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4
維爾迪蘭夫人附在她丈夫耳朵上問:「我是不是可以把胳膊伸給德·夏呂斯男爵?你右邊將擁著德·康布爾梅夫人,大家本來可以禮尚往來嘛。」「不,」維爾迪蘭先生說,「因為另一個人身份更高(他想說德·康布爾梅先生是侯爵),德·夏呂斯先生充其量也是他的下風。」「那好吧,我把他安排到親王夫人身邊。」於是,維爾迪蘭夫人將謝巴多夫夫人介紹給德·夏呂斯先生;他們倆彼此欠身致意,一言不發,看樣子他們彼此都知道底細,而且彼此許諾相互保密似的。維爾迪蘭先生把我介紹給德·康布爾梅先生。他操著重嗓門,帶有輕微的口吃,話尚未出口,他那魁偉的身材和滿面的紅光就搖擺波動起來,表現出一個長官的優柔寡斷,長官想方設法讓您放心並對您說:「有人對我說過,我們會作出安排的;我會讓人取消對您的懲罰;我們又不是吸血鬼;一切都會好的。」然後,他握著我的手:「我以為您認識我母親。」他對我說。況且,他覺得初次見面用動詞「以為」為妥帖,但決非表示一種懷疑,因為他又補充道:「再說我有一封她的信要交給您。」德·康布爾梅先生舊地重遊像孩子一般高興,他曾在這裏度過了漫長的歲月。「我又回來了,」他對維爾迪蘭夫人說,說著,他的目光露出驚嘆的神色,重新辨認出門上那一幅幅花卉圖畫和一尊尊高底座的大理石半身塑像。不過,他難免有人地生疏之感,因為維爾迪蘭夫人帶來了她擁有的大量美麗的古董。從這個觀點看,在康布爾梅夫婦眼裡,維爾迪蘭夫人雖然把一切都弄得亂七八糟,但她並不是革命者,而是聰明的保守派,個中的意義他們並不明白。他們還錯誤地指責她糟踐了老府邸,給府第丟了臉,放著富貴的長毛絨不用,卻偏愛用普普通通的粗布作裝飾,猶如一位無知的神甫責怪教區的建築師將丟棄一邊的古舊木雕重新修歸原處,那教士自以為用聖絮爾皮斯廣場上買回的裝飾物取而代之還挺不錯呢。在城堡前面,一個神甫花園到底開始取代了那一個個花壇,這些花壇不僅僅是康布爾梅一家的驕傲,而且也是他們園丁的驕傲。他們的園丁只把康布爾梅一家視作自己的主人,卻在維爾迪蘭一家的奴役下呻|吟著,就好像土地暫時被一個入侵者及一幫土匪軍佔領著,他暗地裡去向被剝奪了財產的女主人鳴冤叫屈那樣,為他的南洋杉,為他的秋海棠,為他的長生草受到冷遇而感到憤憤不平,他們竟然敢讓春黃菊、維納斯秀髮草之類的普通花卉闖入如此富麗的府邸里亂長一氣。維爾迪蘭夫人已感到這潛在的對頭,已經橫了心,如果她得以把拉斯普利埃長期租下來,或者索性買下來,那一定得提出條件,解僱掉這個園丁,然而老女主人卻相反,非保住他不可。他曾在困難時期為她賣力而不圖任何報酬,對她恭恭敬敬,但由於平民百姓的下人們閑言碎語作怪,最深刻的精神蔑視同最痴情的敬仰鑲嵌在一起,而最痴情的敬仰又疊印在不可磨滅的舊恨上,說起德·康布爾梅老太,她,七十高齡,在東邊擁有的一座城堡突然遭到入侵,不得不忍受了一個月同德國人打交道的痛苦,他常常這樣說:「人家最恨侯爵夫人的地方,就是在戰爭期間,站到普魯士人一邊去了,甚至讓他們住進她的家裡。要是換一個時候,我可以理解;但在戰爭期間,她就不應該了。這不好。」他對她可謂忠心耿耿,至死不渝,崇敬她的善良,但卻使人相信,她因背叛而有罪。德·康布爾梅先生口口聲聲說他把拉斯普利埃舊貌全都認出來了,使維爾迪蘭夫人很生氣。「不過,您總該發現多少有點變化吧,」她回敬說,「首先,有高大的巴布迪安納銅像,而那些長毛絨無賴小坐椅,我早就把它們打發到頂樓上去了,放在那上面還太便宜它們了。」對德·康布爾梅先生給予尖刻的回擊之後,她才向他伸出胳膊讓他挽著準備就席。他猶豫了片刻,心裏嘀咕起來:「我總不好搶在德·夏呂斯先生之前吧。」但,一想到德·夏呂斯先生是世交老友,此時他又沒有貴賓席,便決定挽起伸過來的胳膊,對維爾迪蘭夫人稱,他是多麼自豪,終於被接納進了小團體(他就是這樣叫小核心的,得知這一名堂頗為得意,不無一點好笑)。戈達爾呢,就坐在德·夏呂斯先生身邊,只見他透過夾鼻眼鏡看了看德·夏呂斯先生,想與他結識,也想打破冷場的僵局,不由得頻頻眨起眼睛,比以往眨得更為有勁,而不因羞怯而中斷。他的目光一旦行動,微笑推波助瀾,夾鼻眼鏡容納不下,只好四溢而出了。男爵呢,像這樣的人他到處可見,肯定戈達爾也不例外,肯定戈達爾在跟他擠眉弄眼呢。頓時,他向教授顯示了同性戀者們的冷酷性,一方面對喜歡自己的人冷眼相看,而對自己喜歡的人卻熱心急切。