她府上做客,交往親密。不久前,她學會了掌握分寸,對此也就沒有多加張揚;在這裏,他們親密相處——也許是對小圈子的懷念,自分裂以來,奧黛特保持了小圈子的習俗……奧黛特領著他們和貝戈特一起看戲,正是那饒有興味的首場演出,最終把貝戈特給拖垮了。他們跟圈內幾位可能對如此新奇之事發生興趣的女人談起了奧黛特。她們認定奧黛特是貝戈特的知己,或多或少為他的作品創作出謀劃策過,認為她比聖日爾曼區最為出色的女子要聰明千倍,出於同樣道理,她們在政治上寄希望于幾位忠心耿耿的共和黨人,例如杜梅先生和德沙涅爾先生,她們明白,如果法蘭西被交給君主主義分子,那必定墜入深淵,可是,她們卻常在夏雷特、杜多維爾等人府上招待這些人用餐。奧黛特地位的變化是與她處事審慎分不開的,這使她的地位愈加穩固,上升也更為快速,但卻不讓《高廬人報》的讀者有任何察覺,這些人往往習慣於憑該報的社交專欄,了解某某沙龍的興衰。結果有一天,在一家典雅至極的劇場,為貝戈特的一部劇作舉行義演性綵排,人們發現德·馬桑特夫人和莫萊夫人走進對面的劇作家的包廂,坐到斯萬夫人身旁,這時,劇院里出現了名副其實的戲劇性變化,殊不知莫萊伯爵夫人正漸漸取代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她已厭倦榮華富貴,誰稍作努力,就可將她擊垮),成為當時的女中豪傑與王后。「我們沒有料到她已經開始上升,」人們紛紛議論奧黛特,「可在發現莫萊伯爵夫人踏進她包廂的那刻,她便越過了最後一個梯級。」
但是,我再也不可能抹去她臉上的那陣抽搐,再也無法忘卻她內心,毋寧說我內心的痛苦;因為死者只存在於我們心中,當我們固執地一味回憶我們曾給予他們的種種打擊時,我們不停鞭撻的正是我們自己。這痛苦,雖然撕心裂肺,我卻緊緊抓住不放,因為我深切地感到它是我對外祖母懷念的作用所致,是這一懷念之情真正存在於我心頭的具體證據。我感到真的只有通過痛苦才回想起她來,我多麼希望那維繫著對她懷念之情的釘子在我心間扎得更深,更牢。我並不試圖通過對她的照片(聖盧為她拍攝的那一張,我一直帶在身邊)低語、祈禱而減輕痛苦,美化這種痛苦,自欺欺人,似乎外祖母只是出門在外,暫時不得見面而已,就像我們朝著一個遠離我們的人兒低語、祈禱,他雖然孑然一身,但卻熟悉我們,永遠永遠與我們融為一體。但是,我從未這樣做過,因為我所堅持的不僅僅是忍受痛苦,而且要尊重我痛苦的獨特面貌,尊重我無意中突然遭受的那種苦痛,每當與交織在我心頭的存在與虛無格格不入的那陣抽搐重又浮現眼前,我便心甘情願地遵循那一痛苦的規律,繼續經受痛苦的煎熬。在那當時有著切膚之痛,如今卻無法理解的感覺中,我確實並不知道日後哪一天會有可能悟出幾分真情,但我知道,哪怕從中可以得出一分真情,那它也只能源出於那一感覺,那感覺是多麼別具一格,多麼自然而然地產生,它既沒有由我的理智劃定運行軌跡,也沒有因為我的怯懦而減弱,而是死亡本身,死亡的突然發現,猶如雷擊,按照一個超自然的、非人類的曲線圖,在我心間銘刻下的標記,彷彿留下了一條雙重神秘的印跡。(迄今,我一直處於對外祖母的遺忘狀態,若要藉此悟出真情,我連想也不曾想過;殊不知遺忘本身,說到底是一種否認,是思維能力的減弱,無法再現生活中的真實時刻,不得已用風馬牛不相及的慣常形象取而代之。)然而,興許自我防衛的本能,免受痛苦的機敏才智早已在黑煙未消的廢墟奠定了其有益但也有害的事業的基石,我因此而過分地品嘗了回憶心愛的人作出這樣或那樣的評價時所感受到的甜蜜,彷彿這份甜蜜能夠帶來種種評價,彷彿它始終存在,我為了它而繼續生存。