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母親過去的一些朋友,一些多少和貢布雷有關係的朋友,這時都來看望她,和她談論希爾貝特的婚姻,她們絲毫不讚賞這樁婚姻。「您知道德·福什維爾小姐是何許人,就是斯萬小姐。證婚人呢,是德·夏呂斯『男爵』,他讓別人這麼稱呼他,就是這個老頭子從前供養過希爾貝特的母親,而且斯萬不是不知道,但他從中得到好處。」——「您這是什麼話?」母親反駁道,「首先,斯萬是極有錢的。」——「他既然需要別人的錢,說明他自己並不那麼有錢。您說說看,這女人究竟存的什麼心,要把她以前的情夫們這麼牢牢抓在手裡?她有本事先讓第一個情夫娶了她,後來又讓第三個情夫娶了她,她還把半截子已經入土的第二個情夫拉出來給她和第一個情夫生的女兒當證婚人,也可能是她和另一個人生的,她的相好那麼多,怎麼弄得清楚?連她自己都搞不清!我說第三個情夫,其實應該說第三百個。況且您知道,如果說希爾貝特和您和我一樣不姓福什維爾,這與她丈夫的身份倒很般配,因為他當然也不是什麼貴族子弟。您也知道,只有冒險家才會娶這個姑娘。據說他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無名之輩。要不是貢布雷由一個見了神甫都不打招呼的激進派市長掌了權,我准能知道事情的底細。因為,您也清楚,發布結婚預告的時候總得報真名實姓吧。是啊,對報紙或代發喜帖的文具商自稱德·聖盧侯爵是很神氣的。這對任何人都沒壞處,如果那些人高興這麼干,也無須我來橫挑鼻子豎挑眼,這礙我什麼事?反正我以後不會和那個被人說三道四的女人的閨女來往,她盡可以在僕人面前神氣活現地擺侯爵夫人的架子。可是在身份證件上就不是一碼事了。哼!假如我的表兄薩士拉還是第一副市長,我就會給他寫信,他准能告訴我讓她在結婚公告上用什麼姓。」
社交界過去對希爾貝特不屑一顧的人士此時紛紛做出煞有介事的關心神情對我說:「啊!原來是她嫁給聖盧侯爵。」並向她投去關注的目光,那些不僅貪婪地搜羅巴黎生活中發生的事件,而且千方百計四處打聽,並相信自己的目光很深邃的好事者常用這種目光看人。另一方面原先只認識希爾貝特的人則以極大的注意力打量聖盧,他們(往往是和我不太熟識的人)要我把他們介紹給未婚夫,介紹過後他們臉上掛著過節似的快活表情回來對我說:「他真是一表人才。」希爾貝特深信德·聖盧侯爵的姓氏比奧爾良公爵的姓氏還要高貴千百倍,然而她畢竟首先屬於有才情的一代,她不願意在幽默感方面顯得比別人遜色,因此津津樂道mater semita,而且為了顯得非常之風趣她還補充說:「對我來說是我的pater。」
「聽說小康布爾梅的婚姻是帕爾馬公主促成的。」媽媽對我說。這倒不假。帕爾馬公主早就通過勒格朗丹的作品認識了他,並認為他是一個高雅的人,另一方面她也認識德·康布爾梅夫人,這位夫人,當公主問她是不是勒格朗丹的妹妹時就改換話題。公主知道德·康布爾梅夫人遺憾自己始終未能跨進上層貴族社會的大門,因為上層貴族社會裡誰也不接待她。有一次,自告奮勇為德·奧洛龍小姐物色對象的帕爾馬公主問德·夏呂斯是否知道一個和藹可親而又很有見識,名叫勒格朗丹·德·梅塞格利絲的人是誰(現在人們就是這樣稱呼勒格朗丹的),男爵先回答不知道,接著猛然想起一天夜裡他在車廂里認識的一位旅客,這位旅客曾給他留下自己的名片。