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避難友好派
本想謝絕她的好意,可我現在這樣子的確需要人幫忙。
「我是想試試。」他笑了笑,「還不壞吧?」
忽然間,我記起他一雙小手握緊客廳窗帘的樣子,當時他大概九歲,穿著一身灰衣裳,眼睛緊閉著。這畫面一閃而過,或許只是我的想象罷了,並不是記憶。
她的聲音如蜂蜜般甜美,說話的方式也如蜂蜜般,緩緩地,輕輕地。我抬起手背擦了擦髮際線上的汗珠。
心情平靜下來,我解開辮子,又重新梳了一遍頭髮。我把頭髮從中間分開,盡量分得又直又順,拿起剪刀沿著下巴邊緣剪下去。
我擠出一絲笑容,靠著他坐下來,手臂貼著他的手臂。
隨著一陣敲門聲,蘇珊那柔柔的聲音響起:「碧翠絲,你在嗎?」
「無畏者喜歡披著頭髮,對嗎?」她說。
終於要宣判了,我心想。
「也許在特殊一點的場合是吧,比如新生訓練,選派大典……」我頓了下。本想一口氣說出更多的節日,可那些日子只有無私派才會慶祝。我想無畏派也有他們自己的節日,只是我一無所知。而且這時候還搞什麼慶祝活動,想想都覺得荒謬,我也就沒再說下去。
女浴室與我的房間只有兩門之隔。地板是深褐色的瓷磚,淋浴間以木板隔開,每個隔間門口掛著塑料浴簾。后牆上寫著一行大字:「注意:為節約用水,洗澡時間不能超過五分鐘。」
「謝啦。」我接過滴管,把藥水擠進喉嚨。這葯酸酸的,像是放久了的檸檬。
我瞪了他一眼。
於是她用靈巧的手指把我的頭髮分成幾股,嫻熟地編成一個辮子,辮尾擦及腰間。我目不轉睛地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等她編完。辮子編好,我道了聲謝,她帶著一抹微笑離開,隨手帶上了身後的門。
「準備一下吧。」說著他放開了我。
「進來。」
我從床上下來,一手抬起床墊,用膝蓋頂住它,一手將手槍塞進床墊底下。一旦它在視線中消失,不再貼著我的肌膚,我的頭腦就清晰起來。
屋裡所有的友好者都轉向旁邊的人,討論起來。
由於昨天激增的腎上腺素已經退去,讓我睡覺的藥力也漸漸消退,內心的傷痛和肩膀上槍傷的劇痛都開始折磨我,身上穿的還是昨晚那身衣服。硬碟的一角從枕頭底下露了出來,是我睡著之前把它塞進去的。裏面是控制無畏派的情境模擬數據,記錄著博學派的罪行。它太過重要,重要到我甚至不敢去觸碰,可又不能放在這兒。我只好抓起硬碟,把它塞進梳妝台和牆壁之間的縫隙中。我有些覺得銷毀它未嘗不是個好辦法,
九-九-藏-書可又深知裡面包含父母死亡的僅存記錄,所以還是把它藏起來為好。我不是非要告訴他的。我可以試著遺忘——他能幫我忘掉。
我們三人一起沿著走廊走,腳下的木地板咯吱作響。我想念自己的腳步聲在無畏派基地中回蕩,想念地下沁涼的空氣。最讓我想念的,還是過去幾周所經歷的大大小小的恐懼,比起此刻的恐懼,它們都顯得那麼渺小。
「你見到羅伯特了嗎?」我問。當初我選擇無畏派的時候,她的哥哥羅伯特選擇了友好派,所以他就在轄區某處。不知道他們兩人見面是否像我和迦勒重逢時那般。
「不清楚。」蘇珊說著臉紅起來,「我只知道有大的變化在醞釀之中。我也不是有意那麼好奇,只是無意中發現的。」
「我們認為,唯一能不與任何一派絕交的方法就是保持中立,不參与任何衝突。儘管我們歡迎你們的到來,但這的確把事態搞複雜了。」