但是,一旦我入睡,在這一更為真實的時刻,我雙眼緊閉,外界的萬物一概不見,五臟六腑被神奇地照得徹亮,在這驟然間變得半透明的有機的內心深處,殘存與虛無終於結成一體,睡眠的世界(在其門口,暫時癱瘓的智慧與意志再也不能與嚴酷的真情實感一起爭奪我)便反映、折射出這一痛苦的混合體。在這個睡眠的世界里,為我們身體器官的紊亂所駕馭的內知覺加速了心臟或呼吸的節奏,因為同一程度的恐懼、悲切或悔恨,一旦注入我們的血管,便會以百倍的力量掀起狂瀾;當我們被捲入自身血液的黑色波濤,猶如投入九泉之下蜿蜒曲折的忘河,踏遍內心秘城的大街小巷,一張張莊嚴、偉大的臉龐便立即浮現在我們眼前,向我們靠近,繼而離我們而去,任我們淚水漣漣。我來到幽暗的大門下,迫不及待地尋覓外祖母的面孔,但白費氣力;然而,我明明知道她依然活著,只不過生命力已經衰弱,像記憶中的她一樣蒼白;黑色愈來愈濃,風越刮越烈;父親本應把我領到她身邊去,可他卻遲遲不見。突然,我透不過氣來,感到心臟像凝固了一般,我這才想起已經好幾個星期忘了給外祖母寫信了。她該會對我怎麼想呢?「我的主啊,」我心想,「她待在那間為她租用的小房間里該是多麼凄慘,那房間就像以前女僕住的一樣窄小,她孤零零的,身邊只安排了一個人照看她,在房間里一步也不能挪動,因為她身子一直有點癱瘓,一次也不曾想起起床!她該會以為她死後,我早已把她忘得一乾二淨;她該會感到多麼孤獨,感到被人遺棄!啊!我必須趕緊跑去看望她;我不能再耽擱一分鐘,不能等父親來了再走;可是,她身在何方?我怎能忘了她的住址呢?但願她還能認得我!我怎能幾個月都沒有想起她呢?天漆黑一團,我無處可尋,狂風吹得我邁不開步子;可我父親不就在我面前徜徉嘛;我朝他高喊:『外婆在哪裡?把她住址告訴我?她身體好嗎?她肯定什麼都不缺嗎?』父親回答我說:『啥也不缺,你完全可以放寬心。守護她的人辦事有條有理。我們還不時給她匯去一小筆款子,給她購買生活必需品,生活用品她向來用得不多。有幾次,她詢問你在做些什麼。大家連你準備寫書的事都告訴她了。她臉上顯出喜色,拭去了一滴淚水。』」此時,我似乎回想起,外祖母謝世不久,曾像一個被逐出門外的年邁女僕,像一個陌生的老太婆,神態卑賤地哭泣著對我說:「一定允許我,以後怎麼也得再見你幾面,千萬別一過就是多少年都不來看我。請你想想,你好賴做過我的外孫,做外婆的是不會忘了的。」再次看到她當時那副如此順從、如此悲切、如此溫柔的面孔,我恨不得立即跑上前去,向她傾吐我當時本該回答她的那番話語:「外婆,你要想見我,一定會見到我,世間,我唯獨只有你,我永遠不再離開你。」多少個日月以來,她孤零零躺在那裡,我卻不在她的身旁,無聲無息,這該讓她多麼難過,該會使她傷心淚落!她心裏會怎麼樣呢?於是,我也嗚咽著央求父親:「快,快告訴我她的住址,帶我去吧。」沒料到他回答說:「噢,因為……因為我不知道你是否一定能見到她。再說,你也曉得,她身體十分虛弱,極其衰弱,她再也不是從前的她了,我想你見了她反而會很難過。我也記不得那條大街的確切門牌號碼。」https://read•99csw.com
這樣一來,斯萬夫人有可能會認為我又與她女兒套近乎,純粹是為了附庸風雅。
儘管身旁坐著兩位閃光的女友,奧黛特仍然全神貫注,極為專心地聽著戲,彷彿她在這兒只是為了聽戲,就像昔日她在林間漫步,僅僅為了保健,為了鍛煉身體。一些過去並不那麼殷勤地圍著她轉的男人顧不得打擾他人,來到樓廳包廂,緊拉著她的手不放,企圖接近以她為中心的那個威嚴的圈子。她嘴上掛著一絲微笑,帶有三分揶揄,七分和藹,耐心地回答他們的提問,顯得比人們想象的還更為冷靜,也許九九藏書這副鎮定自若的樣子是真誠所致,因為這種公開的表情舉止不過是平素親密相處的寫照,只是這一親密的關係審慎地加以掩飾,遲遲沒有公開罷了。在這三位吸引了眾人目光的夫人身後,是貝戈特,他周圍擁簇著阿格里讓特親王,路易·德·蒂雷納伯爵和德·布雷奧代侯爵。