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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喬裝出圍欄

第三十九章 喬裝出圍欄

我把外套團成一團,從半開的窗子扔了出去。馬庫斯將小卡車打到啟動擋,它開始怒吼,當他踩下油門,我內心有點期待這車動不了,可它還是拖著笨重的身子往前開了。
溫室里只有月光照明,很難分辨出裏面的東西是莊稼,是樹,還是人造建築。我沿著屋子的外緣走,一路上葉子輕輕撫著我的臉。約翰娜蹲在一株灌木邊,手中捧著碗,正在採摘樹莓,她的頭梳到了腦後,臉上的疤痕清晰可見。
「不只你一個,」我試著語氣平淡地說,想努力忘記她曾說我鼻子怎麼怎麼樣,「是來找你們幫忙,我已制定出保護博學派數據資料的計劃,可還是需要你們幫忙。」
「沒錯!」他語調中透著種惡毒的愉悅,突然雙手一拍,大聲說道,「那祝你們開開心心去死。」
約翰娜雙手合十放在身前,頭髮梳到腦後。臉上的傷疤也傷及她的眼睛,一個瞳孔散光,幾乎看不到虹膜,右眼掃視著眼前的友好者,左邊那受傷的眼睛卻沒跟著轉動。
「為什麼?」我柔聲問,故意不讓別人聽到,「我做了這麼多壞事……」
「來呀。」灰發女子滿臉微笑,招呼我說。我還是反應了好久才知道她這是和我說話。
「拜託。傻子才信馬庫斯的鬼話,傻子才想騙過把守城市圍欄的無畏者,傻子才會對抗無派別者和無畏者的計劃。你看看,我們佔全了……真是人類歷史上聞所未聞的終極愚蠢。」
「沒錯。你想想,如果他們見到魅力四射的大美女,還捨得下手開槍嗎?」她揚起一條眉毛,「等等,別動。」
穿過茂密的枝葉,我奮力跑著,跑到肺部缺氧,疼痛如火燒,才停住腳步。
大約一小時後會議才結束。雨也停了下來,雨水仍沿著玻璃牆和天花板慢慢滑落。我和克里斯蒂娜倚靠在牆上,玩起了遊戲,看誰能壓住對方的拇指,她每次都贏。
那天上午晚些時候,我在濛濛細雨中走到溫室,參加約翰娜召開的緊急會議。
「你又是怎麼知道的?」我問。
「隨便啦,沒幾個人知道。」
「放下我們與博學派長久的夥伴關係不說,博學派的重要性,這點我們比任何其他派別都更了解。」她說,「且不說屠殺行為有悖人性,單說我們離開他們就無法進步和生存這一點,就有必要保護他們的安全,阻止慘絕人寰的殺戮。因此,我建議大家以非暴力的和平使者身份,阻止這場即將發生的掃蕩。請大家討論。」
卡拉的目光從我身上移開,打量了克里斯蒂娜一下,又重新看向我。
隔著一條狹窄的過道,克里斯蒂娜睡在另一張床上,臉緊貼在褥子上,枕頭壓著頭。兩張床之間擺著一張放檯燈的小桌。腳下的木地板無論踩在哪兒,都吱呀吱呀地響。左邊的牆上隨意地掛著一面鏡子,看來只有無私者會把鏡子當作禁忌。直到現在,我每看到鏡子公然地擺在眼前,還是不由得驚一下。
「我來把最近發生的事告訴約翰娜,還有就是尋求幫助。」
「你們想要幫助博學派?這我就不懂了。」她疑惑地說。
「不了,不了,」我說,「我只是——」
他推開溫室的門,裏面的空氣依舊如上次一般厚重,只不過這次帶著霧氣,濕潤潤地拂過我的臉頰,帶著幾分涼意。
大家紛紛低聲交談,和無畏派的私語聲不同,他們的聲音更柔和一些,宛如從樹枝上起飛的鳥兒,發出脆亮的啼鳴。
「好,那走吧。」他朝站在大門旁的幾個無畏者點了點頭,一個人在鍵盤上噼里啪啦地輸入一行數字,大門緩緩打開。我們闖過了這一關。馬庫斯衝著放我們走的男子點了點頭,把車開上那條破舊的小路,朝著友好派總部進發。車燈照亮了路上的輪胎印記,兩邊的草地。草地里的昆蟲成群飛舞。往右看去,一片黑幕中,螢火蟲發出點點亮光,read.99csw.com搖搖晃晃,宛若心跳的節奏。