當然,儘管每個人都謊稱被愛的甜美,但命運總是將被愛的甜美拒之門外,我們不愛此人,可此人偏愛我們,我們會覺得受不了,這是一條普遍的規律,但這條普遍的規律尚遠未威鎮夏呂斯一類人身上,其實也僅僅是這一類人而已。這種人,這樣的女人,我們談及她時,我們決不會說她愛我,而說她纏著我,我們不喜歡這種人,我們寧可與任何其他的人打交道,雖然沒有她的嫵媚,雖然沒有她的可愛,雖然沒有她的思想。只有當她停止愛我們的時候,她才在我們眼裡重新變得嫵媚,變得可愛,變得有思想。在這個意義上,人們也許只能看到這一普遍規則形式上的怪誕變異,一個同性戀者惱火了,因為有一個男人使他不快,可這個男人偏偏追求他,就益發惱羞成怒了。一般人往往在生氣的同時,極力掩飾心中的惱怒,但同性戀者非讓惹惱他的人感到惱火不可,就像他定然不會使一個女人感到惱火一樣,比如說,德·夏呂斯先生肯定不會使蓋爾芒特親王夫人惱火的,親王夫人的戀情令他討厭,但卻使他得意。但是,當他們看見另一個男人向他們表示一種特殊的興趣時,那麼這種特殊的興趣往往就會被視為一種惡癖,或者是因為不理解他們的興趣本來就是一路貨色;或者是因為想起來就生氣,這種被他們美化了的興趣恰恰又是他們自己表現出來的;或者是希望在不費代價的情況下,堂而皇之地為自己恢複名譽;或者是出於一種恐懼,怕被人猜中隱秘,當慾望不再牽著他們的鼻子走,蒙上眼睛,草率行動時,他們頓時懼怕起來了;或者是不堪忍受因另外一個人的曖昧態度而受到的損害,但倘若他們喜歡這另外一個人,他們則出於他們自己的曖昧態度,也就不怕給他造成損害了,這並不妨礙他們跟蹤一個年輕小夥子一追就是幾法里,並不妨礙他們在劇場里眼睛老盯住小夥子看,即使年輕人同朋友在一起也照看不誤,不怕因此年輕人與他們鬧僵,只要有另一個人看他們一眼,而這另一個人又不討他們喜歡,人們就可以聽到說話了:「先生,您把我當成什麼人了?(那簡單,因為,他們原來是什麼人,就把他們當什麼人)我不明白您是什麼意思,再解釋也沒有用,您可做錯了。」甚至要扇他幾個耳光,面對認識這言行不慎傢伙的人,會氣沖沖地問道:「怎麼,您認識這討厭的傢伙?這傢伙看您有一股嗲氣!……成何體統!」德·夏呂斯先生還沒走這麼遠,但他已氣得板起面孔,冷若冰霜,那臉色,就像有些女人,看樣子人們覺得她們輕佻,可她們實際上並不輕佻,如果她們果真輕佻,那麼她們就更氣歪了臉。況且,同性戀者遇見了一位同性戀者,他看到的不僅僅是自己的一種討厭的形象,半死不活的樣子,只會傷害自己的自尊心,而且,他還看到了另外一個他自己,活生生的,感同身受的,這樣,也就可能使他在情愛上受罪。這樣一來,出於本能的維護感,對於可能的競爭對手,他可就要講壞話了,或者同那些可以損害可能的競爭對手的人去講(除非1號同性戀者在如此這般攻擊2號同性戀者時,旁觀者卻有自己的情報渠道掌握情況,因而1號擔心露餡被人當作造謠者),或者同受他「抬舉」的年輕人講,這個年輕人很可能從他手裡被人拐走,因此,務必使年輕人相信,雖然都是同樣的事,同他一起干則大有好處,但如果他心甘情願同另外一個人去干,那就可能造成一生的不幸。德·夏呂斯先生也許想到了危險(純屬想象),他誤解了戈達爾的微笑,以為戈達爾的出現會危及莫雷爾,對德·夏呂斯先生來說,一個不討他喜歡的同性戀者不僅僅是自己漫畫式的形象,而且是一個註定的冤家對頭。一個商人,經營的是稀罕買賣,所以才到省城來落腳謀生,倘若看到在同一個場地上,面對面,有一個競爭對手也做同樣的生意,其狼狽程度,比起這樣一個夏呂斯來,也是望塵莫及的,這樣一個夏呂斯,正要到一個僻靜地方去偷情竊愛,可是,就在他到達的當天,在那裡發現了當地的那位紳士和理髮師,他們的形容和舉止不容他有絲毫不相信的地方。商人常常恨自己的競爭對手;這種憎恨有時蛻變為憂鬱,而只要他有點病根子,人們在小城鎮里便會看到商人開始氣得發瘋的情形,治他瘋病唯一的辦法就是狠心賣掉他的「老底」,一走了之。同性戀者的瘋狂還要更討厭。他心裏明白,從第一秒鐘開始,那紳士和理髮師已經愛上了自己的年輕小夥子。他就是一天上百次來回規勸自己的年輕夥伴也無濟於事,說什麼理髮師和紳士都是土匪,通匪會使他名敗身裂,那模樣活像吝嗇鬼阿巴公,念念不忘守護著自己的財富,夜裡總要起來查看一下是否有人來偷他的財寶。