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回來，您認識矢島邦子小姐嗎？」

「嗯。」一如預期，高橋的音調變了，「她還是老樣子，會出入西村家，對吧？」

「她依然暗戀西村先生？」

「出社會以後。大學畢業后，我在朋友的介紹下進了某家廣告公司。當年這行雖然不像現在受學生歡迎，但的確是家好公司，不但有許多能幹的前輩，工作也十分有趣。在這段時間，我偶爾會和矢島邦子碰面。她比我早一年畢業，在兒童文學的出版社工作。」

高橋拉起袖子，看向手錶。

「就是那個『難道』，她說她一直暗戀西村。我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質問她為什麼要撮合海繪跟西村，她說因為海繪是她的好友。我直到現在還是無法了解那個年紀的女孩在想些什麼。」香煙的煙似乎在高橋搖頭時飄進了眼裡，他連連眨眼。

「回到先前的話題吧。」綸太郎說，「五年之後，您又向矢島小姐求婚了嗎？」

「其實是我跟矢島邦子撮合那兩人的。起初是海繪單戀……不，應該說西村這個遲鈍的男人沒察覺海繪的心意吧。於是海繪將自己的煩惱告訴矢島邦子，不用說矢島邦子當然選擇為好友兩肋插刀。」

「什麼事？」

「您怎麼告訴矢島小姐的？」

「現在的工作？油谷議員在八〇年的眾參同日選舉活動時找上我，提拔我。之後承蒙他關照近十年了。矢島邦子這名字也被我擱下差不多十年……看來我年紀也大了。這段漫長的往事，或許會讓你覺得很無聊。」

「當時我三十二歲，心想若要替長年來對矢島邦子的思慕之情做個了斷，這是最後的機會。我把一切賭在第三次，要把矢島邦子的心意弄清楚，如果她答應就回絕相親。然而事情半如我的預料，矢島邦子選了一條得不到回報的路。我告訴她沒有下一次了，矢島邦子點頭。事情就這樣結束，是個無趣的離別。」

「就是這樣，這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我跟她共謀，熱中於撮合那兩人，簡直像石坂洋次郎的小說一樣。」高橋說著說著眯起眼睛，「當年的矢島邦子是個不讓鬚眉的強悍女孩。」

高橋仔細打量綸太郎的眼睛，彷彿要讀取對方的思想。而他也九*九*藏*書真的讀了出來。

「沒問題。」高橋說得鏗鏘有力，「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地方？」

「嗯。」這次高橋沉默了一會，「她仍然姓矢島，對吧？」

高橋點了根煙，詢問綸太郎：

「您是什麼時候向她求婚？」

「為什麼兩位會疏遠？」

「取得雙方家裡的同意訂下了婚約。西村如願在研究所繼續用功，海繪畢業后則在老家從事類似英語補習班的工作，等待未婚夫成為受人認可的學者。但那兩人對於結婚慎重到讓周圍著急的程度。大概因為海繪家裡有錢，西村不想讓人覺得他是為了財產，決定等自己能以學問獨立后才結婚。後來他說要去倫敦留學時，我們費了好大的力氣想說服他至少先舉行婚禮，但那傢伙始終頑固地堅持己見。他就這樣將海繪留在日本，前往英國待了兩年，回國才終於結婚。當時已經二十八還是二十九了吧。儘管西村也很不簡單，但最令人佩服的還是海繪。」

「您跟矢島小姐從未私下見過面嗎？」綸太郎問道。

回程車上，綸太郎問電話亭有沒有備用繩子，他看到後來也想自己試試看。壯漢這才終於露出潔白的牙齒，將手上的繩子交給綸太郎。

「你見過她了？」

「您向矢島小姐求婚？」

「您在那天向她求婚？」

「是的。」看來問到關鍵。

「是嗎？」綸太郎不服氣地說道，「日本浪漫派，不正是戰前天皇製法西斯主義的溫床？將日本的國政交給會若無其事說出那種話的人，真的沒問題嗎？」

高橋在椅子上坐實，把腳換一邊蹺後繼續說下去。

他們在內部的談話室坐下。此處跟交誼廳之間有道門相隔，裡頭以不至於妨礙交談的音量播放著Windham Hill的樂曲。

綸太郎為了保險起見走進大廳，因為高田青年說不定還在裏面。他很走運，高田確實在等他。

「我還有件事想請教您。」

綸太郎聳聳肩沒回答，就這麼下了車。他正要關門時，電話亭對他搭話。

「您認不認識一位姓五十嵐的人？我聽說他是西村先生的老朋友。」

「西村先生與他太太當時就在交往了嗎？」

「五十嵐。五十嵐九*九*藏*書啊……」高橋以指尖畫圈，「我好像在哪聽過這個人……但實在想不起來。你問過海繪了嗎？」

「不。」高橋搖頭，「當時正值西村他們結婚，在那時求婚就像乘虛而入，我不想這麼做，大概我變懦弱了吧。差不多就在那時，我在工作上開始不滿於現狀，認真考慮起獨立開業。這件事就在我不斷錯過求婚機會的時候逐漸定案，於是我離開了任職的公司。這時資助我的人提出相親的事，儘管對方並未強迫，但這門親事對我而言確實很有幫助。」