人們不難理解,對那些處處受到款待,只有靠獵奇方能進一步抬高身價的男人來說,他們心甘情願為一位聰慧過人的女主人所吸引,希冀在她身邊與所有時髦的劇作家、小說家結識,堅信只有這樣才能顯示自身的價值,這種自我炫耀的方式比在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府上舉行的晚會自然更刺|激,更生動。那些晚會既無新鮮的內容,又無新奇的魅力,多少年來,晚會接二連三,頻頻舉行,但與我們不厭其詳描繪過的大同小異。在蓋爾芒特家族這個上流社會裡,人們對它的興趣已經有所轉移,新穎的精神生活方式沒有體現在合乎他們形象的娛樂之中,不像貝戈特為斯萬夫人所寫的短小精悍的作品,也不像維爾迪蘭夫人府上那種名副其實的公安委員會似的會晤(倘若人們能對德雷福斯事件發生興趣的話),在那裡,聚集著比卡爾、克雷蒙梭、左拉、雷納克及拉博里等人。
我第二次抵達巴爾貝克與初次情況大不相同。經理親臨古勒夫橋迎候,一再表白他如何如何看重被封以爵位的主顧,這使我不禁擔心,他如此給我大封爵位,恐怕非要我最終明白,在他那混沌一片的語法記憶中,「封以爵位」純粹意味著「委以頭銜」。再說,隨著他不斷學習新的語言,過去學的講得越來越糟。他向我宣布,把我安置在旅館的最高層。「我希望,」他說道,「希望您不要把這視作沒有失禮,我為給了您一間您不配的客房而感到誠惶誠恐,不過,我將它與噪音作了權衡,因為這樣,您頭上就無人吵得您鼓膜(指耳膜)嗡嗡作響了。請放心,我定會吩咐人關嚴門窗,決不讓它們亂晃。在這一點上,我是容忍不得的(此話沒有表達出他的思想,他的意思是,在這方面,大家可能都覺得他很嚴厲,也許各樓層的仆佣就是這麼想的)。」其實,那些房間就是我初次逗留時住過的。房間並未降格,但在經理看來,我身價卻有了提高。如果樂意,我可差人生火(因遵醫囑,我過完復活節就出門了),不過他害怕天花板有「吸縫」。「千萬要等第一把柴火用完(想說燃盡)后,再生第二把。因為至關重要的是要避免不要燒著了壁爐,更何況為了有所點綴,我讓人在上面放了一大束古時中國用的假鬍鬚,有可能會搞壞的。」
經理的話聲把我從遐想中驚醒,對他政治上的高談闊論,我是聽而不聞。他換了話題,告訴我首席院長得知我光臨巴爾貝克,不勝高興,想當晚來我房間看望。一想到他要來訪,我內心感到百般恐懼,因我已感周身疲乏,為此央求經理設置障礙,阻止來訪(他應允了我的請求),為更保險起見,我還請他在第一夜派手下的店員在我所在的樓層設崗。看來,他並不喜歡那幫店員。「我每時每刻,都不得不跟在他們身後催促,他們實在太富於惰性了。要是我不在,他們索性一動不動。我派值班的電梯司機守住您的房門吧。」我問此人到底是否當上了「服務員領班」。「他在旅館里年紀還不算太大,」他回答我說,「年紀比他大的服務員有不少,要他當領班,別人該叫喚了。不管什麼事物,都得有小的細粒為基礎。我承認他開電梯的能力(是指「態度」)很強。但要他擔任那一職位,還嫩了點。別人資歷比他老得多,那樣會太顯眼。還缺那麼一點穩勁,這可是最原始的素質(無疑是說首要的素質,至關重要的素質)。他翅膀(我的對話者想說「腦子裡」)必須要沉住點氣。再說,他只管相信我好了。對這種事,我是內行。在升任『大旅館』的經理職務之前,我在巴伊亞先生手下初試過刀槍(第一次工作)。」這一現身說法給我印象頗深,我對經理親臨古勒夫橋表示感謝。「噢!不值一提。這隻不過費了我無邊無際的(想說「微不足道」)一點時間。」況且,我們已經到了旅館。
