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子倏然起身，越過綸太郎面前走到門口。接著，她用力打開房門，揮手趕人。

綸太郎盯著邦子的眼睛。明明遭對方不留情面地責罵，他卻不知為何不想對眼前的女子生氣，甚至因為無法讓對方了解自己的本意而感到焦躁。聽起來很奇妙，但他似乎隱約對比自己年長十五歲有餘的毒舌女產生了好感。

這是間冷清的單人房，裡頭有張靠窗擺放的床，床頭的百葉窗已拉下。床上躺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正是西村悠史。

「似乎還會昏睡好幾天。」青年小聲解釋，「這是中毒休克導致的暫時性意識障礙，醫生說不必擔心。」

「你還是收回這句話比較好。」綸太郎覺得自己的聲音中似乎帶了點火氣，「我在他留下的手記里發現了疑點。」

對方冷哼一聲，看起來是在逞強。走出房門后，綸太郎補上一句話：

「對我這種局外人而言，最在意的就是光讀手記無法明白的家庭內情。我認為得將焦點放在這些事情上，優先了解西村夫婦與賴子小姐之間的家族史；在不明白背景的情況下評斷這份手記，只會變成空洞無物的議論。我的看法有錯嗎，矢島小姐？」

一推開玻璃門入內，視野瞬間像蒙上層紗似地暗了下來。他走了兩三步，發現腳下是與富樫那輛車同色的亞麻地板。

「西村教授的病房是這裏吧？」

綸太郎離開車，走向內部挑高的入口大廳。除了某處傳來的蟬鳴外，整個空間就像按下靜音鍵一般安靜。現在十一點，太陽還未到頂。陽光雖然強，氣溫卻也沒高到會讓人滿身大汗。

「是的。」

西村的臉色不佳，但以一個前天才服毒的男人而言算很好了。那頭茂密的黑髮，有種突兀的感覺。他雙眼緊閉，綸太郎無法目睹手記中描述的那對紅茶色瞳眸。

「我拒絕。」

「這麼一來你就沒車回去了吧？」富樫抬起下巴示意，「我這是出於好心，不用在意。只九九藏書要說個地方，我就會把你送過去。」

幸好對方一聽到名字就反應過來。

綸太郎報上自己的名字與來意。

「不行。」她斬釘截鐵地說道，「這男人是齊明女學院的手下，他只是要灌輸我們一些無聊的妄想。」

邦子看見綸太郎的遲疑后，似乎也認為自己說得太過火，態度迅速和緩下來。

「有什麼事？」他傲慢地問道。

「一號住院大樓二樓的二十六號房。」值班護士的視線離開住院名簿，「沿著地板上的綠色箭頭走就能找到。」

綸太郎一坐下，矢島邦子便開口問他：

「我知道。」

「敝姓法月，目前基於私人理由調查賴子小姐的案子。」

「別這樣，本人在這裏。」邦子嚴聲斥責，「你是為了自我宣傳才跑到這種地方來嗎？你現在就跟新興宗教的傳教士沒兩樣，只是利用三寸不爛之舌把自己的真實強迫推銷給別人而已。」

「不過，聽這種家族軼事對了解案情有任何幫助嗎？」

綸太郎自行下車。儘管他覺得富樫很多事，但他也知道那人就算講明了也不會輕易打退堂鼓。畢竟彼此都在試探對方底細，老實的那邊就會落於下風。車門關上后，富樫便從後座拿了本填字遊戲雜誌研究起來。

綸太郎在習慣這股氣味前抵達了二十六號房，門口標示著「加護病房」。

「我沒有灌輸任何東西給你，它們原本就在你心裏。」

「你是誰？」她的聲音聽來大胆、尖銳，「看起來不像刑警。」

點滴與人工氣道分別以OK綳固定在露出的手臂與鼻子上。之所以固定住患者上半身，想來是為了避免患者亂動導致管子脫落吧。被子底下伸出了好幾根電線，接在床側面的熒幕上。

「沒錯。你可沒辦法和他說話喔，他還沒清醒。」

「今天我就先行告辭，不過應該很快會再來打擾。」

「我知道你的來歷了。」這回女子的話聲中夾帶了露骨的輕hｔtpｓ://ｒｅａｄ•99ｃｓw.ｃom蔑，「不過，所謂的『私人理由』只是個幌子吧？八成是齊明女學院派來的間諜，對不對？」

