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一部 西村悠史的手記 二

第一部 西村悠史的手記

二

昨晚我夢到了賴子。
「我女兒是不是懷孕了?」
我聽到長長的嘆氣聲,「四個月。」他終於承認了。我的直覺沒錯。「不過,您為什麼會問起這件事?」
這兩天很可疑,賴子這段期間應該能自由行動。雖說森村小姐會來過夜,但她幾乎都在陪伴妻子,不可能盯著賴子,這表示賴子有絕隹的機會。
跟蹤他到綠北之家后,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因此踩下油門趕往即將關門的東急百貨店,在玩具賣場買了兩組手銬。別小看玩具,要奪走一個成年人的人身自由可是綽綽有餘。
我在大前天的文章中,曾試著對這個理所當然的疑問提出一項有力的假設。那就是——
「令千金來我們診所時,懷孕剛滿四個月。」他這麼說。
一看見我嘆息,中原隨即一副早就料到的樣子,立刻改口:
難以置信。儘管提出質疑的是我,這麼說似乎很矛盾,但這個答案未免太殘酷。中原有句話說得沒錯——可想而知,我會更加心痛。不,這麼迂迴的說法還不夠。對我來說,這實在是個難以承受的打擊。在某種意義上,這致命一擊比女兒的死更加令我動搖。
更何況,這並非答案明擺在眼前的問題。我將自己逼到盡頭后,選了這個答案,重要的只有「我以自身意志選擇了復讎」這個結論,至於這是對是錯沒有人知道。
村上醫師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有看一對友善的眼睛。向後梳齊的灰發與白袍之下有品味的領帶系法,讓人印象頗隹。而且,以婦產科醫生而言,他似乎相當成功。跟綠北署中原刑警之類的人相比,此人值得信賴多了。
中原話中帶剌。這句話是暗地指責一個父親不該輕率地讓妙齡女兒在晚上外出,他大概是看出我內心的不以為然才這麼說。調查的進展堪慮,想必讓他頗為焦躁。
「嗯。我寫了一張給她,不過她沒告訴我用途。」
海繪,請你務必好好活下去。連我的份、賴子的份,以及沒能出世的兒子的份一起活下去。沒辦法照顧你到最後實在很抱歉,我是個糟糕的丈夫。
「麻煩您幫忙,真不好意思。」
「明天可以,我沒有要出門。」
「我明白你的心情,我也一樣想念賴子。你是從我身上看見了自己。不過,想太多對身體不好,如果整天都在思考賴子的事,連你也會變奇怪,還是放寬心胸比較好。繼續寫童話如何?你好一陣子沒寫了。」
既然是年長男性,又是親密得足以讓賴子以身相許的人物,嫌犯的範圍不就能大幅縮小了嗎?
他顧慮到我的心情,沒有特意欲言又止,口氣十分自然,於是我接受這番好意,問了另一件事。
十一日(四)
「這裡是紅十字會捐血中心。」我覺得自己的聲音有些亢奮,「去年秋天,敝中心在齊明女學院舉辦團體捐血活動時,您也提供了血液,對吧?」
我趁著他離席的機會搜索柊的辦公桌,查看他負責班級的點名簿。一年C班,阿部光代、伊藤步美、大森恵美子、木村真紀……
柊還在咖啡廳。我待在車裡監視他,想要把他的一舉一動全都烙印在眼底。愈是監視,我對柊的復讎心就愈為強烈。
「受精的時期嗎?」
「你在擔心什麼嗎,悠史?」當她這麼問時,我差點就要老實招供。今後非得小心不可。
八月將盡,而九月就是新學期。
「我在賴子的房間找到婦產科的挂號證。可是,你為什麼要隱瞞這種大事?麻煩你解釋一下。」
好了,就這樣結束吧。再見,海繪。我這就去陪伴賴子。我愛你們,愛我無可取代的家人。
九日(二)于自宅和高田討論學會資料
我沒有向你乞求寬恕的資格,就算你詛咒我也無妨。但如果你讀了這份手記,又有任何地方能與我有所共鳴,希望你能可憐我,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對我而言這樣就夠了,這樣就足以拯救我了。
二選一,這不是很簡單嗎?
「這樣啊,那就好。」
身體感覺像結凍般緊繃,彷彿被塞進一個看不見的模具。我握著話筒,戰戰兢兢地反芻剛剛對話的內容。
我將賴子懷孕這件事瞞著海繪,不希望增加她的痛苦。或許哪天能結束一切,將真相和盤托出,但我決定暫時埋在心底。儘管無法對海繪坦白讓人難受,但也無可奈何。我深愛著她,才會撒這種謊,妻子想必會原諒我吧。儘管我這麼想,整個下午卻始終無法面對海繪哀傷的雙眼。
(6)他對於公園周邊相當熟悉。
不僅如此。就算能逃過警方的追究,我殺了人這點依舊不變。我實在沒辦法遮住這個烙印繼續與妻子生活,更不可能向海繪坦白。與其過這種虛偽的生活,我寧願一死。
「最近你似乎經常什麼也沒交代就往外跑,今天也一樣。你是不是有什麼關於賴子的事瞞著我?」我無法回答。
賴子的葬禮結束了,這是一場只有親朋好友參加的低調儀式。
現在,我利用柊班上學生父親的名字,藉口商量女兒出路要求與他面談。之所以這麼做,原因在於我絕不能讓柊一開始就明白我是賴子的父親。「Fail·Safe」作戰,基本上是一種心理奇襲。
「嗯,就這麼辦吧。所以你也……」
開了約二十分鐘的車,我找封那間診所。雖然離鷺沼車站很近,不過我很少經過那一帶,因此一度與寫看「村上婦產科」的招牌擦身而過。
柊伸之現在是極度接近黑色的灰色存在,而接連到來的幸運也讓我的計劃進入讀秒階段,需要的準備更是幾乎都已完畢。在這個瞬間,我似乎聽得到賴子的聲音在說「不能讓柊迎接新學期」。在天啟的指引下,我終於走到了這裏。