任何一個人都會因拜訪的主人不同而改換不同的面目,更不屑說在仙女洞府的萬般奇妙變化了,德·布雷奧代先生一置身於斯萬夫人的沙龍,便身價猛增,一是因為身邊不再擁簇著平素那幫人,為置身於此而露出心滿意足的神態,猶如平日沒有外出參加盛會,戴上圓框眼鏡,閉門閱讀《兩個世界評論》那般開心,二是因為自己親自登門探望奧黛特,似乎完成了神秘的儀式,由於這種種原因,他自感煥然一新。我本可不惜筆墨,讓諸位看一看蒙莫朗西盧森堡公爵夫人在一個嶄新的圈子裡經受了哪般異樣的變化。她屬於那類任何時候都不得把奧黛特介紹給她的女人。可是,德·蒙特朗西夫人對待奧麗阿娜要比奧麗阿娜待她寬厚得多,有一次,她談到德·蓋爾芒特夫人時對我說了一番話,令我十分詫異,她說:「她認識不少富有才智的人,大家都喜歡她;我覺得,如果她要再有點恆心,完全可以為自己搞個沙龍。問題是她對此毫不珍惜,她自有道理,這樣,誰都找她,她倒過得自由自在。」倘若說連德·蓋爾芒特夫人都沒有一個「沙龍」,那到底何為沙龍?她這番話令我震驚,但是,當我告訴德·蓋爾芒特夫人,我很想去德·蒙特朗西夫人府上,德·蓋爾芒特夫人更是大吃一驚。奧麗阿娜簡直認為德·蒙特朗西夫人是個老糊塗蟲。「我就別提了,」奧麗阿娜說道,「我是迫不得已才去,那是我姑母;可您竟然要去!她甚至都不知道吸引令人愉悅的人。」德·蓋爾芒特夫人有所不知,對那些令人愉悅的人,我向來無動於衷,她一提起「阿巴雄沙龍」,我眼前便浮現出一隻黃色蝴蝶,若談到「斯萬沙龍」(在冬季,斯萬夫人在六七點鐘之間從來閉門不出),我看到的便是一隻雙翅粘滿白雪的黑色蝴蝶。在她看來,連斯萬沙龍也談不上什麼沙龍,儘管她自己不涉足,但她覺得那兒有一些「富有才智之士」,我去還算情有可原。而德·蒙莫朗西夫人何足掛齒!要是我業已「製造」了某read•99csw.com件惹人注目的事情,她會斷言也許才華之中摻雜了幾分時髦。就這樣,我讓她失望至極;我對她直言不諱,告訴她我並沒有去德·蒙莫朗西夫人府上「做筆記」,「搞研究」(而她卻這樣認為)。德·蓋爾芒特夫人說來也沒有弄錯,就像那些時髦的小說家,對某個假充時髦或故作高雅之人的言談舉止,總是從外表進行冷酷無情的分析,但總不觸及其內心,其時,在那想象的天地里,卻是一個百花盛開的社交之春。至於我,當我試圖體味出去德·蒙莫朗西夫人府上感受到的是何等歡樂時,總不免產生幾分失望。她居住在聖日爾曼區一座古老的府宅里,裏面亭台樓閣,間以小巧玲瓏的花園。天穹下,聳立著一尊透剔的雕像,據說出自法貢內之手,象徵著泉之神,神像確也終年潮氣,滲水欲滴。稍遠處,是女門房,兩隻眼睛總是紅紅的,不是因為心裏多愁,就是因為神經衰弱,要不就是因為犯偏頭疼,或者因為患了感冒,反正她從不答理您,只茫茫然給您打個手勢,告訴您公爵夫人就在那邊,繼而從眼皮里擠出幾滴淚水,朝一隻小碗的方向落去,碗里積滿了多少「勿忘我」。觀賞那尊雕像,我感到歡悅,因為它使我想起了貢布雷一家花園裡一尊小小的園丁石膏塑像,但是,那猶如古代某些浴室潮濕、寬闊、回聲洪亮的台階,那會客廳里栽著瓜葉菊的花壇——藍上加藍——那門鈴噹噹悅耳的聲響,更令我心曠神怡,相比之下,觀賞雕像帶來的樂趣微不足道,更何況那噹噹的聲響恰是歐拉莉卧室的門鈴聲。那鈴聲令我欣喜至極,然而,在我看來似乎又過分微小,難以向德·蒙莫朗西夫人作一解釋,結果,這位夫人總見我一副心醉神迷的樣子,但永遠猜不透個中的原因。