這番非難雖然毫無道理，卻觸及了綸太郎心中的疙瘩。他無法挺起胸膛反駁，只能等待對方的怒氣因自身重量落入沉默深淵。

「要進去嗎？」

刑警再度靠上牆，閉起眼睛。綸太郎聳聳肩，踏入病房。

「具體來說，你想知道些什麼？」

「……你看起來不像壞人，似乎是我太急躁了。把你當成學校間諜這點我道歉。」

「大名如雷貫耳。」

「我待在這裏。昨天我本來想摸進病房，但是被抓到了。我可不想讓人修理第二次。」

綸太郎正想問她為什麼知道，但在出口前想起了富樫的話。

這話感覺只是隨口敷衍，聽起來沒什麼自信。

昨天那個男人大概是指富樫吧，難怪他沒跟來。

「如果你能告訴我兩人結婚的經過、賴子小姐年幼時的樣子，以及森村小姐這位看護為人如何之類的事，那就太好了。就算沒辦法提這些，我也希望你能談談十四年前那場讓西村太太受重傷的意外，以及某件與手記無關的事——高橋這個高中時代的朋友。我無論如何都想了解這兩件事。」

女子起身走向兩人。她舉手投足有如寶塚歌劇團飾演男角的演員那般充滿律動，鮮明的五官更加強了這種印象，年輕時多半是個吸引眾人目光的美女。即使現在青春漸逝，依舊能感受到昔日風采。不過，她也跟高田一樣，難掩疲憊之色。

「你敢保證他的『真相』絕對沒有錯嗎？」

「不是的，矢島小姐。法月先生是有名的推理作家，還曾經解決實際發生的案件。把他跟昨天那個男人混為一談就太失禮了。」

「這樣能降低腦袋的溫度，很涼快。」接著他一臉無趣地哼了一聲，「我剛剛不是說『有人跟我提過你的事了』嗎？」

「慢著，你誤會了。」

「很兇悍的女https://read.99csw.com人，對吧？」剛才的刑警見狀，徵求綸太郎同意似地問道。從說話的口氣聽來，他想必也覺得矢島邦子相當棘手。

「謝謝。」綸太郎邁步離去。

「這得聽了才曉得，不過想必有助於理解西村先生吧。實際上，既然他的手記里大部分是有關家人的記述，就表示不能輕忽這部分。

「其實是來找你的，我想來這裏應該就能見到面。」

她認真地斟酌起綸太郎的提議。只是不曉得為什麼，她愈是思考，臉上的陰霾就愈為濃厚。

「我敢保證。」

「她是個烈女啊。」

「你到底為何而來？你至少該曉得他還沒清醒吧？」

進入醫院用地后，富樫一句話也沒說就把車駛進停車場。停車位幾乎都已停滿，不過，他看準醫療器材廠商的麵包車開走後的空位，將Sprinter停了進去並熄火。

當然，這並非完全接受綸太郎的口氣，明顯只是暫時妥協。不過，單單這樣就是很大的讓步了。

「您該不會就是推理作家法月綸太郎先生？」

「你是矢島邦子小姐吧？」

「……如果你是新聞媒體的人，最好趁著被趕出去以前自行離開。」

「那你該找西村太太或森村小姐。」

「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那請慢慢等。」

矢島邦子登時臉色一變，彷彿有什麼不願回首的過去籠罩了她的心。這不是什麼好預兆。她再度開口時，已恢復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

綸太郎向服務台表明身份，詢問西村悠史的病房。

坐在床邊椅子上看著患者睡臉的女子，聽到談話聲後轉過頭來。她的年紀與西村相仿，剪了一頭只到頸部的整齊短髮，穿著船領針織衫與淺褐色長褲。

「找我？」她吃了一驚。

「請問哪位？」

「不。一來不能期待夫人以客觀的角度陳述，二來看護多半不會曉得以前的事。聽說你從高中時代起就與西村夫婦交情甚篤，若要找個長年與他們來往九*九*藏*書又能站在旁觀者立場的人，沒有比你更適合的人選。」