「太詭異了。」我說。
我驚恐地睜開眼,兩手緊緊抓著被單。但我不是跑著穿過城市的街道或者無畏派基地的通道,而是躺在友好派總部的一張床上,空氣中還飄著鋸末的味道。
約翰娜·瑞斯站在交錯的樹根上,頭髮垂下,遮住了帶疤的那半邊臉。我在「派別歷史課」中學過,友好派沒有正式的官方首領——所有的事他們都投票決定,投票結果往往趨近一致。他們幾乎就像是同一心智的不同部分。而約翰娜只不過是他們的發言人。
我甚至不知道我到底有沒有過那樣的信任。
不遠處兩個穿黃色衣服的女人站起來,加入了一個男子三人組的討論;一個小夥子挪了挪位置,讓他那一組併入了旁邊的小組,變成一個圓圈。就這樣,慢慢地,整個房間里的小組都在擴張增大,但討論的聲音越來越小,後來只剩下三四種不同的聲音。我只零星聽到幾個詞兒:「和平……無畏派……博學派……避險屋……參与……」
有人敲門。我坐在床上,趕緊理了理頭髮。
「抱歉,衣服不合身。」她說,「如果友好派允許我們留下來的話,一定可以幫你找到合適的衣服。」
每一秒都是煎熬。等約翰娜抬起頭時,我已筋疲力盡。
我艱難地咽了下口水,設法忘記此事。托比亞斯扶著我的腰,帶我走向會議場邊緣,來到無私者身後。還沒坐下,他就把嘴湊在我耳邊說:「我喜歡你這新髮型。」
「我認為這種模式難以成立。」我反駁道,「當然,友好派這樣做完全行得通。萬一不是人人都喜歡彈彈班卓read.99csw.com琴,種種莊稼呢,那會怎麼樣?萬一有人做了壞事,單單討論也解決不了問題,那會怎麼樣?」
「你叫我碧翠絲?」
經歷了這麼多事,這樣問是很自然的。只是當他真的問起,我還是覺得不自在,總怕他會看透我的心。我還沒跟他說威爾的事情。我想告訴他,卻不知道怎麼開口。單是想一下要把那些話大聲說出口,我就感覺滿心沉重,好像重到能把地板砸個洞。
水流很冷,所以就算能多洗幾分鐘我也不想,只是用左手快速地沖洗了下,右手垂在一邊。托比亞斯給我的止痛藥還真是管用——肩上的痛感消退了不少,只剩些許隱痛。
我依舊盯著鏡子看,可看不見自己。我仍能感受到她的手輕拂過我的脖子,那感覺就像母親的手指——在我跟她一起度過的最後一個早晨,她就是這樣輕柔地幫我梳起髮髻。我的眼裡溢滿了淚水,我坐在凳子上身體前後搖晃,想把這段記憶從腦海中趕走。我很怕一開始哭,就會停不下來,直到哭干淚水。
「他們這樣能解決什麼問題呢?」我說。周遭喋喋不休的討論聲就這樣繼續著。
「他們不注重效率,」托比亞斯說,「他們在乎的是達成一致。仔細瞧著。」
我無奈地搖搖頭:「從沒想過我們的命運會握在一群友好派手上。」
她的目光飄向我和托比亞斯,停留在我們身上。
「大家都知道你是馬庫斯的兒子嗎?我是說,無私派的人。」迦勒問。
「我倒覺得很好啊。」托比亞斯和我唱反調。
「昨晚見了一下。」她道,「我想給他留點空間。我為無私派默哀,他為友好派祈禱。不管怎樣,能再見到他真好。」
我們完了。
「你不覺得跟我妹妹在一起,你有點太大了?」
他把拇指摳進皮帶的一個環扣:「碧翠絲,你還好嗎?」
「他們不會讓我們為自己辯護的,對不對?」我問托比亞斯。
圍著約翰娜的人輪流發表意見后都坐回原位,留她一人在屋子中央。她雙手交握在身前,側身對著我們的方向。她如果攆我們走,我們又有什麼去路呢?難道要回危機四伏的市裡?