那時,柊必定留意到我的眼睛,跟賴子同為紅茶色的父親之眼。他立刻明白一切,掌管表情的肌肉都因為恐懼而激烈收縮。賴子小時候,我們一家三口曾去遊樂園裡的鬼屋玩。還記得賴子見到自己映在哈哈鏡中的身影時嚇得瞪大雙眼,而柊的表情宛如重現當時的鏡像般扭曲……不過,我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錯覺。一會兒后,他全身開始痙攣。
醫生不曉得賴子被殺。他畏畏縮縮地說「我很少看新聞」之後,補上了幾句哀悼的話。他聽似老實的回應,讓我不知怎地有股安心感。
之所以查出這件難以置信的事,原因其實微不足道。我突然想整理女兒的遺物,於是漫無目的地翻起女兒的房間,儘管我也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會這樣。這是種自虐行為。雖然回憶不時給予我沉重的打擊,我卻無法停手。
我試著回頭讀昨天的記述,尤其是前半部分,覺得十分丟臉。我的腦子似乎出了問題,居然想用那種偽善的態度將自己的決定正當化,簡直像個傻瓜。做這種事有什麼意義?我早過了需要裝模作樣說服自己的年齡,就算把自己的決斷歸咎於命運也沒用。
但是,留下的妻子怎麼辦?失去我之後,海繪還能獨自活下去嗎?不,對拖著病體的她而言,餘生無疑會悲慘至極,這等於將所有的債全壓在海繪一個人肩膀上。
「那當然,應該是你們弄錯了吧。」
行動需要方針。我必須私下找出目標,所以絕對不能毫無計劃地莽撞行事。我得遠離激|情,讓思緒保持冷靜。
第二份診斷證明正是支撐我整個計劃的核心,將幫助我制裁柊伸之。
「怎麼可能,我是B型!」
今天早上,我撥了兩通電話。今井望與河野理恵。這是昨天從班導師口中間出的名字,兩人都是賴子的同班同學,更是她的好友。
「就是拜託您來捐血。根據我們的紀錄,您的血型是Rh陰性AB型……」
證上印了這些東西,此外,還以原子筆整齊地寫看我女兒的名字西村賴子。初診是這個月的十八日,賴子遇害的三天前。
那是個賴子長水痘發高燒時的夢。當時她剛滿三歲,那場意外還沒發生。她始終沒有退燒,甚至有生命危險。我跟海繪三天內幾乎完全沒睡,一直陪在她身旁照料。賴子康復時,我們夫妻倆高興得在房裡跳起舞。至於當事人賴子,則瞪大眼睛,好奇地看看我們。睜開眼睛時,我不禁埋怨天為何要亮。
「是啊,畢竟我離開工作好一陣子。暑假馬上就要結東,我想也差不多該振作起來了。」
明明只要記錄事實就好,我卻寫了多餘的東西。
練習在十二點結束,柊步向校舍。我先繞到校門口等他出來,但過了好一陣子依舊沒看見他的身影,他大概還有什麼事要處理吧。藍色制服的警衛開始注意我,於是我撤往對街的小咖啡廳。
之後只剩做出決定而已。沒有妥協或猶豫的餘地。
真要說起來,我反而對於警方操之過急的調查方針有意見。他們擅自認定是心理變態所為,連賴子的人際關係都不調查。從孩子的年齡來看,光是懷孕這點就足以成為殺人動機吧?在對象不明的情況下,不是應該先找出那個男人?九九藏書從中原的言行來看,警方簡直像串通好要隱瞞賴子懷孕這件事。
恐柏賴子是在其他地方遇害,而兇手想必是趁夜將賴子搬到公園草叢中。不用說,當然是為了掩飾犯行,將賴子假裝成過路魔案件的遇害者。而且,那一帶晚上毫無人跡,不易遭人目擊。
「你多心了。」我連忙安撫妻子。海繪敏銳的直覺總是讓我嚇一跳。
「那是警方的見解。」
村上問她有沒有打算生下來,賴子回答「可以的話想生」,但堅持不肯透露孩子生父的事。無論如何,她終究未成年,村上要她回家跟雙親好好商重后再來一趟。
我雖然也心頭火起,還是努力克制住了怒氣。畢竟雙方吵起來一點好處也沒有。
電話(〇四四)八五二一××××
我對今天的成果感到很滿意,決定回家。途中我繞到三家房屋仲介商,搜集所需的情報,計劃很快地有了雛形。
小說中,那位父親在尋找肇事逃逸現場的目擊者未果后,藉由純粹的思考重現車禍當時的狀況與犯人的心理,並以邏輯歸納出對方的特性。我試著模仿他,在紙上逐條列出與可恨兇手有關的已知事實,該走的路必然會在過程中浮現。就像這樣:
八月二十九日
明天將成為我人生的最後一天。
他別過目光,以指甲敲打桌面,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但我依舊緊閉內心,明白展現出拒絕回答的惡度。
「看來已經解剖過遺體了。請節哀。」
我留意到大森恵美子這個名字。她的監護人名叫大森達雄,跟我只差兩歲,似乎是適合的人選。
「雖然是在草叢中發現令千金的屍體,但那裡似乎不是行兇現場。兇手恐怕是在遊園步道上襲擊並殺害賴子小姐后,才將屍體藏到草叢裡。可惜連日晴天加上地面堅硬,無法查明行兇地點。而該處也沒找到兇手遺留的物品,不得不承認我們缺乏證物。
然而,在一切結束之前,這道誓言必須深藏在心裏,絕不能讓任何人發現。因此我拼了命地壓抑自己。
我立刻查出號碼,撥電話到柊家。
即使如此,依舊沒有同情兇手的餘地。一個大男人居然為了保身而對毫無抵抗力的女孩子下手,根本不值得同情。
「嗯。」今井望點頭,「賴子跟柊老師很要好,我們常拿這點開她玩笑。」
妻子彷彿想伸出無法自由活動的手,直盯著我,於是我輕撫海繪的瞼頰。
寒暄幾句后,中原便切入正題。
我以「為了紀念肚裏的孩子,非得知道血型不可」當藉口,想盡辦法從不願配合的中原口中問出血型,原來是個B型的男孩。
寫到這裏,暫時停筆,我才發現漏掉最重要的問題。真是的,我真想詛咒自己的粗心。
因為賴子造訪的地點位於陡坡。假使途中有個對女孩子太過勉強的上坡,就不難理解賴子為何不騎車。
(9)他是齊明女學院高中部的教師?