這種心理,無疑比慾望,或者比共同習慣的舒適感有過之而無不及,幾乎可以同這種親身的體驗相提並論,因為自己的體驗是唯一真切的,正是因為這種心理,同性戀者得以迅速發現同性戀者的行蹤,而且是十拿九穩,不出什麼差錯的。他可能一時受騙上當,但敏銳的直覺使他回到真相。因此,德·夏呂斯先生的錯誤歷時很短。神妙的洞察力頓時向他表明,戈達爾不是他這路人,而且他不必害怕戈達爾的主動接近,既不害怕戈達爾主動接近自己(這本會激怒他自己),也不害怕戈達爾主動接近莫雷爾(這本來在他看來更嚴重)。他又恢復了冷靜,好像他仍然在陰陽維納斯兩性轉變的影響之下,有時對維爾迪蘭夫婦莞爾一笑,嘴都懶得張一張,只不過扯平了一下一角唇邊皺紋,頓時他的眼睛溫存地亮了一下,他是多麼迷戀男子漢氣概,所作所為與他的嫂子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毫無二致。「您經常出去打獵吧,先生?」維爾迪蘭夫人懷著蔑視問德·康布爾梅先生。「茨基是否對您講過,我們有過一次絕妙的狩獵?」戈達爾問女主人。「我最愛在尚特比森林打獵。」德·康布爾梅先生回答。「不,我什麼也沒講。」茨基說。「那森林名副其實嗎?」布里肖用眼角瞟了我一眼,對康布爾梅先生說道,因為他已答應我談詞源,卻同時要我對康布爾梅夫婦不表現出他對貢布雷神甫的詞源的鄙視。「這是無疑的,我不能理解,但我沒抓住您的問題。」德·康布爾梅先生說。「我是說:是不是有許多喜鵲在那裡嘰嘰喳喳歌唱?」布里肖問道。戈達爾卻很難受,維爾迪蘭夫人竟不知道他差一點誤了火車。「講呀,瞧瞧,」戈達爾夫人鼓勵丈夫說,「講講你的歷險吧。」「的確,這段奧德賽非同尋常。」大夫說著,便又從頭開始講他的故事。「當我看見火車已經進了站時,不覺傻眼了。這一切都怪茨基弄錯了。您的情報真見鬼了,我親愛的!可布里肖還在站上等我們呢!」「我以為,」教授說,用餘光瞄了四周一眼,薄唇含笑,「我以為,如果您在格蘭古爾遲遲不來,那一定是您惹上了閑花野草了吧。」「您給我閉上嘴好不好?要是我妻子聽到您的話就糟了!」教授說。「老子的老婆,他是陰性醋罐子。」「啊!這個布里肖,」茨基歡叫了起來,布里肖輕薄的玩笑喚醒他內心傳統的歡快,「他還是那個樣子。」說實話,他未必知道教授曾幾何時淘氣過。為了給慣常的玩笑話配上習以為常的動作,他裝著忍不住要捏他的大腿一把。「他沒變,這傢伙,」茨基接著說,並沒想到教授有意無意在這幾個詞中道出了難言的可悲可笑,他又補充道:「老是用一隻小眼睛看女人。」「瞧瞧,」德·康布爾梅先生說,「與學者相見就是不一樣。我在尚特比森林里打獵已有十五個年頭了,可我從來沒思考過它的地名有什麼講究。」德·康布爾梅夫人對她丈夫狠狠瞪了一眼;她可不願意他在布里肖面前這般卑躬屈膝。後來她就更不滿意了,康康每次用「現成」的慣用套話時,戈達爾竟對自認笨拙的侯爵表明,那些現成的套話沒什麼意思,因為他曾下工夫學過這些套話,知道其意義的強弱深淺:「為什麼說笨得像白菜?您認為白菜比其他東西更笨嗎?您說:同一件事重複了三十六遍。幹嗎偏偏要三十六遍?為什麼說:睡得像一根木樁?為什麼說:布雷斯特驚雷?為什麼:放蕩四百下?」可布里肖卻挺身而出為德·康布爾梅先生辯護,對每一個熟語都講它的來龍去脈。但德·康布爾梅夫人卻主要忙於檢查維爾迪蘭夫人一家到底給拉斯普利埃帶來了什麼變化,想要從中找出差錯加以批評,又想把另一些變化引進費代納,或者也許來個全盤照搬。「我在尋思,這盞歪歪斜斜的吊燈是什麼玩藝兒,我很難認出我那老拉斯普利埃的真面目了。」她補充道,露出親切的貴族氣派,好像她是在談論一位侍者,她不太願意指出侍者有多大年紀,卻願意說他親眼看見她出生的。由於她說話有點兒書本氣:「我還是覺得,」她小聲補充道,「我要是住在別人家裡,像這樣弄得面目全非,我可沒臉做出來。」「真糟糕,你們沒有同他們一起來。」維爾迪蘭夫人對德·夏呂斯先生和莫雷爾說,希望德·夏呂斯先生「後會有期」,並遵守大家同乘一次火車的約定。「您敢肯定,尚特比的意思是唱歌的喜鵲嗎,肖肖特?」她接著說,以表明她是家裡的大主婦,誰的談話她同時都得兼顧到。「那麼,請您跟我談談這位小提琴師吧,」德·康布爾梅夫人對我說,「他令我感興趣,我酷愛音樂,我好像聽人說起過他,替我打聽打聽。」她已經得知,莫雷爾是同德·夏呂斯先生一塊來的,她想通過把前者請來,設法與後者聯繫上。可她又補充了一句:「布里肖先生也令我感興趣。」目的是為了讓我摸不著這個意圖。