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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稀奇古怪的趣聞,是龔古爾日記取之不盡的素材,也是讀者獨自一人度過夜晚的消遣;我看到的這些趣聞是龔古爾的賓客們講給他聽的,作為另一種完全不同的體驗,我們真想透過日記的書頁去和他們結識,但對我來說,他們並沒有給我留下一點有趣的回憶,這並非完全無法解釋。龔古爾因這些趣聞引人注意而得出結論,認為趣聞的敘述者可能十分高雅,這種看法未免幼稚,因為平庸的人們也可能在生活中看到或聽到別人敘述有趣的事情,然後由他們來講述。龔古爾善於傾聽,就像他善於觀察一樣,而我卻不善於這樣做。另外,所有這些也需要一個一個地加以鑒定。德·蓋爾芒特先生當然沒有給我留下青春優雅的典範這樣的印象。就是我外婆生前非常想看到的典範,她當時向我推薦這種典範,並說德·博澤讓夫人在回憶錄中認為這是無法仿效的典範。但是,必須看到,巴贊當時才七歲,回憶錄的作者又是他的姑媽,而那些將在幾個月後離婚的丈夫,也會在你的面前對自己的妻子大為誇獎。聖伯夫最美的詩篇之一,是描寫一座噴泉前出現了才氣橫溢、婀娜多姿的小姑娘德·尚普拉特勒小姐,她當時還不滿十歲。儘管天才的詩人德·諾阿耶伯爵夫人對娘家姓尚普拉特勒的婆婆諾阿耶公爵夫人懷有溫柔的崇敬,但如果要她來描寫公爵夫人,她的描寫可能會同五十年前聖伯夫的描寫形成十分鮮明的對照。
因此,我就把《龔古爾兄弟日記》合上。文學的魅力!我真想再次見到戈達爾夫婦,向他們詢問關於埃爾斯蒂爾的許多細節,去觀看小敦刻爾克商店,如果這家商店還在的話,請求獲准參觀我曾進過晚餐的維爾迪蘭公館。但是,我模糊地感到心煩意亂。當然,我從未對自己隱瞞這點,就是我不善於傾聽,也不善於在別人在場的情況下觀察。一位老婦人沒有把任何珍珠項鏈展現在我的眼前,別人談論項鏈的話也沒有鑽進我的雙耳。然而,這些人是我在日常生活中認識的,我經常同他們一起共進晚餐,這些人就是維爾迪蘭夫婦、蓋爾芒特公爵、戈達爾夫婦,他們中的每個人都使我感到平庸,就像這個巴贊使我外婆感到平庸一樣,她並不知道巴贊是德·博澤讓夫人最喜歡的侄子,是令人快樂的青年英雄,他們中的每個人都使我覺得乏味;我不覺回憶起他們每個人都充滿無數的俗氣……
「前天,維爾迪蘭為了帶我去他家吃晚飯,突然來到這裏,他是《雜誌》過去的評論員,是惠斯勒論著的作者,在這部論著中,這個獨特的美國人的風格和藝術色彩,常常由酷愛被描寫的事物的各種精細和嫵媚的維爾迪蘭十分細膩地表達出來。我在跟他走之前更衣的時候,他講起了故事,有時像受驚時在做懺悔,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來,說他在和弗羅芒丹的『馬德萊娜』結婚之後立刻放棄寫作,放棄寫作的原因是有服用嗎啡的習慣,據維爾迪蘭說,這樣做的結果是,他妻子的沙龍里的大多數常客都不知道女主人的丈夫曾經進行寫作,所以在談論夏爾·布朗、聖維克多、聖伯夫和比蒂時,認為這些人肯定比他高明。『哦,您龔古爾,您十分清楚,戈蒂耶以前也知道,我的《沙龍》和那本蹩腳的《昔日的大師》不可同日而語,但在我妻子的娘家,那本書卻被捧為傑作。』