「當且僅當遵守我們定下的條件時,歡迎你們也留下。」
「這時候發生這種事真是不幸,我們無私派的領導正準備要做些偉大的事呢。」她說。
「十八。」
這房子的門全敞開著。在這間圓形的溫室周遭的水槽或小型水池裡,種植著各種樹以及其他植物;繞著溫室四周擺著好幾十颱風扇,可它們不過是把熱氣吹來吹去,所以沒多久我就https://read.99csw•com滿身大汗。前方的人群逐漸稀疏,我能看清屋裡其他地方了,這些便全部拋諸腦後。
「友好派會議半小時后開始。」他皺了皺眉頭,又誇張地補了句,「要決定我們的命運。」
片刻之前,他還帶著一絲微笑,此刻微笑已從嘴角消失,眉頭皺起:「沒錯,不會太久。」
「真的嗎?什麼事?」
她點點頭,繼續幫我梳頭髮。我卻不由得想無私派領導——包括我父親在內——到底在著手什麼大事?然而,不管他們在做什麼,蘇珊假定他們所做的事是「偉大的」,我對這點驚訝不已。真希望自己還能再相信別人。
之後,托比亞斯和迦勒來找我的時候,兩人都盯著我看,好像我不是他們昨天所認識的那個人。
「我明白。」他說,「抱歉,我多嘴了。」
「有道理。」
我穿上一條深紅色牛仔褲,褲腿太長,挽了三次才算合適——又套上一件大好幾號的灰色上衣,衣袖很長,連我的指尖都遮住了,只好把袖子也挽了起來。右手每動一下都會痛,我盡量讓動作小心、緩慢。
一棵大樹赫然立在屋子正中央,枝幹蜿蜒伸開,幾乎蓋住了整個溫室,樹根盤旋凸起,交織成錯綜複雜的樹皮網。在這些樹根之間,我看見的不是泥土,而是水,還有金屬棒固定著樹根。我也不該大驚小怪——友好派畢生都投身於這樣的農業創新,當然,也有博學派的科技協助。
「行了,你們倆。」我說。前面是一群身著黃衣的人,他們正朝著一棟低矮寬敞的全玻璃式房子走去。玻璃上反射出的強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我慌忙抬手擋住臉,繼續往前走。
她已不在人世,一切都不一樣了,我又怎能忍受一如從前的模樣?我做不到。
「自有記憶以來,我們與博學派都建有親密的夥伴關係,我們相互依附才能共生,我們向來互助合作。」約翰娜開口說話了,「但在過去,我們與無私派關係也非常緊密,而在此時收回伸出已久的友誼之手,我們友好者認為這樣也不正確。」
接著他一下子消失了。
「有時候是。你會編辮子嗎?」
「那就說定了。」他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翠絲,說真的,你還好嗎?」
終於,每個大組站出來一個人,小心翼翼地跨過雜亂的樹根,朝約翰娜走去。我本以為他們要對我們這些人說點什麼,但他們又跟約翰娜及其他發言人圍在一起小聲討論起來。我心裏生出一種感覺:永遠不可能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了。
走出浴室回到房間,看到我的床上擺著一摞衣服,有友好派紅色九-九-藏-書、黃色的衣服,也有無私派的灰色衣服。這幾種顏色放在一起還真是稀罕事。如果我沒猜錯,衣服應該是無私者放在這裏的。也只有他們才會這麼做。
我聽出她語氣里的決絕,明白她在告訴我這個話題到此為止了。
門開了,托比亞斯側身進來,門遮住了他另外半邊身子,好像將他一斬為二。他還穿著昨天那條牛仔褲,不過上身的黑色T恤換成了深紅色T恤,應該是從某個友好派人士那裡借來的吧。紅色穿在他身上感覺很怪異,那顏色太過鮮亮。可是當他頭往後仰,倚靠在門框上時,我發現那顏色將他眼睛里的那抹藍襯得更加明亮。
「據我所知並非如此。」托比亞斯看了迦勒一眼,「你不跟其他人提的話,我會很感激。」
我在鏡子前的凳子上坐下,蘇珊站在我身後,她的眼睛訓練有素地專註于手頭的事,沒去看鏡子里的自己。她拿梳子替我梳著頭髮,眼睛始終沒有抬起來過,一下也沒有。她也沒問我肩傷的事,沒問我是怎麼中槍的,也沒問我去無畏派基地終止情境模擬這一路上遇到了什麼。要是我能把她一層層剝開來,從肉體到靈魂,她肯定都是一個徹徹底底的無私者。
