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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19

第二部

19

不幸的是德·夏呂斯先生,此人難得通情達理,也許是因為他可能與莫雷爾有貞潔的關係,他打此時開始,就千方百計地對小提琴手曲意修好,弄得小提琴手自己都莫名其妙,其人天性瘋瘋癲癲,忘恩負義而且好斤斤計較,對德·夏呂斯先生奇怪的好意只報以冷酷和粗暴,而且愈演愈烈,這就使德·夏呂斯先生——想當初何等飛揚跋扈,而如今竟如此低三下四——每每陷入真正的失望之中。下面讀者會看到,莫雷爾何以會,往往以比德·夏呂斯先生強千倍的德·夏呂斯先生自居,可就連芝麻小事,也不過是望文生義,從而完全曲解了男爵有關貴族階級那套高傲的宏論。就說眼下吧,正當阿爾貝蒂娜在拉埃斯聖約翰教堂等我之際,如果說有一件事將其置於高貴身份之上(這原則上頗為高貴,尤其是來自樂於去尋找小姑娘的某個人——「無影也無蹤」——與司機同往),那就是他的藝術名聲,而且可想而知他是第幾把提琴手了。無疑,他是很醜惡的,因為他滿以為德·夏呂斯先生全歸他所有,卻裝模作樣加以否認,百般嘲弄他,其手法與我所領教的完全一樣,我剛答應保守他父親在我外叔公家幹什麼行當的秘密,他立刻居高臨下把我看矮了。但是,另一方面,他的出師藝名莫雷爾,在他看來比家「姓」更高級。德·夏呂斯先生正做著柏拉圖式的溫柔的夢,想給他冠以他家族的封號,莫雷爾卻斷然拒絕了。
阿爾貝蒂娜覺得,還是留在拉埃斯聖約翰教堂作畫更明智些,我乘機坐上汽車,在回來接她之前,我不僅可以去古維爾,去費代納,而且可以去老聖馬爾斯,直到克利克多。我故意裝出不理睬她,而去關心其他的事情,故意裝著另有新歡,不得不撂下她不管了,其實我心中只想著她一個人。常常是,我走得並不遠,頂多不超過古維爾的一馬平川,古維爾大平原與貢布雷上方展開的大平原有點類似,在梅塞利里斯方向,即使離阿爾貝蒂娜有相當大的距離,但我卻樂在其中,心想,雖說我的眼力不夠,不能直接看到她的倩影,但這強盛而溫柔的海風從我身邊吹過,直向格特奧爾姆鋪陳而下,暢通無阻,吹動著掩護拉埃斯聖約翰教堂的青枝綠葉,愛撫著我的女友的面龐,在這廣袤無垠的迷藏之地上,就這樣把她和我雙雙聯繫在一起,沒有任何風險,就好像兩個孩子做遊戲,一時間誰也聽不見誰的聲音,誰也看不見誰,彼此似乎遠隔千山萬水,但兩心卻緊緊連在一起。我沿路回程,一路可以看見大海,路上,若是在以往,樹枝擋住了大海,我就索性閉上眼睛,好好想一想,我要去看的,不正是大地怨聲載道的老海祖宗嗎,她像在生物不存在的荒漠時期,繼續她的亘古未息的洶湧澎湃。而今,這一條條道路,對我來說,不過是去找阿爾貝蒂娜的途徑罷了;我認清了這些道路,原來如此這般,知道它們直奔什麼所在,在什麼地方可能拐彎抹角,此時,我記起來了,這幾條路我曾走過,當時正思念著斯代馬里亞小姐,而且還記起來了,就像現在去接阿爾貝蒂娜一樣迫不及待,我走進巴黎街道就找到了斯代馬里亞小姐,德·蓋爾芒特夫人常在巴黎街頭招搖過市;我看,這條條道路已變得單調乏味了,但賦予我性格特徵所追隨的軌跡以精神意義。這是很自然的,然而並不是無關緊要的;條條道路提醒我,我的命運只是追求幻影,我夢寐以求的生靈,很大一部分是我想象出來的現實;的確有些生靈——我從小就是這種情況——對他們來說,凡有固定價值的東西,別人可以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什麼財富呀,功績呀,高官厚祿呀,都視為身外之物;他們所需要的,恰恰是幻影。他們為此耗盡了餘生,不惜一切代價,想盡千方百計去與幻影見面。