友好者若真這樣想,他們的精神估計錯亂得不輕,當然,也可能是吃多了那些麵包的關係。
「和你無關,」她答,「這是上帝的禮物,若要你來爭,它就失去了禮物的價值。」
「這兩個姑娘自告奮勇,要給市裡送些糧食,」馬庫斯說,「我也自願幫她們,保護她們的人身安全。」
「確切地說,是我們制定出的計劃。」克里斯蒂娜補充道。
「約翰娜,這位是克里斯蒂娜,」馬庫斯說,「她是轉自誠實派的無畏者。」
「我們要在哪兒跟『終結者』馬庫斯碰面?」克里斯蒂娜問,我看了看她,她穿的不是紅色而是黃色,這顏色被她暗色的皮膚一襯,像是在發光。
「哈哈哈。」她大笑了幾聲。
過了一小會兒,馬庫斯瞥了克里斯蒂娜一眼,不解地問:「你剛才那是幹什麼?」
「馬庫斯,告訴我你們來這兒的原因吧。」約翰娜說。
「不過,喬舒華可不是個無私派名字。」馬庫斯說。
她垂下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氣:「我知道,咱們友好派沒有正式的領導,我也無權要求大家聽我的話,可我誠懇地希望得到大家的諒解,請你們原諒我的無禮,向大家致以深深的歉意。請大家重新考慮一下保持中立的決定。」
「我獲知了市裡的動向,」等人群中嘈雜聲漸漸平息,約翰娜開口說話了,「現在需要和大家討論討論。」
「我來這也不是尋求支援,」我說,「只覺得你不應蒙在鼓裡。大批大批的人快要丟掉性命,相信你不會坐視不管,當然,貴派肯定也有人不希望參戰。」
「真是個膽小鬼。」克里斯蒂娜撇著嘴,不屑地說,「讓別人替你擦屁股,自己享清福。」
「真的假的?」
「天哪,你真是活脫脫一個彈班卓琴的友好派傻姑娘。」克里斯蒂娜誇張地說。
「開槍崩了他們。」我翻了個白眼,戲謔道。
「我才不用這東西呢。」
「還有一件事,我們能不能和貴派避險屋的博學者聊兩句。我知道他們藏在這兒,我需要和他們說幾句話。」
你沒有退路了,我默默告訴自己,沒得選了。
「很顯然,在這個問題上我們很難達成一致,」她說,「不過大部分人贊同保持中立方案。」
他們圍成一圈,雙手緊握,大約一半的人是十二三歲的孩子,剩下的差不多已到成年,年齡最長的是一個編著辮子的灰發女子。
「我父親教給我很多機械和電腦方面的東西,」他答,「我把這些知識也教給了自己的兒子。你不會以為他自學成才吧?」
「尋求誰的幫助?我嗎?為什麼——」
「好。」她說著便站起身,「去那邊再說吧。」
「你怎麼發動車的?」我問。
我輕聲嘆息道:「不好意思。我只是想從他們那兒獲取些信息,沒別的。」
「我們這個群體帶給我很多東西,而我最不希望的就是鼓勵分化。」約翰娜繼續說道,「請大家原諒我,我內心的良知拷問著我,讓我不得不反對這個結果。歡迎各位與我想法相同的人跟我向城市進發,盡我們的綿薄之力。」
我把額頭抵在最近的樹榦上,枯乾的樹皮刮擦著我的皮膚,我努力把淚水吞了回去。
她掏出一個和我手指一般大小的黑色物品,拔開蓋子,露出一根紅色的棒棒。很顯然是口紅。她拿著口紅在我唇上抹了抹,又用手指擦了擦,我的雙唇變得紅紅的,我一噘嘴就能看到。
「我們所信仰的上帝給予人類和平並珍視和平,」她念著,「於是你我給予彼此和平,珍視和平。」
這個無畏派男子擺了擺手,有幾分不耐煩地說:「別說了,我知道了。」
卡拉輕嘆一聲:「我當然會幫你們,其他人也肯定會幫的。等會議一結束,你們來我們宿舍說說你們的計策。」