因為她極有教養,就像有些肥胖型的人,儘管吃得極少、成天走路,卻眼看著長膘,她也是如此,雖然想深化一種越來越玄奧難解的哲學,深化一種越來越高明的音樂,特別是在費代納,但卻是徒勞的,這類研究的結果只能是用來策劃陰謀,這些陰謀詭計可以使她與青少年時代的資產階級情誼「一刀兩斷」,重新結交一些關係,開始,她以為這些關係只不過是婆家社會的一部分,後來,她才發現,這些關係的地位要高得多,也要深遠得多。有一位哲學家,在她看來並不十分現代派,叫萊布尼茲,他說過,心智的里程是漫長的。這心智的里程,德·康布爾梅夫人並不比她兄弟有能耐,量她也無能力跑完全程。她不是閱讀拉施利埃的著作,就是閱讀斯圖亞特·穆勒的著作,隨著她越來越不相信外部世界的真實性,她就益發用功從中尋求處世良方,至死不渝。她酷愛現實主義藝術,在她看來,沒有任何對象會這麼低三下四來充當畫家或作家的模特兒。描寫上流社會社交生活的一幅繪畫或一部小說都可能引起她的噁心;托爾斯泰筆下帝俄時代的莊稼漢和米勒筆下的農民已經是社會的極限,她不允許藝術家越此雷池一步。但是,超越局限她自己社會關係的界限,平步青雲去結交公爵夫人們,則是她拚命追求的目標,然而,研究傑作忍受精神治療,卻始終抵擋不住天生病態的附庸風雅的情結,這情結在她身上有愈演愈烈之勢。附庸風雅的結果,可以治好某些貪財、通姦傾向,想當初她風華正茂,對此可是傾心嚮往的,在這上面,恰似處在奇特的卻常有的病理狀態,似乎得一病可免生其他的毛病。聽她說話,極講究表達方式,我可不禁要違心對她說公道話了。這是在特定的一個時代里,在同一知識水平上的人們常用的熟語套語,精闢的習語一出口,就好像可以根據弧線畫整個圓周似的。這些慣用語還有這樣的效應,使用者猶如熟人熟面,一下子就把我弄煩了,但卻也抬高了他們的身價,頓時高人一等,往往作為尚未定評的名媛雅士被引薦到我身邊來。「您不知道,夫人,森林地區的地名,往往用森林里出沒的動物命名。在『唱喜鵲』森林旁邊,您曉得有『唱王后』樹林子吧。」九九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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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把莫雷爾托我捎的話轉告維爾迪蘭夫人之後,便同德·夏呂斯先生談起聖盧來了,就在此時,戈達爾走進沙龍,急匆匆的,報告康布爾梅夫婦來了。維爾迪蘭夫人面對我們的新客人,像德·夏呂斯先生(戈達爾沒有看見他)啦,像我啦,聽到康布爾梅夫婦到了,故意不露聲色,不以為然,不動身子,對這條消息的宣布不作出反應,只顧同大夫談話,優雅地扇著扇子,操著法蘭西劇院舞台上一個侯爵夫人假惺惺的腔調說道:「男爵正是這麼對我們說……」這對戈達爾來說太過分了!雖然他的言辭沒有過去激越,因為研究和優越的職業減緩了他的語速,但卻帶著在維爾迪蘭家失而復得的激動:「一個男爵!在哪兒,一個男爵?」他失聲叫了起來,東張西望尋找這個男爵,大驚小怪中露出懷疑。維爾迪蘭夫人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猶如一個家庭主婦對待一個當著客人的面打破貴重杯子的僕人,裝出不在乎的姿態,又像音樂戲劇學院上演小仲馬作品一等獎獲得者那樣拿腔拿調,用手中的扇子指著莫雷爾的保護人說:「可不是,德·夏呂斯男爵唄,我正把您的大名介紹給他呢……戈達爾教授先生。」維爾迪蘭夫人何樂而不為,趁機表演一番貴夫人角色。德·夏呂斯先生伸出兩個指頭,教授握住他的手指,露出「科學王子」盡義務的微笑。但他一看到康布爾梅夫婦進來,斷然收斂笑容,而德·夏呂斯先生卻把我拉到一個角落,用手碰碰我,有話對我說,這是德國人用的一種方式。德·康布爾梅先生一點也不像老侯爵夫人。他正如老侯爵夫人溫情脈脈地說的那樣,「完全是他爸爸的模樣」。對於那些久仰他的大名,久聞他遒勁有力、精當得體的文採的人來說,他的相貌卻令人不勝驚訝。當然,人們必須見怪不怪才行。只見他的鼻樑歪歪斜斜地來落腳于嘴巴之上,也許他父母https://read•99csw•com有意在這張臉蛋上繪下許許多多其他的斜線,但他的鼻子在那麼多斜線里,唯獨挑選了這條斜線,使自己歪長在嘴巴之上,它是庸俗愚蠢的象徵,再加上周圍一片諾曼第蘋果紅相襯,就顯得益發俗不可耐了。