但幻影稍縱即逝;於是又追求另一個幻影,哪怕再回過頭來重新追求第一個幻影也在所不惜。我追求阿爾貝蒂娜已不是第一次了,第一年看見她是在海邊。其他的女人,老實說,是我初戀的阿爾貝蒂娜與此時此刻我形影不離的阿爾貝蒂娜之間的插曲而已;所謂其他的女人,特別是指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但是,有人要說,為什麼要挖空心思在希爾貝特身上打主意,替德·蓋爾芒特夫人吃盡苦頭,如果說成為德·蓋爾芒特夫人的朋友,唯一的目的只是為了不再想她,但難道只想阿爾貝蒂娜嗎?斯萬,在他臨死之前,也許可以回答這一問題,他曾是幻影的熱心追求者。幻影形形色|色,有被人追求的,有被人遺忘的,有被人重新尋覓的,也有時只求一晤的,目的在於接觸一種不現實的生活,這種虛無縹緲的生活一縱即逝,巴爾貝克的條條道路到處有幻影神出鬼沒。一想到沿路的樹木,梨樹呀,蘋果樹呀,檉柳樹呀,在我死後它們仍然生機盎然,我似乎從它們的身上得到了教益,把精力撲到工作上吧,乘長眠的鍾尚未敲響的時候。
晚飯後,汽車把阿爾貝蒂娜帶了回來;天還有點亮;空氣也不那麼熱了,但是,度過了熱辣辣的一天,我們倆都渴望未曾見識過的風涼;只見一彎新月先進入我們激動的眼帘(我常去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家那天晚上,還有阿爾貝蒂娜給我打電話的那天晚上,月亮也是這個樣子),像又輕又薄的果皮,後來,又像一塊四分之一瓣的新鮮水果,似乎有一把無形的刀開始在天穹中為read•99csw.com它削皮。還有幾次也是這樣,是我去找我的女友,稍晚一點就是了;這樣一來她就得在梅恩維爾市場拱廊前等我。最初,我認不出她來;我實在亂了方寸,她大概不會來了,她很可能理會錯了。正在這時我看見了她,她穿著束腰藍點白罩衫,只見她輕盈地一跳,登上了汽車,坐在我的身邊,那輕捷的一蹦,與其說是像個小姑娘,不如說像一隻小動物。她一上車,就沒完沒了地親撫我,簡直像只小母狗。當夜幕全面降落,當夜空綴滿了星斗,正如飯店經理對我說的那樣,倘若我們不帶一瓶香檳到林中去散步,我們便伸開手腳躺在沙丘下面,大可不必擔心微弱光線下的大堤上還有人在散步閑逛,他們在黑的沙灘上什麼也看不清楚,雖然離自己不過兩步遠;我看見姑娘們第一次在水天蒼茫的背景前走過,婀娜的體態洋溢著女性的風韻,大海的柔情,健美的丰姿,我抓住同樣的玉|體,緊緊地抱在我的懷裡,我們身上覆蓋著同一頂夜帳,緊挨著海邊,大海風平浪靜,被一道顫抖的光線分成兩半;我們不知疲倦地靜聆大海的吟唱,共同歡樂,大海頓時屏聲靜氣,久久停止了呼吸,簡直像退潮煞住了奔涌;忽而,盼等著的海潮終於姍姍來遲了,就在我們的腳下竊竊私語。我最後把阿爾貝蒂娜帶回到巴維爾。到了她家門前,我們不得不中斷親吻,生怕被人看見;她沒有睡意,於是又隨我一起回到巴爾貝克,我又從巴爾貝克最後一次把她送回巴維爾;早期出租汽車的司機睡覺是不看鐘點的。實際上,我回到巴爾貝克,正是晨露初濕的時候,這一回,雖只剩下我一個人,但我的女友似在我的身邊,一個接一個的長吻像取之不竭的源泉把我灌醉了。桌上,有我的一封電報,要不然就是明信片。又是阿爾貝蒂娜的!那是當我離開她坐小車回來時,她在格特奧爾姆寫的,告訴我她在想我。我一邊讀著一邊上床。此時,我發現條絨窗帘上頭天已經大亮了,我自言自語,我們摟抱著過了一夜仍然相親相愛。第二天早上,當我在大堤上看到阿爾貝蒂娜時,心裏直打鼓,生怕她回答我這一天沒空,不能接受我的邀請一起出去散步,這個邀請,我欲言又止,一拖再拖,久久不敢啟齒。我尤為不安的是,她神情冷淡,心事忡忡;她的一些熟人走了過來;無疑,她已經安排好下午的活動計劃,而我卻被排斥在外。