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深夜會面
有人把廚房裡防腐的食材都翻了出來,做好了飯,今晚我們吃上了熱菜熱飯。走進食堂,我找到以前常和克里斯蒂娜、艾爾和威爾坐的那張桌子。一坐下來,喉嚨處頓時哽住了,原來的四個人,怎麼就只剩兩個了呢?
「我的偏見?那你的偏見呢?是不是但凡恨你父親的人都可以成為盟友?」
「好吧,我還分析出你不想正面承認這個問題。」我說。
我內心湧起一線希望,這是對我們的感情所抱有的希望。或許,在這以後,我們不會再這樣吵來吵去,會和好如初。
愛德華揚起雙眉,神色有些驚詫。伊芙琳的眼光從我身上一掠,又滿眼歡喜地盯著托比亞斯。
「我都忘了你總是被偏見蒙蔽雙眼了嗎?如果我記得,就肯定不會喊你來。」
我們全力衝刺,等第五節車廂路過,我縱身起跳,左手抓住了車廂門把,使勁兒往裡盪,卻白費工夫,雙腿依舊落在車廂外,險些碰到車輪。我尖聲叫起來,身子趴在車廂地面上,猛地把自己拖上來,膝蓋劃了幾道傷口。
「你們選的地點還不錯。」托比亞斯說。天色已暗,暗藍色的天際下,一排排黑魆魆的樓影漸行漸遠。湖邊閃爍著點點亮光,那一定是博學派總部的燈光。
我站起身,沖大家擺擺手,可只有齊克抬頭望著我,其他人正各干各的,克里斯蒂娜和赫克特各自凝視著碟子發獃,尤萊亞和馬琳則頭對著頭小聲嘀咕著什麼。我見狀也就默不作聲地跟托比亞斯走出門外。
「他還在你的『恐懼空間』嗎?」我問。
伊芙琳噘了噘嘴。我內心只覺好笑,真想衝著她鄙夷地大笑一聲:「哈!」可還是抑制著自己只露出微笑。
車輪滾滾前行,正在轉彎之際,愛德華沿著火車前行的方向縱身一跳,伊芙琳隨後也跳下火車。耳邊,是火車在賓士的聲音。我和托比亞斯一聲不吭,獃獃地立在車廂里。
「不是。在你們眼中,無私者常懷仁慈之心,比較容易諒解他人,也很容易說話,可你父親在無私派的影響太重,向來如此。我不想受公開驅逐的屈辱,就自行離開了。」
琳恩生氣地瞪了他一眼:「看你倆那拋不完的媚眼,我本來就想吐了。」
「是嗎?我不這麼九九藏書認為。」我反駁道,「一定還有其他辦法——」
膝蓋處有斑斑血跡。「沒事兒,傷口不深,很快就會愈合的。」他說。我點頭應著。其實,傷口的確不怎麼疼了。等他幫我放下褲腳時,我躺在車廂地面上,凝視著頂棚發了一小會兒愣。
他曾經說,自考驗時第一次踏進「恐懼空間」起,他的情境就從未改變。可這次卻變得不同,即使這變化微不可見,也著實不容易。
「不是,她來這兒的目的是觀察你們,看看你們是否可信。」
托比亞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目瞪口呆。
尤萊亞和馬琳依舊是鼻尖對鼻尖,滿臉掛著笑,一副卿卿我我的陶醉樣兒。
「好,我們沒意見。」他說。
「他們驅逐你?」托比亞斯驚訝地說,「我以為你是自願離開的。」
「那你幹嗎帶我來?」我也雙手抱胸,沒好氣地說,「哦,對。你叫我來分析分析。我說給你聽了,你不喜歡我的判斷,但不代表——」
「已經談成了。」
「我想和你們商討結盟。」
「別把那人扯進來,與他無關。」
「結盟?」愛德華重複著這兩個字,猛地回過神來,「你憑什麼和我們談結盟?」
「沒什麼。」
伊芙琳面無表情地說:「你父親仍然要求絕大多數無私者表達忠誠,幾天前他來訪時,提議無私者盡量避開我們,」她苦澀地一笑,「而大家表示同意了。他的話很有說服力,當年驅逐我的時候,無私派也這樣毫不遲疑地答應了。」
「老四!」齊克沖老四招了招手,神情怡然自得,「過來吧,這邊有位子。」
「是他們驅逐的她,不是她拋棄了我。我都原諒她了,你為什麼還揪住不放?她遺棄的人是我又不是你。」
「只讓我吃幾口?不會吧?你一個人吃那麼大一塊蛋糕啊?」
「她這到底是怎麼了?」齊克不解地問。
「來,我看看。」他說完抓起我的褲腳,小心地卷到膝蓋處,修長的手指從我的肌膚上輕輕掠過,一絲涼意從我心頭盪出。我想抓過他的襯衫,緊緊貼住他的身子,吻他溫潤的唇,可我們的秘密——那不想告訴對方的秘密——卻如一道鴻溝,無形地拉開了我們的距離。我也就打消了這九九藏書個念頭。