他漫不經心地笑了笑,心想:「也許是同一個人。」當他得知說的是勒格朗丹妹妹的兒子時,他說:「咦,這真奇了!」如果他像舅父,那倒沒什麼可叫我害怕的,我一直說他們是最理想的丈夫。「他們是誰?」帕爾馬公主問。「呵!夫人,如果我們見面的次數更多些我一定給您解釋。跟您是有話可談的。公主殿下那麼聰明。」夏呂斯說,他突然感到一種推心置腹的需要,但那一次並未談得很深。他對康布爾梅這個姓頗有好感,雖然他不喜歡這家的二老,但他知道他們擁有布列塔尼的四大男爵領地之一,也是他能為他的養女找到的最好歸宿;康布爾梅是個古老的、受人尊敬的家族,在布列塔尼省有牢固的聯姻關係網。為養女找一個親王是不可能的,而且也並不令人嚮往。小康布爾梅再合適不過。隨後公主請來勒格朗丹。近來勒格朗丹在外貌上起了相當大的對他頗為有利的變化。正像婦女們為了保持身材的輕盈苗條寧可咬咬牙犧牲面容,並且為此長年不肯離開瑪里亞溫泉市,勒格朗丹變得像騎兵軍官那樣瀟洒。就在德·夏呂斯先生身體日漸笨重、舉止日漸遲緩的時候,他卻比以前頎長和靈敏。這是同一個原因產生的相反效果。他的輕捷還有心理上的緣故。他習慣去某些不光彩的地方卻又不願意別人看見他出入于那種場所,因此總是一陣風似的衝進去。帕爾馬公主和他談起蓋爾芒特們,談起聖盧,他聲稱早就認識他們,他把聽說過蓋爾芒特莊園主的名字與在我姨媽家會見過斯萬,未來的德·聖盧夫人的父親本人混為一談了,就是這位斯萬,想當初在貢布雷,勒格朗丹既不願和他的妻子也不願和他的女兒來往。「不久前我甚至還和德·蓋爾芒特公爵的兄弟,德·夏呂斯先生一道旅行過哩。他主動和我攀談,這總是好兆頭,說明他既不是愚蠢的假正經一類的人,也不是妄自尊大之輩。嗯,我知道人家都說他些什麼。可我從來不相信有這等事,再說別人的私生活與我無關。他給我的印象是富有感情,很有才智。」於是帕爾馬公主講到德·奧洛龍小姐。蓋爾芒特圈子裡的人都被德·夏呂斯的高尚心地所感動,他一向心眼好,現在正為一個貧寒但很可愛的姑娘謀幸福,為弟弟名聲不好而難堪的德·蓋爾芒特公爵暗示,這事不管做得多漂亮,卻是極自然的。「我不知道我的意思說清楚沒有,這件事里一切都是順乎自然的。」他說,殊不知反而弄巧成拙。但他的目的在於表明姑娘是他兄弟的孩子,而且也得到他的承認。這一來連帶開脫了絮比安。帕爾馬公主引入這番解釋是為了向勒格朗丹指出,歸根結蒂小康布爾梅將娶一位類似德·南特小姐那樣的姑娘,德·南特小姐是路易十四的幾個私生女之一,這些私生女既未被奧爾良公爵鄙棄,也未被孔蒂親王鄙棄。read•99csw.com
火車已進巴黎車站,我和母親還在談論這兩則消息,為了使旅途不顯得太長,母親本想把它們留到行程的第二階段,所以待火車過了米蘭她才讓我知道這些消息。母親很快回到在她看來是唯一正確的觀點,亦即外祖母的觀點上。起先她想外祖母會非常驚訝,然後又想她會難過,其實這不過是認為外祖母會很高興知道如此驚人的消息的一種說法,但母親不能容許外祖母被剝奪掉這一樂趣,所以她寧願認為一切都再好不過,因為這消息只能使外祖母傷心。可是我們剛剛回到家,母親又覺得僅僅為不能讓外祖母參加到生活帶來的種種意料之外的事件中去而遺憾,這還太自私。她更願意猜想它們對外祖母來說不算是意料之外的事,而只是對她的預見的一種認可。