我看著她,看著阿爾貝蒂娜這優美的體態,這玫瑰花般的容貌,她當著我的面,推出了她內心的企圖之謎,不知將作出何種決定,我下午是福是禍,就由它定奪了。一個年輕姑娘,她的整個心靈狀態,她的整個生存前景,採取具有諷喻意義的致命形式在我面前和盤托出亮了相。當我最後下了決心,當我極力不動聲色地問她:「我們馬上一起去散步,直到晚上,好嗎?」當她回答說:「很願意。」我緋紅的臉頓時風停雲散,久久不得安寧的心緒一下子美滋滋地平靜了下來,還了我本來的更為甜絲絲的面目,愜意,沉靜,在暴風雨過後人們往往會有這種表現。我喃喃自語:「她真好,多可愛的人兒!」沉浸在激|情之中,雖不如醉酒的迷痴,但畢竟比友誼更深沉,而上流社會的激|情只好望塵莫及了。只有當維爾迪蘭家設晚宴和阿爾貝蒂娜沒空同我一塊出去的日子里,我們才辭去小汽車,我可以利用這些時日,通知那些想見我的人,說我還在巴爾貝克。我允許聖盧在這些日子來這裏,但僅這些日子而已。因為一旦他不期而至,我寧可不見阿爾貝蒂娜,也不願冒風險讓他與她見面,不願讓最近以來我保持的愉快平靜的心態受到損害,不願我的嫉妒心故態復萌。只有聖盧一走我才會放下心來。他也感到遺憾,強制著自己,沒有我的召喚,絕不來巴爾貝克。想當初,德·蓋爾芒特夫人同他一起度過的時刻,我是多麼羡慕,我往往不惜代價要看到他!人人都在不斷地改變著與我們關係的位置。人們在不知不覺地然而也是永恆不休地前進著,可我們常常看他們一成不變,觀察的時間太短了,以致帶動他們前進的運動難以被發覺。但是,我們只要在自己的記憶里,選擇他們的兩個形象,這兩個形象是他們在不同的然而是比較接近的時刻留下的,他們本身並沒有什麼變化,至少變化不明顯,但這兩個形象的差異卻可以衡量出他們對我們冷熱親疏關係的位移。他對我談到維爾迪蘭一家時令我惶惶不安,唯恐他對我提出請求,也要在維爾迪蘭家做客,這一點就足以把我同阿爾貝蒂娜一起在那兒嘗到的全部歡樂攪得一塌糊塗,因為我妒忌,我總感到妒火在不斷燃燒。不過,謝天謝地,羅貝明確告訴我,與我的擔心恰恰相反,他無論如何也不想去結識他們。「不,」他對我說道,「我覺得這種教權主義的圈子討厭極了。」開始,我不理解修飾維爾迪蘭家的形容詞「教權主義的」是什麼意思,但聖盧句末畫龍點睛,令我茅塞頓開,遣詞造句奇特,是聰明才子慣用的手法,每每叫人驚詫莫名。「就是在這些地方,」他對我說,「大家拉幫結夥,抱成一團。你不要對我說那不是一個小宗派;對圈子裡的人甜如蜜,對圈子外的人則冷若霜。問題不在於像哈姆雷特,是活下去還是不活下去,而在於是不是屬於這個宗派里的人。你是小圈子的人,我舅舅夏呂斯也是小圈子裡的人。你要怎麼樣?我呀,我從來就不喜歡這一套,這不是我的過錯。」
人們終會發現,經過一席庸俗言語的穿插之後,德·夏呂斯先生的言辭頓時又變得同他平時說話那樣優雅、傲慢。這是因為:想到莫雷爾準備「甩掉」一個被姦汙的姑娘而心安理得,他頓時嘗到了一陣淋漓痛快。快|感一過,他的感官暫時平靜了下來,一度取代德·夏呂斯先生的性|虐待狂(他,的確是通靈的)已逃之夭夭,讓真正的德·夏呂斯先生重操人語,只見他渾身充滿藝術家的文雅,洋溢著多情和好意。「還有一天,您彈了改編的鋼琴曲,四重奏第十五號作品,這已經夠荒唐的了,因為沒有比這更缺乏鋼琴味的了。它是專門為這樣一些人改編的,那個自命不凡的偉大聾子弦綳得過緊,把他們的耳朵都震痛了。然而,恰恰是這類近乎庸俗的神秘主義才是神聖的作品。反正您演奏得很糟糕,改變了所有的樂章。您演奏這部作品,要像是演奏您自己作的曲子那樣。」