我將這項計劃稱為「Fail·Safe」作戰,意思是萬一失敗(Fail)了依然能保障安全(Safe)。就算髮覺柊伸之這個人並未滿足充分條件,我仍舊來得及回頭,能避免殺害無法證明其罪行的人。
「像是血型之類的……」
我只需要一樣東西,那就是賴子死亡的真相。
一夜過去,鎮定下來后,我才發覺原先那麼堅定的信心依然無比脆弱。確實,柊伸之這個男人符合所有我心目中兇手的條件,但那些終究只是必要條件,並非充分條件。
我點點頭。
這個假設充滿暗示。以此為前提,我試著進行更為大胆的推理。
昨天撥電話時,我就順便查好柊的住處。昨天雖然沒提到,但他就住在學校附近的綠北之家二樓,換句話說,離公園僅有咫尺之遙。
雖然其中摻雜不少我的推測,但絕非胡亂推敲。首先,我認為賴子並非暴力性行為的受害者。考慮到診斷證明的功用,對方不可能是陌生的暴徒。何況,我認為自己不至於粗心到看不出強|奸造成的身心傷害,從賴子告訴村上醫師地打算把孩子生下來這點,就更顯而易見了。
一股極度不舒服的戰慄感竄過我全身的神經。我狼狽地脫口而出:
賴子才十七歲。她的身體萌實已經成熟,但我認為她不會這麼放蕩。不管這年頭與賴子同齡的女孩性觀念多開放,我始終相信女兒不會受這種潮流毒害。即使是此刻,我依舊認為賴子還沒到適合進行性行為的年齡。
但不管再怎麼慢,我也得在一兩天內將這件事做個了斷才行。
「很遺憾,我不曉得胎兒的血型。這個問題問警察比較好吧,他們解剖時應該會一併檢查才對。」可能覺得光講這些太冷淡,村上重新看了一次病歷表后,補上一句,「……肚子里的孩子發育得相當良好。」
(4)賴子懷孕應該會對他造成非常重大的損失。
這一連串的命題與推論,讓我確定了一件事,也讓我下定決心。
「……這點我毫無頭緒。」
我沒有開車,而是搭乘公車,這是為了重新確認二十一日賴子的路線。在目標站牌下車后還得走一會兒。急著爬坡讓我有些喘,但我很快就找到了綠北之家。跟我的預期一樣,位在能俯瞰學校的高台中段,離「字見台前」的站牌很近。這棟建築似乎是近來這一帶不斷增加的獨居公寓。至少柊是單身。
他回去后,我再度鬱悶地把自己關在賴子的房間里。
村上醫師,雙手交抱胸前,盯看我看。
雖然我不相信是女方主動求歡,但賴子終究沒有拒絕,這點無法否認。這麼一來,男方就不太可能是與賴子同齡的人。從個性來看,我也不認為賴子會委身於一個十來歲的小夥子。對方想必是個年長得多的男性,換言之,賴子也不慎跌進年輕女孩常落入的陷阱。
八日、九日、十一日沒有什麼異狀。十日教授會結束后,我跟同事去喝酒所以晚歸,但賴子應該在家才對。記得七點左右從外頭打電話回家時,我還跟她說過話。間題在於十二日與十三日的晚上,那兩天我參加靜岡的學會不在家,直到十四日的下午才回家。
但這是鐵打的事實。先前我所不曉得的女兒另一面,突然展露在眼前。原來我也只是個平凡又愚蠢的古板父親嗎?話說回來,我的女兒賴子居然……我不明白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我下定決心,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讓殺害賴子的犯人清償罪行。我無所畏懼,決心不會動搖。
「事情確實如您所說,但您也有不知道的權利吧?如果說出來,可想而知,您會更加心痛。因此我們判斷,既然這件事不會影響調查,便沒有必要告知您真相。我們這麼做,是為了儘可能減輕死者家屬的負擔。」
八月二十六日
「首先是屍體的解剖結果,死亡時間推定為二十一日的晚上九點到十一點之間。胃裡沒有東西,代表死者……不,令千金沒吃晚餐。死因是掐住咽喉造成的窒息死亡,很遺憾我們並未從頸部採到能對照的指紋。留下的手痕則是一般成年男人的尺寸。
「求求你告訴我。最近你的臉色實在讓人看不下去,表情像幽靈一樣陰沉,只剩眼睛炯炯有神,簡直像一頭被魔物附身的野獸。」
剛剛我跟柊伸之通了電話。他相信我是大森惠美子的父親,並未抱持半點疑問。一如計劃,我跟柊約好今晚八點造訪他在綠北之家的住處。我不擔心一眼就穿幫,只要帶份伴手禮前往應該就不會讓人起疑。
不時有個聲音誘惑我表明身份質問他,但我終究拒絕了。就算這麼做,他也不會老實招供,要是亮出底牌讓對方提高戒心,反而會造成麻煩。
這是個異想天開的推理嗎?不,話不能說死。
日期能不能更精確一點?我翻開記事本五月的部分,回想賴子是否有哪一天晚歸。
回家路上,我用公共電話打給警察。
診斷證明!從早上起就困擾著我的難題,突然有了解答。只要能證明柊看過賴子那份消失的診斷證明,不就能解決沒有充分條件的間題了嗎?而我也有間接證明的方法。這可說是上天的啟示。
我的腦袋一片混亂。為什麼賴子會有這種東西?
「我出門一趟。」我告訴海繪,「今天可能會晚點回來,替我向森村小姐說一聲。」
「您說的沒錯,我承認自己有過失。然而,實際上,我們這行有個默契——即使患者未成年,依然該尊重患者本人的意志;再說,既然令千金打算將孩子生下來,我就更沒有多嘴的理由了。」
同時,柊必然也會明白一切。明白我的身份、我的目的,以及自己犯下多麼愚蠢的錯誤,更會察覺他就算想否認罪行也為時已晚。儘管不曉得他是否會認命地從實招來,但在這個時間點,無論有沒有自白,結果都一樣。
為了小女的事來此打擾真是不好意思。小女承蒙這裏的老師關照了。獨生女能就讀read.99csw.com這所學校,是我們夫妻的驕傲——我以打招呼為藉口說了許多虛偽的恭維話。接待我的教師一開始還搞不清楚狀況,但我一表示「為了紀念女兒的回憶想捐些微薄的金額給學校」后,他立刻眼睛一亮。
「……如果您當時立刻和我們家聯絡,說不定能拯救小女的性命。」我將心中的哀傷原封不動地說出口。
沒錯,果然別無他法。我會親手殺掉柊伸之,然後自我了斷。我已在女兒的遺體前發誓復讎,不管有什麼理由都不能背叛賴子。
這也是無庸置疑的事實,問題在於是怎樣的損失。若由前一項的推測深入思考,頗有可能是「失去社會地位」畢竟賴子才十七歲。
一個到昨天為止都沒考慮過的新問題困擾看我,那就是妻子。
賴子沒對村上醫師透露任何關於那個男人的事,會不會是她跟對方的關係生變才不想說?真是這樣,就算賴子亮出診斷證明逼他負責也不奇怪。賴子從小就是個一旦走投無路便會豁出去的女孩。
「是的。地點離小女的學校很近,遇害者又跟小女年紀相當,因此我印象很深。」
他看見診斷證明時的慌張程度比我預期中還大,一張臉僵住了,嘴巴像要說些什麼似地半張著,我甚至以為聽到血液從臉上褪去的聲音。診斷證明從柊手裡滑落在地,他死盯著我,彷彿連眨眼都忘了。
「但這未免……」
儘管我不怕殺人,卻沒遲鈍到殺害無辜男人還能若無其事。正因如此,處刑的瞬間,我非得有十足的把握不可。
「不,無論如何,既然您知道了也沒辦法。如果造成您的不快,本人在此向您表示歉意。然而,請您務必聽我說句話——請不要去尋找讓令千金懷孕的對象,甚至修理他,這麼做只會使您難堪,更無法讓令千金安息。請趕快忘了這件事,靜候我們將兇手逮捕歸案。」
「老公……」
「哪裡,沒什麼。話說回來,事後我看了報紙,就這樣認定令千金成了過路魔手下的犧牲者,未免太倉促了點。」
那天下午,賴子外出就是為了這件事——想來是她獨自苦思三天後,終於有了向對方攤牌的覺悟。她瞞著所有人去見那個男人,告訴對方自己懷有身孕。
然而,我還能向妻子乞求寬恕嗎?這是否等同要她無條件地完全寬恕我?此刻的我,還有相信海繪的權利嗎……打算背叛妻子的我,有這種權利嗎?