「他是無畏派領導,」我忙說,「他有權和你們談相關事項。」
「怎麼可能無關!托比亞斯,聽我說,他手頭上掌握著一些重要信息,我們必須搞清楚這些信息是什麼。」
「變了,對不對?」
琳恩的話句句露骨,尤萊亞愣住了,反倒是馬琳搶了風頭,她一邊怒視琳恩一邊身子前傾,用力親吻尤萊亞的唇,手指滑向他的脖子,一路滑到他T恤領口的下方。我怔住了,勺子里本要送到嘴裏的豌豆也掉了下來。
「看看,我說得沒錯吧?你的分析力的確比大多數人高超。」他看了看表,低聲說道,「他們讓我跳上八點五分的火車。走,趕緊的。」
「火車。」他說,「他們叫我一會兒去開個會,麻煩到時候幫我分析一下。」
「跳到第五節車廂!」他迎著火車的嘶鳴大聲喊。
「又提這個?我還以為這事兒咱們說明白了呢。翠絲,他是個謊話連篇的偽君子!」
火車的鳴笛聲傳來,車頭燈卻沒有開,火車宛如隱藏在夜幕中的怪物,飛快地從軌道上劃過。
托比亞斯隨後跳上車廂,蹲在我身邊,我咬得牙齒咯咯響,抱住傷痕纍纍的膝蓋。
「別問我。」赫克特說,「我姐這人脾氣大得很,對某些事永遠感到不滿,我早就放棄弄清是為什麼了。」
托比亞斯伸出一隻手,扶住我的左肩,指關節有些細小的口子,滲出的血珠也沒有結痂。「不好意思,我還要出去一下。」他對齊克說。
火車出乎意料地往左一轉,離博學派總部的點點燈火越來越遠,駛向城市的廢棄之地。漸漸地,火車的聲音越變越小,越來越弱,似乎是在緩緩減速。
「你出現在我的情境中,」他看著自己的雙手皺著眉頭,「我不需再射殺那個女人,卻要眼睜睜地看著你死去。」
「一周后見。」伊芙琳說。
斜倚在車廂壁上的愛德華插了一句:「時間到。」
「大多數的無私者?」他重複著。
他看了看表,凝重地說:「他們馬上就來了。」
「刺殺珍寧的事情以後商討。」伊芙琳答道,「誰殺她,我管不著。我只想她死。」
「你為什麼讓我……」
「對呀,剛剛烤出來的,聽說是在廚房後面找到read.99csw.com了幾盒原料,就烤成蛋糕了。」他應著說,「要不你吃幾口我的?」
「你手關節上有幾道口子,而有人剛剛去過那屋子。」
她握住他伸出的手,使勁搖了會兒:「那一周后我們應該召開會議,在一個中立的地方,絕大多數的無私者同意讓我們暫時待在他們的領域,直到清理完攻擊后的混亂。」她應道。
我站起身,看到伊芙琳和愛德華站在軌道旁,幾個大跨步,奮力一躍,幾乎和托比亞斯一樣,毫不費力地跳上車廂,看樣子應該是練過。
「你沒權下定論。」
「你們要博學派的數據幹什麼?」我打斷她的話。
坐在馬琳左邊的琳恩一臉酸澀,就像吃了什麼壞掉的東西,狠勁兒把食物往嘴裏塞。
「你的分析能力比我強多了。」他說。我一時無言以對。我們爬上扶梯,穿過玻璃大樓,路過「恐懼空間」測試用的陰暗房間,地上扔著一隻廢棄的注射器,看上去不像扔掉很久的樣子,應該是剛剛有人用過這間屋子。
他彎下身子,在我耳邊說:「能不能耽擱你一會兒?」
愛德華似笑非笑地盯著我,一隻眼上戴著眼罩,上面綉著藍色的大「X」。「你好。」伊芙琳緊緊盯著自己的兒子,看都不看我一眼,好像我根本不存在。
克里斯蒂娜坐在桌子對面,盡量避開我,找了一個離我最遠的座位坐下。齊克坐在她身旁,不一會兒工夫,琳恩、赫克特和馬琳也哄地圍上來。我眼睛的餘光捕捉到桌下閃動的影子,卻原來是馬琳的手慢慢伸向尤萊亞的雙膝,握住了他的手,與他十指交握,表面裝得極其自然,若無其事,眼神卻不時瞟向對方。
「托莉也想親手除掉珍寧·馬修斯。」他低聲說道。
「這裏還算安全。說吧,找我們有什麼事?」伊芙琳問。
「我們會提供足夠的兵力,助你一臂之力,一舉攻克博學派總部。建立新政府後,我們會給你們一席之地。」
「我當然不喜歡她,她拋棄了你。」
「不准你這麼說我母親。」
他雙手抖了下。本想安慰他,我不會那樣的,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在這個動蕩的時期,又有誰能保證自己性命無憂?更何況我還沒有愛自己的性命到不擇手段活下去的地步
九*九*藏*書,我不能向他做無謂的保證。前方反射出一道亮光,「環球大廈」到了。