有這樣的可能,德·康布爾梅先生的眼睛,在自己的眼皮中間,保存了一點科唐坦的藍天,在陽光明媚的日子里,天氣是那樣暖和,散步之人在麗日藍天下興緻勃勃地觀賞著,路邊數以百計的楊樹落下團團陰影,但是,這沉重的眼皮長有眼屎,開闔彆扭,有礙智慧之光自己通過。這樣一來,由於受到藍色淺薄目光的窘迫,人家便想起動用大歪鼻子來了。由於感覺上的陰差陽錯,德·康布爾梅先生用歪鼻子看您。德·康布爾梅先生的鼻子並不醜,倒是有點兒美過頭了,確實過頭了,對自己的重要性自豪過度了。它形如鷹鉤,抹得鋥亮,閃閃發光,煥然一新,隨時準備彌補目光中智力之不足;不幸的是,若說眼睛有時是智慧自我表現的器官,那麼鼻子(儘管各種線條彼此抱成一團,親密無間,前呼后應而心領神會)呢,鼻子一般來說則是愚蠢最容易自我炫耀的器官了。
「啊!是的,他們來了。」維爾迪蘭先生喊了起來,只見門開處,莫雷爾後面跟著德·夏呂斯先生,不覺鬆了一口氣。德·夏呂斯先生呢,對他來說,在維爾迪蘭夫婦家吃晚餐,根本就不是去上流社會,而是去一個下流的場所,他像一個中學生第一次涉足妓院,心裏忐忑不安,對老闆娘畢恭畢敬。德·夏呂斯先生平常有表現男子氣概和冷漠的慾望(當他在門開處露面時),這種慾望也受到傳統的禮貌觀念所左右,一旦膽怯心理摧毀了矯揉造作的態度,並求救于無意識的才智,便頓時醒悟過來。在這樣一個夏呂斯身上,姑且不論他是貴族還是資產者,一種這樣的祖感測情、對陌生人的本能的禮貌感情竟然發生了作用,那就是,總有那麼一個女性親人的靈魂,活像一位女神或下凡的仙女化身那樣行善助人,負責把他帶進一個新沙龍里,並負責塑造他的態度,一直管到他來到女主人面前。就像一位被虔誠親戚養大的青年畫家,進來時歪著個顫抖的腦袋,眼睛朝天,雙手緊緊地抓著一個無形的手籠,手籠的形狀是憑想象回憶起來的,守護神彷彿就在眼前,定會護佑這位誠惶誠恐的藝術家消除恐懼症,跨越從候客室到小沙龍之間的萬丈深淵。今天根據回憶引導他的那位虔誠的女親戚,好幾年前曾經來過,哀怨的表情令人尋思她是來宣布希么不幸的事吧,待她開口說話人們方才明白她不過是來作一次禮節性回訪的,而畫家現在也是這副模樣。根據這一同樣的法則,要求生活為尚未完成的行為著想,在蒙受長年累月的凌|辱中,去支配、利用過去最為可敬、有時最為聖明、偶爾又最為清白的遺產,改變其天然性質,儘管生活因此釀成了一個全非的面目,倒像是戈達爾夫人的侄甥,女人氣十足又常常光顧,使家裡傷透了腦筋,他在門口一亮相,總是喜氣洋洋,彷彿他會讓您喜出望外,或者是來宣布讓您繼承一筆可觀的遺產,閃耀著幸福的光芒,卻大可不必動問他何以有此洪福的原因,其源蓋出於他那無意識的繼承權和性倒錯。他踮著腳尖走路,無疑,連他自己都感到奇怪,手裡竟然沒拿著一本名片冊,只見他張著撒嬌的心形嘴巴,一邊伸出手去,就像他看到他姨娘做出來的那副模樣,他把唯一不安的目光投向鏡子,雖然他光著頭,卻似乎想對鏡檢查一下他的帽子是否歪戴著,就像有一天戈達爾夫人問斯萬她的帽子是否戴歪了那樣。至於德·夏呂斯先生,在這關鍵的一分鐘里,他所經歷過的這個社會,向他提供了形形色|色不同的範例,別有風味的殷勤的方式,直到在一定的場合,提供普普通通市民應當知道的,可以公諸于眾的,用來為其風流雅緻服務的行為準則,這種種風雅最為難能可貴,平常是深藏不露的,只見他扭扭捏捏,向維爾迪蘭夫人走來,矯揉造作的幅度之大,簡直可與女人撅高屁股穿襯裙卻又受到襯裙束縛的姿態相媲美,一副得意洋洋、受寵若驚的神氣,簡直可以說,對他而言,被介紹到維爾迪蘭夫人府上,可謂最高的寵幸了。只見他半前傾著臉,滿足之情與文雅風度爭風吃醋,硬是折出許多和顏悅色的細細皺紋來。大家似乎以為,眼看著走上前來的是德·馬桑特夫人,一次陰差陽錯將女胎投進男胎,長成了德·夏呂斯先生的體態,此時此刻,女性的特質又脫穎而出了。當然,這種陰差陽錯,男爵煞費苦心加以掩飾,裝出陽剛氣質。可是,就在他勉強裝出男子氣派的同時,雖然保留著同樣愛好,但那自我感覺是女人的習慣又使他露出了新的女性外表,這不是遺傳基因所致,而是個人生活造成。久而久之,他終於達成女性思考,甚至對社會事物也不例外,而自己對此竟不曾覺察,因為不僅欺人太多,而且善於自欺,致使覺察不出是在自欺欺人,儘管他請求自己的身體極力表現出(在進維爾迪蘭夫婦家門的當兒)大貴族的謙恭禮貌,但這身體早已明白德·夏呂斯先生之所勿欲,於是便使出渾身解數,施展貴夫人的全部魅力,以致男爵不愧「LadyLike」(娘們)的外號。況且,人們怎麼能完全將德·夏呂斯先生的外表與下面的事實分開呢?由於兒子不一定總像父親,即使不是陰差陽錯,但由於一味追求女人,他們在自己的臉上刻上了對自己母親的褻瀆。但這需要另寫一章:受凌|辱的母親們,這裏暫且按下不表。
