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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她在頭天晚上拿走了包裝紙,但她知道自己要走卻並非從那晚開始!因為她的出走並非出於傷感而是源於決心,她為準備出走而下決心放棄她曾經夢寐以求的生活,正是這種決心使她看起來那樣黯然神傷。帶著這樣的傷感她在我面前幾乎是一本正經的,冷冰冰的,只有最後一個晚上例外,這天晚上她在我身邊待的時間比她希望的要長些——她老願意延長,這使我感到吃驚——回去時她在房門口說:「別了,小寶貝,別了,小寶貝。」不過我在那一刻並沒有警覺。弗朗索瓦絲告訴我,第二天早晨阿爾貝蒂娜對她說她要離開時(但這也可以解釋為疲勞所致,因為她一直沒有脫衣服而且整夜都在包裝她的東西,包裝除了她需要向弗朗索瓦絲索要的不在她房裡和盥洗間里的東西之外的所有東西),她仍舊那麼悲悲戚戚,而且比前些日子還要僵直,還要呆板,因此在她說「別了,弗朗索瓦絲」時,弗朗索瓦絲以為她快要倒下去了。一個人在了解了這些情況之後便會懂得,他眼下如此不喜歡某個女人,不喜歡的程度甚至超過所有那些在最平常的散步場合邂逅相遇的女人,而且為因她而犧牲那些邂逅相遇的女人大生其氣,正是這個女人倒反而可能是他百倍千倍中意的女人。因為這已經不再是某一種樂趣——這種樂趣由於習慣,也許由於尋樂對象的平庸而變得毫無價值——和別樣的樂趣,即誘人的,令人陶醉的樂趣之間的問題,而是這種誘人的,令人陶醉的樂趣與另一種更為強烈的東西,即對痛苦的憐憫之間的問題。
我的朋友,原諒我沒敢親口對您說出下面的話,我是那樣膽怯,在您面前我總感到害怕,因此,即使強迫我自己,我也沒有勇氣把話說出口。我本該向您說的是:我們已經不可能共同生活下去了,那天晚上您在盛怒之下斥責我時,您也看見了,我們的關係已發生了某種變化。那天夜裡可以調解的事,幾天之後就可能變得無法挽回。因此,我們既有幸已經和解,還是好朋友一般分手的好。我親愛的,這就是我寄給您這封信的原因,如果我使您有些悲傷,我求您想想我未來的無限憂愁,從而寬容地原諒我。我親愛的大哥,我並不想成為您的敵人,您對我的愛情逐步而且很迅速地冷淡下去,這已夠使我感到痛苦了,因此我既然決心已定,不可更改,在請弗朗索瓦絲轉交這封書信之前,我得先向她索要我的箱子。別了,我給您留下我個人最美好的。阿爾貝蒂娜。
我知道聖盧在巴黎,一聽我召喚,他即刻來到了我家,他還是像在東錫埃爾時那麼麻利,高效率,而且他同意馬上動身去土蘭。我把下面的考慮告訴了他。他應當先去夏特勒羅請人指點邦當夫人的住址,去那裡時得先等阿爾貝蒂娜出門,因為她有可能認出他來。「你說的這個姑娘難道認識我?」他問我。我對他說恐怕不認識。這個行動計劃使我滿心歡喜,不過這個步驟和我的初衷是絕對矛盾的:我最初是想設法不露出準備派人尋找阿爾貝蒂娜的神氣;而此舉卻不可避免地會顯出這種神氣。不過和「本應做的事」相比,這次行動有不可估量的優越性,它使我有可能對自己說我派去的人即將看見阿爾貝蒂娜,而且一定會把她帶回來。倘若我一開始就把我內心的活動看得很透徹,我也許早就考慮到了這藏在暗處的被我認為糟糕透頂的解決辦法將會優先於忍耐解決辦法,我之所以決定採取此法,是因為我缺乏忍耐的毅力。一個姑娘整個冬天住在我家而我竟對他隻字未提,聖盧對此已露出了吃驚的神情,另一方面他過去常對我提起巴爾貝克的年輕姑娘而我卻從未回答他說:「她就在這裏。」因此他很可能因為我對他缺乏信任而感到不悅。其實邦當夫人很可能對他談起巴爾貝克。然而我是那樣急不可耐地希望他動身,希望他到達那裡,因而根本不去想,也無法考慮這次旅行可能產生的後果。至於他是否會認出阿爾貝蒂娜(他當時在東錫埃爾和她邂逅時總是執拗地避免注視她),都說她變化很大而且長胖了,所以這不大可能。他問我有沒有阿爾貝蒂娜的肖像,我開始說沒有,以免他有暇根據我在巴爾貝克那段時期前後拍的一張照片認出阿爾貝蒂娜來,不過那時他只是在火車車廂里隱隱約約見到過她。可是我又想,那張照片上的阿爾貝蒂娜既不同於巴爾貝克的阿爾貝蒂娜也不同於現實的充滿活力的阿爾貝蒂娜,他既不可能從照片上認出她也不可能在現實生活里認出她。在我替他尋找照片的當兒,他用手輕輕摸了摸我的額頭表示安慰。他猜出我很痛苦而為我難受,這使我十分感動。首先,儘管他和拉謝爾分手了,他當時的感受卻遠沒有消逝,因此他對這類性質的痛苦抱有一種同情,一種特殊的憐憫,有如人們同病相憐分外親切。再說他是那麼心疼我,一想到我的苦惱他就無法忍受。因此他對給我招致苦難的人懷著一種又怨恨又讚賞的複雜感情。在他的想象里我是如此高傲的人,要想使我屈服於另一個人,這個人必定在各方面都不同凡響。我的確想過他可能認為阿爾貝蒂娜的相片漂亮,然而由於我畢竟想象不出她會使他產生像海倫使特洛伊老人們產生的那種印象,我在尋找照片時便謙遜地說:「噢!