年輕的莫雷爾只覺得一陣震耳欲聾,為自己是一個毫無價值的天才而痛苦不堪,好一陣子呆若木雞;後來,一種神聖的狂熱湧上心頭,他試了試,作出了第一小節的樂曲;可是,由於起拍就極其費勁,他已精疲力竭,不由耷拉下腦袋,落下一綹俏麗的頭髮,以討維爾迪蘭夫人歡心;繼而,他得寸進尺,如法爭取時間,再創造數量可觀的大腦灰質,他剛才揮霍了大量的細胞以表現自己特爾斐競技場獲勝者的膽略;於是乎,他恢復了元氣,靈機一動,產生了一種新的靈感,全力以赴撲向那雄偉壯麗永垂不朽的樂句,就連柏林鋼琴演奏高手(我們以為德·夏呂斯先生是指門德爾松)恐怕也得孜孜不倦地仿效它了。「就是要用這種方式,獨一無二的、真正出類拔萃的、生機勃勃的方式,我才要讓您到巴黎去演奏。」正當德·夏呂斯先生給他提出此類忠告的時候,莫雷爾卻更是大驚失色,眼看領班將遭到冷落的玫瑰花和非香檳「汽酒」收了回去,不由得惶然自問,這對「等級」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但他沒有時間深思熟慮,因為德·夏呂斯先生激動地對他說:「問問領班,他有沒有『好基督徒』。」「弄點『好基督徒』?我不明白。」「您一清二楚,我們正在用水果,那是一種梨。放心好了,德·康布爾梅夫人府上有這種梨,因為埃斯加巴尼亞斯伯爵夫人曾有過,而她就是埃斯加巴尼亞斯伯爵夫人。蒂博迪埃先生派人把這梨送給她,她說:『這就是好基督徒梨,美極了。』」「不,我不知道。」「我看,反正,您什麼也不知道。難道您連莫里哀的戲都沒讀過……那就算了,既然您不該懂得指揮,其餘的更甭說了,那就乾脆要一個梨子吧,就近摘的,叫阿弗朗施的路易絲女僕。」「啊……什麼?」「等等,您也太笨了,我只好親自要別的,我更愛吃的。領班,您有科密的長老嗎?夏利,您該讀過埃米爾·德·謝爾蒙托內爾等的有關這種梨動人的一頁吧。」「沒有,先生,我沒有。」「那您有若杜瓦涅的凱旋梨吧?」「沒有,先生。」「弗吉尼亞芭蕾?帕斯科爾瑪?沒有,算了,既然您什麼都沒有,那我們只好走了。『昂古萊姆公爵夫人』還未成熟;算了,夏利,開路吧。」九九藏書
我在格特奧爾姆下車,沿著又陡又硬的窪路跑去,通過一道獨木橋過了小溪,終於見到了阿爾貝蒂娜,她正在教堂前作畫,教堂鐘塔林立,像一朵帶刺的盛開的紅玫瑰。教堂大門上的三角楣匠心獨運,渾然一體;石面浮雕賞心悅目,對稱而出的天使栩栩如生,面對我們這一對二十世紀的青年男女,照例手秉大蜡燭,舉行十三世紀的宗教慶典。阿爾貝蒂娜攤開畫布,苦心臨摹的正是這些天使的形象,她仿效埃爾斯蒂爾的畫法,大筆重彩,努力把握崇高的神韻,大師曾對她說過,這崇高的神韻使他妙筆生花,得以創造出這一對對標新立異的天使,與他所見到的任何天使迥然不同。她收拾好畫具。我們倆互相依偎著,重新上了窪路,留下小教堂,讓它得到安寧,就像沒看見我們倆那樣,讓它傾聽小溪永不停息的潺潺流水聲。頓時,小汽車飛奔起來,不回原路,卻改道送我們回家。我們從馬古維爾奧格約茲面前駛過。夕陽照在半新半舊的教堂之上,鋪撒上一層經世不衰的美麗色澤。若想看清大浮雕的真面目,似乎非透過這層流動著的珠光玉液不可;聖母,聖伊麗莎白,聖若阿香,仍然在不可捉摸的急流漩渦中漂游,然而卻滴水不沾,或浮遊在水面上,或沐浴在陽光下。一座座現代塑像屹立在一根根大柱上面,從熱浪滾滾的塵囂中拋頭露面,與夕陽的金帆齊腰。教堂前一棵大柏樹活像祝聖場里的聖物。我們下車看了片刻,踱了幾步。阿爾貝蒂娜對義大利草帽和綢巾(草帽和綢巾並沒有給她帶來絲毫舒服的感覺),如有手腳連身的感覺,繞著教堂走時,從中得到了另一種衝動,表現出懶洋洋的滿足,在我們眼裡,這神態優雅動人;綢巾和草帽不過是我們女友外在的新花樣罷了,可我卻覺得可親可愛,我用目光追逐著草帽和綢巾在暮色蒼茫中映在翠柏上的倩影。九九藏書她本人是不可能自我欣賞的,但卻意識到自己楚楚動人,因為她朝我笑了笑,弄了弄頭姿,整了整頭飾:「我不喜歡它,它修復過了。」