她沒九*九*藏*書有一絲遲疑,立即將注意力轉向我,可我還是從她拘謹的神情中看出,她更想和馬庫斯談。我若真這樣問她,她八成會否認,可我敢肯定,約翰娜·瑞斯討厭我。
「碧翠絲,我有些糊塗了。那你們到底想讓我們做些什麼?」
她端著碗朝屋子的中央走去,友好派的會議大都在那邊召開。我們跟在她身後,走到大樹根部,她坐穩后,遞給我裝滿樹莓的碗,我抓了一把,又把碗遞給了克里斯蒂娜。
「你們必須得等到明天。」約翰娜說,「不過今天可以在這過夜。」
馬庫斯把小卡車停在一間安靜的小屋旁,我才發現這車沒有打火的鑰匙。
我走到博學派人群中停下,卡拉看到我走過來,忙雙手抱胸,站起身來。
我躲在屋子邊上,盡量讓兩大棵掛在屋頂的植物把我掩住。過了好一會兒,我才看到克里斯蒂娜,她穿著黃色衣衫,站在屋子的右邊。不過馬庫斯很顯眼,他和約翰娜一起站在大樹裸|露的根部。
「對了,我倆也不會開車。」克里斯蒂娜咧嘴笑著說,「老爸在好多年前就想教我開車,我卻一直傻傻分不開剎車和油門,你能想象到吧?真是恐怖死了。不管怎麼說,喬舒華能自願載我們一程,真是太好了,你看看,要是我們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姑娘把這麼沉的箱子就這樣一箱一箱從這裏搬到市裡,估計一輩子都搬不完……」
我從未見過友好派的宗教儀式,只是熟悉無私派的宗教信仰。說起父母派別的宗教,什麼飯前祈禱、每周例會、幫助別人,還有對無私上帝的讚美詩……對於其中一些儀式,我如今仍然信仰,其他一些則覺得蠢得可以。可友好派的儀式跟無私派不同,似乎是種神秘的儀式。
我露齒而笑:「你果真是個天才。」
「當你身負重任,掌握了一切重要的信息,就必須得拿捏一下什麼該公開,什麼又不該公開。」馬庫斯凝重地說,「無私派領導只公開一些必要信息。不說這個了,說一下約翰娜吧,希望她現在還待在溫室里。」
「還真沒想到會是這樣。」克里斯蒂娜輕嘆一聲。
她拽了拽衣擺,雙手交合,握于胸前,看起來很緊張。
「我以前做過的事情多著呢,可也不能說我什麼都在行。」
「哦,可不是嗎,忘了你中槍了!」克里斯蒂娜譏諷道。
似乎就在一瞬間,我移開了目光,只是獃獃地立著,每一塊肌膚都靜止,五臟六腑彷彿有千斤重,這重量卻沒有令人不快。她純棕色的雙眸沒有一絲猶疑。
在我模糊的記憶中,從無私派總部到友好派總部大約有一個小時的車程,而且還需要高超的駕駛技術。馬庫斯把車開上了一條主幹道,重重地踩下油門,我們猛地往前沖,驚險地避開了路面上的一個大洞。我只得抓著儀錶盤穩住身體。
說著他吹著口哨,大步流星地朝反方向走去。
「啊……」我有些語塞,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不過這一聲「啊」還真不是什麼好的開場白。我伸開手,雙手在襯衣上擦了擦,半天吐出了幾個字,「現在形勢越來越嚴峻了。」
「我不想和一群無派別者並肩作戰,」他那雙綠眼睛閃著光芒,「所以我要留在這兒。」
「這裏真是世外桃源。」她說,「在這裏,幾乎能忘掉那邊的一切紛爭。」她用大拇指指了指市裡的方向。
「暫時不會。」馬庫斯說。
初升的太陽從樹枝中灑下幾縷陽光,我走出門外,緩步而行。果園附近,一小群友好者聚在一起,我很好奇他們為何在此,腳步不自覺地朝他們的方向走去。
「無畏者最厭煩的就是友好派那歡快的絮叨,」克里斯蒂娜聳了聳肩,「我估摸著,他要是煩了,肯定就放我們走了。」
「你倆這是去哪兒啊?」皮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轉過頭,看到他站在我九九藏書們身後,不知站了有多久了。