您瞧,你可別胡思亂想,首先,照片很糟糕,其次,她並不出眾,不是什麼美人,她主要是人很可愛。」「喔!不,她一定與眾不同。」他帶著天真而真誠的熱情說,同時竭力想象著這個能使我如此絕望、如此激動的人是什麼樣子。「我怨她使你難過,不過這也是始料所及的,像你這樣一個周身都是藝術細胞的人,萬事萬物都得首先愛它的美而且愛得那麼執著,你要是在一個女人身上發現了美,你註定會比誰都痛苦。」我總算找到相片了。「她肯定很出色。」羅貝繼續說這話時還沒有看見我遞給他的照片。他突然瞥見了,他拿著照片看了片刻。他的臉部表情由詫異一直發展到驚得目瞪口呆。「怎麼,這就是你愛的姑娘?」他終於說出了這句話,由於害怕惹我不快,他克制了語氣里吃驚的感情。他沒有作任何評論,只露出通情達理和謹慎的神氣,當然不可避免地有那麼點輕蔑,一種面對病人而產生的輕蔑——即使這個病人在生病之前一直是個很出眾的人而且是您的朋友——不過病人同這一切已經毫不相干了,因為他得了躁狂型精神病,他向您談到出現在面前的天上來客,而且繼續盯著一個地方看這個天上來客時,您這個健康的人卻只會看見那兒是一床鴨絨被。我立即明白了羅貝為什麼吃驚,這正是我看見他的情婦時感受過的驚異,唯一不同的是我發現他的情婦是我早已認識的女人,而他卻以為自己從未見過阿爾貝蒂娜。不過我和他在同一個人身上看見的東西無疑也有很大的差異。當初在巴爾貝克,我在注視阿爾貝蒂娜時確曾賤兮兮地把我的味覺、嗅覺和觸覺摻進對她的視覺里,這已是遙遠的往事了。自那以後,又摻進了更深沉、更甜蜜、更難以形容的感覺,隨後便是痛楚感。總之,有如一塊被雪包裹的石頭,阿爾貝蒂娜乃是我內心裡構想的一個巨大工程的中心發電機。羅貝的視力是達不到這種感覺層次的,他能看見的只是糟粕,而這種層次的感覺又反而妨礙我去察覺這些糟粕。羅貝在看見阿爾貝蒂娜的照片時,使他發窘的並不是特洛伊老頭們看見海倫走過而且說「我們的損失怎及她秋波一轉」時那樣的激動,而恰恰是相反的激動,這種激動心情使他說出:「怎麼,就為這個他竟如此煩惱,如此傷心,竟干出九九藏書這許多傻事!」的確應該承認,當一個人引起我們所愛之人痛苦,毀了他的生活,有時還給他招致死亡的可能時,看見這樣的人而作出這種反應是遠比特洛伊老頭們的反應更常見的,一句話歸總,這是慣例。這不僅因為愛情是個人的事,也不是因為我們沒有感受愛就自然而然認為可以避免愛情而且對別人狂熱的愛說長道短。不,那是因為,當愛情達到能引起這種痛苦的程度時,介乎女人的面龐和情人的眼睛(這個像雪覆蓋清泉一樣包藏和隱匿愛情的巨大的痛苦之卵)之間的感覺工程已經推進得相當遙遠,遠到情人的眼光停留的位置,他領略歡樂和痛苦的位置與別人能夠看見這愛情的位置之間的距離等於太陽本身的位置和太陽強光使人能看見天上的太陽所在的位置之間的距離。此外,在這段時間,憂傷和柔情使情人對對方最壞的變化也視而不見,而在這憂傷和柔情蜜意的蛹殼裡,對方的面龐已逐漸衰老,逐漸變化。因此,如果說情人初次邂逅時見到的容貌和他在後來的戀愛的痛苦中看見的容貌距離甚大,從相反的意義上說,這容貌和不相干的人此刻看到的容貌同樣大相徑庭。(如果羅貝在照片上看到的不是一個年輕姑娘而是一個老態龍鍾的情婦,情況又會如何呢?)甚至不必和這個使男人如此神魂顛倒的女人有一面之緣,只要見到她的照片我們也同樣會大吃一驚。我們了解她往往像我的叔祖父阿道夫了解奧黛特一樣。看法上的差異不僅涉及體型面貌,而且涉及性格,涉及個人的重要性。使熱愛她的男人痛苦的女人完全可能和不關心她的人相處甚篤,比如奧黛特,在斯萬眼裡她是那麼冷酷無情,而我的叔祖父阿道夫卻認為她是殷勤的「穿粉紅袍子的女人」,或者說一個女人完全可能讓愛她的男人像怕神一樣戰戰兢兢地估摸再三才敢作出有關她的決定,而這個女人在不愛她的男人眼裡簡直就是個無足輕重的女人,男人讓她幹什麼她都樂意干,就像聖盧的情婦之於我一樣,我在她身上只看見了別人對我多次推薦過的「從上帝身邊來的拉謝爾」,我還記得,我第一次見到這個女人和聖盧在一起時,想到有人會因為不知道這樣一個女人某個晚上幹了些什麼,她和某人談了些什麼悄悄話,她為什麼會有絕交的念頭而內心受煎熬,我感到萬分驚詫。與此同時,我又感到一切往事,這裏指阿爾貝蒂娜的往事,也就是使我的心靈,使我的生命帶著令人震顫而又十分笨拙的苦痛趨而附之的往事,在聖盧看來恐怕也是無足輕重的,也許有一天在我自己眼裡也會變得毫無意義;我感到我在今後考慮阿爾貝蒂娜的往事是重要還是毫無價值時,我此刻的思想狀態也許會逐漸朝聖盧現在的思想狀態過渡,因為對聖盧究竟可能怎麼想,對情人以外的所有人會怎麼想我都不抱幻想。而且我不會為此過分傷心。我們就別管毫無想象力的男人怎麼評價俊俏女人了。我還記得有一幅天才的肖像畫對眾多的生活現象所作的悲劇性的闡釋,這幅肖像並不如埃爾斯蒂爾為奧黛特畫的肖像那麼逼真,說它是情人的肖像還不如說它是使人扭曲的愛情的寫照。