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狹路相逢
我皺了皺眉。即使是聽他誇我，我也還是想抽他。
「我沒幫她折——」
我們跟在卡拉身後走出衛生間。一行四人中，也只有她熟悉這兒的地形了，只有她能帶頭。我們排成一隊，克里斯蒂娜緊隨卡拉身後，後面是馬庫斯，最後是我。走出衛生間，我們踏進一條走廊，跟博學派所有的走廊一樣，它蒼白、明亮，沒有生氣。
「她把這事兒告訴你了？」馬庫斯不屑地說，「告訴你一個毛頭小子？」
「你幫著她折磨我，眼睜睜地看著她差點殺掉我卻無動於衷，還讓我信你？」
我盼著人能少一些，可上了一層后越來越多的人涌了出來。在這昏暗的藍光下，一群藍衣人跑來跑去，對比下，那眼球中的眼白顯得更亮了，宛如一個個小燈。樓梯里回蕩著恐懼的啜泣聲和尖叫聲，一雙雙眼睛里閃過恐慌。
「留在這裏？什麼意思？我們不能丟下她不管，她可能會有危險。」
「那我們去哪個？」
看著他，我腦海里冒出的只有他拿著皮帶抽打托比亞斯、拿著槍柄掄向迦勒的畫面。他打不打迦勒，我並不關心，即使他不這樣做，我也會親自出手。可眼前這個男人，這個雙重性格的男人，既是傷人不眨眼的惡魔，又在無私派裝出一副謙遜的假象，想到這，我不禁怒上心頭，以至於沒法正眼看他。
我不想再聽下去，趁著迦勒低頭看馬庫斯，一個側身，抬腿就踢向迦勒的手腕，他沒預料到我會攻擊，手中的槍掉落在地上。我一腳把槍踢到遠處。
馬庫斯撿起愛德華的手槍，把槍口對準我們。
我就是被關押在這層樓。
想著想著，我腳步放慢，落在了隊伍後面，腦子卻依舊不清醒，只看到大群大群的人從身邊經過，馬庫斯好像沖我喊了聲什麼，可聲音模糊不清。克里斯蒂娜又退了回來，抓著我朝「第一控制室」奔去。
我不想知道馬庫斯為何對這個動作如此嫻熟。
我的心微微一顫，跟在卡拉身後沖向後門樓梯，混在這些慌了神的博學者中，沖向樓梯，read.99csw.com一層、兩層、三層，向上沖了三層樓之後，卡拉用肩頭撞開樓梯平台的門，手裡握著槍，槍緊貼在胸前。
更別提我選了跟他合作。幾番猶疑后，我最終選擇了他，而不是托比亞斯。
「碧翠絲，我們得把她留在這裏了。」
穿梭的人群中也有無畏派的叛徒，不過他們遠沒有博學者那樣慌張。我很想知道約翰娜和她帶出來的那些友好者還有逃難無私者此刻在做什麼，是照顧傷員，還是抵在無畏派的槍口上，大義凜然地擋住子彈，為了捍衛和平而犧牲？
「看誰來了。」愛德華譏諷道。他站在只有七級台階的樓梯上方，我站在下方，中間橫躺著那個無畏派叛徒的屍體。那人的眼睛獃滯，眼球上矇著一層灰，胸口上有一片深色的污漬，有人開槍打中了他，可能是愛德華。
果真如此，我就真的孤身一人，失了父母，丟了迦勒，負了托比亞斯。如果我不能證明自己所做的一切有價值，還和他最痛恨的人聯手，他肯定一輩子都無法原諒我。
「真是謝天謝地。」馬庫斯繼續問，「那她放哪兒了？」
「我來阻止你們所做的一切！」他的聲音有些抖，雙手握著的槍也搖搖晃晃。
「在頂樓。」
聽到他的聲音，我一下子清醒過來，轉過頭，盯著他手中的槍。
克里斯蒂娜從窗外抽身回來，退後了幾步。我們都僵立在那裡。
走廊里空無一人，地板上散落著飛落的文件和橫七豎八的腳印，一片狼藉。我、馬庫斯和克里斯蒂娜排成一隊，朝樓梯飛奔過去。我盯著馬庫斯的後腦勺，那濃密的頭髮下，頭顱的線條隱約可見。
他盯著我，眼神中全是不在乎。我放開他，繼續朝樓梯走去。克里斯蒂娜跟在我身後，馬庫斯也跟了上來。
不過這條走廊意外地有人活動，穿藍衣服的人們奔來奔去，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獨來獨往，嘴裏喊著「他們佔據了前門！快逃到樓上，越高越好！」還有「他們把電梯佔領了，去爬樓梯！」在這人聲九*九*藏*書嘈雜中，我想到自己把電擊器忘在衛生間了，又是兩手空空，沒有任何防身武器。