德·康布爾梅先生老穿著深色服裝,即便在大清早也不例外,服色雖然得體,卻很難讓路人心裏踏實,因為他們被素不相識的海濱遊客身上穿著的惹人注目、閃光怪異的服裝弄得眼花繚亂、怒不可遏了,人們不能理解,法院首席院長的妻子竟然擺出一副明鑒與權威的神態,儼然以阿朗松上流社會世故自居,似乎比您更有經驗,宣稱在德·康布爾梅先生面前,即使人們還不知道他姓甚名誰,但人們會頓時感到,自己面對的是一位高官顯貴,是一位一改巴爾貝克頹風的有崇高教養的賢士,是一位與之相處可輕鬆呼吸的人物。他之對於她,簡直像一瓶味精鹽花,熙熙攘攘的巴爾貝克旅遊者並不了解她的世界,簡直要把她悶死了。相反,我倒覺得,他屬於這樣一類人,若是被我外祖母看到了,她一眼就會看穿這人「很壞」,而且,由九*九*藏*書於她不會附庸風雅,倘若得知他最終把勒格朗丹小姐娶到了手,她一定會大驚失色的,勒格朗丹小姐可能很難崇高達雅,可她兄弟是「極好」的。談到德·康布爾梅的平庸醜陋,人們頂多可以這麼說,他的丑有點兒地方性,有些東西是歷史悠久的鄉土色彩;看到他的相貌有缺陷,人們恨不能為之矯正,不由得想起諾曼第小城鎮的地名來,關於那些地名的詞源,我的神甫常常弄錯,因為農民們發音含混,要麼就是望文生義,把標明城鎮地名的諾曼第詞彙或拉丁語詞彙理解歪了,將錯就錯,像布里肖說的那樣,以訛傳訛,最終把錯誤的詞義和發音固定在不規範的詞語里,人們已經在教堂的檔案文件里找到這些不規範的詞語。不過,在這些小城鎮里,生活可以過得舒舒服服,而且,德·康布爾梅先生自有優越之處,因為,雖說老侯爵夫人喜歡自己的兒子勝過自己的兒媳婦,可她卻生了好幾個孩子,其中至少有兩個孩子是沒有出息的,她每每聲稱,依她的看法,家族中最好的還是侯爵。他曾在軍隊里當過幾天兵,他的戰友們嫌康布爾梅太長說起來費事,便給他起了個外號叫「康康」,其實他對康康舞毫無建樹。人家請他赴晚宴,上魚(哪怕是臭魚)或上第一道正菜的時候,他很會為晚宴添油加醋,說:「咳,您瞧瞧,我覺得,真是一隻漂亮的畜生。」而他的老婆呢,自從進入他家那天起,就千方百計使自己成為這個世界的一部分,合其潮流,將自己提高到丈夫的朋友們的水平上,甚至想方設法像情婦那樣討他的歡心,彷彿她過去早已同他的單身漢生活廝混在一起,她與一些軍官談到她丈夫時,每每不加掩飾地說:「你們會見到康康。康康去巴爾貝克了,但他今晚一定會回來。」今晚她很生氣,在維爾迪蘭家裡受到了牽連。她這樣做,純粹是應婆婆和丈夫的要求,為收租才來的。但是,她受到的教育不如他們高,不掩蓋事情的動機,而且半個月來,她就跟女友們咬舌頭根,大談特談這頓晚飯。「您曉得吧,我們要去我們租戶家裡吃晚飯。這等於增加了租金。實際上,他們究竟會把我們可憐的老拉斯普利埃糟踏成什麼樣子(好像她是在那裡出生,可以在那裡找到親人們的所有回憶似的)。我們那看門老人告訴我說,那兒早已面目全非,無法辨認了。我不敢想象那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覺得,在我們重新住進去之前,還是要里裡外外消毒一遍為好。」她高傲地來了,而且悶悶不樂,那神氣,猶如一個貴婦人,因為打仗,她的城堡被敵人霸佔了,可她仍覺得是在自己家裡,務必向戰勝者表明,他們是入侵者。德·康布爾梅夫人開始看不到我,因為我在側門門洞里,同德·夏呂斯先生在一起,他告訴我,他從莫雷爾口裡得知,莫雷爾父親曾在我家當過「管家」,他,夏呂斯,據此可以充分相信我的「聰明」和「寬宏」(他和斯萬共同的字眼),可以使我拒絕那下流低級的淫樂,而一些下作小白痴(我已心中有數),倘若他們是我的話,興許會趨之若鶩,並向我們的客人們細細披露出來,而我們的客人們也許會以為是小題大做呢。「我對他感興趣,並把他納入我的保護範圍,僅這件事就非同小可,我把過去一筆勾銷了。」男爵一錘定音。我洗耳恭聽,許之以沉默,我本來就可以保持沉默,但並不希望以此換來聰明和寬宏的美名。我看了看德·康布爾梅夫人。