這幅肖像唯一的缺陷——而許多肖像畫都沒有這個缺陷——是它的作者既不是偉大的畫家又不是情人(據說埃爾斯蒂爾就是奧黛特的肖像畫的作者和情人)。這種不逼真已被一個情人的一生所證實,被一個誰也不理解其狂熱愛情的情人的一生,被斯萬的一生所證實。然而只要情人像埃爾斯蒂爾那樣同時又是畫家,謎底就揭示出來了,您終於在這個女人身上看見了凡夫俗子從未見過的雙唇,誰也不熟悉的鼻子和您意想不到的儀容。這幅肖像說:「我愛過的,讓我苦惱的,我時刻見到的正是這個。」我曾在思想上試圖把聖盧已經補充給拉謝爾的他自己的東西再充實到她身上,我現在卻想以逆反的動作從構成阿爾貝蒂娜的成分里剔除我的心靈和精神對她的貢獻,同時想象著她在聖盧面前會是個什麼樣子,就像回想拉謝爾在我面前是個什麼樣子一樣。可是這又有什麼重要性呢?就算我們看見了種種區別,我們會相信它們嗎?從前在巴爾貝克時,阿爾貝蒂娜常常在安加維爾的拱廊下等候我,我一到她便跳進我的車裡,那時她不僅沒有「發胖」,由於過度的鍛煉她還消瘦得過了頭;她那麼瘦削,一頂蹩腳的帽子使她顯得醜陋,帽子下面只露出一小段難看的鼻子,只能從側面看見她白白的雙頰,活像白色的蟲子。我在她身上發現不了多少她自己的東西,但還是可以從她往我車上那一跳里得知這是她,她準時赴約了,並沒有去別的地方;而這些也就足夠了;人總是太眷戀過去,太執著于共同度過的逝去的歲月,因而也就不需要這女人的全部了;他只希望肯定這是她,沒有搞錯身份,在熱戀著的人們眼裡這一點比美貌重要得多;面頰可以深陷下去,身體也可以變得乾瘦,甚至對那些起初被認為以征服美人而不可一世的人來說,那一小段鼻子,那集中體現了女人永恆人格的標誌,那代數的精粹,那個常數,那一切已足夠使一個受到最高層社交界歡迎而本人又愛社交的男人支配不了自己的任何一個夜晚了,因為他得把時間都花在給他所愛的女人反覆梳妝打扮上,直到他睡著為止,或者乾脆只為待在她身邊而和她在一起,或者只為她和自己在一起,只為她不和別的人在一起。
這是我平生最大的不幸。不過,無論如何,這不幸引起的痛苦也許會被探究不幸根由的好奇心所超越:阿爾貝蒂娜所渴求的,她重新找到的人是誰呢?不過這一樁樁大事的根由好比大河的源頭,我們走遍天涯也屬枉然,源頭是找不到的。阿爾貝蒂娜是否早就在如此這般地預謀出逃了?我還沒有說(因為當時我覺得那一切純屬裝腔作勢或情緒不佳,弗朗索瓦絲認為那叫「賭氣」)從她不再擁抱我的那一天起,她的神氣就像埋死鬼入土一般,直挺挺的,獃獃的,連最簡單的事情她說起來聲音都是悲悲切切的,動作也十分緩慢,而且再也不微笑了。我不能說有什麼事實足以證明她與外面串通一氣。弗朗索瓦絲後來倒是對我說過阿爾貝蒂娜出走的前兩天她曾去過姑娘的房間,房裡空無一人,窗帘放下來了,但房裡的氣味和響聲說明窗戶是開著的。原來阿爾貝蒂娜在陽台上。但是看不出她可能從陽台上同誰聯繫,而且放下窗帘打開窗戶的原因可能是因為她知道我害怕穿堂風,即使窗帘對我幫助不大,它們總可以防止弗朗索瓦絲從走廊里看見百葉窗開得如此之早。不,我什麼也看不出來,除去一個小小的情況,不過這情況也僅僅能證明她頭一天就知道她要出走罷了。就在那頭一天的晚上,她趁我不注意從我房裡拿走了大量的紙和包裝用的布,而且一整夜都用這些東西包紮著她那些數不清的浴衣和梳妝衣以便早晨出走。就這一個情況,僅此而已。這天晚上她幾乎是強迫我收下了她還我的一千法郎欠款,我沒有重視這件事,這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因為在錢的事情上她是極為認真的。
是的,片刻之前,在弗朗索瓦絲還沒有來我這裏時,我曾以為我再也不愛阿爾貝蒂娜了,我相信我這個準確無誤的心理分析家並沒有忽略任何一個方面;我認為我對自己的內心最深處也了如指掌。然而我們的智慧無論多麼敏銳,我們卻無法窺見組成人心的要素,這些要素通常處於倏忽即逝的狀態,只要那能夠使其脫離這種狀態的現象未能使其經受起碼的凝固作用,這些要素就是不可臆測的。我原以為我看清了自己https://read•99csw.com的內心,那是在欺騙自己。不過,恐怕連最精微的理性認識能力也無從賦予我的這種認識,適才卻因為驟然的痛苦反應而使我獲得了它,它堅實,鮮明而奇特,宛若一顆晶瑩的鹽粒。阿爾貝蒂娜待在我的身邊已成了我的習慣,而我卻突然看見了「習慣」的另一副面孔。在此之前,我總把習慣看作一種摧毀力,它毀滅獨創性乃至毀滅感知的意識;如今我卻把這種習慣視為令人畏懼的神力。它如此緊密地和我們連在一起,它那不起眼的容貌那麼牢固地嵌刻在我們的心間,可是這種幾乎看不真切的神力一旦脫離開來,一旦離開了我們,我們便會遭受最最可怕的痛苦,到那時,習慣便會像死亡一般殘酷。