然後,在一個傍晚,在特羅卡德羅宮的那些塔樓附近,彷彿有一個微光在最後一次發亮,使塔樓變得像過去糕點鋪里塗上醋栗凍的塔形蛋糕。那天傍晚,談話在馬車裡繼續進行,馬車將把我們送到孔蒂河濱路,即他們公館的所在地,主人認為這座公館就是威尼斯大使過去的公館,裏面據說有一個吸煙室,維爾迪蘭對我說,吸煙室是按照《一千零一夜》的方式,從一座我忘了名字的著名palazzo里原封不動地搬來的,這座宮殿里有一個石井欄,表示聖母馬利亞的花冠,維爾迪蘭確信這必定是桑索維諾最美的作品,據說是給他們的客人們彈煙灰用的。確實,當我們到達的時候,漫射的月光呈海藍色,真像是威尼斯傳統中牆粉的顏色,在這種底色之上,法蘭西研究院圓屋頂的輪廓,使我想起瓜爾第的繪畫中的保健女神像,此情此景,不由得使我產生一點幻覺,彷彿自己是在大運河之畔。這種幻覺得以保存下來,是因為這座從二樓看不到河濱路的公館的結構,也是因為公館主人那番能喚起回憶的話,他肯定地說,渡輪街的街名——見鬼,我從未想到過這點——來自過去的修女乘坐的渡輪,米拉米翁修會的那些修女是去做聖母彌撒的。我在姑媽古蒙夫人居住的街區閑散地度過了童年時代,現在重又看到幾乎與維爾迪蘭公館毗連的『小敦刻爾克』的招牌,開始重新喜愛這個街區,『小敦刻爾克』是倖存的少數幾家店鋪之一,這些店鋪用加布里埃爾·德·聖多班的鉛筆畫和水彩畫作為裝飾,這些十八世紀的珍品把當時的無所事事固定下來,畫中討價還價的是法國和外國的漂亮物品,以及『藝術創造的一切最新的東西』,就像這家『小敦刻爾克』的一張發票上所寫的那樣,依我看,唯有維爾迪蘭和我擁有這種可稱為散頁裝飾紙傑作的發票,發票上有一個象徵路易十五統治的人在記賬,箋頭上印有載著幾條大船的波濤洶湧的海洋,猶如包稅人版本中『牡蠣和訴訟者』的插圖。公館的女主人請我坐在她的身邊,她親切地對我說,她裝飾自己的桌子只用日本菊花,但插菊花的花瓶是罕見的珍品,其中一隻用青銅製成,花瓶上淡紅色的銅花瓣彷彿剛從花上摘下來。在那裡做客的有戈達爾大夫及妻子、波蘭雕刻家維拉多貝茨基、收藏家斯萬、一位俄國貴夫人和一位我只記得姓名中有of的王妃。戈達爾在我耳邊悄悄地說,他這個人會用槍口頂著古奧地利大公羅道爾夫射擊,又說在他看來,我會在加利西亞和波蘭的整個北部處於極為有利的地位,因為一個姑娘如果不知道自己的未婚夫是否是《拉福斯坦》的欣賞者,就決不會同意嫁給他。『你們這些西歐人是不會理解這點的。』王妃最後說,她給我的印象是具有十分高超的才智,『即一位作家對女人內心的洞察力。』有一個男人下巴和嘴唇下的鬍子剃得精光,但蓄著司廚長般的頰髯,他講話滔滔不絕,以一種屈尊俯就的語調開著玩笑,就像在聖查理節和班裡的優秀生一起談笑風生的二年級教師,此人就是大學教師布里肖。他雖然聽到維爾迪蘭說出我的名字,但他說的話中沒有一句表明他知道我們寫的書,這使我產生一種帶有憤怒的失望,其起因是巴黎大學策劃這種反對我們的陰謀,它用故意的沉默,把矛盾和敵意一直帶到這所我受到款待的可愛住宅。