我心力交瘁,整個兒全亂了套。第一夜,便累得心臟病發作,我極力忍住疼痛,小心地慢慢彎腰去脫鞋。可剛一碰到高幫皮鞋的第一隻扣子,我的胸膛便猛地鼓脹起來,一個神聖、陌生的人出現並充滿了我的心田,我渾身一震,啜泣起來,眼淚像溪水一般奪眶而出。這位前來搭救我,助我擺脫精神乾涸的人,就是數年前,在一個我處於同樣孤寂、同樣絕望的時刻,在一個我心中空空無我的時刻,潛入我的心扉,把我還給了我自己的那一位,因為這人就是我,但又超越了我(容器大於內容,又給我帶來內容)。我在記憶中剛剛發現了外祖母那張不安、失望、慈祥的面龐,對我的疲憊傾盡疼愛,我來此的第一個夜晚,外祖母就是這副形象;這並不是我那位徒留其名的外祖母的面孔,我對她很少懷念,連自己也感到吃驚,併為此而責備自己;這是我那位名副其實的外祖母的臉龐,自從她在香榭麗舍大街病發以來,我第一次從一個無意但卻完整的記憶中重又看到了外祖母活生生的現實形象。對我們來說,這種現實形象只有通過我們思維的再創造才可能存在(不然,凡在大規模戰鬥中沾過邊的人個個都可成為偉大的史詩詩人);就這樣,我狂熱地渴望投入她的懷抱,而只有在此刻——她安葬已經一年多了,原因在於年月確定有誤,此類錯誤屢屢出現,致使事件日曆與情感日曆往往不一致——我才剛剛得知她已經離開了人世。打從這一時刻起,我常常談起她,也常常念及她,但在我這個忘恩負義、自私自利、冷酷無情的年輕人的言語與思想中,過去從未有過任何與我外祖母相像的東西,因為我生性輕浮,貪圖享樂,她生病,我竟視若家常便飯,心中對她過去保留的記憶僅處於潛在狀態。無論在何時審視我們的心靈,它整個兒只有一種近乎虛假的價值,儘管它有洋洋大觀的財富清單,因為時而這一些,時而那一些財富皆是無權處理——無論是實在的財富,還是想象的財富——就以我為例吧,蓋爾芒特家族古老的姓氏也罷,對我外祖母的真實回憶也罷,兩種財富概莫能外,而後一類財富要重要得多。因為心臟搏動的間歇是與記憶的混亂密切相關的。對我們來說,我們的軀體就像一個罈子,裏面禁閉著我們的精神,無疑是我們軀體的存在才誘使我們作出如此假設,我們內心的財富,我們往昔的歡樂和我們的一切痛苦都永遠歸我們所有。如果認為這些財富消失了或重現了,這也許同樣不準確。無論怎樣,倘若說它們存在於我們體內,那麼大部分時間則都隱藏在一個陌生的區域,對我們起不到任何作用,甚至最常用的財富也往往受性質不同的記憶所抑制,在意識中排斥了與它們同時產生的任何可能性。但是,如果存貯財富的感覺範圍重新控制在手,那麼它們自己也便擁有同樣的能力,驅逐與它們水火不相容的一切,獨自在我們身上安置下感受了它們存在的我。然而,正因為我方才驟然重現的那個「我」,打從我抵達巴爾貝克后外祖母為我脫衣的那個久遠的夜晚以來,一直未曾存在,所以自然而然,剛才我介入的外祖母朝我俯身的那一分鐘,不是發生在「我」不知曉的現實日子之後,而是——彷彿時間具有各不相同而又并行不悖的時刻——不經接續,緊接往昔的那第一個夜晚。當時的那個「我」,它早已失之天涯,如今卻再一次近在咫尺,以致我似乎還清晰地聽到了在此之前剛剛脫口,但倏然已經成夢的那番話語,猶如一位似醒非醒之人,彷彿聽到了夢境的響聲,而夢卻已消逝。我只不過是這樣一個人,試圖躲進外祖母的懷抱,吻她,親她,以此撫平她痛楚的傷痕,一段時間來,不同的「我」像走馬燈似的在我心頭顯現,當我屬於其中這個或那個「我」時,我曾迫切需要回想這個人物,然而談何容易,猶如現在我白費心機,試圖重新感受某個「我」的快意與歡樂,至少是一度吧,當然,我已經不再是那個「我」了。我漸漸記起,在外祖母身著晨衣,朝我的皮靴俯下身子的一個小時前,我在悶熱的馬路上遊盪,在那位糕點師傅面前,我多麼想親親我外祖母,心想這一小時她不在我身邊,我無論如何也等不了。現在,同樣的需要重又萌生,我知道我可以幾小時又幾小時地永久等下去,也知道她再也不可能依偎在我的身旁,而我只不過發現了這一需要,因為我平生第一次九九藏書感覺到活生生的、真實的外祖母,她把我的心都要脹裂了,我終於又見到了她,然而,卻在這時,我得知自己已經永遠失去了她。