「我想跟您談談西村先生的事，能佔用您一點時間嗎？」

「之後呢？」

「我很快就談好婚事，在秋天結婚。這段期間海繪不幸發生車禍，矢島邦子為了安慰她常出入西村家。我則為了避免和矢島邦子碰面而不再造訪。時光飛逝，在那之後已經十四年，我的長子也上了中學。

「似乎聊得太起勁了，我該走了。」他的聲音逐漸恢複原先的冰冷。

「這是段老到發霉的往事了。」高橋又點根煙，「我們在高中時認識，當時大家還擁有夢幻般的青春。我和她不同班，但都待在學生會裡。當時西村是會長，矢島邦子是副會長，他們的成績都很好。我記得海繪是書記，舊姓好像叫永島。而我……不，實際上我根本不是學生會成員。我跟西村是同班好友，每天都窩在學生會辦公室。」

「哪裡，光是能聽到矢島小姐的事，就給了我不小的幫助。」這不是場面話，是發自內心的感想。

當老人的背影從置物間消失后，高橋無奈地歪頭。

Skyline離去，只留下電話亭那口白牙的殘影。

「矢島小姐沒試著對西村先生坦白自己的心意嗎？」

「難道……」

綸太郎試著做出四階梯子后，電話亭再度發出鴿子般的笑聲，一步一步教他「密克羅尼西亞的退潮」怎麼弄。這種花樣雖然跟四階梯子很相似，但只要重複某個步驟就能無限增加階數，那一階階就代表海岸的岩石，換言之就是岩石在退潮時一個個冒出來的樣子。如果反過來減少階數就成了漲潮，十分合理。

「我以前曾經認真地向她求婚。」高橋說道。他不再九*九*藏*書用那不鏽鋼般的人工口氣說話。

「你見過西村太太了，她的身體還是老樣子嗎？」

「替您添麻煩了。」丹尼斯·霍柏老樣子地以咻咻聲說，「請替我們向您美麗的女朋友問好。」

高橋伸手看表。

「如果您有什麼頭緒，請聯絡這裏。」給太郎將自家的電話號碼告訴高橋。

「喂，我可沒有那麼輕率。」高橋的苦笑刻在瞼上，「不過，在另一層意義上我確實很輕率。可能太自以為是了，我理所當然認為對方會說好。然而出乎意料，她當場拒絕了我，還說自己另有心上人，無法接受我的心意。你猜她喜歡的人是誰？」

高橋皺起眉頭。

「想到時就練習剛剛的步驟，持續下去就能讓手指記住動作，這麼一來就絕對不會忘記。」

「這是數學歸納法的拓撲形式。」電話亭如此說明。他跟外貌不同，是個有學養的男人。

「……或許會演變成一場風暴。」綸太郎曖昧地兜了個圈子，避免給出明確的答案，「話說回來，有件事想請您幫忙。」

綸太郎咧嘴一笑。或許就是這項共通點讓高橋變得多話。

「意思是？」

這個問題，說不定才是把他叫來的真正目的。綸太郎突然有這種感覺。

「是的。她目前代替太太留在醫院看顧西村先生。」

兩人搭電梯到四樓。交誼廳里有撞球檯，布置成撞球酒吧風格。屋內還有個標示寫著「Loft49」。

「您很在意她嗎？」

「嗯。西村留學前我想說服他先跟海繪舉行婚禮，他反而質問我為什麼不和矢島邦子結婚。當時我實在無法回答，又不能說『都是你的錯』。到頭來，西村還是完全沒發現矢島邦子的心意。現在回想起來，老實告訴他或許對矢島邦子比較好。」

「你這個不怕死的傢伙。他可是不會隨便找你這種人搭話的大人物，虧你敢用那种放肆的口氣說話。」

回到旅館前時已經七點半。

「最關鍵的西村則如同先前所言，我對他最近的事不太清楚。」高橋說道。他的口氣像是要替這場會談收尾，「至於西村的女兒賴子，我也只見過她小時候，是個長得像母親的可愛女孩。該說她怕生嗎？即使我拿糖果當禮物她也不read.99csw.com肯靠近，始終不願離開西村的腿，是非常黏爸爸的孩子。苦心養大的女兒就那樣死了，西村想必很難受。我也不是不了解他的心情。」

