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翠絲 忠誠者的任務
「我已經告訴老四和齊克了,他們在目的地和我們接頭。」尤萊亞說,「咱們走吧。」
萬事俱備,只剩下一個問題。卡拉遂問:
我心中飄過絲絲涼意,整個身子好像被一塊鋒利的冰刀割成兩半。本想出語辯駁,卻一時無從說起。
上次約會後,我們倆只通過秘信互相聯繫。我努力克制著自己要朝他衝去,去撫摸他的唇線,輕摸他笑顏下眉角和嘴邊擠出的紋路的衝動。離午夜只剩兩分鐘,我們完全沒時間了。
「我告訴他吧,我今天和他分在一個組,學工廠里的活兒。壞了,我已等不及了。」他假笑著說,「那告不告訴齊克?他這人是不是不夠靠譜?」
我皺了皺眉頭,心中明白了幾分。自那次從博學派總部的鬼門關中轉了一圈后,發生過太多太多的事情,我也沒多想自己究竟是怎樣被救出來的。卡拉當時是眾所周知的反珍寧統治的博學者,皮特也只能求助於她,不然誰還能幫我,誰還懂得怎麼幫我?
他點點頭,牽起我的手。我不知此刻該怎麼反應,於是強迫自己什麼情緒都不要有。
「我只是覺得心裏想什麼就要說什麼,這樣也少浪費一些時間。」羅斯反駁道。
我瞟了一眼手錶,九點十分了,迦勒的判決結果現在也應該出來了,大家也該學習自己手頭上無派別乾的活兒了。不知怎的,我現在感覺一點小事都可以讓我萬分警覺。此刻,我不自覺地抖著腿。
「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故意忽略的話也是謊言。」
克里斯蒂娜看了尤萊亞一眼,雙眸中流出的滿是憂慮。
「我沒忘,只是禮貌一下——」
「沒事兒。」我嘴上這麼說著,心底卻依舊難受。
約翰娜和卡拉是忠誠者組織的領頭人?
怎麼會是珍寧?她明明死了,我看著她斷氣的。
「大家好。」卡拉道,原本喧鬧的人群瞬間靜了下來。她臉上掛著笑,笑容卻有些僵,就像按著社會成規這笑必須掛在臉上似的,「我們本不該聚在這兒,所以我們的會議不會佔用大家很長時間。你們中的一些人,像托莉和齊克,已經幫了我們好幾天的忙了。」
「好像是這樣,不過我不清楚。」我說。
「你竟只捶了一個人,不是你的風格啊。」尤萊亞搶過話茬。
「根據城市創建者的最初意圖,我們主要有兩個目標:第一,推翻伊芙琳和無派別者領導的政權,恢復派別制度;第二,派人去探索城市圍欄之外的世九-九-藏-書界。約翰娜負責第一個目標,我統領第二個。今晚主要討論第二個。」她把掉下的一縷碎發攏到辮子里,「去的人不宜太多。人數過多很容易引起伊芙琳的注意。出去的過程中一定會發生打鬥。我現在選幾個我認為在對付生死危險方面有經驗的人跟我去城市圍欄外面。」
我原本以為,獲得克里斯蒂娜的諒解就沖淡了威爾的死帶給我的打擊,可是我錯了。當一個人親手殺死她摯愛的朋友,內心的打擊永遠不會退去,只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她會慢慢地學會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午夜時分,屋子另一頭的門被人推開,兩個瘦長的身影走了進來。一個是前友好派代表約翰娜·瑞斯,她臉上的疤痕和黑色大衣下隱約可見的黃色衣角很容易辨識。另一個也是一位女子,身穿藍色制服,我看不清她的面孔。
「羅斯!」克里斯蒂娜用嗔怪的語氣對她妹妹說。身旁的托比亞斯直了直身板,渾身的肌肉緊繃起來,好似躍躍欲試要出手格鬥,他總是這樣。
我和克里斯蒂娜穿過博學派總部里一段地勢複雜的小巷子,朝著后樓梯奔去。一路上異常小心,生怕招來巡邏的無派別者的注意。我將袖子拉下來,蓋到手腕處。臨走之前,我在胳膊上畫了一幅地圖——我雖知道從這裏到誠實派總部的大體路線,可不知如何從避開無派別者眼目的小道上逃離。
「什麼?皮特?」我不假思索,脫口而出。皮特又怎麼會向卡拉「證明了自己的能力」?