我這才認出了這易溶可口的東西,不日前我曾在巴爾貝克平台上品嘗過,那玩藝兒夾在諾曼第的硬餅里硬得像一個鵝卵石,維爾迪蘭家的老客人一個個都下不了牙齒。她對丈夫從生母身上繼承下來的十足憨氣極為惱火,當人們向他一一介紹維爾迪蘭家的老客人時,只見他憨態可掬,露出不勝榮幸的神色,不過,她願意履行上流社會貴婦的職責,當人們向她指名道姓介紹布里肖時,她又樂意讓他去認識自己的丈夫,因為她曾見過更高雅的女友們就是這麼做的,但盛怒或高傲壓倒了社交禮儀上的炫耀心理,她本應該這麼說:「請允許我向您介紹我的丈夫。」可她卻說:「我把您介紹給我丈夫。」這樣,她雖高舉起康布爾梅家的大旗,卻無視康布爾梅家人自己,因為侯爵向布里肖鞠躬,頭低得跟她預見的一樣低。但德·康布爾梅夫人一見到德·夏呂斯先生,她這一套脾氣說變就變,她一眼就把德·夏呂斯先生認出來了。她曾想方設法讓人把他介紹給自己,但從不成功,即使在她與斯萬有關係的時候也是如此。因為德·夏呂斯先生總是站在婦女一邊,支持他的嫂子與德·蓋爾芒特先生的情婦們作對,支持當時尚未結婚但卻是斯萬的老關係的奧黛特,與斯萬的新關係們作對,作為家庭嚴正的衛道士和忠實的保護人,向奧黛特許諾——並說話算數——不讓人家指名道姓把自己介紹給德·康布爾梅夫人。德·康布爾梅夫人當然未曾料到會是在維爾迪蘭家裡最終結識這個無法接近的男人。德·康布爾梅先生知道,這對她來說是大喜過望了,以致他自己也動了感情,看著他妻子,那表情似乎在說:「您決定來高興了吧,是不是?」不過,他說的極少,知道他娶了一個高級老婆。「鄙人,不配。」他無時無刻不這麼說,也愛說一則拉·封丹的寓言和一則弗洛里安的寓言,感到這兩則寓言正適合他的無知,另一方面,可以使他以種種倨傲的奉承形式,向不是小圈子裡的學者們表明,他有能力涉獵而且讀過寓言,不幸的是,他只知道這兩則寓言。於是常常掛在嘴上。德·康布爾梅夫人並不笨,但她有種種習慣極令人討厭。在她腦子裡,對人名的曲解絕無任何貴人倨傲的意思。她可不像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公爵夫人因家庭出身的原因應該比德·康布爾梅夫人更不乏這種滑稽可笑的手段),為了不露出知道不雅姓名的神色(而今這名字已成了一個最難得一見的女人的名字了),提到朱利安·德·蒙夏多時說:「一個小太太……比克·德·拉米朗多爾。」不,當德·康布爾梅夫人說錯一個姓名時,這完全是出於善意,是為了不露聲色,與此同時,出於真心實意,就連她也供認不諱,以為一經她的剽竊,這名字也就掩蓋住了。倘若,譬如說,她為一個女人辯護,她千方百計遮遮掩掩,同時對哀求她說出真相的人,卻又不願意撒謊,不直說某某夫人現在是西爾萬·萊維先生的情婦,可她卻說:「不……我對她一無所知,我聽說https://read.99csw.com,有人指責她與一位先生調情,可我不知道這先生姓甚名誰,好像卡恩,科恩,庫恩什麼的;何況,我以為,這位先生早已去世了,他們之間從來沒什麼嘛。」這是類似撒謊者手法的手法——而且是反其道而行之——撒謊者對一個情婦或隨便一個朋友講自己的所作所為時,總是口是心非,喬裝打扮,心想,情婦也罷,朋友也罷,是決不會一眼看出自己說出的話(諸如卡恩,科恩,庫恩之類)是節外生枝的,是與談話內容風馬牛不相及的,是有雙重謎底的。
儘管還有其他的原因在主宰著德·夏呂斯先生的這一變態,儘管是純生理的因素讓物質在他身上「勞作」,讓他的身體逐漸過渡到女人的範疇,然而,我們這裏所提出的變化則是出自精神的病根。老以為自己有病,於是真的病了,瘦了,沒力氣起床,患上神經性腸絞痛。老多情地懷戀著男人,於是便變成了女人,一條想象出來的裙袍便束縛住自己的腳步。固定的意念可以在上述情況下改變性別(在其他情況下也可以改變健康)。莫雷爾跟著他,過來向我問好。打從此時此刻起,由於他身上發生了雙重的變化,他給我(可惜!我不善於有先見之明)留下一個壞印象。原因是這樣的。我說過,莫雷爾自從擺脫他父親的奴僕身份之後,每每熱衷於倨傲地表示親善。那一天,他給我帶來照片,跟我說話,居然沒有一次稱呼我先生,他居高臨下,對我態度傲慢。而在維爾迪蘭夫人家裡,我是多麼驚訝,他居然當著我的面,而且只當著我的面,對我頂禮膜拜,只聽他放著別的話不說,先來一套敬語,可謂畢恭畢敬——這些個敬語,我原以為無論如何不會出自他的筆下或嘴唇——居然是衝著我來的!我馬上得出他有求於我的印象。