「三十分鐘左右還能奉陪，到樓上的交誼廳聊吧。」他說道。

「是的。」

「如果您不介意，請讓我聽聽當年的事。」

「有了奇妙的發展。」

「……看來你也跟我一樣為矢島邦子感到頭痛呢。」

突然間，某個念頭浮上綸太郎的意識表面，他認為有一問的價值。

高橋微微一笑：

「當時西村先生與海繪女士怎麼樣了？」

高橋以短暫沉默包住回憶的苦澀。煙灰缸里滿是捻熄的煙蒂。

「在那之後，四位的關係有什麼變化嗎？」

「不，即使西村他們不在場，我們依舊常碰面，戲劇跟文學的話題聊也聊不完。或許也是因為念同一所大學，我們對彼此沒什麼保留，這種關係就叫做孽緣吧。不過當時我不這麼認為就是了。我還記得，我們雖然直來直往什麼都能說，卻總是留心別提到西村的事。」

「我們是對好搭檔，聯手做了不少事。為了撮合那兩人，我們甚至假裝成一對戀人。後來我們的努力奏效，順利將西村與海繪湊在一起，但我沒收手。當然一開始只是為了演戲才跟矢島邦子聯手，不過這場戲演到途中不再只是場戲。正因為起頭，我才無法好好向矢島邦子坦白心意。儘管周圍的人包括西村他們全將我們當成一對，但實情並非如此。而我終於下定決心表白，是在高中畢業典禮那天。」

「沒錯。」

「沒有。我們瞞著西村他們，因為矢島邦子希望如此。即使高中畢業，我們表面上的友誼仍舊沒變，矢島邦子還是老樣子跟我十分要好。真要說変化，就是四人里只有我大學落榜而重考一年。隔年四月起，我得稱呼矢島邦子一聲學姊。講得簡單一點，時間在東京奧運前後，我們的青春年華正值一個新舊事物交雜、人人不知所措的年代。現在檯面上那些傲慢的傢伙，當初全只是自大的小鬼頭，披頭四也被當作不成氣候的小夥子。西村在T大法學部念英美法時沉迷英國政治史，決定留在大學繼續研究；身為有錢人家次女的海繪，則在自家read.99csw.com附近的貴族女子大學度過四年；矢島邦子則在W大的文學部念社會學。我雖然念W大的法文系，但很快就迷上戲劇而翹掉大部分的課，在分不清連音與省音的情況下畢了業。」高橋似乎很中意自己的修辭，輕輕搖晃起肩膀。

「那年夏天，我預支了頭四個月的薪水買戒指。雖然是顆便宜的石頭，卻有讓我這社會新鮮人瞠目結舌的價格。這是我歷時五年後的一大決心。我把矢島邦子約出來，什麼也沒說就將戒指交給她……然後她什麼也沒說就將戒指退回來。我說我會再等五年，矢島邦子只是咬著嘴唇搖頭。」

「然而，當時西村與海繪之間已經容不下別人，矢島邦子應該也明白才對。所以我告訴她，我會等到她改變心意。矢島邦子雖然回答『謝謝』，但似乎認為絕對不會發生這種事。」

「原來如此。於是矢島小姐找上身為西村先生好友的您幫忙。」

綸太郎點點頭。

綸太郎離開交誼廳后搭乘電梯回到一樓，看見丹尼斯·霍柏跟電話亭等在那裡，而且電話亭的手指還是一樣纏著繩子。高橋命令兩人將綸太郎送回高輪。

「海繪車渦后，西村變得非常難以相處。儘管只是暫時，但那段時間確實很難跟他碰面，而且恰巧碰上我個人的轉折點。我當時剛從原先任職的廣告公司獨立開業，忙於自己的工作，和他接觸的機會自然就少了。」高橋略微思考後補充，「還有，結婚也是理由之一。」

「就是因為說出這種話，才會被人當成左派的膽小鬼。不過呢，這點先放一邊。」他突然收緊了嘴角，「我想問你一件事。說實在的，西村的案子究竟變成什麼樣子了？」

原來電話亭會說話。

「這樣啊。」高橋歪頭思考，「我沒什麼自信。我姑且調査一下，但你最好別期待。」

綸太郎點點頭，說了聲「數學歸納法的拓撲形式，對吧。」並微笑。

「現在似乎也是。」

「沒辦法，畢竟醫生也說過沒有好轉的希望。」煙霧隨著嘆息而出，「雖說要聊西村，但我沒辦法回答最近的事。剛才也說過，我們很久沒見面，頂多就是互寄賀年卡。」

高橋點頭。

「弄你最擅長的試試。」

「問過，她說沒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