「他們人數比較多。」我略帶戒心地回道。無畏者不該輕易相信他人的話,可現在是特殊時期,我也不知自己到底有多無畏。管他呢,反正現在也沒什麼派別存在了。
「不用擔心,你們不想去的話,可以待在這兒,我一個人逃出去。我必須找出伊迪斯·普勒爾的身份,必須搞清楚到底誰在城市圍欄外頭等待我們的支援。不知為什麼,我就覺得自己非這麼做不可。」
「是啊,是啊,我知道。」克里斯蒂娜翻著白眼,有些不耐煩。
我們沿著走廊奔向門羅街,每一次落腳都響得有些刺耳,我控制著自己別太在意。在這種關頭,速度要比安靜重要得多。我們轉過彎,闖進門羅街,我警覺地回過頭查看一下無派別的士兵,一個個黑色身影正朝著密歇根大道進發,不一會兒就消失在鱗次櫛比的樓房裡。等我們走到主街上,離博學派總部九_九_藏_書足夠遠,確保再也沒人注意到我們時,我低聲問克里斯蒂娜:「卡拉呢?」「不曉得,她可能沒接到邀請。」克里斯蒂娜回道,「太奇怪了,她不是也想——」「噓!」尤萊亞攔住了她的話,轉了個話題問我,「下一步呢?」我用手錶發出的微弱光亮照了照胳膊上的字兒:「倫道夫大道!」就這樣,我們跑著跑著,腳步漸漸趨近一致,呼吸也重疊在一起。
「無畏者會不會太多了?」站在屋子一端的姑娘滿眼都是質疑。她皮膚白皙,眉毛濃密,兩條眉毛幾乎連在了一起。她轉身時,耳朵后的黑色文身展露在我的視線中,這姑娘肯定是一位轉自無畏派的博學者。
我瞟了一眼托比亞斯,我們倆在對付生死危險方面肯定有經驗。
「那太好了。你們能不能通知一下托比亞斯?」既然我們已經分手了,我理應同他保持距離,「我們十一點半在小巷子碰頭。」
心底驀地飄過一陣恐懼,那個女子長得好像……珍寧。
「我們怎麼判斷他們到底是不是伊芙琳的人?是不是她故意引誘我們背叛她?」
「我們進去吧。」他說,「不管他們是什麼人,他們可能會很準時。」
克里斯蒂娜沖我招了招手,示意我過去。「這是我媽斯蒂芬妮,」她指著一個黑色捲髮中夾雜著絲絲銀髮的女子說,「這位是我妹妹羅斯。媽,羅斯,這是我的朋友翠絲,這是我考驗期間的導師老四。」
他伸出胳膊抱住了我,緊緊地摟了我一小會兒。他溫潤的呼吸打在我的耳畔,我閉上雙眼,放鬆下來。他聞起來像風,有汗味兒,有肥皂味兒,這味道是托比亞斯的味道,這味道是令人安心的味道。
那一瞬間,尤萊亞嘴角邊那一抹淡淡的笑消失了。「我也這樣想。」他說。
「好吧。」克里斯蒂娜深色的眼瞳依舊滿是不安,卻聳了聳肩,「我們都去那個會議。」
「禮貌是穿著華麗外衣的欺騙,是——」
「那你們有沒有想過我為什麼離開誠實派?」克里斯蒂娜道,「誠實誠可貴,可你也不能不分場合地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只要你說出來的話是真話就行了。」
「他想方設法阻止了博學派殺掉你。」卡拉柔柔地說,「你以為誰幫你想出假死的辦法?」
約翰娜接過卡拉的話:「我們請大家過來主要有兩個原因,一個是我們需要部分人的幫助,另一個是你們都不想讓伊芙琳·約翰遜控制整個城read.99csw.com市的命運。」
「明天晚上。」
卡拉握著雙手,置於身前:「我們堅信先人創辦城市的信條主要有兩個方面:一方面是派別制度,另一方面是伊迪斯·普勒爾視頻上所言的分歧者任務。即使分歧者人數還未佔到很高的比例,就目前岌岌可危的情形來看,我們也必須派人去城市圍欄之外的世界了。」