永遠失去了;我簡直無法理解,於是,我試著承受這一矛盾帶來的痛苦:一方面,正如我所感受到的那樣,這是在我心中倖存的一個生命,一份慈愛,也就是說這是生就為我準備的,這是一份愛,在這份愛里,一切都在我心間臻於完善,達成目的,認準其始終不渝的方向,愛之所至簡直無所不靈,以致在我外祖母看來,偉人們的天才,自創世紀以來可能存在的一切聰明才智,簡直不如我的一個小小的缺點;而另一方面,我一旦重溫了像現在這樣的至福,便確確實實感受到了它的來臨,感到它像一種舊病複發的痛苦,從子虛烏有飛躍而出,虛無曾抹盡了我保留的這種慈愛的形象,摧毀了這一存在,在回首往事時,取消了我們相互註定的命運,在我彷彿在鏡子里重新見到我的外祖母的時刻,將她變成一個普普通通的外人,只是一個偶然的原因,使她得以在我身邊生活了若干年,就像這一切也可以在任何他人身邊發生一樣,但在這另外一個人看來,我過去不過是子虛,將來也只能是烏有。近來我享受過的歡樂煙消雲散,此時此刻我唯一可以品嘗的歡悅,似乎就是粉飾過去,減少我外祖母昔日經受的痛苦。然而,我回想起她,這不僅僅在於她穿著晨衣,這一特定的服裝,幾乎成了一種象徵,象徵著疲憊,無疑是身體不健康的疲憊,但她在我眼裡卻是和藹可親的疲憊;漸漸地,我回想起我抓住的一切機會,讓她目睹我的苦痛,需要時不惜向她誇大事實,造成她內心的難過,想象著再用我的親吻將它抹去,彷彿我的撒嬌可以帶來她的慈愛,我的幸福也可以引起她的歡樂;比這更糟的是,我,我現在已別無幸福可言,只能從我的回憶里,從這張臉龐因和顏悅色而突出、傾斜的各個部位上,重新覓回幸福,在昔日,我曾瘋狂地極力從中搜刮幸福,甚至連蛛絲馬跡的歡樂也不放過,比如在聖盧為我外祖母拍照的那天,外祖母頭戴寬檐帽,在不明不暗、強弱適中的光線中,慢悠悠地擺出賣弄風情的姿態,顯得幼稚,近乎可笑,我實在按捺不住,要向她挑明這一點,失口嘀咕了幾句不耐煩且又傷人的話,從她臉上那一陣抽搐,我感覺到我說的話已經傳至她的耳朵,傷害了她的心;其實,這些話撕碎的正是我自己,因為現在親吻的撫慰是萬萬不可能了。
促使我前來巴爾貝克的部分原因在於維爾迪蘭家邀請了普特布斯夫人。維爾迪蘭家(我從未利用過他們邀請之便,不過,我若去鄉下,為在巴黎從未抽空拜訪他們表示歉意,他們肯定會很高興接待我)知道有數位「信徒」要來這一帶海濱度假,因此為整個夏季租下了德·康布爾梅先生的一座城堡(拉斯普利埃),並邀請了普特布斯夫人前來做客。獲悉這一消息的那天晚上(在巴黎),我像瘋了似的,立即派我家的那位年輕跟班去打聽那位夫人是否要把她侍女帶到巴爾貝克去。已是晚上十一點鐘了。門房磨蹭了好一陣子才打開了大門,但出乎意外,沒有攆我那位探風的僕人,也沒讓人去喊警察,只是待他很不客氣,但還是把需要的消息給了他。門房說夫人的貼身侍女確實要隨女主人一起去,先去德國進行溫泉療養,然後去比亞里茨,最後一站是維爾迪蘭家。這一下,我才放下心來,台板上放著這塊麵包,心裏樂滋滋的。我可以不用再到街上追逐女子了,在街頭與美女相遇,我就少這樣的引薦書,如今書信在手,說不定與其女主人在維爾迪蘭家用過晚餐的當晚,就可被引到那個「喬爾喬涅畫中人」的身旁。再說,倘若她知道我不僅認識租住拉斯普利埃城堡的那些布爾喬亞,而且與主人也相識,尤其與聖盧很熟,她興許對我的看法會更美妙些,聖盧自然不可能打那麼老遠把我推薦給那位貼身侍女(她不知道羅貝的名字),於是為我給康布爾梅夫婦寫了封熱情洋溢的推薦信。聖盧覺得他們家可為我提供種種方便,此外,德·康布爾梅夫人若與我交談,準會引起我的興趣,她是從勒格朗丹家娶來的媳婦。「那是一位聰慧的女子,」他向我保證說,「她不會跟你說一些一錘定音的事(在羅貝的語彙里,「一錘定音的」事取代的是「美妙的」事,他每過五六年就要改換一些他最喜歡用的詞彙,同時保留下主要部分),但她生性質樸,富於個性,直覺靈敏,說起話來總是脫口而出,恰到好處。她不時也會惹人惱怒,拋出幾句蠢話,附庸風雅,說來天下再也沒有比康布爾梅家更不風雅的人啦,因此,那就顯得更為滑稽,反正,她並不總是很『入時』,但歸根結蒂,她還是屬於那些可以交往、最可容忍之人的行列。」