我對自己說,這一切並不意味著什麼,甚至比我意料的還要好些,因為這些話根本不是她的真實思想,她寫這些顯然是為了給我猛然一擊,以引起我的恐懼。我現在必須考慮最最緊迫的事,那就是讓阿爾貝蒂娜今晚就回家。邦當家都是些不正派的人,他們會利用外甥女向我勒索錢財,想到這點是令人難過的。但這又何妨?為了阿爾貝蒂娜今晚回到這裏,即使把我的一半財產送給邦當夫人,剩下的也還夠我和阿爾貝蒂娜舒適地生活下去。與此同時,我還在琢磨我今天上午是否有時間去訂購她希望得到的遊艇和勞斯萊斯汽車,一切猶豫既已煙消雲散,我甚至不再去考慮以往我曾認為給她這些東西是不明智的。如果邦當夫人的干預還不夠,如果阿爾貝蒂娜不願意聽她的話,而且提出她今後只能在完全獨立行動的條件下才回來,好吧!無論這會使我多麼傷心,我也要同意她這樣獨立行動;她想出門就可以獨自出去;為了自己最執著追求的事,必須善於作出犧性,無論這種犧牲有多麼痛苦,而我所執著追求的正是讓阿爾貝蒂娜在我這裏生活,儘管今天清晨按我準確而荒謬的推理我不這麼看。此外,我難道能說,給她這種自由於我真是一種不折不扣的痛苦嗎?這樣說我才是在撒謊哩。我已經不止一次感覺到,讓她遠遠離開我去外面做壞事,這種痛苦也許比意識到她一待在我身邊、一待我家裡便感到厭倦的悲哀還輕微些呢。倘若她請求出門去某個地方,我同意她去而同時卻想到有人在那裡組織了狂歡的酒筵歌舞,我無疑會感到這太難以忍受。不過,對她說「乘我們的船或乘火車去某個我不熟悉的地方過一個月吧,您在那裡做什麼事我都會一無所知」時,我往往又感到高興,因為我想,相比之下,她遠遠離開我時也許會更喜歡我,等她回家時她恐怕就感到幸福了。再說她本人也一定願意如此,她自己並沒有要求得到這種自由,而且我如果每天都讓她得到新的享樂,日復一日,我還很容易對這種自由作出某種限制。不,阿爾貝蒂娜所企望的,是我和她在一起時別再使她難堪,而且壓倒一切的是——正如昔日奧黛特和斯萬之間發生過的那樣——希望我下決心娶她。一旦嫁給了我,她就不會再堅持要求獨立了;我倆會雙雙留在這裏,那該多麼幸福!當然,這意味著放棄威尼斯。然而,當我們的心同另一顆心連在一起,而這種聯繫又使我們痛楚到相互無法分離時,我們最嚮往的那些城市——還有比威尼斯重要得多的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劇院——變得多麼平淡,多麼無足輕重,多麼死氣沉沉!何況在結婚問題上阿爾貝蒂娜是完全有理的。媽媽自己就認為這種拖延十分滑稽。娶她,這是我早就應該做的事,也是我必須做的事,正是這點促使她寫下了她連想也沒有想到過的書信,正是為了促成我們的婚姻,她才暫且放棄了她也許願意做也是我希望她做的事:回到這裏。是的,她企望的正是這個,這正是她這次行動的意圖,我那富於同情心的理智對我這麼說;然而我感到,我的理智在對我作如是說時,它總是從它一開始就提出的那個假設出發。不過我又確實感到另外一種假設在不停地被證實。當然,這第二種假設恐怕永遠也不敢於明確提出阿爾貝蒂娜可能與凡德伊小姐和她的女友保持著聯繫。但當那可怕的新聞擾得我不能自拔時,我們一進入安加維爾車站,卻是第二種假設得到了證實。不過這個假設後來並沒有去構想阿爾貝蒂娜會主動離開我,而且是以那樣一種方式,既沒有事先通知我,也沒有留下餘地使我來得及阻止她。然而,如果說在生活剛讓我作了那次可觀的新飛躍之後,擺在我面前的現實像物理學家的發明、預審法官對一樁罪行底細的調查或歷史學家對一次革命內幕的新發現向我們揭示的現實一樣使我感到新奇的話,這現實本身卻超出了我那第二種假設所作的粗略預見,不過它倒也在使這種預見不斷得到完善。這第二種假設並不是基於理解力的假設,而且那天晚上阿爾貝蒂娜沒有吻我時我感到的驚恐,那天夜裡聽見窗戶響動時我感到的恐懼也都是經不起推敲的。然而——正如大量的次要情節已經表明的那樣,下面的情節也可以進一步說明這點——理解力並不是捕捉真實情況的最靈敏,最有力,最合適的手段,這一點只能提供多一層理由說明我在開始是從理解而不是從無意識的直覺或從相信現成的預感著手去捕捉真實情況的。是生活通過一樁樁的事情使我們逐步認識到,對心靈或思想至關重要的東西並非通過推理而是通過別樣的潛能學來的。正是理解力本身認識到了這種潛能的優越性並且通過推理在這種潛能面前認輸,同意成為它們的合作者和奴僕。這就是試驗性的信任。我正在與之搏鬥的未曾逆料的不幸對我來說(如同阿爾貝蒂娜和兩個搞同性戀的女子的友情)也似曾相識,因為有那麼多的跡象促使我去認識它(儘管我的理智根據阿爾貝蒂娜自己的話斷定不是這麼回事),我從這些跡象看出她對那種奴隸式的生活多麼厭倦,多麼憎惡;有多少次我確信這些跡象彷彿由看不見的墨水寫在她那憂傷而順從的眼睛背後,寫在她那突然莫名其妙地紅得發燙的面頰上,寫在猛然打開窗戶的響聲里!對這些跡象我無疑不敢去深究,也沒敢得出她會驟然出走的明確概念。阿爾貝蒂娜在我身邊時我心情平穩,我只想著由我來安排她離開,不過離開的日子並不確定,也就是說離開的時間還不存在;因此考慮她離開的事只不過是我的幻覺,正如身體健康的人想到死亡時總想象自己不怕死,其實他們只是在把一種純然否定的想法引入這種好的健康狀態,因為死神的臨近一定會改變這種狀態。