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橋下竊聽
「噢。」
等我們走到大橋時,天色漸明。這大橋分為兩層,每個轉角各有一根石柱。我們踩著其中一根石柱旁的台階緩緩走下,沿著河邊悄悄行進。微弱的天光照著一大片靜止的水窪,水面閃爍不定。太陽漸漸升起,看來,是時候各就各位了。
「皮特!」我大叫。他停下腳步,舉起手槍,托比亞斯站在我身後,也抬起了手槍,我們就這樣面對著面,如雕塑一般立著,中間只不過短短几米的距離。他身後的金髮女人很可能就是珍寧,她和高個子無畏派叛徒慌忙轉過牆角,落荒而逃。雖然沒帶手槍,心中也沒有計劃,我還是想追過去,可托比亞斯一把按住了我的肩,讓我無法動彈。
我根本就不該去,可我還是要去。
他為何要將此事瞞著我完全是另外一個謎,我正想開口問清楚,卻被他打斷了:「你到底去還是不去?」
「你這個人渣,」傑克咬牙切齒地說,「你竟敢——」
進還是退?這個問題連想都不用想。
「齊克和尤萊亞說你要去竊聽傑克的談話。」他說。
他筆直的眉毛蹙成一團:「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托比亞斯為什麼要在無畏者面前證明自己?除非他想贏得他們的尊重,除非他想成為無畏派的領導。隱隱約約中,我好像又聽到了伊芙琳的話,在無派別避險屋搖曳的火光下,她對自己的兒子堅定地說了一句話:「我要讓你變成一個『大人物』。」
「先聲明一下,我們之間的談話絕不是談判。」麥克斯說,「談判的前提是雙方實力相當,可傑克,你顯然沒有這個資格。」
突覺脖子一陣發涼,一切似乎不言自明。珍寧絕不會相信任何人,更何況麥克斯還是一個狂躁易怒的無畏者,最好的辦法便是通過耳麥和麥克斯的嘴,直接和傑克交流,而耳麥的傳輸距離最多不超過四百米。
我看見鏡子里人影一閃,在還來不及阻止自己之前,就已經看見鏡子里自己的影像。我腦袋裡想的全是射殺威爾的一瞬間,當時他眼中的我就是這樣的,當我對他開槍,我就是這副模樣。
我滿腦子全是珍寧的行蹤,根本沒注意到琳恩的舉動。她掏出手槍,爬向橋沿,用力向前一擺,抓住了大橋的邊沿,將胳膊伸到橋面以上,扣下了扳機。桑娜驚訝地張大嘴巴,瞪九*九*藏*書圓了眼睛。
一聲如同野獸般的低吟從我的嗓子里冒出,我沒有抑制住自己的情緒,任由手槍從手中掉落,雙臂環抱在腹部。我想盡情地啜泣,那樣會好過一點,可我做不到,眼淚無論如何也流不出來,可不管我怎麼努力,手上那把槍再也拿不動了,我絕望地蹲在地上,眼睛空洞地盯著白色瓷磚。我辦不到,我還是沒辦法拿槍。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心裏憋著一口氣,差點喊出來。我會怎麼選,我和他心裏都很明白。
我雙眉緊鎖,有些疑慮湧上心頭。我沒怎麼聽過麥克斯講話,可他今天的用語措辭和語音語調總有些……怪怪的。
他想讓無畏派和無派別者聯盟,而促成這件事的唯一辦法就是由他來主導這一切。