他在這裏，那麼托莉應該也在，這意味著珍寧可能已經命喪黃泉。
迦勒搖了搖頭：「她從不毀掉任何資料，只會阻止一些信息肆意傳播。」
「你的朋友必須先留在這裏。」他呼吸的氣味很難聞，像是發霉的東西，「快跟我走，除非你想讓我一個人去。」
「我妹妹，」迦勒的目光再次投向我，柔聲說道，「她並不知情，也不知道你要給大家公開什麼……更不知這資料的公開能毀了整個世界！」
馬庫斯口中的「目的」和「任務」到底是什麼，我並不知悉，可迦勒的神色卻沒有一絲疑惑。
「他說得對，」克里斯蒂娜說，「沒時間了。我留在這裏看著愛德華，不會讓他追你們的。」
窗子處傳來敲擊聲，我猛一轉頭，總覺得那是想要爬進窗子的費南多，卻發現只是雨點撞擊玻璃的聲音。
他的眼睛跟母親的很像，暗綠色的眸子有些發灰，藍色的衣服將眼睛的顏色襯得更鮮明。
「不能讓他跑去通風報信。」馬庫斯說，「走吧，讓卡拉處理剩下的事。卡拉，你可以吧？」
「我們來是為了保存無派別者想摧毀的博學派數據。你不會阻止我們的。」我應道。
等我們到了七樓，人漸漸稀疏，最後消失不見。爬樓梯時，那擁擠的人群從我身邊擠過，頭髮、袖子、皮膚，一次次在我身上掠過，此刻我下意識地用雙手拂了拂胳膊。從站著的地方抬頭望去，可以看見樓梯頂端。
一個士兵的屍身躺在地上，一隻胳膊掛在樓梯邊緣，站在他上方的是個一隻眼戴眼罩的無派別者。
我們奔向樓梯口，我迅速推開門，卻看到一大群博學者拖家帶口地往下沖。我抓住樓梯扶手，用胳膊肘頂著人流，費力地往上爬。我沒去看他們的臉，只把他們當成一面牆壁，不帶任何感情地推開他們。
我耳朵里嗡的一聲，雙腳踩在士兵屍身上，有些失衡。
身後，響起推門聲。
「我一點也不奇怪，你跟了珍寧·馬修斯這種人這麼久，有些極端的想法也很正常。你不願摒棄舒適的生活，可這點恰恰讓你拋棄了人性！」
這層樓，我再熟悉不過了。
我感覺到克里斯蒂娜緊跟在我身後，她的呼吸聲在我耳邊清晰可聞。
「迦勒，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可你也沒阻止她！你當時也在場，只是冷冰冰地看著——」
「聽我說，珍寧·馬修斯肯定一聽說掃蕩開始就撤回她的實驗室了，那裡是整棟樓里最安全的地方。她肯定猜到博學派輸定了，為了不讓任何人得到這資料，很可能會把它全部刪除。我們的任務就毫無用處了。」馬庫斯說道。
「我們是為了一個目的被安排在這裏的！」馬庫斯的聲音漸高，快要喊出來了，「我們已完成了任務，現在是時候做我們應該做的事了。」
「並不是我冷血，可現在我們得趁著無畏者和無派別者聯盟沒來之前，趕緊走。他們有可能已經在這裏了。」馬庫斯打破了沉默。
馬庫斯伸出手，把食指按在我鎖骨間的那個凹處，身子朝我靠過來。
「你沒事兒吧？」我問克里斯蒂娜。
藍光照在愛德華臉上，顴骨下方出現了淡淡的陰影，他慢慢地把手伸向身後。
卡拉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電腦屏幕，眼睛一眨不眨地點了點頭。我隱隱覺得有些反胃，但依然跟著馬庫斯和克里斯蒂娜走出控制室，朝電梯走去。
「我們並不是被安排在這裏。」迦勒說，「我們只能對自己負責，不關其他人什麼事。」
我點了點頭。馬庫斯移開了手指，留下一個生疼的指印。我揉散了那股疼痛，推開了頂樓的門。跨出門前，我回頭望了一眼克里斯蒂娜，她一隻手壓在大腿上，給了我一個痛苦的微笑。
「我想我知道了。」我搶過話頭，「既然迦勒說了，珍寧不會把這資料儲存在公用電腦里，意思很明顯，她肯定把它存放在私人電腦里。托莉曾說珍寧擁有九九藏書個人實驗室，那它存放的地方只有兩種可能：她辦公室的電腦或實驗室的電腦。」