我們入席就餐,於是,盤子就不同凡響地來往不絕,這些盤子確實是瓷器藝術的傑作,在品嘗精美菜肴的過程中,一位藝術品收藏家感到舒服時的注意力,會極其樂意地用來傾聽這種藝術高超的喋喋不休;盤子中有雍正時代的瓷盤,盤的邊緣呈金黃色,盤體為青色,盤邊如鼓起的花瓣,像黃蝴蝶花,盤底為裝飾畫,畫的是翠鳥和鶴在晨曦中飛翔,那晨曦的色彩,和我每天早晨醒來時在蒙莫朗西大街上隱約看到的完全一樣;有薩克森瓷盤,風格優雅但比較嬌弱,盤上變成紫色的玫瑰呈沉睡狀態,毫無生氣,有缺口的邊緣為鬱金香般的紫紅色,猶如石竹或勿忘草那樣的洛可可風格;還有塞夫勒瓷盤,盤的邊緣是精美的格狀飾紋,凹槽為白色,突齒為金色,或者在奶油色的底色上優雅地繫上一條凸出的金帶;最後是一套銀餐具,上面散布著盧夫西恩的香桃木,迪巴里夫人一眼就可以辨認出來。而同樣罕見的,也許還有盤中佳肴的質量,這是一頓精心烹調的飯菜,做得十分講究,可以毫無愧色地說,巴黎人在最盛大的晚宴中也從未品嘗過這種菜肴,這使我想起讓·德·厄爾城堡的某些手藝高超的女廚師。甚至連肥鵝肝也同平時稱之為鵝肝被端上飯桌的那種淡而無味的鵝肝醬判若二物。據我所知,簡單的土豆冷盤做得這樣好的地方不多,土豆像日本的象牙紐扣那樣結實,像中國漁婦用來在剛捕到的魚上澆水的小象牙勺那樣油光。在我面前的威尼斯玻璃杯中,紅葡萄酒的珠光寶氣,是蒙達利維先生那兒買來的一種出色的萊奧維爾酒所賦予的;平時端到最豪華的餐桌上的菱鮃並不新鮮,魚背上的骨頭因長途運輸而突出,現在看到端上一條與此毫無相像之處的菱鮃,這對於眼睛的想象來說是一種樂趣,我敢說,對於過去稱為嘴巴的想象來說也是一種樂趣;這種菱鮃不是像名門望族的許多廚師長那樣用稱為白沙司的澱粉糊來燒的,而是用五法郎一斤的黃油製成的真正的白沙司燒的;這條菱鮃盛在一隻成化時代的美妙盤子里,盤子中間有一條條紫紅色的橫線穿過,猶如海上日落時有一群龍蝦滑稽可笑地游過,龍蝦的硬殼凹凸不平,畫得極為出色,彷彿龍蝦長在活的甲殼之中,盤子的邊口上畫著一個中國小孩釣上一條魚,銀灰色的魚肚使珠色變得神奇迷人。我對維爾迪蘭說,用這套餐具吃這種精美的菜肴,對他來說想必是一種高尚的樂趣,因為現在任何親王的餐具櫥里都沒有這種餐具。女主人聽到后憂鬱地對我說:『看來您對他並不了解。』於是她對我談起自己的丈夫,說他是個怪人,對所有這些美好的事物都無動於衷,『一個怪人,』她重複道,『是的,正是如此,這個怪人寧願去喝一個諾曼第農莊新釀製的一瓶大眾化的蘋果酒。』這個可愛的女人所說的話,表明她對一個地區的特色確實喜愛,她以無限的深情和我們談論他們曾經居住過的諾曼第,說諾曼第將成為英國式的大花園,有勞倫斯式的高大樹木的芳香,有草如柳杉葉、像天鵝絨般柔軟的天然草坪,草坪的四周是玫瑰紅的繡球花,猶如瓷器的邊緣,還有揉皺的黃玫瑰花,玫瑰花散落在農民的門口,門前兩棵梨樹的枝葉互相纏繞,鑲嵌在門上,如同一塊裝飾華麗的招牌,那落花使人想起古基埃爾的青銅鑲飾上一個花枝的自由掉落。她還說諾曼第將使去度假的巴黎人感到十分意外,它受到每個園地的柵欄保護,維爾迪蘭夫婦對我說,他們可以進入所有的柵欄。在一天結束時,所有的色彩都在睡意中消失,唯一的亮光來自幾乎是凝結的大海,帶有脫脂牛奶的藍色(『不,同您所知道的大海毫無相同之處。』我鄰座的夫人激烈反對道,以作為對我的回答,我當時說,福樓拜曾把我們兄弟倆帶到特魯維爾,『毫無相同之處,應該和我一起去,否則您就永遠不會知道。』),這時他們才回家去,穿過像玫瑰紅絹花一般的杜鵑花的真正樹林,完全被罐裝沙丁魚加工廠的氣味所陶醉,這種氣味會使丈夫的哮喘發得十分厲害。——『是的,』她強調說,『就是這樣,真正的哮喘發作。』