「這就是你出生的地方。你喜歡這兒嗎?」她眉頭一鎖,「你既然離開了,肯定就不喜歡嘍。」
「我們這樣告訴他們,他們就這樣認為了。」他一面說著,一面朝溫室走去。
「從無派別者那邊偷的,他們會修這玩意兒。我好不容易才發動。對了,姑娘們,你們最好把外套扔掉。」
我起初的反應和大家一樣,都沒明白她的話是什麼意思。約翰娜側過頭,臉上的疤痕清晰可見,補充了句:「我明白,這個決定意味著我將不再是友好派的一員。」她忍住抽泣聲,「希望大家明白,假如我不得不離開,我是懷抱熱愛而非憎恨地離開。」
「哦,先生當然能懂啦,真不好意思。」克里斯蒂娜發出一串咯咯的笑聲,「我就想跟您解釋解釋,看先生您的表情有些困惑,也難怪啦,您說一輩子能遇過幾次這種事呢——」
「沒錯。很好。」我輕咳了一聲,「咱們這個計劃是不是有些傻呀?」
約翰娜和其他幾位討論組組長站在樹根上,排成一排。約翰娜低著頭,頭髮又一次擋住了傷疤,我本以為她會分享討論的結果,可她只是雙手抱胸,手指輕輕敲著肘關節,一言未發。
「沒有啦,一點兒也不像。只不過……我幫你打扮一下,好吧?」
「怎麼了?」克里斯蒂娜小聲說。
約翰娜終於抬起了頭。
我頭一挨枕頭就呼呼睡了過去,第二天清晨起得倒比預計的早了一些,天邊微微露白,太陽緩緩從地平線升起。
「他們知道的不比無畏派巡邏隊那些人知道的多,」馬庫斯沉聲說道,「也只知道城市圍欄外是一個未知和危險的世界。」
一切準備就緒。我已是朱唇兩片,睫毛捲曲,一身亮紅色衣裙,膝蓋內側藏了一把刀。一切符合計劃所需。
「給我解釋一下,為什麼一個無私者和兩個友好者會同坐在一輛車裡?」
「來吧。」她又熱情地招呼了我一聲。帶著一些無奈,我走向前,也站在他們的隊伍中間。
「好吧。」她輕嘆了口氣,「我打這個顏色的腮紅,不過這顏色不襯你的膚色。」
「這倒是挺符合你做事風格的,無畏者從來都容不得別人擋他們的道。」卡拉道。
我們摸黑沿著人行道走著。現在這個時間點,其他人應該在吃飯——我就是趁著這個時間來的——怕碰巧遇到熟人,我們都穿了件黑外套,擋住了友好派的衣服。前邊突然有個大坑,我下意識地跳了過去。
說實話,友好派參不參戰對我來說沒有絲毫影響。但這樣的決定在我聽來,就是懦弱的表現。心中隱隱有種期盼,希望友好派還能出幾位勇士。於是,我又倚著窗子坐下來。
我喉嚨乾澀發疼,驚覺她和威爾長得真像,雙眉間有一道抬頭紋,金髮中夾帶著絲絲黑髮。
她垂下目光不看我,可揚起的嘴角告訴我,我所說的一切不無道理。
「哇!」克里斯蒂娜驚呼道。
「很不幸地告訴你,這是目前看來最好的辦法。」她一針見血,「除非你不想知道真相。」
豆大的雨點啪啪地打在頭頂的玻璃鑲板上。約翰娜坐在樹榦上默默等著,這群友好派人士卻不似上次那般一下子就開始討論,而是低語著,聲音幾乎被頭頂的雨聲掩住。這耳語般的喃喃聲不一會兒就演變成激烈的討論,聲浪一波高過一波,有人幾乎要吵起來了,卻又不是真的在吵。
卡車抵達城市圍欄,幾個無畏者出現在車頭燈射出的光柱中,擋住了我們的去路。黑衣服上的藍袖章格外扎眼。我努力擺出一副歡快愉悅的神情,若還不斂去這滿面陰沉,肯定沒法兒讓他們相信我們是友好派。
不過聚在這裏的人不全是友好者,放眼望去,有的男子留著小平頭,女士則扎著整齊的髮髻,必是逃難至此的無私者,還有幾排戴眼鏡的博學者,卡read.99csw.com拉也在其中。
「怎麼沒和你的隊友一起吃晚餐?」我問。
「沒錯。」他打斷她的話,「那你們還打算回去嗎?」