她手指著教堂對我說,頓時想起了埃爾斯蒂爾論及古石雕美之珍貴和不可摹仿的言論。阿爾貝蒂娜一眼就看出是否修復過。真叫人不可思議,她對音樂的無知達到可悲可嘆的地步,而對建築藝術的鑒賞則胸有成竹。別說埃爾斯蒂爾,就連我也不喜歡這座教堂,教堂正面抹上夕暉展現在我的眼前,卻引不起我的興趣,我下來看看純粹是為了討好阿爾貝蒂娜。不過,我覺得,印象派大畫師未免自相矛盾;為何對客觀的建築如此推崇備至,卻對夕照中教堂的變容漠不關心?「不錯,」阿爾貝蒂娜對我說,「我不喜歡它;可我喜歡它的名字奧格約茲,多驕傲。不過,倒是應當請教一下布里肖,為何管聖馬爾斯叫『衣冠』。聖馬爾斯。我們下次去吧,好不好?」她用黑眼睛望著我說,草帽壓在眉眼之上,就像過去戴馬球帽那樣。她的面紗飄拂著。我同她一起上了汽車,真高興明天能同她一起去聖馬爾斯,冒著這炎炎盛暑,在這樣的天氣里,人們一心只想泡在水裡,只見教堂的兩個古老鐘塔,活像兩條玫瑰色的鮭魚,身披菱形瓦片,稍許向內彎曲,活靈活現,猶如披滿鱗片的老尖魚,身上長滿了苔蘚,紅橙橙一片,雙魚看樣子一動不動,卻在清澈透明的碧水中浮現出來。離開馬古維爾,為抄近道我們來到十字路口,路口有一家田莊。阿爾貝蒂娜幾次叫停車,請我獨自一人去弄點蘋果白酒或蘋果甜酒來,拿回車來讓她喝,人家肯定說不是汽酒,於是我們喝了個痛快淋漓。我們彼此緊緊依偎著。阿爾貝蒂娜關在汽車裡,村民們輕易看不清她,我退了酒瓶;我們重新上路,似乎要繼續我們這種成雙成對的生活,他們可以想象,我們正過著戀人的生活,中途停車喝酒,不過是無足掛齒的一會兒工夫;倘若他們後來發現,阿爾貝蒂娜竟喝掉了她那一大瓶蘋果甜酒,猜測也許就更走了模樣;她那陣子好像確實忍受不了她與我之間保持著的距離,這種距離若在平時並不使她感到難受;她穿著布短裙,裸|露的雙腿緊緊地靠著我的雙腿,她把她的臉貼到我的臉上,只覺得她的兩頰一陣子蒼白,一陣子發熱,泛著紅暈,兼有某種熱烘烘到軟綿綿的味道,就像近郊的姑娘們常有的那種表情。每到這種時刻,她的個性往往突變,嗓音立刻失去常態,發啞發嗲,言辭放肆,近乎放蕩起來。夜幕降臨。多麼痛快,只感到她依偎在我的懷裡披著她的綢巾,戴著她的草帽,不由得使我聯想到,一路上遇見的對對情侶,不正是這樣相親相愛,肩並著肩形影不離嗎!我對阿爾貝蒂娜也許有了愛慕之情,但又不敢讓她有所覺察,我不露神色,即使我心裏產生了這種愛,也不過是一種無價值的真實,可以在實際行動中嚴加控制;我總覺得,這種愛是無法實現的。它被排斥在生活場景之外。可我的嫉妒心老在作怪,它促使我對阿爾貝蒂娜寸步不離,儘管我知道,根治我的妒病的唯一妙方,就是與她一刀兩斷,各奔東西。我甚至可以在她身邊加以驗證,但我得設法不讓那種在我心頭喚醒妒火的情景重新出現。事情就這樣發生了,一天,天氣晴朗,我們到里夫貝爾吃午飯。形如長廊的茶館飯廳,玻璃大門敞開著,門外是一片接一片陽光鍍金的草地,光彩奪目的大飯廳似乎與草地融為一體了。男招待長著玫瑰般的臉,黑髮折曲如閃電,就在這大庭廣眾之中跑堂,但動作卻沒有往常快捷,因為他已不再是普通的夥計,而是跑堂的領班;但由於他活動符合自然,時而走遠,在餐廳里,時而走近,但在室外,為那些偏愛在園中就餐的顧客服務,人們看他一會兒在這兒,一會兒又到那兒,像一個跑動著的英俊天神的連環塑像,一串立在飯廳裏面,只見樓內燈火通明,樓外綠草如茵,草地呼應著樓廳,另一串羅列于綠樹蔭下,沐浴著野外生活風光。他在我們身邊應酬了一陣子。阿爾貝蒂娜心不在焉地應付著我對她說的話。只見她瞪大眼睛看著跑堂小夥子。有好幾分鐘,我頓感所愛之人近在咫尺卻求之不得。