我在中午前得到了這個結論。—旦分出勝負,就會讓人覺得打從一開始就只有這條路,真是不可思議。總算能卸下最為沉重的負擔,但同時我也不禁有種尷尬的虛脫感。
既然如此,賴子為什麼刻意不騎車?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個。
我絕不是害怕退縮。即使是現在,我仍舊無比憎恨殺害賴子的兇手,但復讎所需要的代價實在太多了。我並非嗜血殺人狂,絕對不能殺害無法證明其罪行的人。確定柊不但符合必要條件也滿足充分條件之前,我什麼也不能做。
中原沒有立刻回答,帶著壓抑感咳嗽一聲,接著開始說明:
雖然這隻是我的推測,但說不定有人向他們施加壓力。比方,會不會是賴子就讀的學校擔心爆發意料之外的醜聞,事先打了預防針?
但我認為,真正重要的問題還在別處。
再過數小時,我的彷徨就會畫下休止符。沒有人能阻礙我,我的計劃將會順利進行……這都是為了賴子。
在旁人眼中,此情此景或許太過做作,但我們都無比認真,就連我也暫時忘了深藏心中的誓言。
八月二十八日
其實我說了,海繪,我愛你。
我還需要撥一通電話。幸好村上醫師記得我,爽快答應我任性的要求。我告訴他明天上午會造訪后便掛斷電話,不久電話鈴聲又響起。
我點點頭,帶看罪惡感走出房間——這是前不久發生的事。
這是柊臨死前的最後一句話。我為了讓他看而將他的頭轉過來。這個名為柊伸之的男人,從頭髮到指甲,身上所有地方都醜惡得讓人難以忍受。這是他自作自受,我沒有半分憐憫。重新握緊刀子時,我彷彿聽到了賴子的聲音。
多想也沒用,我決定撥打那個號碼,但撥了好幾次都沒人接電話。
「非常抱歉。」
沒必要猶豫。我撲向柊,他幾乎沒有抵抗。我拿刀抵著他,將他的雙手雙腳拉到背後,用事先準備的手銬銬住,於是他變得像個小孩一樣老實。
我手中沒有足以讓柊招供的證據。就算要出其不意讓他露出狐狸尾巴,也得握有威力大得足以打擊對方的武器,就像賴子拿出診斷證明那樣。
我表示想從朋友口中聽聽關於女兒的回憶,兩人都爽快地答應了,但我真正的目的並不在此。我跟她們約好,下午三點在學校附近的甜點店見面。
「邦子,明天起我會重新開始寫作。從今以後,我將為賴子的回憶寫出更動人的作品。」眼眶含淚的海繪堅定地說道。沒錯,就是這樣。我們輪流擁抱海繪,然後邦子拍拍大家的肩膀,開口:
八月二十七日
但我不便當場唱反調,遲疑一會兒后,兜個圈子間:
我並未追問下去,而是將話題扯開,不想讓她們明白我真正的意圖。只要問出這個名字,我的目的便已達成。
「那麼,正確的時間大概是什麼時候?換句話說,就是干那檔子事的……」
假如名門女校的教師與學生發生性關係,並在得知對方懷孕后痛下殺手,那麼責任歸屬絕對不會僅止於教師本人。既然如此,就算校方為了搓掉案件,對警方施壓也不奇怪。實際上,他們的確具有這麼做的力量,更何況,正好有人準備了「無名變態」這個絕隹的代罪羔羊。
一回到家,我就前往海繪房間。
我愛賴子。我愛海繪。儘管我對兩人的愛情無法相比,可是我選擇替賴子復讎,相對地也就背叛了海繪;但我對妻子的愛始終不變……這就是一切。
「診斷證明?懷孕四個月的?」
這點也顯而易見。以父親的立場來看,我希望這隻是賴子一時誤入歧途。
「想必您無法透露需要這種東西的理由吧。」
已屆開診時刻,不過還沒有任何患者上門,我很快就見到村上醫師。
賴子會特地要診斷證明的理由只有一個——將懷孕四個月的證據亮在某人眼前,讓那人接受事實。既然哪兒都找不到診斷證明,代表她已經將那東西拿給某人看了。換言之,除了當事人與醫生之外,還有一個人知道賴子懷孕。這人無疑就是讓賴子懷孕的罪魁禍首。
年輕時,我曾讀過一本叫《野獸該死》的書。這是桂冠詩人塞西爾·戴·路易斯以筆名尼可拉斯·布雷克的寫的小說,敘述一名獨生子遭人撞死的父親,自力找出逃逸的兇手,並親手向對方復讎。
賴子,明天是你的葬禮,我非得向你的遺容告別不可,但曾跟你扯上關係的人必定會留下痕迹。我會找出那個男人,但不會將他交給警察。我要親手讓他償還罪行。
殺害賴子的不是什麼恰好路過的變態,而是某個跟賴子有過「關係」的男人。
十日(三)教授會
此時的我和這本小說中的父親處境極為接近。儘管那是個虛構的故事,我卻不禁將自己代入主角,揣摩他的思緒。奇妙的是,這個故事里似乎隱藏了力量的泉源,讓我能鼓起勇氣面對殘酷的現實。
不過,我無法照單全收中原的話。某個腦袋有間題的變態,毫無理由地對賴子下手?開什麼玩笑。遇害者可不是名字掛在社會版角落的陌生人,是我的女兒。身為一個父親,哪能相信這種蠢話?這會對不起賴子在天之靈。
「老師似乎也很中意她。」
這樣是不是想得太簡單了?我不這麼認為。從前因後果推想,這是最自然的結論。更何況,現在的我就算去思考其他可能性,也不會有任何收穫。
我在相簿中找到了去年賴子的全班合照。班導師就在賴子旁邊。這人是名三十歲左右的英俊男子,但他的臉讓我噁心得想吐。
畫面里當然沒有我。
從這個方向逆推,可以想見兇手熟知公園的地形,說不定還是公園附近的居民。
與我混亂的感情相反,儀式進行得很流暢,扛下接待工作的邦子與高田則是忙進忙出。高田真是個好青年,如果賴子https://read•99csw•com也有個跟高田一樣的兄弟就好了,相形之下,我卻只能像休克病患般獃獃坐著。雖然親戚對我說了許多安慰的話,我卻只希望他們別來管我。我的心遭到錯綜複雜的感情風暴蹂躪,其中更有把銳利的刀刃吸收了悲傷與憤怒,逼我成為復讎誓言的俘虜。
「對了,令千金曾拜託我給她一份診斷證明。」
(8)由於害怕學生醜聞傷害校譽,齊明女學院經營者向警方施加政治壓力,阻礙他們挖掘內幕。
接著,我若無其事地問他,賴子有沒有將醫生的診斷證明帶在身上。他回我:「沒找到那種東西。」趁著他還沒起疑,我先掛斷了電話。
是我的錯嗎?是否真如中原暗示的一樣,賴子的死應歸咎於我的輕率?或者,如果那天晚上我擔心晚歸的女兒,立刻採取行動,賴子是否就不會死?