希爾貝特也為提高母親的地位效了力,因為斯萬的一位叔父不久前給姑娘留下了近八千萬的遺產,使得聖日爾曼區的人開始打起她的主意來。不過,凡事總有反面,不利的是斯萬雖然已到風燭殘年,卻持有德雷福斯派的觀點,但是,這也無害於他的夫人,反而給她效了犬馬之勞。之所以說於她無害,因為人們常常這樣議論:「他年老糊塗了,是個蠢傢伙,誰也不理會他了,他府上只有夫人說話算數,她也真迷人。」斯萬的德雷福斯派觀點甚至給奧黛特幫了大忙。若由她放任自流,她也許會自然而然地主動接近那些時髦女郎,斷送了自己。然而,在奧黛特夫婦去聖日爾曼區做客的那些晚上,斯萬總是虎視眈眈地蜷在一角,每當發現奧黛特被人引見給某位民族主義派的太太,便毫不客氣地高聲訓斥:「瞧您,奧黛特,您瘋了,請安靜一會。讓人把您介紹給仇視猶太人的傢伙,豈不庸俗過分。我不許您干這等事。」人人追逐的那些上流社會人士怎麼也無法習慣如此自命不凡、缺少教養的舉動。他們平生第一次看見有人自視比他們「更高」。人們紛紛傳說斯萬的類似抱怨、斥責,於是折角請柬像雪片般飛到奧黛特府中,當她去德·阿巴雄夫人府上拜訪時,簡直掀起了一股熱烈、友好的好奇之風。「我把她介紹給您,沒有惹您討厭吧,」德·阿巴雄夫人逢人就說,「她很可愛。是瑪麗https://read.99csw•com·德·馬桑特介紹我與她結識的。」「噢,恰恰相反,聽說她聰慧過人,長得嬌媚動人。我正想見她一面;請告訴我她住在何處。」德·阿巴雄夫人對斯萬夫人說,兩天前在她府上過得十分愜意,還說她非常高興為了她而甩掉了德·聖德費爾特夫人。這確有其事,因為更喜愛斯萬夫人,是聰明的一種表示,就像去音樂會而不去茶館一樣。但是,當德·聖德費爾特夫人與奧黛特同時光臨德·阿巴雄府邸時,雖說德·聖德費爾特夫人極為時髦,且德·阿巴雄夫人雖然待她相當傲慢,但又十分看重她府上的盛會,卻沒有把奧黛特介紹給她,為的是不讓她弄清奧黛特其人。侯爵夫人心想這可能是位深居簡出的公主,才從未見過她的面,於是拖延拜訪的時間,轉彎抹角地跟奧黛特搭腔,可德·阿巴雄夫人死不鬆口。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吃了敗仗,待她離去后,女主人對奧黛特說:「我之所以沒有介紹您,是因為大家都很不樂意去她家做客,她逢人就請;要不您很可能擺脫不了糾纏。」「噢,沒關係。」奧黛特說道,雖然話中含有幾分惋惜,但心裏已經牢牢刻上了大家不愛去德·聖費爾特夫人家這一印象,這在一定程度上看確實不假,據此,她得出結論,自己所處的地位要比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優越得多,儘管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地位已經十分顯赫,而她奧黛特尚未有任何地位可言。
萬幸的補償:岡城法院首席院長不久前剛剛榮膺了法國榮譽勛位三級「搜帶」(想說「綬帶」)。「他富有才華,這是肯定的,不用說的,但聽說授他勛位,主要是因為他非常『無能』。」再說,對這次授勛,前一天的《巴黎回聲報》作了報道,但經理還只讀了「第一條」(想指「第一段」)。加約先生的政策在文章中被猛批了一頓。「我也覺得他們在理,」他說,「他總是讓我們處在德國的配製(想說「控制」)之下,太過分了。」此類問題由一位旅館經理加以論述,實在令我生厭,於是我乾脆閉耳不聽。我想起了促使我下決心再次來巴爾貝克的種種景觀。它們與昔日的景象截然不同。往日的景象多麼迷濛,而我前來尋覓的景觀卻多麼輝煌;然而,這些景觀卻無法因此而減輕我失望的感覺。由記憶選擇的景象與想象力所創造及現實所粉碎的圖景如出一轍,是任意的,有限的,不可捕捉的。沒有理由非要在我們身外,有個實在的地方擁有記憶中的圖景,而不是夢幻中的圖景。再者,新的現實也許會使我們忘卻,甚至厭惡促動我們外出的種種慾望。