此外,即使我曾千百次地想到阿爾貝蒂娜自己希望出走,而且想得極為清楚,極為真切,我也不會更深一層去揣測這事對我會怎樣,說透了,也就是這次出走會多麼離奇,多麼殘酷,多麼突然,是怎樣一件前所未聞的壞事。假如我曾預料到這次出走,這些年來我會不停地去考慮它,而不至於在弗朗索瓦絲對我說出「阿爾貝蒂娜小姐走了」這句話從而揭開難以想象的地獄的紗幕時使我那些想法連在一起,也與這個地獄不僅關係毫不緊密而且幾乎毫無相似之處。想象力總藉助一些業已熟悉的材料來想象某種不熟悉的情狀,正因為如此,它也就想象不出這種情狀。然而感覺甚至最純粹的體膚感覺卻會打上新情況的最原始的而且長時期難以磨滅的標記,如同閃電的光紋。我幾乎不敢對自己說,即使我早已預料到這次出走,我恐怕也無法想象這次出走如何可怕,即使阿爾貝蒂娜向我通報了她的出走,而我對她又威脅又哀求,我恐怕也無從阻止她出走。此時此刻去威尼斯的願望離九*九*藏*書我多麼遙遠!當年在貢布雷,每逢我一個心眼只想著媽媽來我的房間時,想認識德·蓋爾芒特夫人的願望也離我這麼遙遠。原來我從幼年起體驗過的全部焦急不安現在又前來給我新的憂慮火上澆油了,兩種憂慮結合成了性質相同的混合體,使我窒息。
痛苦,是人承受精神打擊的延續,痛苦渴求著改變形式;人們總希望通過做計劃,打聽消息而使痛苦化為烏有;也願意它生髮出不計其數的變形,這比保持原封不動的痛苦要求的勇氣要少一些,帶著苦惱躺在床上,這床顯得好狹窄,好硬,好冷。我又站了起來,在屋裡我每動一步都得無比小心,我坐下時總是設法避免看見阿爾貝蒂娜的椅子和那架鋼琴,她總是把她那雙金色的高跟拖鞋踏在鋼琴的踏板上,這是唯一一件她用舊了的東西,她用過的東西彷彿全都想以我的回憶教給它們的特殊語言用不同的表達方式向我轉述,再一次向我通報她出走的消息。我不去看,卻看見了這些東西;我渾身無力,我跌坐在一把藍綢緞安樂椅上,一個鐘頭之前,就在這間卧室里,一縷陽光使周圍變得朦朧迷離,在半明半暗之中,椅子上淡淡的藍色曾使我沉入夢鄉,我當時那麼熱切留戀的夢景此刻卻離我如此遙遠。唉!在這一剎那之前,一向只有阿爾貝蒂娜在我身邊時我才會坐在這裏。所以我此刻再也不能留在這裏了,我站了起來;這一來,每時每刻都有一個組成無數個微不足道的「我」中的成員還不知道阿爾貝蒂娜已經出走了,必須將這事通報他;必須——如果他們都是陌生人而又不具備我那種對痛苦的敏感,這種通報就不會那麼殘酷——宣告這個不幸適才已降臨到所有這些人,所有這些還不知道此事的「我」頭上了;必須讓他們之中的每一個人都第一次聽到這幾個字:「阿爾貝蒂娜要回了她的箱子」(我在巴爾貝克曾看見人們裝這些棺材形狀的箱子,這些箱子正好放在我母親的箱子旁邊),「阿爾貝蒂娜走了」。我有必要向每一個人通報我的悲傷,這種悲傷絕不是從那些令人沮喪的總的情況里任意得出的悲觀的結論,而是一種特殊印象的斷斷續續的不由自主的復甦,這種印象自外而來而且不是由我們自己選擇的。在這些「我」中,有幾個我已經好長時間沒有見到了。例如(我沒有想到今天是我理髮的日子),理髮時的「我」。我早已把這個「我」置諸腦後了,這個「我」的到來引起了我一陣嗚咽,有如一個早已退休的僕人來到剛死去的主人的葬禮上。我隨即猛然回想起,一星期以來,我有時突然驚恐萬狀,而我對自己卻不承認這種恐懼。每逢這樣的時刻,我又和自己爭辯說:「預先假設她會突然出走不是徒勞嗎!這是荒謬的。假如我把她託付給一個明白事理的聰明人(如果我的嫉妒心沒有妨礙我吐露真情,我也許真會這樣行動以求得心境的安寧),這個受託的人一定會說:『您簡直發瘋了。這絕不可能。』(的確,我們之間從沒有發生過口角。)一個人出走總有他的動機。他會說出這個動機。他也會給你回答的權利。人不會像這樣走掉的。不,這是幼稚之舉。這才是獨一無二的荒謬絕倫的假設呢。」但是每天早上我打鈴時只要看見她還在那裡,我卻會寬慰地嘆一口長氣。弗朗索瓦絲把阿爾貝蒂娜的信一交給我,我立即相信這一定是那件不可能的事,是她的出走,應該說幾天前我就察覺到這次出走了,儘管我有多種合乎邏輯的理由使自己感到放心。我一直在琢磨這件事,而且在絕望中幾乎有一種對先見之明的滿足,有如一個謀殺犯明知自己不可能被發現卻仍舊憂心忡忡,這時他突然在召見他的預審法官那裡看見他的受害者的名字寫在案卷的開頭……