等寫完這篇手記,我就會把葯吃掉。我偷偷從海繪的葯櫃里拿了抗憂鬱劑,這是得知賴子死訊隔天,森村小姐跟海繪的主冶醫師索取的。十四年前那場意外后,妻子服用那種藥品好一陣子,因此現在依然能輕易地弄到處方箋。這本來是為了緩和妻子心痛而交給我保管的葯,但我也曉得它另有用途。
「我回來了,抱歉晚了點。」
當然,海繪會傷心,在離開人世前她想必會整日以淚洗面。她會失去生存的希望,有如亡靈般持續在意識的黑暗中徘徊。十四年前也是這樣。不,不僅如此,這回或許還會憎恨我的虛偽。然而,無論得面對多麼深沉的絕望,能理解我此刻心請的依然只有她。
「讓我們大家同心協力,連賴子的份一起加油吧。」
我將車停在診所附近,接著散了一會兒步。這裏的地址已經變成川崎市,氣氛跟自家附近沒什麼明顯區別,細部的差異反而造成突兀感。兩個城鎮明明只差一站,我卻覺得像身處一塊完全陌生的土地。賴子之所以特地選擇這裏的醫生,或許就是此一緣故。
這正是柊暴露自身罪行的瞬間。清白的人不會輕易為此戰慄不安,顯得大為動搖就等於宣判自己死刑。而我想必不會放過他內在真正的樣貌。
(7)為什麼警方搜查時無視賴子懷孕這一點?
「這樣啊,看來是文件記錄上的疏失。真是抱歉。」趁他還沒記住我的聲音時,我掛斷電話。
雖然有種背叛對方好意的感覺,但我不能讓村上醫師跟計劃牽扯太深,這也是無可奈何。
「賴子應該跟一般人一樣,有個讓她心動的異性吧?」
我反覆自問有沒有死亡的必要,特別是一考慮到海繪的將來,我就會想自己是不是有活下去的義務。我也盤算過完全犯罪的可能性,而這並非不可能,至少在警察改變賴子命案的調查方針前,他們應該找不到我殺害柊伸之的動機。所以,只要巧妙地與其周旋,說不定我能擺脫嫌疑……然而,到頭來,我仍舊沒改變最初的決心。我會制裁自己。
怎麼會這樣!我有了意料之外的發現,甚至後悔自己為什麼要知道這種事。然而,為了找出殺害賴子的男人,我無論如何都得面對這個事實。
「以後我們也像這樣集合起來回憶賴子,大家覺得如何?」最後森村小姐提議。
妻子昨晚的話語重重壓在我心頭,但我依舊將注意力集中於計劃的準備上。就這個角度來說,今天算是忙碌的一天,而我也想藉著行動暫時遠離煩悶。
「別殺我……」
「不,什麼也沒有。」我這麼回答。
「別把自己逼太緊。賴子的事只能死心了。沒辦法,我們無能為力,她命中注定如此……」海繪心頭似乎湧上訐多情緒,打斷了她的話。「相較之下,你彷彿變了一個人似地更讓人難過。」
「Fail·Safe」作戰已進入下一個步驟。
相形之下,賴子卻孤獨地在遭到捨棄的黑暗單人房裡等待救贖。現在除了我以外沒人能為她做點什麼,要是我撒手不管,賴子便永遠無法得救。
懦弱的我無法問妻子這個問題。要是海繪說「對」,代表我連憎恨兇手的資格也沒有,必須承擔元兇的罪名。
十二日(五)
「西村先生,怎麼了?」刑警說道。
暑假的教職員辦公室只有一名輪值的教師,相當冷清。我就是看準這點。
—會兒后,我開了口:
告別式來了許多賴子在學校的朋友。參加者裡頭,也看得見混在親戚與我大學同事里等人的中原刑警身影。除了以喪主身份按規矩答禮外,我並未對他人多說,倒是跟女兒的班導師說上了幾句話。這位女老師姓永井。儘管我從她口中聽到了幾個在學校跟賴子要好的朋友名字,不過她完全沒提到「男性」。
接下來,就依既定步驟行事,趁柊動搖時制住他。只要拿刀抵著身體,再銬住四肢,他就無法抵抗了。我已將從房仲那裡查到的綠北之家配置圖記在腦中,套房的牆壁很厚,隔音完善,就算求救外頭也聽不到。然後,我會將刀子紮實地刺進體內,見證柊的死亡。
不,這不是為了替自己開脫的辯解。我不打算完全否認自己的過失,也有承擔中原非難的覺悟。
「問診時,她表示五月上旬有過性行為。雖然沒有回答得很清楚,不過大概是十日前後。」
就是今天。
書桌抽屜里有一樣超乎想像的東西,讓我懷疑起自己的眼睛。是診所的挂號證。
行人用號誌是綠燈,因此錯在喜美。柊氣得面紅耳赤,將運動包扔在引擎蓋上對駕駛座怒吼。駕駛是個看似軟弱的男人,只能乖乖挨罵。柊用拳頭敲打擋風玻璃,單方面怒斥喜美駕駛。
雖然無法肯定,但我認為犯案現場並非那個公園。中原刑警曾說過警方還沒確定行兇地點,更何況,一個十七歲女孩要將重大秘密告訴年長男人,會特別選在夜晚的公園步道嗎?