我往後退到托比亞斯身邊,兩人一起後退,直到走廊盡頭的拐角。轉過彎,我們開始狂奔。
「你的頭髮已經不是無私派式的短髮了,是因為你想看起來更像無畏派嗎?」我問。
三個人影沿著走廊飛奔而去,一人是金髮,一人很高,另一人便是皮特。
托比亞斯皺眉沉思了一會兒,接著點了點頭。不知他是否明白了我的意思。
「傑克,早上好。」他說。
我急急地往後爬去。穿過支撐大橋的金屬支架,就能踏上通往「威克大道」的階梯,托比亞斯緊隨在我身後。桑娜拍了拍琳恩的肩,琳恩卻不理會她。
我腳底一空,險些摔倒在地。
「你真的要去嗎?」
他也笑了笑,那笑卻給人冰冷的感覺。
托比亞斯順著另一個窄梁爬過來,在我身下伸出了腿,腳踩住另一個窄梁,就這樣托住了我。我吐了一口氣,沖他微微一笑,以示謝意。自打從「夠狠市場」出來,我們倆這還是第一次意識到彼此的存在。
「那你想怎樣?」我警覺地說,「把我鎖在這盥洗室嗎?我想那是你阻止我出去的唯一方式!」
一聲絕望而痛苦的女人尖叫聲劃破四周的寂靜。
「放開我,」麥克斯鎮定地說,「否則我就命護衛開火。」
琳恩打頭陣,她背部緊貼石牆,沿著橋樑支架的下緣,一寸寸逼近目的地。我跟在她身後,桑娜和托比亞斯緊跟我的腳步。這大橋靠四個彎曲的金屬支架固定在石牆上,底下一層則由一些交叉的窄梁撐住。琳恩https://read.99csw.com擠過一個金屬支架,蹭蹭兩下就爬了上去,踏上這交叉的窄梁,朝著橋樑中央走去。
「為什麼?」傑克悻悻然地問,「你們的搜查目的是什麼?為什麼要這些人的名單?你們想怎麼處置他們?」
就快抵達玻璃樓房了,只剩幾米的距離。雙腿已微微酸痛,整個人就像頭重腳輕的蘆葦,腳底似乎沒了力氣,我咬咬牙,用力跑過去。我剛想穿門而入,右邊閃過幾個人影,我一個右轉身就跟了過去。
這是麥克斯的聲音,就是他在珍寧的指示下任命艾瑞克為無畏派新任領導,也是他在無畏派考驗過程中推行殘暴、冷漠與無情的政策。我雖未和他正面說過話,可單單這聲音,就足以讓我顫抖。
就這樣,慢慢地,我舉起手槍,左手也隨之抬起,雙手穩穩地握住槍柄。我伸直手臂,把槍舉于身前,回想著訓練時老四教我們的細節,那時的老四還只是老四,不是托比亞斯,更不是分歧者。在情境模擬控制下,我曾經用這樣的槍保護過父親和哥哥免遭無畏派的攻擊,也曾經用這樣的槍讓托比亞斯免遭艾瑞克的毒手,槍並不是本來就邪惡,它只是一個工具。
他雙臂交叉,抱于胸前。他並不像某些無畏派男孩那樣體格壯碩,卻有自己的特點。有些女孩可能會注意到他那對招風耳或鷹鉤鼻,但在我眼中……
「聽起來,你那幾個朋友好像遇到些小麻煩,要不要過去搭把手?」皮特臉上好似閃過一絲笑意,又好似只是齜了齜牙,他抓穩手槍,說道,「你有兩個選擇,要麼去幫她們,放我們走,要麼跟著我們去送死。」
「翠絲?」有人敲了幾下門,洗手間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托比亞斯走了進來。