「阿爾貝蒂娜小姐走了!」心理上的痛苦怎樣地超越了心理學本身!片刻之前,在作自我剖析時,我還以為這次不再重逢的分離正是我所企望的,我在把阿爾貝蒂娜給予我的平平淡淡的快樂同她使我未能實現的絢麗多彩的欲求加以比較時(我對她長住我家的堅信不疑,即我的精神大氣壓,使這種欲求佔據了我靈魂的首位,然而,乍一聽到阿爾貝蒂娜出走的消息時,這種欲求便再也無法與之抗衡,因為它已在瞬息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我滿以為自己明察秋毫,我斷定我再也不願見到她,我已經不愛她了。然而「阿爾貝蒂娜小姐走了」這幾個字適才卻在我心裏引起了那樣大的痛苦,我感到我再也挺不住了;必須立即終止這種痛苦;我這時對我自己真是體貼入微,儼如我的母親體貼行將做古的外祖母,我懷著不讓所愛者痛楚的善心對自己說:「耐心等一會吧,總會替你找到補救辦法的,放心,大家不會讓你這樣痛苦下去的。」於是我胡思亂想起來,剛才,我還沒有按門鈴時,我對阿爾貝蒂娜的出走之所以感到無所謂,甚至求之不得,那是因為我不相信她會走,正是這樣的思路使我的自衛本能起而尋求最起碼的鎮痛葯以撫慰我裂開的創傷:「這一切都無關宏旨,因為我會讓她立即回來。我這就考慮辦法,她無論如何總會在今晚回到這裏。所以不必煩惱。」我不僅對自己說「這一切都無關宏旨」,還竭力使弗朗索瓦絲得到這樣的印象,辦法是不在她面前流露我的苦痛,因為,甚至在我感到撕心裂肺的痛苦時,我也沒有忘記我的愛情必須顯得是幸福的愛,是相濡以沫的愛,尤其在弗朗索瓦絲眼前,因為她不喜歡阿爾貝蒂娜,而且總是對她的真誠表示懷疑。
我一心希望阿爾貝蒂娜是去土蘭她姨母家了,在那裡她起碼可以受到足夠的監督,從而在我去把她領回來之前不至於出什麼大的紕漏。我最怕她留在巴黎,也怕她去了阿姆斯特丹或蒙舒凡,也就是怕她逃走以後一頭鑽到某個我連初步情況都沒有掌握的男女私通的鬼把戲里去。不過說實在的,我口頭說出巴黎、阿姆斯特丹、蒙舒凡這許多地方,我心裏想的卻是一些她真正可能去的地方;因此,當阿爾貝蒂娜的門房回答說她已去了土蘭時,這個我自以為希望她去的住處倒似乎變得比所有的地方都更可憎了。原因是她去那裡已確實成了事實,在對現實確信不疑和對未來毫無把握的雙重煎熬下,我第一次想象阿爾貝蒂娜已開始了她夢寐以求的獨立於我的生活,也許會長期,也許永遠,在這樣的生活里她也許會變成一個未知數,從前我老是被這個未知數弄得心緒不寧,而同時我又有幸佔有和撫摸屬於這未知數的外形的東西,也就是那難以捉摸的被我得到的溫柔面龐。正是這未知數構成了我愛情的基礎。至於阿爾貝蒂娜本人,她只有掛了她的姓名才可能在我身上生根,除了睡眠之後蘇醒那罕有的休息時刻,這個姓名什麼時候都銘刻在我頭腦里而且永不停息。倘若我出聲地思索,九*九*藏*書我會不停地念叨這個名字,我的絮語很可能會單調而愚蠢到彷彿我變成了一隻鳥,一隻寓言中的鳥,它無休無止地叫著它作為人時曾經愛過的女人的名字。你一個人在心裏念叨這個名字,沒有念出聲,因此你彷彿在自己心上刻寫這個名字,而且彷彿讓名字留在了自己的腦海里,末了,你的腦海就像一堵被人亂畫過的牆一樣布滿了寫過上千遍的所愛者的名字。你時時刻刻都在思想里寫著這個名字,幸福的時候寫,不幸的時候寫得更勤。在重複叨念著這個除了已知的內容並沒有什麼新意的名字時,你會感到一種不斷產生的需求,不過時間一長你也會感到疲倦。我此刻甚至沒有去想肉體的快|感;在我頭腦里我甚至沒有看見阿爾貝蒂娜本人的形象(可她卻是使我內心如此煩亂不安的人),連她的肉體我都沒有看見。如果我願意分別探討與我的痛苦緊密相聯的想法——總是會有這類想法的——我很可能交替著去探討,一方面猜測她是在什麼樣的心境里出走的,她有沒有返回的意思;一方面考慮接她回來的辦法。儘管我們認為和我們的苦惱有關聯的人在我們的苦惱里僅僅佔據微不足道的位置,也許正是在這微不足道的地方就存在某種標誌和真相。事實上她個人在這種苦惱里也的確算不了什麼;某些偶然因素使我們想到她時便感到激動和苦惱,而習慣又把這種激動和苦惱與她緊緊地聯繫起來,這激動和苦惱的過程本身才幾乎是壓倒一切的。可以證明這一點的是(比在幸福中感到厭倦更足以證明),當我們認為問題(這問題那麼無聊,我們簡直不準備再提它了)都出在她本人身上時——激動和苦惱的過程這時都已被遺忘,起碼是由她引起的激動和苦惱的過程已被遺忘,因為這種感情過程已經重新發展並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見不見這個人,是否得到她的尊重,是否能支配她,這一切在我們眼裡都顯得無關緊要了。在此之前,當這種激動和苦惱還附著在她身上時,我們滿以為我們的幸福取決於她:這幸福其實只取決於我們的苦惱是否已經終結。到那時,我們的無意識便會比我們本人還要高明,因為在這出連我們的生命本身都可能取決於是否找到她以免再等待她的可怕的悲劇里,這無意識會把被愛的女人的形象,把那個可能已被我們遺忘,也可能不為我們所了解或被我們認為很平庸的形象變得極其渺小。女人形象變得渺小乃是愛情發展方式的合乎邏輯而又必然的效應,也是對這份愛情的主觀性的鮮明諷喻。