海繪,這份手記是為你而寫。從動筆的那晚起,我就猜到會有這種結局,所以才覺得必須為了你寫下一切。這裏頭記錄了我這個充滿矛盾的人,我希望你明白我的哀傷、我的憤怒、我的痛苦、我的決心、我的欺瞞、我的愛、我的罪惡感,以及我心中的一切糾葛。這是我唯一為你做的事。
報復之箭決定目標了!我成功地抓到了殺人兇手的尾巴。我不是什麼信仰堅定的人,但我不得不相信是賴子的在天之靈指引我。
「放心。」我握住她的手,「賴子的事很遺憾,但我還有你。無論如何,我依然是我,不必擔心。」
……雖然我說過要坦白一切,卻漏寫一件事。我一度考慮要帶你一起上路。當然,這種念頭我馬上就拋諸腦後,但就算只有一次也讓我引以為恥。請斥責我的愚蠢吧,你的丈夫罪孽就是如此深重。
第五項,他有一衝動就無法自我克制的傾向。套在柊伸之脖子上的繩子又縮了一圈。
我的手心滿是汗水,口乾舌燥,心臟狂跳不已。但我體內還有樣東西更為激昂、強烈地跳動。
說完,刑警便逕自掛斷電話。
我單刀直入地問:
不需要善後。我沒打算掩飾自己的罪行,會在司法找上門前自盡。
考慮一會兒后,我想到一個可能的手段。
我真氣自己居然會遲鈍到忽略這麼重大的問題。這條路走了一半,我不認為還能回頭,眼前卻出現天大的障礙。然而,憎恨的齒輪依舊毫不留情地轉動,我無法停下腳步。
「可能是去散心解悶吧。」
然而,我始終認為事情並非如此。
我認為再待下去也不會有任何收穫,便向村上道謝,準備離開。就在我起身時,他似乎想起某件事,明顯愣了一下。
當值班教師回來時,我已經準備離去。非常感謝你,請替我向班導永井老師與班上同學問好……
「你好,這裡是柊家。」聽到這模糊的聲音,一陣近似痛楚的震撼竄過我的背脊。
「難道你為了賴子……」
我一早撥了電話,跟那間婦產科診所的醫生約了碰面。
村上說的沒錯,要求他做到那種程度就太過分了。我在內心告誡自己,這樣只不過是推卸責任罷了。
柊伸之死了。我把他按倒在地,從背後對著心臟將刀子插|進去。過程中沒碰到骨頭,刀柄就這麼一路埋進肉里,我冷靜地看看柊斷氣。
八月三十日
三十分鐘后,他走出店門。我在對側道路跟他保持一定的距離,以極為緩慢的速度跟蹤。就在這時,我目擊到了某個能突顯柊伸之這人其中一面的有趣場景。
可是,為什麼賴子不騎自行車?除了冬季最冷的時期外,賴子每天都是騎車上學。她沒有刻意搭公車的必要。而且二十一日天氣晴朗,不必擔心會下雨,賴子的自行車也沒壞。
村上婦產科診所
「警察也是這麼說的。」
我的計劃很完美,不可能失敗。
今天一早,我便開車出門。為了不讓妻子擔心,我告訴她今天有事要去大學,但這並不完全是謊言。
我們分享彼此的一切,包括喜https://read•99csw.com悅、悲傷,以及對賴子的愛。海繪與我、我與賴子、賴子與海繪……對我們夫妻而言,賴子是多麼重要,失去賴子又是多麼懊悔,外人絕對無法明白。只有同甘共苦過的我與妻子才能體會。所以,想必海繪總有一天會認同我的決定,也會為了我重新鼓起活下去的勇氣。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想到理由。今天是周四,而挂號證背面明寫了周日、周四與國定假日休診,當然不會有人接電話。
「但我是賴子的父親,應該有知道這件事的權利。」
先前我只想看女兒與自己的事,滿腦子都是替賴子復讎,此外一片空白。我甚至不認為有必要去考慮其他事,因為我已經有所覺悟,替賴子復讎后馬上以應有的形式自我了斷。我沒打算苟活,只是想淡淡地藉此一筆勾銷。
我側耳傾聽兩人所說的話,裡頭充滿了深厚的感情,如雨而下的淚水則不時打斷她們。真是溫柔的女孩。她們打從心底為賴子的死感到悲傷,讓我也不禁眼眶一熱。但在這同時,我也因自己對她們的所作所為感到羞恥——我欺騙了她們,想打探賴子的秘密。我扮演著哀慟的父親,小心地抓準時機詢問。
總算找到了。柊伸之,很快你就會藉由死亡明白自己的罪有多深重。
「咦?你剛剛說什麼?」
「正是如此。想必兇手原打算讓賴子小姐安分一點,卻錯手誤殺,於是怕得未施暴就逃走。」
一如預期。我無聲地鬆了口氣。
「其實,後來還有另一名中學女生在那個公園遭到暴徒襲擊。兩件案子都沒找到犯人,但我們認為犯行出自同一人之手。從作案地點與手法來看,這回的案件無疑也是同一人所為。」
回家后,我仔細地調查賴子的房間。這回是有目的的搜索,我卻沒找到醫生所說的診斷證明,更加深了我的信心。
「我們這些剩下的人,有義務連賴子的份一併誠實地活下去。所以,我在此跟大家立下約定,我們絕不做出任何輕率的行為。」
話雖如此,賴子死亡至今也一星期了。不能什麼也不做,白白讓時間流逝。光是在腦中自問自答也沒有用,重點依舊在於行動。得到這個結論后,我決定用今天一整天觀察柊伸之這個男人。
去年秋天,賴子她們學校應該有一場全校規模的團體捐血。我想起賴子曾說,參加這個活動讓她有了個很痛的回憶。當時捐血的是否不只學生,連教師也包含在內?
「慢著,這話什麼意思?」
這並非今天才有的疑問。不僅如此,對警方產生的懷疑,正是我這場孤獨追査的起點。
八月二十五日
(2)他在今年的五月十日前後曾與賴子有肉體關係。
我放下話筒,抱頭苦思。賴子有婦產科挂號證的理由,再怎麼想都只有一個。雖然光想像這種可能性就令人作嘔,但不馬上確認我會寢食難安。可是該怎麼做?這時,我突然想起昨天中原刑警那曖昧的態度。
(1)犯人是血型為B型或AB型的男人。
「我沒打算殺她……」柊如此呻|吟著,坐倒在地。
最後我拿刀將盤中剩下五分之一的派切成四塊,分裝到大家的盤子里。女士們則以領聖體般肅穆的表情看看我動作。
從前後狀況推測,犯行顯然是出於一時衝動。扼殺這種手法也證明了這點。賴子的懷孕想必對兇手造成了很大的打擊。
我打算明天拜訪那間婦產科診所,或許能找到關於賴子死亡的線索。這多半會是一場孤獨的探索,但我早有覺悟。
「你明天能待在家裡嗎?邦子要來。」
這是理所當然。賴子的血型是O型,既然O型的母親懷了B型的孩子,父親的血型自然只有兩種,不是B型就是AB型。
只不過,她們完全沒發現賴子死亡的真相。
「其實,後天有一名Rh陰性AB型的患者要動手術,不過敝中心目前缺乏該型血液,請您儘快……」
我跟海繪唯一的女兒。那雙紅茶色的眼睛。可憐的賴子。死去的女孩。我們最鍾愛的女兒死了,她的遺體就在這裏,靜靜待在棺木中。
我將以大森達雄的身份平靜地造訪綠北之家,並在柊讓我進門后立刻拿出賴子的診斷證明。
對方是怎樣的男性?是賴子主動以身相許碼?什麼時候?在哪裡?她打算拿肚子里的孩子怎麼辦?為什麼一句話也不跟我們講?賴子不信任我們嗎?還是賴子背叛了我?
「原來如此。」
贖罪的方法唯有一死。我一定會殺了那個男人。
賴子,我的女兒。我認識的賴子,我不認識的賴子。棺木中的冰冷遺體,到底是哪一個賴子?