似乎開了個頭,就有說不完的話,我滔滔不絕地打開了話匣子。說完無畏派聯手無派別,意圖掃平整個博學派,讓兩大重要派別之一的博學派在這座城市永久消失,我又提到了博學派的重要性,他們手頭上不僅僅有科技知識,還掌握著一些絕密的信息,一旦損毀,後果不堪設想。我們必須去查清楚。終於閘住時,我猛地意識到自己並未把所說所想與約翰娜和友好派掛上鉤,當然,我也不知如何說起。
「還是讓碧翠絲說吧,我今天就是個司機。」他答。
「在我看來,以槍為生的人最終也會葬身槍下。不過我也經常遇到這樣的驚喜。」她把碗擺在雙膝上,抬起頭,看著我說,「你們來這裏,肯定不是因為喜歡這裏吧?」
「你不是曾幫助過無畏派嗎?」我道,「我們也不是盲目地聽從組織錯誤指揮的人。」
夕陽一寸寸沉下地平線,無私派區域在落日的餘暉中更顯得有些單調。我曾經無比地討厭傍晚那令人壓抑的灰色,可不知為什麼,現在又覺得這種一成不變的灰色透著陣陣暖意。
「我沒什麼隊友。」他敲了敲被我射中的槍口,「受傷了。」
前方出現了友好派的亮光,熟悉的木房子眾星捧月般圍著中心的溫室。小卡車穿過蘋果園,空氣中飄著泥土的清香。
「我還真這麼想的。」我推開門,爬下小卡車。青草拂過我的腳趾和小腿肚,酥酥痒痒的感覺。克里斯蒂娜站在我右邊,仰著頭。
「另一種愚蠢行為,是吧?」她頂著吹進駕駛室的呼呼大風,大聲呼喊著。
「是的,智商高沒辦法。」她甩了甩頭,似是把頭髮甩到肩頭,只是她那頭小短髮,甩也甩不開。
又想起母親伸手採摘蘋果的樣子,那是多年前的一天,我們一家來這裏幫友好派採摘水果。心中微微一痛,不過這痛並沒有幾周前那般窒息。究竟是什麼變了?或許是因為我踏上的路恰是完成母親未完成的心愿,又或許,眼前的一切太過沉重,我也無暇悲傷。
我大笑著說:「無私派總部後面。」
腳步匆匆,我們經過無私派總部。從外面看,這隻不過是一座和其他樓房並無二致的矩形房子,對於我,卻意義深重。要不是時間短暫,我肯定去會議室看看,盡情地吸一口舊木的沉香,可我們只能穿過樓房旁的巷子,急急朝後院走去,趕著跟馬庫斯會合。
「在這動亂時期,」她沉聲說道,「願上帝的平靜與你同在。」
「他們知道城市圍欄外是什麼樣,對不對?」她問。
她在包里摸索了一會兒,掏出一個小盒子,裏面裝著些瓶瓶罐罐,看起來像是化妝品,但我不知道怎麼用。
對我來說,這話完全不存在什麼提示。可這些友好派的人像聽到指令一般,都邁開腳步,走到這圓圈的對側,兩人一組互相握著手:有人只是手交握著,站在原地互相對視著;有人微笑著,時不時嘀咕幾句;有人只是靜靜地站著。沒幾秒鐘工夫,他們鬆開手,又找到另外一個人,互相重複著相同的動作。
這是我父母的房子,是我唯一想到我們可以好好準備的地方。克里斯蒂娜毫不客氣地在房子里翻來翻去,她在梳妝台和牆的夾縫裡還發現了幾本夾在其中的書,都是迦勒博學派個性的見證。
所有聲音混雜在一起,我覺得渾身陣陣發涼。這兩個月來,我也聽過不少爭論,可偏偏這一場讓我心驚膽寒。要知道,友好派一般不會激辯爭論。
「這話又是什麼意思?」
「也不算……傻。」
「卡拉,你幫還是不幫?」克里斯蒂娜問。
「現在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這裏的人還真這樣。」我說。
馬庫斯微微一笑,猛地往左邊一拐,避開https://read•99csw•com了一個倒在地上的交通信號燈,還沒回過神來,卡車壓過一堆碎瓦礫,克里斯蒂娜高聲呼嘯,彷彿這是她一生最開心的時光。