「估計是。」他說。
「今天,有個緊急問題亟須我們解決:在這種衝突的時刻,作為一個追求和睦的派別,友好派應怎麼做?」
「因此,我們達成了決議。我們要將友好派總部設為所有派別的避險屋。當然,這是有先決條件的。首先,轄區內不允許出現任何形式的武器;其次,只要發生嚴重衝突,不論是言語上的還是肢體上的,我們會請相關人士離開此地;再次,任何人不準以任何形式討論剛過去的衝突,私下討論也不允許;最後,所有人必須參与勞動,為我們的環境做貢獻。我們會將這個結論儘快告知博學派、誠實派,以及無畏派。」
我比著自己下巴頦的輪廓,盡量剪得整齊些。最棘手的是後面的頭髮,我看不到,只好憑感覺來剪,儘力而為吧。一縷縷的金髮落在地上,在我身邊圍成一個半圓。
我動了動,背給什麼東西硌著了,驚了一下,伸手往後一摸,抓到的是那把槍。
「這樣就很好了。謝謝。」
有一瞬間,我能想到的只有:你怎麼可能明白呢?可他表情里的某些東西提醒我,他的確明白失去的感受。他年幼時就失去了母親。我不記得她是怎麼死的,只是參加過她的葬禮。
「怎麼了?」他微微笑了下,「每個人在政府中都扮演平等的角色,承擔相等的責任,這讓他們同樣用心,也讓他們更友好寬容。https://read•99csw•com我覺得這很好啊。」
他聳了聳肩:「到時候就知道了。」
梳妝台上擺著一個針線包,裏面裝著紅黃兩色的線,還有一把剪刀。
「看來我們在這裏待不了太久了。」我低聲對托比亞斯說。
有那麼一瞬間,我好像看見威爾站在我面前,我們都舉著槍——他的手,我可以瞄準他的手啊,為什麼我沒有?為什麼?——我幾乎尖叫出他的名字。
「我聽說你受了槍傷。要我幫你梳頭髮嗎?還是系鞋帶?」
我想起了藏在床墊下的槍,想起我和皮特,以及托比亞斯跟馬庫斯之間緊張的關係,頓覺口乾舌燥。我真不怎麼擅長避免衝突。
「就算你真有好奇心,我也不會怪你啊。」
約翰娜舉起手,低下頭。還沒等我換口氣,屋裡所有的交談聲瞬間停止。周圍所有的友好者都靜坐著,有人閉上眼睛,有人嘴裏念念有詞,但我聽不清,有人眼睛盯著遠處某點。
「我……」我搖了又搖頭,「老四,我不知道。我很清醒。我……」頭還在不停地搖著。他的手輕輕滑過我的臉頰,一根手指勾在我耳後。然後他低下頭來吻我,一陣暖暖的刺痛感傳遍全身。我伸出雙手抱住他的胳膊,久久地抱著他不放。當他觸碰著我,我胸口和腹部那空蕩蕩的感覺便不再那麼明顯。
我們走出大樓,熱氣迎面撲來,像一隻捂在臉上的枕頭,令人窒息。空氣中有綠葉的味道,是那種一片葉子被撕成兩半時散發出的味道。
「是啊,長頭髮……太熱了。」我應道。
托比亞斯很短促地笑了一聲:「她已經不是你妹妹了。」
「我也是。對了,給你帶了點東西。」他擰開一個小瓶子的瓶蓋,拿出一個裝有透明液體的滴管,「這是止痛劑,每六小時喝一管。」
「我也沒必要提這茬。有眼的人自己都能看得出來。」迦勒沖他皺了皺眉,「對了,你到底多大?」
「你把頭髮剪了。」迦勒眉毛挑得老高。在震驚之餘還能理清事實,他真不愧是個博學派啊。他頭頂一側的頭髮翹著,肯定是睡覺時壓的,眼睛裡布滿紅血絲。
我為她開門。她端著一盤食物,進來放在床上。我在她臉上搜尋悲痛的跡象——她的父親,無私派領導之一,已在攻擊中遇害。可我只看到我的舊派別那特有的平靜果決。
友好派的人席地而坐,大多盤著腿,一群一群地圍坐在一起,恍如盤結的樹根。無私者緊密地坐成幾排,就在距我左邊幾米遠的地方。我的目光在這些人中間搜尋了幾秒,才醒悟過來:我是在尋找我的父母。
「好的,謝謝你。」
轉身離去前,我沒再看鏡子里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