我皺皺眉,心裏又有些疑慮。珍寧只藉助麥克斯的嘴巴說話,她怎麼知道他被傑克抓住領口了呢?除非她能看見這裏的一切。我微微向前探身,朝大橋另一端的樓房看去,河在我左邊蜿蜒而過,一個矮矮的全玻璃樓房沿河而棲,那應是珍寧此刻的所在地。
我盡量蹲低些,擠進橋底和窄梁之間的空隙,走了沒多遠就停下腳步,雙腳踩住一個大樑,左手抓住另一個大樑,很長一段時間內,我都要保持這個姿勢。
「叛徒,」我衝著皮特吼道,「我https://read•99csw.com早就知道你會這樣,早就知道!」
破曉時分,萬籟俱寂,腳步的迴音漸漸清晰起來。這聲音是從身後傳出的,傑克和無畏派守衛應該到了。這些無畏派的護衛知道我們躲在這兒,傑克顯然一無所知,可他若低下頭多看一會兒,我們這些在他腳底下的人可就「曝光」了。我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盡量小聲地呼吸。
「你為什麼總讓我老老實實地待著?」我抬高了聲音,「我又不是那種甘心看別人冒險自己閑著的人。」
「我是說,你為什麼要在那麼多無畏者面前暴打馬庫斯?別告訴我沒有任何原因。」我朝他走近了一步,「絕對有原因,對不對?你根本就沒有失控,他也根本沒激怒你,這背後肯定有什麼隱情。」
「別轉移話題。」他說,「已有四個人準備去竊聽談話內容了,你不必去了。」
我心中默念:別傻了。我正要做的事情不能沒有槍。不拿槍就去簡直太瘋狂了。所以,在接下來的五分鐘之內,我必須解決這個問題,必須鼓足勇氣重新拿起槍。
「我有理由,一個非常必要的理由。只有去竊聽消息,我們才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才能審時度勢,計劃下一步行動。」
我站在女盥洗室的洗手台前,這層樓剛剛被劃分為無畏派樓層,一把槍橫卧在我手心。幾分鐘前,琳恩剛剛把槍放在我手裡。她大惑不解,不知我為什麼不抓住槍柄或者把槍收進槍套,又或者塞進牛仔褲的后腰帶。我沒有解釋,只是靜靜托著手槍,在我開始慌亂之前,走出盥洗室。
我咬咬嘴唇,直覺告訴我,有什麼不太對勁,而我應該信自己的直覺。但凡有自尊的無畏者,嘴裏是絕不會吐出「息怒」兩個字的,也絕不會如此鎮定地面對侮辱。他說話的風格像另外一個人,那就是珍寧。
我身上有傷,爬上去恐怕有些費力,於是讓桑娜先行一步。我努力讓自己的身子在金屬支架上保持平衡,左胳膊卻抖得厲害。托比亞斯那雙冰冷的手扶住我的腰,穩住了險些失衡的我。
「快點!」說完我就沿著樓梯一路奔跑,他們三人也跟了上來。在大橋的底端,忠誠的無畏者正朝叛徒射擊,傑克被一個手搭在他背上的無畏派士兵護著,弓著腰,沒有生命危險。我的步伐越來越快,頭也不回地一口九*九*藏*書氣跑過橋樑,身後響起托比亞斯的腳步聲,其他兩位估計還沒趕上來。
「麥克斯,是你。」傑克開口了,「珍寧怎麼沒來?她不會連這點禮節都沒有吧?」
他伸手摸著自己的額頭,又沿著側臉向下摸索,我從未見過他的神情如此低迷。
我若轉身逃進誠實派總部,安全便暫時有了保障,可珍寧就在不遠處,身邊並沒有重兵把守,此刻不攻擊,更待何時?