只見他們眉來眼去,神秘莫測,當著我的面似乎有口難言,很可能是昔日約會隱私的繼續,可我卻被蒙在鼓裡,也可能是他曾經給她暗送過的秋波的餘波——這麼說我已經成了礙事的第三者了,對第三者人們總是藏藏掖掖的。甚至當老闆大聲叫喚他,他應聲離去后,雖然阿爾貝蒂娜仍在繼續埋頭吃飯,但看她那副樣子,像是把飯店和花園只看作是那位跑堂的黑髮的神,在五光十色的背景下,里裡外外現形的光明聖道。一時間,我尋思自問,她會不會跟他而去,把我一個人留下空守著飯桌。但沒過幾天,我就把這苦不堪言的印象拋到九霄雲外去了,我決計再也不重登里夫貝爾,而且,雖然阿爾貝蒂娜讓我放心,說她上次是第一次去里夫貝爾,但我還是讓她許了諾,保證也決不再去里夫貝爾。我也否認了快腿跑堂的小夥子只看她,目的是讓她不要以為,我陪伴她反剝奪了她的一次歡情。可我偶爾還是去了里夫貝爾,不過就我獨自一人開懷暢飲,就像上次那樣干。正當我喝乾最後一瓶酒時,我看了看畫在白牆上的薔薇花飾,我把滿心歡喜移向花飾。世界上唯有她為我而存在;我輪番用不可捉摸的目光去追逐她,撫摸她,失去她,我對前程麻木不仁,一心只關心我的薔薇花飾,她像一隻蝴蝶,圍繞著另一隻停落九_九_藏_書的蝴蝶翩翩起舞,準備與他在盡歡極樂的行動中了此終生。時刻可能選擇得特別的湊巧,正好是要與一個女人絕交的時候,對這樣一位女人,雖然我近來為她受盡痛苦的折磨,但絕不會因此求她給我一劑清涼油來慰藉我的痛楚,她們造成了別人的痛苦,卻掌握著鎮痛劑。這樣出來走走,使我的心平靜下來,散散步,雖然我當時只不過把這當作是對第二天的期待,而第二天本身,雖然它激起我嚮往明天的慾望,但與第一天該不會有什麼兩樣吧,即便是散散步,自有一番滋味,我舉手投足的地方,阿爾貝蒂娜曾直奔這裏,而我現在卻沒同她在一起,既沒在她姨媽家,也沒在她的女友們的家裡。這般滋味,雖然並非出自內心的喜悅,而是因為煩惱的減輕,但卻很強烈。因為事隔幾天之後,每當我回味起我們喝蘋果酒的那個農莊,抑或只想想我們在衣冠聖馬爾斯前踱過的幾步,記得阿爾貝蒂娜戴著無邊女帽在我身邊走著,她就在我的身邊,這種感情頓時給整修一新的教堂那無動於衷的形象平添多少貞潔,以致陽光照耀的教堂門面也就自然而然在我記憶中站穩了腳跟,猶如有人在我們的心口上敷上一大帖鎮痛藥劑。我把阿爾貝蒂娜送到巴維爾,不過是要傍晚去找她,伸開手腳躺在她的身邊,在夜幕的籠罩之下,在沙灘之上。當然,我並不是每天都看見她,但我可以告慰自己:「假如她談到她的時間安排,還是我佔據最多的位置。」我們一起接連度過了很長的時刻,弄得我日日夜夜如醉如痴,心裏甜滋滋的,以至於,我把她送到巴維爾,她跳下汽車一小時之後,我在車上再也不感到孤獨,彷彿她下車之前,就在車上留下幾朵鮮花。我也許可以不用每天見到她;我會高高興興離開她,我感到,這種幸福的慰藉效果可以延續好幾天。但是,當她與我告別之時,我聽她對她姨媽或她的一位女友這麼說:「那麼,明天八點三十分見。不準遲到,他們八點十五分就準備好了。」我所愛的一個女人,她的談話像一片隱瞞著凶流惡水的土地;人們隨時都能感覺到,話里話外有一層無形的暗流存在叫人冷透了心;人們到處可以發現暗流無恥的滲水,但暗流本身則深藏不露。一聽到阿爾貝蒂娜那句話,我內心的平靜頃刻之間就被摧毀了。我想要求她第二天早上與她見面,目的在於阻止她去赴這神秘的八點三十分約會,他們竟當著我的面談及這次約會而且用的全是暗語。頭幾次,她無疑得聽從我,只是戀戀不捨地放棄了她原來的計劃;爾後,她興許發現,我是存心要打亂她的計劃;於是人家事事都瞞著我,我成了聾子瞎子了。但是,也有這樣的可能,我被排斥在外的這些盛會沒什麼了不起,大概是怕我覺得某某女客淺薄庸俗或令人討厭,才不邀請我參加。