接著,到第二年的夏天,他們又回來了,把一大群藝術家安頓在一幢美妙的中世紀住宅里,那住宅過去是隱修院,是他們租來的,價錢十分便宜。這個女人在如此真正高雅的環境中生活過,說話時卻保存著一點平民婦女說話的粗俗,這種話能用您在想象中看到的色彩來展現事物。說真的,聽到這個女人說話,聽到她向我敘述她在那裡過的生活,我簡直垂涎三尺。在那裡,每個人在自己的修士小室里工作,午飯前,所有的人都到寬敞的裝有兩個壁爐的客廳里來進行十分高超的談話,談話中夾雜著智力遊戲,這使我想起狄德羅在其名著《致伏朗小姐的書簡》中所提到的談話。然後,在午飯後,大家都來到戶外,即使暴雨、烈日也是如此,那陣雨的亮光,即它過濾的亮光,在一排壯麗的百年山毛櫸的結節上劃出道道直線,它們把十八世紀鍾愛的漂亮的植物置於柵欄之前,還有那些小灌木,雨水懸挂在灌木的枝杈上,猶如花|蕾。人們止步傾聽一隻喜歡涼快的灰雀輕柔的撲水聲,灰雀在一朵白玫瑰的花冠中沐浴,猶如在尼姆芬堡府邸嬌小可愛的浴缸里洗澡。我對維爾迪蘭夫人說,埃爾斯蒂爾曾將那裡的景色和花卉細膩地表現在彩色粉畫上,她聽了氣憤地抬起頭來說:『所有這一切,是我使他知道的,一切,您要聽清楚,是一切,有趣的地方,粉畫的所有主題,當他離開我們時,我就是當面對他這樣說的,是不是,奧古斯特?他畫的粉畫的所有主題。這些東西,他過去也知道,對此說話要公正,應該承認這點,但是那些花卉,他從未見到過,他不能把蜀葵和一丈紅區分開來。是我教會他辨認,您一定不相信我的話,辨認茉莉花的。』這就是說,被今天的藝術愛好者們視作首屈一指,甚至超過方丹拉都的花卉畫家,如果沒有眼前的這位夫人,也許就永遠無法畫出茉莉花。應該承認,這種想法有點奇特。『是的,我發誓,是茉莉花;他畫所有的玫瑰,是在我的家裡,或者是我把那些玫瑰帶給他的。在我們家裡,人們稱他為比施先生;請您問戈達爾、布里肖和所有其他的人,在這兒人們是否把他當作大人物看待。他本人也會對此感到好笑的。我當時教他插花;開始時,他插不好。他老是不能把花束好。他沒有天賦的鑒賞力,不能作出選擇,我必須對他說:『不,別畫那個,那個不值得畫,要畫這個。』『啊!要是他在安排生活時也像在安排花卉時那樣聽我們的話,要是他不結這個討厭的婚,那就好了!』突然,她因全神貫注地思念過去而兩眼激動,手指節和短上衣袖子的纓子也狂熱地伸長,顯出神經質的不安,她那痛苦姿勢的輪廓,在我看來猶如一幅從未有過的美妙的畫,從中可以看出被壓抑的全部憤慨,在這個輪廓中,包含著女人的情感和羞恥心上受到侮辱的一位女友的全部狂怒。接著,她對我們談起埃爾斯蒂爾為她所作的一幅美妙的肖像畫,即戈達爾家的肖像畫,她和畫家鬧翻后把這幅畫送給了盧森堡公爵,她說,是她使畫家決定讓男的穿上禮服,使衣服上顯出波濤般的美麗皺紋,又給女的選擇了天鵝絨的裙子,裙子成為畫中央的支點,使地毯上像蝴蝶般飄動的片片薄雲、花卉、水果以及女孩們穿的像舞蹈女演員短裙一般的薄紗裙顯得四平八穩。據說,使畫家產生把女人畫成在梳頭的想法也是她,但隨後又把這個想法歸功於畫家,簡單地說,這種想法在於不把女人畫成擺好架子的樣子,而是畫她在日常生活中不為人知的一個姿勢。我對他說:『女人在梳頭、擦臉、暖腳時,如果認為自己沒有被別人看到,就會有許多有趣的動作,這些動作完全是達·芬奇畫中的優雅!』