我自己認定,無論我做什麼,阿爾貝蒂娜都會在今天晚上回到我家,因此我暫時節制了弗朗索瓦絲對我說阿爾貝蒂娜出走時引起的痛苦(因為當時我毫無思想準備,一時間竟相信這是一次永不返回的出走)。然而隔了一會之後,這最初的痛苦又以獨立不羈的架勢自動向我襲來,而且仍舊那麼令我難以忍受,因為我剛聽到她走了時還沒有自我安慰地許願當晚就把她接回來。這句話本來可以緩解我的悲痛,但當時我的悲痛對這句話還一無所知。為了實施促她返回的辦法,我勢必再一次裝出似乎我不愛她的樣子,對她的出走也似乎並不感到痛心,而且還勢必繼續對她撒謊。這樣做當然不是因為我這些姿態向來很成功,而是因為自我愛上阿爾貝蒂娜以後我一直在如此行事。我個人愈是佯裝出已經放棄她的神氣,我在採取促她返回的措施時便愈能做到果斷有力。我準備給阿爾貝蒂娜寫一封告別信,在信中我要把她的出走看作是最後的分手,與此同時我要派聖盧以背著我的方式去向邦當夫人施加最粗暴的壓力迫使阿爾貝蒂娜儘快回家。不錯,我在希爾貝特身上曾做過這種危險的試驗,信上的冷淡在最初是裝出來的,最後卻弄假成真了。這個經驗本來應當阻止我給阿爾貝蒂娜寫與那些信件同樣性質的信。然而所謂經驗,無非是在我們自己眼前揭露我們自己性格的特點,這特點自然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而且出現得格外明顯,因為我們已經為自己揭示過一次了,這一來第一次引導過我們的自發動作就會在記憶的各種形式的啟示下得到加強。人類最難逃避的抄襲行為,對個人(甚至對堅持錯誤而且不斷加重錯誤的百姓)來說,那便是對自己的抄襲。
至於接回阿爾貝蒂娜的辦法,我曾假設她之所以出走無非是為了得到更優裕的生活條件之後再回來,這種假設顯得越有道理,這些辦法就越具有成功的機會。那些認為阿爾貝蒂娜不真誠的人,比如弗朗索瓦絲,他們一定會認為這種假設很有道理。然而在我了解情況之前,我的理智已把她的某些惡劣情緒和某些姿態理解為她在計劃出走,而且會一去不復返,如今出走既已成為事實,我在理智上也就很難相信這是裝出來的了。我說的是我的理智而非我本人。我之所以格外需要這種認為她裝作出走的假設,是因為這種假設的可能性更小些,而且儘管這種假設在可能性上略遜一籌,它在力量上卻可以穩操勝券。一個人眼見自己已到了深淵的邊沿而上帝又似乎拋棄了他時,他會毫不遲疑地去等待上帝賜予奇迹。
她出走的意圖無疑很像百姓們以組織示威為手段從而達到談判目的的意圖。她之所以出走可能只是為了從我這裏得到更優裕的生活條件,更多的自由和奢侈品。果真如此,我們兩人中穩操勝券者必定是我,只要我有力量等待,等待這樣的時刻到來,那時,她眼見一無所獲便會自動回歸。如果說在只重打贏的牌桌上或戰爭里人們還能頂住虛張聲勢,那麼既有愛情也有嫉妒和痛苦的情況卻不能與之同日而語。為了等待,為了「維持」,我可以讓阿爾貝蒂娜遠離我生活好幾天,也許好幾個星期,可是這一來我卻在破壞我一年多來抱定的目標——不讓她自由一個鐘頭。如果我給她提供時間,提供方便,使她能隨心所欲地欺騙我,我所採取的全部預防措施也就變得徒勞了;即使她最終讓步了我卻再也忘不了她單身生活九九藏書的那段時間,而且就算我終於佔了上風,但過去那段時間仍無可挽回,即是說我還是失敗者。
既然我想設法讓她回來,讀她的信便成為最緊迫的事了。我感到我已經胸有成竹,因為未來僅僅存在於我們的思想里,通過我們意志力的最後干預,這未來似乎還可以改變。不過我同時又想到,我曾見過其他的力量作用於這個未來,而對於這種力量,即使給予我更多的時間,我也無從與之對抗。倘若我們對即將發生的事無能為力,那麼即使發生的時刻尚未到來,這又有什麼用呢?阿爾貝蒂娜在家時,我確曾下決心保持和她分手的主動權。後來她卻走了。我拆開她的信,信是這樣寫的:
我一面指望阿爾貝蒂娜今晚回到這裏,一面忙不迭去做最緊迫的事,同時又用新的信念去醫治失掉與我共同生活至今的人引起的心靈創傷。我保存自身的本能反應無論多快,在聽到弗朗索瓦絲談及此事時,我仍然在瞬間感到孤立無援,而且我此刻知道阿爾貝蒂娜今晚即將返回也無濟於事,我在尚未告訴自己她將返回的那一刻感覺到的痛苦(就是剛聽到:「阿爾貝蒂娜小姐要回了她的箱子,阿爾貝蒂娜小姐走了」的那一刻)又自動在我心裏復甦了,痛苦的情狀和過去的相同,換句話說,就彷彿我對阿爾貝蒂娜即將返回還一無所知似的。她也的確應該回來,不過得由她自己主動回來。不管可能發生什麼情況,讓她看出我在命人採取措施,在企求她回來,這都會事與願違。的確,要放棄她,我再也沒有像放棄希爾貝特時那樣的力量了。我所希望的是結束這種肉體的痛楚,我那遠不如從前健康的心靈再也不能忍受這種痛楚了,這一點甚至比重見阿爾貝蒂娜更為重要。而且,無論是工作還是別的事情,由於我總是使自己習慣於不抱任何奢望,我變得更為軟弱了。不過這種痛楚劇烈的程度之所以使別種痛苦望塵莫及,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最重要的恐怕還不是因為我和德·蓋爾芒特夫人以及希爾貝特都沒有共同享受過肉體的快樂,而是因為我並沒有天天或時時刻刻見到她們,沒有可能因而也沒有這種需要,在我對她們的愛情里缺少「習慣」這個巨大的力量。