無疑,普特布斯夫人的貼身女侍與巴爾貝克地區之間並無任何本質的聯繫;對我來說,她在巴爾貝克不可能與那位村姑相提並論,當初我獨自一人躑躅在梅塞格利絲的路上,曾多少次如饑似渴地拚命呼喚那位村姑,但枉費心機。不過,我早就放棄了像求未知數的平方根那樣,煞費苦心去追求一個女人,儘管那陌生人的未知數並不經常抗拒普通的介紹。巴爾貝克,我已經久違了,至少在那裡,由於那一地區與那位侍女之間缺乏必要的聯繫,我可以獲得這樣的益處,即對我來說,去巴爾貝克不會像在巴黎一樣,因習慣的力量而使現實感蕩然無存,在巴黎,無論在自己家中,還是在一間熟悉的房間,由於四周全是習以為常的東西,守在某位女子身邊而產生的樂趣斷然不能令我一時想入非非,幻想那樂趣正在給我打開通往新生活的道路。(因為習慣為第二天性,它阻止我們洞悉第一天性,它既無第一天性的殘酷,也無第一天性的奇妙。)然而,在那塊新的土地上,我腦中也許可以產生如此幻想,面對一線陽光,感覺會重新萌發,我渴望的那位女子也許最終將在那兒激發起我的感情:可是,諸位自可看到,由於情況有變,不僅致使那位女子沒有來巴爾貝克,而且弄得我自己惶惶不可終日,最怕她來此地,結果,我這次旅行的主要目的沒有達到,甚至都未去追求。
然而,奧黛特對此卻沒有意識到,儘管德·蓋爾芒特夫人的女友們與德·阿巴雄夫人都過從甚密,可當德·阿巴雄夫人向斯萬夫人發出邀請時,奧黛特卻一副顧慮重重的神態說道:「我要是去德·阿巴雄夫人家,你們準會以為我是個過時的人物;由於德·蓋爾芒特夫人(她其實並不認識)的緣故,要我去確實很違心。」尊貴的男士們心裏想,斯萬夫人與上流社會人士結識不多,其原因在於她恐怕是一位非凡女性,說不定是位大音樂家,若去她府上拜訪,那簡直是一種極其時髦的稱號,就好比一位公爵被授予理學博士學位。一無長處的女人們被奧黛特所吸引則出於截然相反的原因;聽說奧黛特常去科洛納指揮的音樂會,自稱為瓦格納迷,她們便斷定這可能是一位「輕浮女人」,於是心急如焚,迫不及待想與她結識。但是,她們自己的地位尚不穩固,擔心顯出與奧黛特有來往,在大庭廣眾之下危及自己的名聲,倘若在某次義演性音樂會上瞥見斯萬夫人,她們便扭過頭去,認為斷斷不能在德·羅什舒阿夫人的眼皮子底下,向一位竟然能去拜羅伊特——亦即放蕩不羈的女人致意。
他不勝悲哀,將瑟堡首席律師去世的噩耗告訴我:「那可是個一貫循規蹈矩的人。」他說道(十有八九是想說「刁鑽姦猾的人」),並向我暗示了首席律師是因為生活中屢受挫折而過早謝世,所謂「屢受挫折」,分明是想說「放蕩不羈」。「不久前,我就發現他一吃完晚飯,便在客廳里蹲著(無疑想指「昏昏入睡」)。最後那幾天,他變化如此之大,若不知道那就是他本人,那見到他,他幾乎認不出來(肯定想說「幾乎認不出他來」)。」
一收到羅貝的推薦信,康布爾梅夫婦立即復了一封長信,請我住在他們家中,若我還喜歡行動更自由點,那他們可主動為我安排下榻處,這或許是附庸風雅,促使他們想間接地向聖盧表示友好,或許是對聖盧照顧他們在東錫埃爾的一位侄子深表謝忱,更可能是出於善意和熱情好客的傳統。當聖盧告訴他們我將下榻巴爾貝克「大旅館」,他們回信說,希望我抵達后便到他們府上玩玩,這是最起碼的了,若我遲遲不去,他們少不了要登門求我,敬請光臨他們的遊園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