但在這時,維爾迪蘭用一個示意動作指出,這種憤怒的重新產生對他妻子這樣神經過敏的女人來說是有害於健康的,斯萬見了就讓我去欣賞女主人佩戴的黑珍珠項鏈,那珍珠項鏈是德·拉法耶特夫人的一個後裔賣掉的,據說是英格蘭的亨利埃特送給德·拉法耶特夫人的,在她買下的時候珍珠是雪白的,後來因一場火災而燒黑了,火災燒毀了維爾迪蘭一家居住的部分房屋,當時他們住在一條街上,街名我已經想不起來了,在那場火災后找到了放置這些珍珠的首飾匣,但珍珠已變得烏黑。『我見過德·拉法耶特夫人佩戴這些珍珠的肖像,是的,確實是它們的肖像,』斯萬強調地說,他面前的賓客們驚訝得叫出聲來,『它們真正的肖像,是蓋爾芒特公爵收藏的。』據斯萬宣稱,這是舉世無雙的藏品,我應該去看看,這個藏品是著名的公爵從他姑母德·博澤讓夫人那裡繼承的遺產,因為公爵是德·博澤讓夫人最喜歡的侄子,德·博澤讓夫人則是從德·維爾巴里西斯侯爵夫人和漢諾威親王夫人的妹妹德·阿絲費爾德夫人那裡得到這件藏品的,過去我弟弟和我在德·阿絲費爾德夫人家裡很喜歡名叫巴贊的可愛孩子的面龐,而巴贊正是公爵的名字。這時,戈達爾大夫機靈地重談珍珠的故事,這種機靈表明他是高雅之士,他告訴我們,這種災禍會使人腦變質,同人們在無生命物質中看到的變質完全相同,並以一種比許多醫生更富有哲理的方式,列舉了維爾迪蘭夫人的隨身男僕,男僕在這場可怕的火災中險些喪生,火災后他判若兩人,連筆跡也完全變了,他寫信給當時在諾曼第的主人,向他們稟報這件事,主人收到他寫的第一封信,還以為是愛開玩笑的人設下的圈套。不僅是筆跡完全變了,據戈達爾說,男僕過去很少喝酒,現在卻喝得爛醉,令人厭惡,所以維爾迪蘭夫人只得把他辭退。在女主人優雅的示意下,這種有啟發性的論述從餐廳轉入威尼斯式的吸煙室,在吸煙室里,戈達爾對我們說,他曾經親眼看到真正的雙重人格,並對我們列舉了他的一個病人的病例,他友好地表示願把這個病人帶到我的家裡,並說他只要觸及病人的太陽穴,就可以喚起病人的第二種生活,病人在第二種生活中記不起第一種生活中的任何事情,他在第二種生活中是一個十分正派的人,在第一種生活中卻多次因偷竊而被捕,完全是一個令人厭惡的壞蛋。這時,維爾迪蘭夫人敏銳地指出,醫學可以為戲劇提供更為真實的題材,戲劇中複雜情節的滑稽可笑,可以建立在病理學方面誤解的基礎上,這樣談來談去,就引出了戈達爾夫人的話,她說,有一個完全相同的題材,曾被一個故事員所利用,這個故事員是他的孩子們在夜晚最喜歡的人,就是蘇格蘭人斯蒂文森,這個姓使斯萬的嘴裏作出不容置辯的肯定:『斯蒂文森可是個十足的大作家,我敢向您擔保,德·龔古爾先生,一位十分偉大的作家,可以和那些最偉大的作家相提並論。』在我們抽煙的大廳里,我對來自貝爾尼尼建造的老宮殿的用盾形紋章裝飾的藻井平頂讚嘆不已,但同時又對有一個淺口盆被我們的哈瓦那雪茄煙煙灰逐漸熏黑感到遺憾,斯萬聽后說,那些曾屬於拿破崙一世的書籍上也有類似的污跡,雖說公爵持反波拿巴主義的觀點。這時,戈達爾顯示出他對任何事物都有真知灼見,他說,這些污跡完全不是來自這個——『這個,完全不是,』他權威般地強調道——而是來自他手裡總是拿著甘草片的習慣,即使在戰場上也是如此,他吃甘草片是為了止住肝痛。『因為他有肝病,他就是因肝病而去世的。』醫生總結道。」九-九-藏-書read.99csw.com九九藏書https://read.99csw.com
但願這一切變成夜空中的一個星宿!