母親愛把這些事件看成是對外祖母的預言性的見解的一種證實,一個證據,證明外祖母的思想比我們認為的還更深邃、更敏銳、更正確。因此母親為了最終歸結到她對外祖母毫無保留的欽佩,緊接著便補充說:「不過,誰能說你逝去的外祖母會不贊成呢?她是那麼寬厚。而且你知道,對於她,社會地位無關緊要,重要的是天性高貴。你回想一下,回想一下,很奇怪,兩位姑娘都得到她的讚賞。你還記得嗎,她第一次去拜訪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回來后對我們說她覺得德·蓋爾芒特先生是何等平庸,相反她又是何等稱讚絮比安一家人啊。我可憐的母親,你記得嗎?談到絮比安先生時她說:如果我還有一個女兒,我就把她許配給他,而他侄女比他更勝一籌。還有斯萬小姐!她說:『我認為她非常可愛,你們瞧著吧,她將來准能嫁個好人家。』可憐的母親,她要是能看到這一切就好了,她預見得多麼準確呵!直到最後,甚至當她已經不在人世,她還在教導我們如何明察事理,如何為人善良,如何正確評價事物。」而由於我們難受地看到外祖母被剝奪的樂趣都是生活中平凡而微小的樂趣,諸如一個演員饒有趣味的語調、她愛吃的一個菜、她最喜歡的作家新出的一本小說等,所以媽媽說:「她會多麼驚訝,她會覺得多麼有趣啊!她會寫一封多麼妙不可言的回信啊!」母親又說:「你想,可憐的斯萬生前那麼盼望希爾貝特受到蓋爾芒特家族的接待,要是他能看到他女兒成了蓋爾芒特家族的一員,他會多麼幸福!」——「不姓他的姓,而姓另一個人的姓,以德·福什維爾小姐的身份被領到神壇前?你以為他為此會感到很幸福嗎?」——「嗯!這倒是真的,我沒想到這一層。」——「正因為這個緣故,我不能為這匹『駑馬』高興;想想看,她竟然狠心地拋棄了待她那麼好的生身父親的姓。」——「是的,你說得對,歸根結底,也許他還是不知道這件事為好。」唉,對死人對活人都一樣,我們真不知道一件事給他們帶來的痛苦多還是歡樂多!「據說聖盧夫婦將來住在當松維爾。以前斯萬老爹那麼想讓你外祖父看看他的池塘,他怎麼能想到今後德·蓋爾芒特公爵會常常看到這個池塘呢,尤其是如果他知道他兒子結了那門丟臉的親?你以前常和聖盧談到當松維爾的刺玫瑰,丁香和藍蝴蝶花,他對你的話將體會得更深。因為這一切將歸他所有。」就這樣我和母親在餐室的燈光下侃侃而談,這類談話總有燈光相伴,在這種燈下漫話中,家族的而不是民族的睿智往往抓住死亡、訂婚、繼承、破產等某個事件,將它置於回憶這面放大鏡下,使它更突出,然後將在未經歷過這個事件的人看來是混雜在同一個平面上的東西——亡故者的姓名,先後居住過的地址,家財的來源和變遷,產業所有權的轉移——一一分解,與它們拉開距離,將它們遠遠地放在時空的各個點上進行評述。這種睿智來源於繆斯,人們如果想保持一點新鮮感受和創造功能,那麼他們最好盡量推遲認識這位繆斯,然而即使是一直不知道它的人,到了生命的暮年也會在外省古老教堂的大殿里和它相遇,當他們突然感到觸動他們心靈的並不完全是神壇上的雕刻所表現的永恆美,而主要是想到那些雕刻經歷過的種種遭際——它們起初列在某個著名的個人收藏品中,放在小教堂里,然後進了博物館,最後又回到教堂;或者當他們走路時感到踩在腳下的地面幾乎是有思想的,是用阿爾諾或帕斯卡爾的遺灰鋪成的;或者僅僅是當他們在木製跪凳的銅片上辨識鄉紳或顯貴的女兒們的名字,一面還可能想象著一位純真的外省姑娘的容貌,這種時刻他們便與這位繆斯相遇了,這位繆斯搜集一切被藝術和哲學的更高一級繆斯擯棄的東西,一切並不確實有根據的東西,一切僅僅是偶然的但卻能揭示另一些規律的東西,這位繆斯就是歷史。九_九_藏_書