「歡迎回家。那是上課的資料嗎?」
在鎖定這個男人之前,還有件事非得確認不可,那就是血型。就算其他條件全數滿足也沒用,只要血型不合就一切免談。問題在於要怎麼調査。現在最好避免任何顯眼的行動,但話說回來,憑我個人的力量,有辦法在不驚動對方的情況下查出血型嗎?
八月三十一日
尋找柊的套房時,我撞上正好要出門的他,幸好勉強敷衍過去了。對方應該不曉得我的長相,這是我們第一次打照面。
令我驚訝的是,此刻的我冷靜得實在不像個數小時后就要行兇的人。人心真是不可思議,我居然能正視自己,到昨晚為止的煩悶就像假的一樣。
他一身出門慢跑的裝扮,懷裡抱了個運動包。背後傳來鎖門的聲響,幸好我來得早,看樣子柊是運動社團的指導老師,等會兒要去監督學生練習。
然而,這些疑問全都太遲了,遲得無藥可救,這世上最悲哀的,莫過於在年輕女兒死後才知道她懷孕的父親,更何況連這孩子是誰的種都不曉得。
之後,我們又持續聊了將近一小時的回憶。這些也聊完后,我對兩人陪我這麼長的時間表示感謝,兩人則反過來謝謝我讓她們有了一段美好的回憶。我目送她們離去,併為賴子有這樣的好朋友感到高興。
十一點時,森村小姐來了,我決定提前出門。我沒吃午餐,只喝了咖啡就離家,當然也沒說要去哪裡。
邦子首先用力點頭,接著妻子與森村小姐也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這也就表示,我先前總是顯得一副走投無路的樣子,隱藏真心比想像中困難。
十四日(日)
據村上醫師所言,賴子是八月十八日下午獨自來看診,當時她看上去十分苦惱。賴子告訴醫師,她的月經已延遲三個月。診察后,醫師確定賴子懷有身孕。聽到結果,賴子不知為何顯得如釋重負。
這麼一來,她未免太可憐了。若因為生者自私的理由,選擇蓋上賴子的棺木,我就不配當個父親。既然如此,不就沒有討論餘地了嗎?至少對此刻的我來說,等於找到了答案。
「請做好長期奮鬥的覺悟。」他說道,「但我賭上警察的威信,一定會找出兇手。」
這樣就說得通了。發|生|關|系的日子不是十二日就是十三日,繼續思考吧。
(5)他有一衝動就無法克制自我的傾向。
雖說這並非三小時能搞定的工程,但我終究收拾到能見人的程度了。至於已經著手的研究,高田應該會負責善後吧。想到這裏,我在抽屜中留了封給他的信,將一些注意事項寫在裡頭。我真是個不及格的研究者,對於這方面竟沒有絲毫遺憾。為了避免回家時妻子起疑,我還得在車子後座堆好幾本資料。
接下來,柊又去了書店和超市,回到綠北之家時大約五點半。這時我才發現,這棟公寓是新建,因此沒什麼人入住,樓下收信處有許多沒寫上姓氏的信箱。
警察解剖了賴子的遺體。既然如此,中原應該握有我心中疑問的解答才對。一想到這裏,我便毫不猶豫地撥電話到綠北署找他。幸好他在署里,我得以向他求證。
理由在於,今天中原刑警的態度有些曖昧,讓我無法釋懷,而他的見解也有些不對勁。這絕非一個父親為了敷衍良心所發的牢騷,現在的我沒必要這樣欺騙自己。
校方恐懼的醜聞,會不會比賴子懷孕嚴重?說明白一點,就是我所尋找的男人,可能與學校有關。如果那人是賴子學校的教師……?
就算我不在,海繪應該也能活下去,她不會孤單一人。她不但有獨一無二的摯友邦子,也有森村小姐陪伴。高田也一直很關心她,更重要的是有許多讀者熱烈支持她這位童話作家。有這些人的支持,妻子應該能找回自我。而只要精神能振作就沒問題,經濟上不必擔心。
八月二十四日
接著,我前往綠山的大學。我十天沒到研究室露臉,這並不是值得誇獎的事。不過,我的連續缺席時間,很可能沒多久就得更新紀錄,而且大概會持續更新一輩子。為了之後的事著想,我打算解決剩餘的工作兼整理房間。
再稍微思考一下吧。假設二十一日晚上,賴子拜訪兇手家並在那裡遇害。話說回來,那九*九*藏*書天賴子離家時並未騎自行車。就算目的地就在公園附近,要走過去依舊太遠,換言之,賴子是搭公車前往。
五月八日(一)
我想這就是死因。那個男人不但玷污了我女兒的身體,更因為害怕即將為人父的沉重壓力而下殺手。他是個強|奸犯兼殺人犯。
「這是說好的東西。」他遞給我一個信封。
是中原刑警。他以摻雜了辯解的口吻向我報告調查遇上瓶頸一事,但我幾乎沒聽進去。
海繪直盯看我。承受不住她的目光,我不禁別過眼。
這點很難解釋清楚,我想應該算是某種人品問題。也就是說,既然我以殺人這種嚴厲手段制裁了柊伸之,若不同樣嚴格制裁自身的所作所為,便算不上公正。縱使我能藉由跟賴子的關係將復讎正當化,行為本身終究只是名為「殺人」的犯罪。因此,如果我要柊以死贖罪,我也得對自己宣判同樣的刑罰才行……這就叫正義。
十三日(六)出席學會(于靜岡)
「可是,我記得您說小女沒有遭人施暴的痕迹……」
這瞬間應該就會決定勝負,如果他是無辜的,就不會有明顯的反應。但柊勢必會大受衝擊,畢竟他在二十一日的晚上應該看過一模一樣的東西。他多半已親手銷毀了第一份診斷證明,看見第二份診斷證明鐵定會讓他更為混亂,於是,殺害賴子那晚的記憶,將暫時自他腦中蘇醒!不管怎樣的人都無法承受良心的譴責,他必然會驚慌失措。
這下子就確定了,將第九項的問號去掉吧。總算看見一線曙光,祈禱明天能有更多進展。
我們四人聚集在海繪的房間,一邊喝茶一邊吃點心。直到不久前,這反覆出現的情景中還包含了賴子。不過,今天大家只是強顏歡笑,場面有如一出笑淚交雜的三流幕間劇。
結論,犯人住在離公車路線很近的高地。
「話說回來,大約五個月前,有一名縣立高中的女學生在同一個公園裡遭人強|暴並掐死,您知道這個案子嗎?」
我完全沒發覺賴子身體的變化。她居然懷孕四個月了。明明每天都會見面,我卻完全不懂親生女兒,不就代表我根本沒資格當父親嗎?