我在熄掉蠟燭之前讀了抄錄如下的那一段。我對文學缺乏才能,過去在蓋爾芒特那邊已經預感到,在這次逗留期間又得到了證實——那天晚上是這次逗留的最後一個晚上,在動身前夕挑燈夜讀的那個晚上,由於習慣即將廢除,麻木隨之消失,就試圖對自己作出評價——這時卻使我感到這並不是值得如此惋惜的事,彷彿文學不能揭示深刻的真理;同時,使我感到傷心的是,文學不像我過去所認為的那樣。另一方面,如果書中所說的那些美好的事物並不比我看到過的東西更為美好,那麼我就感到會使我住進療養院的多病身體也不值得如此惋惜。但是,現在這本書談到了這些事物,有一種奇怪的矛盾使我想要看到它們。下面就是我在因疲勞而閉上眼睛之前所讀的那幾頁:
我就讀到這裏,因為我第二天就要起程,另外,這時已是另一個主人召喚我的時刻,我們每天都用一半的時間來為這個主人效勞。他強加于我們的任務,我們是閉著眼睛去完成的。每天早晨,他把我們交還給我們另一個主人,因為他知道,不這樣做我們就不會很好地完成他的任務。當我們的靈魂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極想知道我們在主人那兒幹了些什麼,但主人先讓自己的奴隸們躺下,然後吩咐他們迅速幹活,那些最機靈的奴隸剛乾完活,就想要偷偷摸摸地觀看。但是,睡意趕在他們的前頭,使他們想要看到的東西痕迹全無。這麼多世紀以來,我們對此還知之甚少。
我在離開當松維爾前夕所讀的那幾頁龔古爾兄弟日記,使我對文學產生了異議,但我決定把這些異議暫時擱在一邊。這個回憶錄作者作為個人所顯示的天真跡象是明顯的,即使把這一跡象擱置不顧,從各種觀點來看我也可以感到心安理得。首先,從我個人這方面來說,上面引述的日記使我十分痛苦地看到我對觀察和傾聽的無能,但這種無能並非整體性的。在我身上存在著一個比較善於觀察的人物,但這是個間歇性的人物,只有當好幾種物共有的某種普遍本質表現出來時,這個人物才恢復生命,因為這種本質是他的食糧和快樂。於是,這個人物就觀察和傾聽,但只是在一定的深度上,因此就觀察不到任何東西。幾何學家抽去了事物中可感知的性質,就只看到它們的線性基質,同樣,人們敘述的事被我遺忘,因為使我感到興趣的不是他們想說的事,而是他們敘述這些事的方式,因為它能顯示他們的性格或他們的可笑之處,或者確切地說,它是一種客體,一直是我尋求的主要目標,因為一個人和另一個人的共同點,賦予我一種特有的樂趣。只有當我看到它時,我的靈魂——在此以前,靈魂在沉睡,即使是處於我談話的表面活動之下也是如此,而生氣勃勃的談話使其他人無法看到精神的完全麻木——突然開始進行愉快的追逐,但是,它追逐的東西,例如維爾迪蘭沙龍在各個地點和時間中的同一性,位於深度一半的地方,即在超越表層的地方,在一個稍許凹進去一點的地帶。因此,人們表面的、可以模仿的魅力被我遺忘,是因為我無權注意它,猶如一個外科醫生,會在婦女光滑的腹部下面,看到正在體內折磨她的病痛。我到城裡去赴晚宴是枉費工夫,我看不見那些賓客,因為當我自以為看到他們的時候,我就給他們拍X光照片。