任何不太了解情況的年輕讀者會犯的另一個錯誤是可能以為德·福什維爾男爵和夫人是作為德·聖盧侯爵的親戚和岳父母,亦即作為蓋爾芒特這邊的人來發訃告的。其實他們不能被列在蓋爾芒特這一邊,因為羅貝是蓋爾芒特家族的親戚,希爾貝特卻不是。不,那只是表面現象,事實上德·福什維爾男爵和男爵夫人是新娘那邊的人,而不是康布爾梅這邊的人,而且他們發訃告不是由於蓋爾芒特家族的關係,而是由於絮比安的關係,因為,了解點底細的讀者會知道,奧黛特是絮比安的嫡親表妹。
我和母親在回巴黎的火車上談論的這兩件婚姻,對到目前為止在這個故事里出現的人物中的某些人產生了引人注目的影響。首先是對勒格朗丹;不用說他像颶風一樣衝進德·夏呂斯先生的府邸,好像他是走進一個聲名狼藉的、不能被人看到的地方,他這樣做既為了表現他的大胆也為了遮蓋他的年齡——我們的習慣總是伴隨著我們,即使在我們不再需要它的地方——幾乎沒有一個人注意到,德·夏呂斯先生在向他問好時露出一個難以覺察更難以理解其含意的微笑;這個微笑表面上像——實質上完全相反——兩個經常在上流社會見面的男人一天偶然在一個藏污納垢的場所相遇時交換的那種微笑(譬如弗羅貝維爾將軍過去常在愛麗舍遇到斯萬,當他瞥見斯萬時就投去心照不宣的嘲弄目光,就像洛姆公主家的兩位常客read.99csw.com又在格雷維先生家沆瀣一氣時一樣)。但尤其引人注意的是他本質上確實變好了。很久以來(從我很小的時候去貢布雷度假開始),勒格朗丹便在暗暗培養他與貴族人士之間的交情,不過以前這種交情充其量只能使他得到一次去某個度假勝地的單獨邀請,沒有其他收穫。現在他外甥的婚姻突然把這一段段相隔甚遠的關係連接起來了。勒格朗丹在社交界有了一定的地位,而他和從前只與他私下裡親密來往的那些人的老關係又回過頭來在某種程度上鞏固了他在社交界的地位。當某人自以為在把勒格朗丹介紹給一些貴婦人時,這些夫人卻說二十年來他不時去她們的鄉下別墅住半個月,還說家裡小客廳的那隻精緻的晴雨表就是他送的。他也曾偶然被安排在有幾位公爵成員的「組」里,現在這些公爵竟和他成了親戚。然而他一旦在上流社會站住腳以後,倒反而不再利用這種地位了。這不僅是因為他被上流社會接納既已人所共知,因而受到邀請對他已無多大樂趣,還因為長期來爭相佔據他的身心的那兩種毛病中,最不順乎自然的那一種,也就是附庸風雅的毛病,正讓位給另一種比較不做作的毛病,因為後者至少標志著回歸本性。即使是以迂迴的方式。當然這兩種毛病並不是互不相容的。在離開一位公爵夫人的交際晚會以後還可以接著去郊區尋花問柳。但年齡的增長起了降溫的作用,他不再同時兼享那麼多的樂趣,不再無節制地外出,飲食男女上也偏向柏拉圖式,著重於友誼、交談,這些活動要花時間,因而他的全部時間幾乎都用於和一般人交往,只把很少一部分留給社交生活。德·康布爾梅夫人現在對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友善相待也看得無所謂了。