「還是四種恐懼。」他說。
不知不覺間,我們已走到軌道旁,遙想起上一次我們一起從這兒跳上火車,那時他讓我看博學派總部的燈火通明,告訴我博學派正醞釀攻擊無私派的計劃。而這次,我強烈地預感到會面的人將是無派別者。
「是嗎?」我下意識地鎖住眉頭,「你母親也是。你相信無私派可能公開驅逐某人嗎?我絕不相信。」
她真是愚蠢,我本想脫口而出,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話又說回來,若博學派沒有研究情境模擬技術,沒有掌控其他派別的相關信息,不熱衷於技術進步,無私派的傷亡就永遠不會發生,我父母也就不會犧牲。
「攔你?怎麼攔?對著空氣揮手嗎?」我陰沉著臉,怒視著他吼道,「我不喜歡這個約定。」
「好。放心,我再也不會這麼做了。」我氣沖沖地朝車廂門走去。我跳下車廂,往前跑了幾步,找回平衡后,站了起來。托比亞斯隨後跳下,可我沒給他追上我的機會,徑直爬下階梯,衝進基地深坑。回去找個地方睡覺。
我強迫自己看著餐桌上的碟子,心裏卻很彆扭,看著兩個跟你都很熟悉的人變成一對是種奇怪的感覺,儘管我並非第一次見證這樣的愛情。突然間,一陣吱吱聲傳入耳中,我循聲望去,只見克里斯蒂娜正漫不經心地用餐刀划著餐盤。
「急什麼?」尤萊亞沖她說,「吃那麼快,小心吐出來。」
「好,那我們有什麼好處?」托比亞斯問。
「不錯,那她也是領導嗎?」她問。
托比亞斯的眼光在我身上轉了一圈,我真希望能告訴他我內心有多麼矛盾,向他解釋我為什麼會對完全摧毀博學派有顧慮。就算有時間說,我也說不清楚。他轉過身,面向伊芙琳。
「是啊。」他有些困惑地反問道,「怎麼了?」
就在我差點陷入內疚不能自拔時,尤萊亞啪的一下把餐盤放在我身旁,盤子里放著一碗牛肉燉菜和巧克力蛋糕。
琳恩一怒之下,抓起餐盤,轉身離開。
我們沿著盤繞石壁的一條小路往上爬,走向去往「環球大廈」的樓梯。
「你也沒攔我啊。」
「把它摧毀,扼殺博學派野心九_九_藏_書的根本途徑就是摧毀他們的知識儲備。」
我雙眉一揚,腦海中盤旋著大大的問號。難道托莉對珍寧的怨恨竟是盡人皆知嗎?或許並非如此。也許托比亞斯現在知道托莉不為人知的秘密,是因為他們倆現在同是無畏派的領導。
尤萊亞的臉唰一下紅到耳根:「你說什麼呀?」
「你剛才又重新走過『恐懼空間』?」我問。
「為什麼這麼說?」他深色的雙眸打量著我的眼睛,手推開了正門,霎時間,一股熱氣席捲而來,沒有一絲風。
「既然你心意已決,決定和他們聯手,為什麼還假惺惺地徵求我的意見?」我沒有半點拐彎抹角。
「不止這樣,我不相信她,她不是在幫我們,她只是在利用你。」
他輕嘆一口氣,緩緩地說:「沒錯,我剛又走了一遍『恐懼空間』。最近發生了那麼多事,我只是想知道自己的恐懼有沒有改變。」
他們的死,我難辭其咎。我若心懷諒解,艾爾不至於走上自殺的絕路;我若頭腦冷靜,威爾也不會在我槍下喪命。
「其他辦法?」他交叉雙手抱在胸前,話鋒一轉,「你對她有成見吧?你不喜歡她,從一開始你就不喜歡她。」
「有蛋糕?」我可憐巴巴地看了下自己的餐盤,跟尤萊亞的比起來,我可真是拿得太少了。
聽到這話,他眼中燃起一團憤恨的火焰:「還在,不過情境換了。」
他拂了下前額的頭髮,移開了目光。我剛剛發覺他有一頭濃密的頭髮,之前他留小平頭時,還真沒發覺。現在他的頭髮已比從前長了大約六七厘米,都快覆住了額頭。說心裡話,他的新髮型看起來「親民」多了,更像是我私底下認識的托比亞斯,而非那個整天板著臉、不苟言笑的他。
「去哪兒?」
「結盟當然可以,可是……必須滿足幾個條件。」伊芙琳冷靜地說,「博學派摧毀后,不管建立什麼形式的政府,我們都必須有平等的一席之地,還必須對博學派的數據擁有控制權。很顯然——」
可是我們殺掉珍寧,就能驅除博學派稱霸的野心嗎?就能保證不出現第二個珍寧,第三個珍寧嗎?恐怕不能。
「別把我當傻子,大家也都不是傻子。拜託,別偷偷摸摸,你倆快去開個房,痛痛快快打一炮,不就完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