由此可見,當我把我在一次晚宴中能提出的對賓客們的看法彙集起來的時候,我用線條畫出的圖表現了一組心理學的規律,而賓客說話時所引起的興趣,在這些規律中幾乎不佔任何地位。但是,既然我不認為那些肖像是這樣的,這是否會使我的肖像失去任何價值?如果一幅肖像在繪畫方面顯示出某些與體積、光線、運動有關的真相,這是否會使它必然比另一幅肖像遜色?這幅肖像畫的是同一個人,但和第一幅肖像毫無相同之處,在第一幅肖像里省略的無數細節,在第二幅肖像里細緻入微地表現了出來,看了這幅肖像人們會得出結論,說模特兒是迷人的,而人們卻會認為第一幅肖像的模特兒是醜陋的,這點可能具有文獻上的乃至歷史上的重要性,卻不一定是藝術真諦。另外,一旦我不再獨自一人時,我因輕浮而產生取悅別人的願望,希望在閑談時逗樂別人,而不是在傾聽別人談話時學到東西,除非我去社交界是為了詢問某個藝術問題或是曾在我腦中縈繞的某個因嫉妒而生的猜疑。但是,我無法看到某種閱讀未在我身上喚起對其慾望的東西,無法看到我事先沒有畫出其草圖,事後又想使其與實物進行對照的東西。有多少次,我清楚地知道這點,即使龔古爾的那段日記沒有把這點告訴我,我仍然無法把注意力集中到事物或人們身上,而在事後,一位藝術家在我獨自一人時一旦把事物或人們的形象呈現在我的眼前,我就會不遠千里,冒著生命危險把這些事物或人們找回!於是,我的想象出發了,並且開始描繪。在前一年我看到後會打呵欠的東西,我現在卻事先欣賞,希望得到它,並焦慮地想道:「將來是否真的不能看到它?為此我願付出任何代價!」當讀到描寫人們的文章時,即使這些人是社交界人士,被看作是「一個不再存在任何見證的社會的最後代表」,讀者也一定會大聲說道:「真想不到對一個如此微不足道的人,會談得這麼多,會如此頌揚!如果我只看報刊雜誌,如果我沒有看到他本人,我也會對沒有經歷此事而感到遺憾!」但是我在報上讀到這樣的文章時只是在心裏想:「真倒霉,我當時關心的只是找到希爾貝特或阿爾貝蒂娜,所以沒有對這位先生多加註意!我把他看作是一個在社交界惹人厭煩的人,一個普通的配角,可他卻是一個人物!」我讀的那幾頁龔古爾日記,使我對這種傾向感到遺憾。因為我或許能從這幾頁日記中得出結論,認為生活教導我們要降低閱讀的價值,認為生活向我們表明,作家對我們吹噓的東西沒有很大的價值;但是,我也可以從中得出結論,認為與此相反,閱讀教導我們要提高生活的價值,這種價值我們過去未能予以重視,現在只是通過書籍才知道它有很大的價值。在必要時,我們就不會對自己不大喜歡一個凡德伊、一個貝戈特的社交圈子而感到難過。凡德伊過於靦腆的布爾喬亞主義,貝戈特無法忍受的缺點,乃至初期的埃爾斯蒂爾自命不凡的庸俗,都不能作出任何證明來否定他們,因為他們的天才是由他們的作品來顯示的。當他們把魅力賦予自己的社交圈子,即我們不喜歡的社交圈子時,對他們來說,是回憶錄弄錯還是我們弄錯,都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因為即使是回憶錄的作者弄錯了,也不能作出任何證明來否定產生這種天才的生活的價值。read•99cs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