公爵夫人出於禮儀常去侯爵夫人家,正像我們跟別人相處的時間一長就遲早會發現他們的優點,習慣他們的缺點一樣,她發覺德·康布爾梅夫人是個智力和文化素養方面都很出色的女人(但鄙人並不十分賞識)。她於是常在向晚時分去拜訪德·康布爾梅夫人,而且一坐就是很久。可是這位太太一看到公爵夫人常來找她,原先心目中想象的公爵夫人的神奇魅力便煙消雲散了。從此她接待她只是出於禮貌而並不感到樂趣。
希爾貝特身上出現的變化更加令人震驚,她的變化與斯萬結婚後的變化完全不同而又恰成對應。誠然,最初幾個月希爾貝特很高興接待那些上層社會的精粹。她也請她母親離不開的幾個知己朋友,那多半只是出於對財產繼承的考慮,而且只在某些特定的日子邀請,光請他們不請別人,讓他們自成一統,遠離那些高貴的人,彷彿邦當夫人或是戈達爾夫人與德·蓋爾芒特公爵或德·帕爾馬公主一接觸,就會像兩種不穩定的化學粉末相接觸一樣,會發生無法彌補的災難似的,戈達爾夫婦、邦當夫婦以及其他人看到總是他們這幫人在一起晚宴雖然不免失望,但還是感到臉上有光,因為能對別人說:「我們在德·聖盧侯爵夫人家吃晚飯來著。」何況希爾貝特為有利於將來繼承遺產,有時還斗膽把德·馬桑特夫人也一起請來,這位夫人手執一把玳瑁骨子的羽扇,確實有一副貴婦人的氣派。只是希爾貝特有意不時稱讚一番那些只在向他們表示邀請時才來的識趣者,這稱讚既是一種提醒,也是對戈達爾、邦當這樣的明白人表示最高雅而又最傲慢的問候的一種方式。我倒寧願與這批人為伍,這也許是因為「我的巴爾貝克女友」和她的姨媽的緣故,我希望她姨媽看見我置身於他們中間。可是在希爾貝特看來,我現在主要是她丈夫和蓋爾芒特家的朋友(很可能早在貢布雷,當我的父母親不和她母親交往時——在那個年齡我們不僅給事物憑添這種或那種優越性而且還將它們分門別類——她就已經賦予我一種地位,這地位後來一直伴隨著我),故而她認為那些晚會與我的身份不相稱,她在辭別時對我說:「我很高興見到您,不過您最好後天來,您會見到蓋爾芒特伯母和德·普瓦夫人;今天請的是我媽媽的朋友,為了讓她高興。」然而,這種情況只持續了幾個月,很快一切都徹底變了樣。是不是因為希爾貝特和她父親的社交生活註定會表現出同樣的反差呢?總之,雖然希爾貝特成為聖盧侯爵夫人還只是前不久的事(人們會看到,她很快將成為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但她已實現了最光輝、最難以到達的目標,她認為從此蓋爾芒特的姓氏附著在她身上就像一層金褐色的釉一樣牢固,不管她和誰來往,她在眾人眼裡永遠是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此念大謬不然,因為貴族封號與股票一樣,人家向你要時價值就上升,你主動提供時價值則下跌),簡而言之她的觀點與某個輕歌劇中的人物相同,那個人大言不慚地說:「我想,我的名字已足以說明問題,不用我多費口舌。」因此她開始對她曾經夢寐以求的東西表示公然的蔑視,宣稱聖日耳曼區的人都是愚蠢之輩,結交不得,後來更將此話付諸行動,乾脆停止與他們來往。