我不想浪費時間,於是穿過屋子的邊沿,從友好者身邊擠過去,又小心地跨過坐在地上的人的手腳。有人盯著我不放,也許是因為我雖然穿著紅衣服,可鎖骨上的文身還是太扎眼了,從遠處望,都清晰可見。
「有喜歡的事情,也有不喜歡的事情,」我說,「有些東西失去了才意識到曾經擁有。」
約翰娜朝著人群鞠了一躬,將頭髮掖到耳後,朝著出口方向走去。三三兩兩的友好者站起身來,隨後又有幾人站起來,不一會兒工夫,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有些人邁開腳步,跟在她身後,雖然人數不多,可的確有人這麼做。
「很好,我們轉移了他的注意力,幸好他沒再問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一個手拿槍支的黑皮膚男子走到馬庫斯的車窗前,拿著手電筒先照了照馬庫斯,電筒的光線掃過克里斯蒂娜,又落在我臉上。我半眯著眼,臉上強擠出笑意,裝成我不在乎被這強光照射眼睛,也毫不介意別人用槍支抵著我頭的樣子。
我穿好衣服,並沒有刻意地輕手輕腳。克里斯蒂娜若是熟睡,五百個無畏者跺腳也吵不醒她,可奇怪的是,博學派的低聲耳語卻能一下子把她喚醒。
「你來這兒幹什麼?」她問。
我和克里斯蒂娜交換了個眼神,一路小跑,趕上他的步伐。
「是因為我應該死了嗎?」我反問。
我雙手緊緊抓著座位,克制著自己儘力不去想今晚吃了些什麼。
「你想做什麼?」她問。
她是第一個走到我身邊的人,先是握起我的手,她的手指乾枯、皸裂,眼光卻十分堅定,追隨著我的目光,我回看過去,有些怪怪的感覺。
「等等,你離開無畏派基地是準備作戰……還帶上了化妝包?」
「你知道拔眉毛的神奇效果嗎?」她舉起一個拔眉毛的鑷子。
這樣想著,我帶上了車門,摸索了一下安全帶,卻只找到一個磨損得不像樣子的安全帶頭兒和一個壞掉的帶扣。
一輛灰藍色的小卡車停在後院,馬達已啟動,馬庫斯坐在主駕駛的位子。我示意克里斯蒂娜先上,坐在我和馬庫斯中間。只要能不跟馬庫斯挨在一起,我就堅決不跟他挨著。雖然我答應與他聯手找出真相,可總覺得對他的恨能減輕我背叛托比亞斯的負罪感。
「克里斯蒂娜,友好派歡迎你。」約翰娜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看著她們兩個人,我內心升騰起很多不解。兩個同是出生在誠實派家庭的人,怎麼走上了截然相反的道路?一個成了無畏者,一個成了友好者。
「普勒爾小姐,真沒想到我們還能在這個地方再碰面。」她說。
「你從哪兒搞到這爛車的?」克里斯蒂娜問。
「是嗎?我們倆膚色這麼像,怎麼會不適合我?」我半開玩笑地說。
「沒錯,我們來這裡是為了其他事。」我說。
她放開我的手,又朝其他人走過去。我一時有些發愣,伸出的手卻沒放下,另一個人走了過來,正想抓我的手,我卻一把抽回來,走了出去,先是慢慢走著,接著拚命地跑起來。
「碧翠絲,不用那麼緊張,」馬庫斯說,「我以前開過車。」
「無畏派已和無派別者聯手,意欲在兩天後攻克博學派總部。此次掃蕩攻擊的對象並非效忠博學派的無畏派軍隊,意在屠殺博學派無辜大眾,摧毀他們辛苦研究的成果。」
當初踏上死亡之路前,我曾把這個重要任務交給克里斯蒂娜,若現在又不相信她,就太愚蠢了。我本來擔心她不會跟我來,可又一想,覺得自己想多了:克里斯蒂娜轉自誠實派,追求真理被視為重中之重,雖說她現在已是無畏者,可經歷了這麼多起起伏伏、生死離別,我悟出了一個道理,任我們怎麼逃,也無法擺脫出生派別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