不幸的是,這樣的生活已經緊緊地與阿爾貝蒂娜的生活糾纏在一起,它不僅僅對我個人發生作用了;它給了我冷靜;可對我母親卻造成了不安;母親承認了她內心的不安,一下子又反過來摧垮了我內心的平靜。我回家時高高興興,痛下決心隨時結束眼下這段生活,我自以為了結這種生活全看我自己的意願,沒料到母親聽到我叫人讓司機去找阿爾貝蒂娜,便對我說:「你花多少錢!(弗朗索瓦絲語言簡明生動,說得更為有力:「花錢如流水。」)千萬不要像查理·德塞維尼,」媽媽接著說,「他母親曾說:『他的手是只坩堝,銀一到手就化了。』再說,我覺得,你同阿爾貝蒂娜出去也夠多的了。我肯定告訴你,這已經過分了,即使對她來說,這也似乎是可笑的。這樣能給你排解憂愁,我是很高興的,我不要求你不再去見她,但到頭來你們人見心不見不是不可能的。」我與阿爾貝蒂娜的生活,毫無大歡大樂——至少是感覺到的大歡大樂——可言,我本指望選擇一個心平氣和的時刻,總有一天加以改變,未曾想聽媽媽這麼一說,這種生活頓時對我來說反又變得不可或缺的了,因為這種生活受到了威脅。我告訴我母親,她的話反倒把她在話中要求我作出的決定推遲了兩個月,若不是她的這番話,這個決定周末之前也許就見眉目了。媽媽笑了起來(為的是不讓我傷心),笑自己的勸告立竿見影產生了效果,並答應我不舊話重提,免得我又節外生枝。但自從我外祖母死後,媽媽每次禁不住發笑的時候,每每才笑輒止,最後竟痛苦地幾乎咽泣起來,也許是因為自責暫忘而內疚,也許是因為即忘即憶,再次激發心病的大發作。她一回想起我們的外祖母,猶如固定的觀念在我母親心頭紮根,總是給我母親造成了一塊心病,我感到,這次舊病未除,反增添了新的心病,這塊心病與我有關,與母親為我與阿爾貝蒂娜親密關係的後果擔憂有關;但她又不敢對我們的親密關係橫設障礙,因為我剛才已跟她攤了牌。但她似乎並不相信我不會受騙上當。她想起來了,多少年裡,我外祖母和她沒有跟我談起我的工作,也沒有談起一條更有利於身體健康的生活規則,我常說,她們的一味的勸導,弄得我六神無主,妨礙我獨自開始工作,而且,儘管她們默許了,我也沒有把那一條生活規則堅持下去。
當然,我把強加給聖盧的未經我的招呼不許來見我的清規戒律,索性推而廣之,在拉斯普利埃,在費代納,在蒙舒凡以及其他地方,不論是什麼人,凡我與之逐漸有所交往的人,我都嚴正聲明我這條清規戒律;但當我從飯店樓上看見三點鐘通過的火車拖著滾滾的煙霧,在巴維爾的深崖峽谷里,https://read•99csw.com留下痴滯的雲縷,在鬱郁蒼蒼的半山坡上久久流連忘返,我便毫不遲疑,歡迎即將來同我一起品嘗點心的客人,客人此時仍對我捉著迷藏,仙游于這片縹緲的雲帶里。我不得不承認,這位客人,是事先得到我的應允才來的,而差不多每次都不是薩尼埃特,我每每後悔不迭。然而,薩尼埃特是存心惹人不愉快的(如果不是來講故事而是來做客那就更令人掃興了),雖則他比許許多多其他人更有文化,更聰明,為人也更好,但同他在一起,似乎非但毫無歡樂可言,而且,除了消沉之外,什麼也得不著,弄得你一個下午都感到敗興。也許,如果薩尼埃特坦率承認,他擔心給人造成苦惱,人們也就大可不必害怕他的來訪了。煩惱,在人們不堪忍受的種種毛病里,不過是最不嚴重的一種毛病,他的煩惱興許只存在於別人的想象之中,或許是受到別人的啟示方才受到感染,這種啟示能對他的樸實發生影響。但他極力不讓人看出無人理他,以致不敢自舉自薦。誠然,他不像有些人那樣應酬自有道理,那些人在公共場合,總愛逢人就行舉帽禮,要是他們和您久違,突然在一家門廳里發現您同他們不認識的顯貴們在一起,他們便會冷不防向您拋來一聲響亮的問好,卻又連忙道歉不迭,千萬別對他們的高興和激動見怪,久別重逢,發現您欣然敘舊,氣色甚佳,難免喜出望外,等等。然而,薩尼埃特卻相反,他太缺乏膽量。