「我是高田滿宏，在教授的研究室擔任助手。」

「請回，這裏不是你這種人該來的地方。」

「敝姓法月，接受警方以外的人委託，以非官方身份調查西村賴子小姐的案子。」

「我早就習慣等待了。」

「既然如此，在門口放我下車不就好了。」

「哈。」刑警說道，「有人跟我提過你的事了。」

「矢島小姐。」原先跟兩人保持距離、屏息旁觀的高田，總算開了口，「不要這樣，聽聽看他還想說些什麼吧。」

「請，快走吧。」

綸太郎選擇乖乖聽話。

「你打算跟進病房？」綸太郎出言諷刺，「我還以為你只是親切地送我來這裏。」

看樣子是負責監視的刑警。

矢島邦子拼了命地撐著，想藉此證明自己的忠心。對象是床上那名男人嗎？

「烈女？」刑警納悶地偏著頭，「這什麼意思？」

一名陰沉的年輕男人坐在門旁的長凳上。身穿便服的他蹺著腳，稍微扭過身子讓側頭部靠著後方的牆壁。男人聽到綸太郎的腳步聲，緩緩睜開了原先閉上的眼睛。

富樫解開安全帶，放鬆身體。不過車鑰匙依舊插著。

這句話說完后出現了短暫的沉默。青年轉頭望向房內，但從綸太郎的角度無法判斷他往哪兒看。重新面向綸太郎時，青年臉上浮現微妙的表情。

「有何貴幹？」

一號住院大樓的走廊夾在兩側的房門隊伍之間，筆直向前延伸。日光燈照在灰泥牆上，室內景象好似漂白的夜色，落在亞麻地板上的陰影更有如深海魚般搖擺。至於醫院的氣味，則在寂靜的空氣中纏著嗅覺不放。

在綸太郎回答前，高田搶先揮著手介入兩人之間。

這時，或許是外頭的交談聲傳了進去吧，病房的門開了，一名男人探出頭。這人膚色偏白，鼻樑頗高，一頭柔順的髮絲中分，穿著短袖格子襯衫加棉褲，是名眼神溫柔的青年。

富樫露出自以為是的笑ｈｔｔｐｓ://ｒｅad•99cｓw.cｏm容。

「齊明女學院的想法與我無關，我只想了解這個案子的真相。別人怎麼想我不管，但我打算保持完全的公正與中立。」

「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嗎？」綸太郎問道。這是個很狡猾的問法，他知道自己的話已在對方心中灑下懷疑的種子。

綸太郎轉向她問：

說話者的臉色倒是累得像個病人，大概是看護患者的初期癥狀吧。他想起自己還沒報上名字，趕緊補一句：

他猶豫一會兒后這麼問道。綸太郎頷首，看向長凳上的刑警徵求許可。刑警的頭離開牆壁，一副嫌麻煩的口氣說道：

她坐回床邊，整理起看不見的床單縐褶；高田則從病房角落搬來一張樸素的圓椅給訪客。

「請聽我解釋。確實如你所言，我來這裡是齊明女學院的安排。不過除了答應參与這個案子之外，我也有自己的考量。」

「自我吹捧就免了。公正中立的真相倒還趕得上，因為他老早就把真相公諸於世了。」說著，她同情地看向病床上的男人，「只不過賭上了自己的命。」

「能不能請你談談西村先生的家庭？有些事情光閱讀他的手記實在弄不清楚。」

「說什麼蠢話。」她彷彿要趕人似地逼近綸太郎。

女子毫無顧忌地打量起綸太郎。

綸太郎姑且點頭，表示高田的解說無誤，不過矢島邦子的眼神依舊險惡。高田不由得回望綸太郎一眼，泄氣地退了一步。

「或許會花上不少時間喔？」

大廳里人影稀疏，幾乎都是衣衫不整的老人，但其中有個只穿了內衣的女子孤伶伶蹲在地上，抬頭盯著綸太郎，而附近沒有看到任何像是她母親的身影。

「看吧。」邦子痛罵眼前的不速之客，「沉默等於認帳。學校的走狗沒資格待在這裏，快給我滾出去。」

矢島邦子不可能跟齊明女學院串通，顯然是當場看出來的。正如富樫所言，根本是「一目了然」。綸太郎這才重新認清自己的立場有多麼不自由，不禁啞口無言。

門重重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