「這主意不錯。」我表示贊成,「到時候得把高田也找來。」我嘴上說著,腦中悄悄描繪出那時的景象。
我什麼也沒回就掛斷了電話。而且,對於可憐他的自己感到驚訝。
從柊和女服務生的簡短交談中,我得知他總會在練習後來這家店。他從包包中取出教育雜誌,認真地閱讀起來。我則始終以眼角餘光觀察他。
我先到柊的公寓附近,目送他一身跟昨天同樣的裝扮走向學校后,隨即驅車前往村上婦產科診所。
下午邦子來訪時,我已經恢復表面上的冷靜,並請森村小姐烤了五人份的蘋果派。
柊打算通過路口的行人穿越道,一輛喜美差點撞上才踏出人行道兩步的他,連忙剎車,他倉促跳開才得以幸免於難。當時可說是千鈞一髮,就連旁觀的我也捏了把冷汗。
刀子!這也是重要的道具。我決定以賴子送的拆信刀了結柊的性命。這是好幾年前賴子送我的生日禮物,上頭充滿了回憶,沒有更適合替這場復讎劇收尾的武器了。
……結束不到一小時,我現在只想讓一切落幕。身邊事務已打理完畢,沒多少時間了。
然後,我開車前往齊明女學院。原本我以為有點早,但實際上並非如此,今天柊比昨天早一小時出校門。確認到他走進咖啡廳、攤開書本后,我將車開進學校。所幸今天換了一個警衛。
打從昨天起就沒見到布萊恩的身影,大概是跑出去了。與女兒相系的回憶,感覺又少了一樣,令人寂寞。
海繪沒辦法下床,所以連女兒的葬禮都無法出席,雖然很遺憾,但也無可奈何。為了避免觸景傷情,或許這對她反而是件好事。我不希望海繪更加悲傷,況且森村小姐也只是稍微露個臉而已。
當然,實際上幾乎不可能如此,我不認為除了柊以外還有什麼可疑人物。而最重要之處在於,採取這項「Fail·Safe」作戰能讓我在不必顧慮良心的情況下完成復讎。對我這種人而言,這點極為重要。
我隔看店裡的玻璃牆監視校門。由於得到了能思考的時間,我邊喝咖啡邊重新檢討今天早上的問題,但這件事比預期中困難,我實在想不到什麼好主意。
「有沒有任何關於孩子父親的情報?」
過了三點,柊總算出現。令我驚訝的是,他居然直接走進我待的店裡。我原本以為他察覺有人跟蹤,但並非如此。
兩人穿著制服結伴現身。我認得她們的臉,她們是昨天告別式上哭得特別厲害的兩個女孩。
柊喝乾杯中的水後站起身,壓根不曉得鄰座的男人正等划著將他逼上絕路的巧妙計劃。他將咖啡錢付給女服務生,說聲「明天見」,隨即離開。一會兒后,我也追了出去。
森村小姐回去后,海繪找我過去。
「真的嗎?」我假裝吃驚地說道。
此外還有一點。賴子絕對不是那種會在外頭到處玩的女孩,而且她從中學以來都是讀女校。因此,她結識異性的機會有限。最有可能親密到讓她以身相許的對象,不正是學校的老師嗎!
她的身體實在不像已有四個月身孕,我總覺得上了當。一切宛如一場惡夢,只不過我們再也無法從夢中醒來。
多麼殘酷的試煉啊!
「話說回來,為什麼那種時間賴子會一個人在公園散步?她六點離家到遇害時刻之間又去哪裡了?」
這對海繪而言無比殘酷,但她想必能明白。雖然或許得花點時間,但愛我的她應該能諒解。
「即使她不抵抗,多半也會像先前的遇害者那樣遭到殺害。對方是非常危險的慣犯,讓這種傢伙在外頭逍遙顯然是我們的過失。警方已成立了特別調查班,重新確認那些心理變態的名單。儘管線索不多,但這次我們一定會抓到兇手。」
我鄭重道謝后離開了診所。信封里是賴子的診斷證明。雖然是拜託村上醫師重新寫的,卻動了些特別的手腳。除了內容,連日期、流水號都跟八月十八日下午他交給賴子的診斷證明一模一樣。
「柊老師是大家憧憬的對象。不過沒人敵得過賴子,只好放棄了。」
燈號改變,車潮再度流動。柊雖然還想繼續抱怨,但後面的車紛紛鳴起喇叭,他只好拿起包包走回人行道上。回頭時,他還踹了喜美的輪胎兩三腳。
「去年擔任我們班導師的老師。」河野理恵接著回答,「教英文的柊伸之老師。賴子一年級的時候也是班長,經常跟老師待在一起。」
下午稍晚,賴子終於從警察那裡回到家中。她一個人待在外頭那麼久應該很寂寞吧,不過今晚就能全家團聚。為了妻子,我將賴子搬進她房內。賴子像鉛制的箱子一樣沉重。見賴子最後一面后,海繪也流下眼淚,可惜布萊恩不在。
再將這個結論對照前述有關兇手的線索,完全符合第三項與第四項。而公園就在學校附近這點,也能滿足第六項。這代表我的推論沒錯。
齊明女學院是全國屈指可數的私立名校,理事長更是保守黨有力議員的親妹妹。據說她哥哥的後援會在縣內勢力不小,甚至能影響縣政。我希望自己想太多,但這種事在這年頭並非不可能。有必要留意這點,不能指望警察。
「看來不問比較好。這麼說來,令千金也沒透露過診斷證明的用途。」
妻子臉上浮現些許安心的神色,旋即又消失。她依然半信半疑。
我敢肯定,中原有所隱瞞。
儘管妻子目光充滿疑惑,我依然就這麼離開了她的房間,因為我不想浪費時間。畢竟已經八點半了。
「這麼過分的……」中原微微搖頭。
「柊老師?」我努力保持平靜。
「我們正全力搜集附近的證言,但時間畢竟已晚,要找到目擊者相當困難。」
選賴子,或者選海繪。
「是的。」
賴子懷有四個月的身孕。
目送女兒出殯時,我心底一直有股吶喊的衝動——賴子,我一定會替你報仇。
「根據解剖結果,我們發現死者懷孕了。但就如我昨天向您說的,既然明白賴子小姐成了陌生變態過路魔的犧牲者,這個案件顯然與她懷孕一事無關。考慮到死者的年齡,也為了她的名譽,我們決定不對外發表懷孕一事。」
跟蹤相當輕鬆。沿路都是下坡,因此走到齊明女學院不用十分鐘。雖然不便跟進校門,但這點不成問題,因為柊是田徑隊的指導老師,即使待在操場圍牆外也不會跟丟。
三十一日後續
十四年前,在我們還沒取名的未出世長子死亡時,妻子永遠失去身體的自由,她將自己的身體獻給兒子的靈魂,這回輪到我了。如今賴子已死,我就以自身替女兒殉葬吧。
這種事哪可能輕易忘掉?我根本不打算像中原說的那樣把一切付諸流水。
(3)很可能是兩廂情願,可以想見他對賴子擁有強大的影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