在維爾迪蘭夫人家裡,或者在窄軌火車裡,要是他不怕打擾我,他本來可以對我說,他很願意來巴爾貝克看我。這樣的提議不會嚇壞我的。可他偏不這麼說,他什麼也不主動對我提出,可是,卻愁著眉苦著臉,目光堅不可摧,與燒在瓷器中的釉彩無異,不過,在他的目光里,有一種急於見您的迫切願望——除非他找到一位更有意思的人——可又摻和著不讓人發現自己有迫切見人的願望的意志,他滿不在乎的樣子對我說:「您不曉得這些天您幹些什麼嗎?因為我可能要去巴爾貝克一帶。不過,不,沒什麼了不起的事,我只是隨便問問您。」這種神色騙不了人,而那些反話的符號,我們可以反其意而用之來表達我們的感情,其實一目了然,人們不由得尋思,怎麼還會有這種人說類似下面的話:「我到處受到邀請,弄得我不知如何是好。」實際上是為了掩蓋他們沒有受到邀請的事實。而且,更有甚者,這無所謂的神色,可能由於在其混雜的成分里摻和進口是心非的意志,給您招惹來的難受,就遠非害怕煩惱或直截了當的想見您的願望所能做得到的,也就是說,那難受,那厭惡,屬於普通社會禮貌關係的範疇,相當於在愛情方面,一位戀人向一個不愛他的女士提出了一個偽裝的建議,說什麼第二天去看她,卻又馬上改口,說什麼他並不是非這樣做不可,甚至不一定堅持剛才的建議,卻保持著假冷淡的態度。頓時,有一種我莫名其妙的東西從薩尼埃特這裏流露出來,讓人不得不和顏悅色地回答他道:「不,可惜,這個星期,我改日向您解釋……」於是我便讓別人來此地,他們雖然遠不如他的身價高,但也沒有他那憂心忡忡的目光,也沒有他那苦澀張不開的嘴,他心裏倒想走東家串西家,但每次登門拜訪人家,總是啞著嘴不說話。糟糕的是,薩尼埃特在小火車上很少不遇見來看我的客人,而客人在維爾迪蘭家又很少不對我說:「別忘了,星期四我要去看您。」也恰好是那一天,我告訴薩尼埃特我沒有空。因此,他最終把生活想象成為充滿了背著他故意策劃的玩笑,即使不是故意與他作對的話。另一方面,人們豈能始終一成不變,過分謹小慎微便會變為病態的冒冒失失。那次是絕無僅有的一次,他未經我的允許不速而至來看我,正好有一封信,我不知道是誰寄的,撂在桌子上。過一會兒,我發現他聽我說話時心不在焉。那封信,他全然不知道來歷,竟使他著了迷,我老覺得他那一雙像上了釉似的眼珠子就要脫離自己的運行軌道投向那封什麼信上,眼看著那封信正被他的好奇心磁化著。猶如一隻老鷹見蛇就撲過去。他實在忍耐不住了,便先給信換了個位置,好像幫我整理房間似的。他覺得這樣仍不過癮,於是拿起信,翻過來,掉過去,好像機械手的動作。他冒失的另一種表現形式,那就是,一旦拴在您身上,他就走不了了。因為那一天我很難受,我請他乘下班火車,再過半小時就動身。他不懷疑我身體難受,但卻回答我說:「我要待一小時一刻鐘,過後我就動身。」此後,我感到內疚,因為每次我都可以叫他來做客,但卻沒有這樣做。誰曉得呢?也許,即使我消除了他的厄運,別人也會邀請他,他也會立即改換門庭棄我而去,使我的邀請達到雙份好處,一則給他以歡樂,二則我也擺脫了他的糾纏。
「我從來沒聽人演奏過肖邦的曲子,」男爵說,「不過我本來是可以聽到的,我同斯達馬蒂一起上過課,但他不讓我到我的姨娘希梅家去聽『夜曲』大師的演奏。」「多愚蠢,他在那幹了些什麼名堂!」莫雷爾嚷嚷道。「相反,」德·夏呂斯先生尖著嗓子,激動地進行辯解,「他顯示了自己的聰明才智。他早就明白,我是一個『純樸的人』,我容易受肖邦的影響。這毫無用處,因為我從小就放棄了音樂,其餘的一切反正也付之東流。後來,想了一想,」他補充道,語音發鼻囊,慢慢吞吞,「總有人聽到過,總有人給您講個大概。但說到底,肖邦只不過是回返通靈那邊的一個借口,而您卻輕視了通靈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