過了一會兒,他把我叫到一邊:「有勞先生大駕了,」他對我說,這次居然用第三人稱與我說話,「千萬不要對維爾迪蘭夫人和她的客人們說出我父親在您外叔公家究竟是從事什麼職業的。最好是說,他在您家是大家大業的總管,這樣可以使他與您父親的親屬們平起平坐。」莫雷爾的要求使我極為反感,倒不在於他逼我抬高他父親的地位,其高低貴賤於我都是一樣的,而在於他逼我虛張了我家的財產,我感到這很可笑。可他的神色那樣可憐,那樣迫不及待,弄得我不好駁回。「不,吃晚飯前,」他低聲下氣地說,「先生隨便找個借口就可以把維爾迪蘭夫人叫到一邊嘛。」我的確這樣做了,千方百計抬高莫雷爾父親的榮耀,而又沒有過分誇張我父母的「闊氣」和「榮華富貴」。此事就像上郵局寄一封信那樣過去了,雖然維爾迪蘭夫人感到奇怪,因為她對我外祖父多少有點印象,但由於她不分青紅皂白,憎恨所有家族(這小核心的溶解劑),她說過,她過去曾瞧見我的外曾祖父,在同我談起我外曾祖父時,彷彿在談論一個對小核心一無所知的近乎白痴的人,按她的說法,叫「局外人」,她說:「況且,太討厭了,這家族那家族,大家恨不得離家出走。」她話鋒一轉,講起有關我曾外祖父為我所不知的特點,雖然在家裡我懷疑過(但我沒見過他,但大家對他的議論頗多)他那出奇的吝嗇(與我外叔公有點過分奢華的慷慨相反,我的外叔公是粉衣夫人的男朋友,又是莫雷爾父親的老闆):「既然您外叔公家有一個這麼棒的管家,這就說明,在各個家族裡,形形色|色的人都有。您曾外祖父吝嗇得要命,以至於,在快死的時候,幾乎糊塗了——只在我們之間談談,他從來就沒有精神過,您把那些都彌補上了——他捨不得花三個蘇坐車。弄得人家不得不讓他跟著,不得不另付車夫工錢,並讓老守財奴相信,他的朋友德·貝西尼先生,國家部長,已獲准讓他不花錢坐車兜風。再說,我很高興,我們的莫雷爾的父親原來這麼好。我原以為他是中學教師,這沒什麼關係,我聽錯了。但這無關緊要,我可要告訴您,這裏,我們只看重自身的價值,個人的貢獻,我管這叫參与。只要屬於藝術圈子,一句話,只要屬於團體,其餘的就無關宏旨了。」莫雷爾現在的態度——盡我所能得知的——是,他愛|女|人也愛男人,從男人身上取得經驗以取悅女人,又從女人身上取得經驗去討好男人;後面自有熱鬧看。但是,這裏著重要說的是,一旦我承諾要在維爾迪蘭夫人面前美言他幾句,特別是我果然這麼做了,說出的話再也無法收回了,莫雷爾對我的「尊敬」馬上像施過魔法似的頓時不翼而飛了,一套一套的敬語也煙消雲散了,甚至有好一陣子,他避不見我,故意顯示對我不屑一理的神氣,以至於,當維爾迪蘭夫人請我對他說點兒什麼事,請求他演奏某一段樂曲時,他竟然繼續只顧與一位常客說話,接著又與另一個常客交談,我若向他走去,他就索性換一個地方。人家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訴他,我有話對他講,他這才回答我,樣子很勉強,三言兩語應付了事,除非我們倆單獨在一起談。在單獨的情況下,他的感情是外露的,友好的,因為他的性格自有動人之處。從那第一個晚會上,我少不了得出結論,他生性卑鄙,該退讓時,他從不惜卑躬屈膝,但不知道感恩。在這方面,他倒像一般人。但由於我身上有點像我外祖母,我喜歡形形色|色的人而對他們又毫無所求,或者說對他們不懷怨恨,我忽略了他的卑劣品性,卻喜歡他的歡樂性格,當他表現出歡樂的時候;我甚至喜歡我原以為是出自他的真摯友誼的東西,當他環顧一圈他對人性的錯誤認識之後,他卻發現(斷斷續續地,因為他不時地莫名其妙地恢復到原始的盲目的野蠻中去)我對他的溫和是無私的,我的寬容並不是因為缺乏明察秋毫的眼力,而是出於他所謂的好意,特別是因為我喜歡他的藝術,其精湛的演技令人嘆為觀止,使我(從智力意義上講,他並不是一個真正的音樂家)得以重溫或見識到這麼多美妙的音樂。況且一個經紀人(在德·夏呂斯先生身上我並沒有發現這些個才能,儘管蓋爾芒特夫人年輕時就看出他非同小可,說他曾為她組織演奏過一部奏鳴曲,畫過一把扇子,云云),雖然就其真正的優勢而言是一個寒酸的經紀人,但卻是第一流水平的,善於用這手精湛的技藝為各色各樣的藝術方向服務,五花八門,應有盡有。可以想象有某一個俄羅斯芭蕾舞藝術家,靈巧至極,經德·賈吉列夫先生指點,訓練有素,修養豐富,在各個方面都得到了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