那些在這段時期以後才認識她、並且藉助她而步入社交界的人,聽到這位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對她不費吹灰之力便能晤面的上流社會的達官貴人竭盡嘲笑挖苦之能事,看到她拒不接待這個社會的任何人,而且倘若有誰,即便是最顯赫的人,冒險去她府上,她便公然衝著來訪者打呵欠,他們回想以前自己竟然覺得上流社會頗有魅力,都不禁為之臉紅,而且可能永遠不敢向那個女人吐露自己過去的弱點中這一丟臉的秘密,因為他們以為這個女人天性高貴,永遠不能理解他們的這些弱點。他們聽到她如此淋漓盡致地譏諷那些公爵,更意味深長的是,還看到她的實際行動與口頭上的嘲笑如此完全一致!他們無疑並未想到去探究使她由斯萬小姐一躍而成德·福什維爾小姐,又由德·福什維爾小姐一躍而成德·聖盧侯爵夫人,爾後又成了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偶然事件的原因。他們可能也未想到這偶然事件的原因和結果同樣都能用來解釋希爾貝特後來的態度:平民對人際交往的理解與斯萬小姐不盡相同,也與一位被大家稱為「公爵夫人」,被令她討厭的公爵夫人們稱為「我的表妹」的貴婦不盡相同。人們通常輕視一個沒有能達到或已經最終達到的目的。當這種輕視表現在我們還不了解的人身上時,我們以為這是他們的品格固有的一部分,而如果我們能追溯到早年,也許我們會發現他們曾比任何人都更狂躁地為這些同樣的缺點所苦惱,只不過他們已經完全掩蓋或徹底克服了這些缺點,以致我們以為他們不僅自身從來不可能染上這些缺點,而且也不能原諒別人有這些缺點,因為這些缺點在他們是無法理解的。榮升不久的德·聖盧侯爵夫人的沙龍很快便定了型(至少在社交方面,因為大家會看到在其他方面她的沙龍是多麼曖昧不清)。然而這個沙龍的面貌頗令人驚訝。人們還記得,巴黎排場最大、格調最高、可與德·蓋爾芒特的招待會相媲美的要數聖盧的母親德·馬桑特夫人舉辦的招待會。此外,還有後期奧黛特的沙龍,雖然檔次要低得多,但其豪華與風雅也同樣令人讚歎。然而現在聖盧依靠妻子的豐厚財產可以得到他希冀的一切物質享受,他已心滿意足,便只想在用過一頓精美的、有樂師為他演奏優美音樂的晚餐后,安安心心待在家裡。而且這位一度顯得那麼自命不凡、那麼野心勃勃的年輕人現在竟邀請一些他母親絕不肯接待的夥伴來分享他的榮華富貴。希爾貝特則實施斯萬身前的妙論:「我不在乎質量,就怕數量多。」聖盧對妻子是百依百順,他愛她,又全虧了她才能有這等窮奢極侈,故而不想違拗她的喜好,何況她的喜好與自己的又如此相同。這樣一來,德·馬桑特夫人和德·福什維爾夫人多年來,尤其是為了子女能體面地成家而舉辦的盛大招待會,到了德·聖盧夫婦這一代便沒有下文了。他們擁有世上最漂亮的馬供他們一起乘騎,有世上最漂亮的遊艇供他們遊逛,然而他們往往只帶上兩位客人。在巴黎他們每晚請來共進晚餐的朋友從來不超過三四位;這樣,雙方母親原先像寬敞熱鬧的大鳥欄似的沙龍便意想不到的、但又自然而然地逐漸衰退,最後被一個安靜的小鳥窩所代替。https://read.99csw.comhttps://read.99csw•com