此時此刻,我也不用再爬了,鬆開手落入身下的泥潭,托比亞斯、琳恩和桑娜也都下來了。雙腿陷進泥沼里,每走一步都會發出吮吸般的聲音,鞋子滑掉了,我就赤著腳繼續往前走。槍聲四起、子彈亂飛,有好幾顆子彈都打進了我身旁的泥沼里。我慌忙撲向大橋下方,背部緊緊貼著牆面,讓他們無法瞄準我。
我心裏微微一顫,但沒有繼續往下想。他一味地訓斥我,並且還藏了一大堆秘密。不管我們現在關係如何,我不能沉迷在他多有吸引力這件事當中,不然我很難去做那些該做的事。此時此刻最重要的決定,便是去竊聽傑克·康和博學派的對談。
他的低語在我四周回蕩,節奏有如心跳,「你這人太不愛惜自己的命」,在我耳邊響了一遍又一遍。
「我不會阻止你,我希望你自己停手。」他說,「如果你還要這樣不顧後果,就不能阻止我跟你一起去。」
玻璃樓房近在咫尺,周圍響起雜沓的腳步聲和槍聲。我迂迴行進,這樣無畏派的叛徒就很難擊中我。
「這有什麼關係嗎?」
之後,我們又陷入一陣冷冷的寂靜。我喘著氣,努力克制著雙手和雙腿的抖動。琳恩和桑娜兩人則不同,她們雖未說話,可「無聲勝有聲」,點頭、微笑、擠眉弄眼間就已達成默契。真不知有個姐姐或妹妹會是怎樣的生活,若迦勒是個女孩,我們兩人之間的關係會不會親近一些?
「我有三個要求。」麥克斯說,「第一,完好無損地交出在你們手中關押的無畏派領導;第二,允許我派士兵對你們的轄區進行一次大搜查,揪出所有分歧者;第三,交出還未注射情境模擬血清的人員名單。」
「息怒。動怒是解決不了問題的。」麥克斯說。
我先用小拇指勾住槍柄,接著是中指,隨後是其他幾根指頭,終於握住了手槍。我感受到了這熟悉的重量,食指漸漸read.99csw.com滑向扳機,然後舒了口氣。
「我要向無畏派的人證明,我不是他們眼中的懦夫,」他說,「就這樣,沒別的原因了。」
托比亞斯緊緊貼在我身後,和我靠得如此之近,我的頭挨著他的下巴,我的肩抵著他的胸膛。危急關頭,他這是在保護我。
「總有一天你會不得好死。」我詛咒他說。
「我和珍寧按雙方優勢,各負責不同領域,」他道,「換言之,我負責所有軍事決策。我們今天在此相聚也在我職責範圍之內。」
「你根本不需要……」我說。
我看著托比亞斯的眼睛,緩慢地用手指了指耳朵,然後朝上指了指,儘力指向麥克斯可能站著的地方。
「你又讓自己身陷不必要的危險之中,」他說,「就像上次,你竟然衝上去和博學派拚命,身上卻……只有一把小刀能保護自己。」
傑克無奈地說:「好吧,我來的目的是——」
「你這人太不愛惜自己的命……你甚至都不能拿槍開火……」他身子微微湊向我,依舊平靜地說,「你的確該袖手旁觀,讓別人去冒這個險。」
我抬起頭,透過這密密麻麻的金屬網往上看去,一雙鞋啪啪走了過去,耳邊響起他的聲音。
幾乎是瞬間,麥克斯倒吸了一口氣,用手捂住胸口,踉蹌著後退了幾步,當他把手從胸前拿開時,已沾滿了暗色的血。
托比亞斯看了看表,又把手伸到我眼前,時間剛好七點整。
尤萊亞和齊克站在大橋兩邊的屋子裡,這樣做,一來方便觀察會議進展情形,二來也好掩護我們。他們的槍法也比琳恩和桑娜兩人好得多,雖然桑娜在「集會場」大發雷霆,可琳恩還是把她給勸來了。
「大搜查是找出窩藏在你們轄區內的所有分歧者,並把這些人趕出去。至於名單,不關你的事。」
「誠實派是五大派別中唯一可有可無的派別,從保衛安全、提供生計、革新技術三方面來看,誠實派的貢獻幾乎為零。因此,在我們眼中,你們並沒多大用處。另外,你甚至都沒有贏得留宿貴派的無畏者的支持,可以說你們毫無用處,一攻即破。所以,最好還是按我的指示行事。」麥克斯冷冷地說。
「不關我的事?」頭頂又是一陣腳步聲,我抬起頭,透過這密密匝匝的鐵網,瞥到傑克抓住麥克斯衣領的情形。
「你有什麼打算都不告訴我,我幹嗎要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