我的心既已無力奢望什麼,也不樂意忍受痛苦,它能夠覓得的唯一可能的解決辦法也許只能是不惜代價讓阿爾貝蒂娜回家,既然如此,倘若昔日在處理和希爾貝特的關係時我沒有選擇與此相反的途徑(自願放棄或逐漸忍受),我也許會認為這相反的途徑簡直就是小說里的解決辦法,在生活里這種辦法是不可能存在的。我從而明白這另外一種解決途徑也是可以接受的,而且可以被同一個人接受,因為現在的我幾乎還是過去的我。然而時光也起了作用,時光已經使我衰老,時光也曾促使阿爾貝蒂娜在我倆的共同生活中長久不懈地伴隨在我身邊。我雖然不願意放棄她,我和希爾貝特相處時保留下來的起碼的自豪感卻促使我不願因命人求阿爾貝蒂娜回來而成為令她嫌惡的玩物,我想讓她回來而又不顯出我一心盼她回來的樣子。於是我連忙起床省得浪費時間,但痛苦又使我停了下來:我這還是第一次在她離家之後起床呢。不過我還是得趕快穿上衣服以便去阿爾貝蒂娜住處的門房那裡打聽消息。
的確,這樣的分離打擊了我的身心,這一擊通過肉體的極大的載入能力使痛苦變成了某種與我們飽經憂患的生活的各個時期同步的東西——的確,那個希望我的悔恨達到最尖銳程度的女人也許對我心靈承受的這一擊寄託了某種希望(人們很少考慮別人的痛苦),她也許假裝出走,只想以此要求較好的生活條件,也許永遠出走——永遠!——以此懲罰我,報復我或繼續被我所愛,或者(為了我將來對她保持美好的記憶)猛力打破她感到正在她周圍編織的厭倦和冷漠的網路——的確,我們曾經相許避免互相對心靈進行這樣的打擊,我們曾經相約友好地分手。然而友好分手實屬罕見,因為如果相處甚篤就不會分手。此外,一個遭到萬分冷落的女人總該隱約意識到,男人儘管對她已感到厭倦,共同的習慣卻使他對她越來越依戀,而且她也應該想到,友好分手的基本要素之一是出走時通知對方。然而她害怕在通知對方時受到阻擋。任何女人都會意識到,她對男人的影響力愈大,她離開他的辦法便只能是逃走。因自己是主宰者而逃匿,情況正是如此。當然,在她前不久引起的厭倦感和因她的出走而產生的重新得到她的狂熱要求之間存在的距離之大的確是聞所未聞的。除去在寫作這個作品時闡述的原因和另外一些即將闡述的原因之外,還存在著別的原因。首先,出走往往發生在冷漠——確實存在的或自己認為存在的——發展到極端,就像鐘擺擺到極限一樣的時刻。女人想:「不,再也不能這樣繼續下去了。」男人口口聲聲說要離開她,或正在考慮離開她;倒是她先離開了。於是,鍾又擺到了另一個極端,距離也大到了極限。可是轉瞬間鐘擺又回到了原處;從而再一次超越了業已闡述的原因,這該多麼自然!心在跳;而且出走的女人已不再是離家前那個女人了。她在我們身邊已經過慣了,卻猛然發現別樣的生活滲進了她的生活,而且她不可避免地要參与這樣的生活,也許正是為了參与這種生活她才離開我們的。這一來,出走的女人那全新的豐富多彩的生活又回過頭來影響還留在我們身邊的女人,也許還在策劃這個女人的出走。我們可以推測的一系列心理現象與她和我們的共同生活密不可分,與我們毫不隱諱的對她的厭倦情緒和我們的嫉妒心也聯繫緊密(這種嫉妒心使曾被好幾個女人拋棄的男人幾乎每次都以同樣的方式被拋棄,因為他們的性格和反應都相同,這一點是可以估計到的:人人都有自己受騙的方式,正如人人都有自己感冒的方式),這一系列我們認為並不神秘的心理現象有可能與我們並不清楚的一系列事實相符。她在某一段時間可能和某個男人或某個女人保持著聯繫,筆頭的或口頭的,或通過信使。如果她已和某某先生約定,在她去見某某先生的頭一天由這位先生先來看我,她就可能正在等待某種信號,而我說「某某先生昨天來看過我」就在無意間給了這個信號。有多少可能成立的假設啊!也僅僅是可能罷了。我慣於構思事實,當然只在可能的範圍之內,以至發生過這樣一件事:某天我誤拆了一封別人寫給我的某個情婦的信,信是用約定好的口氣寫的:「繼續等著招呼我去聖盧侯爵家,請在明天來電話通知。」於是我據此又架構起某個出逃計劃來;聖盧侯爵的名字只是說明另外一件事的記號,因為我這個情婦並不認識他,不過曾聽我說起過他,再說信上的簽名是個什麼綽號與語言形式毫不相干。事實上這封信並不是寫給我的情婦而是寫給家裡另一個人的,上面的名字和我情婦的名字不一樣,送信的人看錯了。這信並非用互相約定的暗號而是用很糟糕的法文寫的,因為寫信的是個美國女人,的確是聖盧的一個女友,他告訴過我。這個美國女人寫信的奇特方式使一個完全真實然而陌生的名字看上去像個綽號,因此我在這天的猜測是徹頭徹尾地錯了。然而我在腦海里把這些純屬虛構的情況串聯起來的思維框架本身卻極其正確而且不折不扣地合乎實際,因此,三個月之後,當我的情婦(她當時是準備做我的終身伴侶的)離開我時,她出走的方式和我最初想象的出走方式竟一模一樣。來了一封信,信的特點和我錯誤地賦予前述那封信的特點如出一轍,只是這封信的確具有暗號的意思,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