在這兩門聯姻中得利最少的要算德·奧洛龍小姐,她在宗教婚禮那天已經得了傷寒,艱難地拖著病體去了教堂,幾個星期後便溘然長逝。人們在她死後不久的訃告上看到絮比安這等人的姓名與歐洲幾乎所有最高貴的姓名,如德·蒙莫朗西子爵與子爵夫人,德·波旁斯瓦松伯爵殿下夫人,德·莫代納埃斯特親王,德·埃迪梅子爵夫人,埃塞克斯夫人等赫然並列。當然,即使那些知道死者就是絮比安的侄女的人,見這麼多名門望族與她有姻親關係也不會驚訝。的確,一切都在於攀一門好親。再加上casus foederis的作用,於是這個平民小女子的死竟讓歐洲所有的侯門爵府都戴了孝。可是不少新一代的年輕人不了解真實情況,他們讀了訃告不僅會把瑪麗安托萬內特·德·奧洛龍,即德·康布爾梅侯爵夫人當成一位出身極為高貴的貴婦,而且還會犯很多其他的錯。比如他們通過周遊法國對貢布雷這個地方稍有了解,又看到勒·德·梅塞格利絲夫人和德·梅塞格利絲伯爵的名字排在發訃告者名單的前列,並且緊挨著德·蓋爾芒特公爵,他們可能毫不感到奇怪:梅塞格利絲一邊與蓋爾芒特一邊原就互相毗連。他們會想:「他們都是同一個地區的古老的貴族之家,也許世代有聯姻關係。誰知道呢?也許是蓋爾芒特家族的一個旁支用了梅塞格利絲伯爵的姓。」其實德·梅塞格利絲伯爵與蓋爾芒特家族毫無關係,他甚至不是以蓋爾芒特這邊的身份,而是以康布爾梅那邊的身份發訃告的,因為德·梅塞格利絲伯爵就是我們的老朋友勒格朗丹,他升得快,成為勒格朗丹·德·梅塞格利絲才兩年。假封號倒也罷了,但也許很少有像這個假封號那樣使蓋爾芒特家族不快的。他們過去曾與名副其實的德·梅塞格利絲伯爵家族有姻親關係,然而這個家族現在只剩下一個女人,是默默無聞、家境敗落的人的女兒,她本人又嫁給了我姨母的一個發了跡的大佃戶,這個佃戶買下了我姨母在米魯格蘭一處的田莊,他原姓梅納謝,現在便自稱梅納謝·德·米魯格蘭,因此當人家說他妻子出身於梅塞格利絲家族時,這些人心裏卻在想,不如說她是生在梅塞格利絲這個地方,她的德·梅塞格利絲封號與她丈夫的德·米魯格蘭封號來源如出一轍。
任何其他假封號都不會使蓋爾芒特家族如此煩惱。不過既然關係到一門不管從何種角度來看都是有益的親事,那麼貴族階級便能承受這些煩惱,以及其他種種煩惱。在德·蓋爾芒特公爵的掩護下,在這一代的部分人眼裡(到下一代將是在所有人眼裡)勒格朗丹是真正的德·梅塞格利絲伯爵。
養女結婚後,德·夏呂斯先生把他全部的厚愛都轉到了年輕的德·康布爾梅侯爵身上;這位年輕人有和男爵相同的愛好,既然這種愛好沒有妨礙男爵選他作為德·奧洛龍小姐的丈夫,那麼在他成了鰥夫后,這種愛好當然只能使男爵格外賞識他。這並不是因為侯爵先生沒有其他長處可以讓他成為德·夏呂斯先生的一位可愛夥伴。但是一個把他作為親密知己的人,即使此人是位優秀人物,是不會忽視他的這一優點的,加之他又會玩惠斯特牌,這就使男爵更覺得他可心合意。年輕的侯爵聰慧過人,而且完全是他「祖母那邊的人」,他像祖母一樣熱情,一樣有音樂天賦,這一點,費代納的人們早就說過,當時他還是個孩子。他身上還表現了祖母的其他一些獨特之處,但那主要是模仿的結果,和全家人一樣,而不是由於隔代遺傳。比如在他妻子死後不久,我接到一封署名萊奧諾爾的信,我並不記得這是他的名字,但是當我讀到結尾的套語:「請相信我真誠的同情」時,我才明白這信是誰寫的。這「恰到好處」的真誠一詞彷彿給萊奧諾爾這個名字加上了康布爾梅這個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