「你哥是個叛徒，」拐彎時馬庫斯說，「他應該得到更悲慘的下場。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也就是說……咱們去實驗室。」
克里斯蒂娜大口喘著氣，掏出手槍就沖他射過去，子彈打中了愛德華的身側。一聲哀號，他扔下手槍，向前撲倒，恰倒在我身上，我的頭重重撞到了水泥台階上。那個死掉士兵的胳膊恰巧卡在了我的脊柱下面。
「不要擋我們的路，我們要過去。」我說著又踏上一級台階。
克里斯蒂娜騰出的拳頭越過我的頭，一拳打在了愛德華的鼻樑上。我腳下一滑，跪在地上，指甲掐進他手腕處的皮膚里。他一把將我甩向一邊，舉槍衝著克里斯蒂娜開火，子彈打中了她的腿。
「翠絲，起來。」他說完對愛德華說，「你，不許動。」
「你的意思是，她還沒有毀掉它？」馬庫斯問。
馬庫斯撿起迦勒的左輪手槍，一手轉過手槍，槍柄朝外，還沒等迦勒反應過來，就把這槍柄朝他下巴上一掄。迦勒眼珠子一翻，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你們不是鄙視博學者嗎？穿這種衣服還真是奇怪。」他說，「我還以為你在家乖乖待著，等著你男友凱旋呢。」
她臉部扭曲：「啊，還好，子彈從腿側穿過，沒傷到骨頭。」
「省省吧，你們在這裏找也是白費力氣，」他說，「珍寧不會把這麼重要的資料存放在公用電腦上。那不符合邏輯。」
「別滿嘴胡言了。」他說著便對著馬庫斯的方向點了下頭，「你們肯定來找其他什麼東西，這東西比博學派所有的數據加起來都要重要，對不對？不然把他帶來幹什麼？」
「這可說不準。」他回道，手中已掏出一把槍。來不及多想，我踩著那具屍體，沖向前，雙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他雖然扣下了扳機，被我這麼一抓，也沒有瞄準。
我伸出手，本想拉她一把，卻被馬庫斯喝止了。
我在這裏差點死去，我曾在這裏渴求過死亡。
「真相是她懼九-九-藏-書怕現實，是她不敢正視現實，可無私者敢，我們敢！就連你妹妹都敢，勇氣可嘉。」
「她一開始沒告訴我，」迦勒回道，「可她不想讓我因為不知道真相而選錯隊伍。」
我停下來喘了口氣，大口吸進空氣。迦勒怔怔地立著，沒有回答，那哀求的神情漸漸退去，只剩下一臉茫然和空洞的凝視。空氣似乎凝滯了，只有卡拉敲打鍵盤的啪啪聲。
「你個膽小鬼，你最起碼要試試看啊！」我放聲大叫，情緒激動，臉都漲紅了，眼眶濕潤，「如果你嘗試過，即使救不了我，也能證明你對我的愛！」
「你可能也看出來了，」我邊說著邊踏上第一個台階，「那永遠不會發生了。」
「閉嘴！」我一把把他推到牆上。我爆發得太過突然，他很驚詫，也沒有反抗，「我恨你，恨你！你知道我恨你的！我恨你這麼對他，我指的不是迦勒。」我湊向他的臉，低聲說道，「我可能不會親自幹掉你，可別人要是想殺你，我絕不會出手相救。你最好多求求老天爺，千萬別遇到那種情況。」
迦勒的聲音隨之而來：「你們要幹什麼？」
迦勒看都沒看我一眼。
愛德華。
我的手摸索著抓住台階的一角，用力從愛德華和死屍中擠出。愛德華則把自己支起來，坐在那個士兵身上，雙手捂著自己的傷口，彷彿屁股底下的不是個人，而是個墊子。
「我不會告訴你們的。」迦勒冷冷地答道。
「迦勒說我們要找的東西並不在公用電腦上，那它肯定在私人電腦上。珍寧只有兩台私人電腦，一台在她的辦公室，另一台在她的實驗室。」我說。
控制室里好像擺著一排排電腦，我眼前卻是完全不同的畫面。我不停地眨著眼睛，卻依舊一片蒙。馬庫斯坐在一台電腦前，卡拉坐在另一台電腦前，忙著把博學派總部的數據發送到其他派別的電腦上。
「我們去哪兒？」她問。
「我記得托莉曾說，珍寧的實驗室有高規格的防衛措施。她的辦公室我去過，和其他的屋子沒什麼兩樣。」
「那我能做什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