這種憂慮本不該有,一切都已明了,追隨珍寧的親信都會被處決。我有時會捫心自問:他曾背叛過你,無動於衷地看著你赴死,你又為什麼對他如此在乎?我不在乎。我在乎。我到底在不在乎?「翠絲。」克里斯蒂娜用指關節輕敲著門框,尤萊亞緊隨著她。說起尤萊亞,我心中滿是酸楚,他臉上儘管掛著和煦的笑,這笑容卻像是水做的,隨時都可能從他臉上滴落。「你有什麼消息要告訴我們?」她問。雖然知道屋裡沒有外人,我還是環視了一下四周。大家按著規定作息去吃早飯了,我有些話要對克里斯蒂娜和尤萊亞說,就讓他們倆這頓別吃了。我的肚子已餓得咕咕叫個不停。「嗯。」我應道。他們坐在我對面的床鋪上,聽我絮絮說著昨晚在那間實驗室的遭遇。我一一道來,將枕頭套、忠誠者和會議都說與他們聽。
「沒錯。」卡拉回道,「不過現在我們需要能夠毫髮不傷闖關的人,無畏派的訓練鍛煉了他們這方面的能力。」
「這個我也不知道。可現在只有死馬當活馬醫了,我們靠自己是逃不出城市圍欄的。我才不想天天被人逼著學開公交車,乖乖按時睡覺。」
我提了一個建議:
我深深地吸了口氣,內心的絕望越來越深,不知這絕望因何而來,只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它的存在。它仿若一頭沉睡已久后慢慢蘇醒過來的生物,撕著我的心肺脾胃,撓動著我的嗓子,我想強迫自己忽略它,卻怎麼做都是徒勞。不能再這麼下去,我必須離開這裏,必須找出真相。
「那你想聽句真話嗎?好,我心裏很不爽,很討厭和你們在一起。回頭見。」她抓起我的胳膊,帶著我和托比亞斯離開她的家人,不停地搖著頭,「真的很抱歉,她們兩個人不怎麼懂得體諒別人。」
等女子漸漸靠近,我定眼看著她。她和珍寧一樣輪廓分明,都是金黃色的頭髮。她的頭髮編成辮子,一副眼鏡在前口袋的插袋上弔著,從頭到腳都是博學派的裝束,卻不是珍寧·馬修斯。
「克里斯蒂娜九_九_藏_書、翠絲、托比亞斯、托莉、齊克和皮特,」卡拉道,「你們幾個都在不同場合向我證明了自己的能力,因此,我想讓你們跟著我。當然,你們沒有義務答應。」
我閉上嘴巴,沒有再吭聲。雖然我不想和皮特這號人一起行動,可我真的太想離開這座破碎的城市,沒什麼必要小題大做。
我渾身的肌肉有些酸痛,不過跑步還算挺爽。
「告訴他吧,不過千萬別讓他到處散播。」
尤萊亞身穿一襲黑衣,立在門外等我們,黑衣下隱約露出無私派的灰色。我有些詫異,冷不防地看到無畏派的朋友穿著無私派顏色的衣服總是怪怪的,就好像他們從小和我一塊兒長大一般。不過,有時候我的感覺確實就是這樣的。
他皺著眉頭說:「這事兒還是一會兒再談吧。」
「你覺得他們想要幹什麼?」克里斯蒂娜探問道,「僅僅是要到城市圍欄之外去嗎?」
克里斯蒂娜抬起一隻手搭上我的肩頭,可她什麼也沒問,我心裏暗自感激。否則,我真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她。
「真是抱歉,我走不了。」齊克說,「我不能把桑娜一個人留在這兒,她妹妹剛剛……大家都知道吧。」
她母親和妹妹交換了一個眼神,眼裡的情緒複雜,似是警覺,似是憤恨,又似是兩種交雜。羅斯轉過身,衝著我說:「你就是殺了我姐男朋友的人呀。」
「我們認識他們。」斯蒂芬妮說,「幾周前他們接受公開訊問時我們都在場。」
在地板上的誠實派天平上方,好多根蠟燭擺成一個圓圈,燭火搖曳著。屋子裡站著許多人,這些面孔有的熟悉,有的陌生:蘇珊和羅伯特正站在一起說著什麼;皮特雙手抱在胸前,一個人站在屋子的一側;尤萊亞和齊克跟托莉還有其他幾個無畏者站在一起;克里斯蒂娜站在她母親和妹妹的身旁;還有兩個神情緊張的博學者在角落裡。人們身上穿的顏色混雜的衣服卻抹不掉相互間的不同,派別特徵已深深刻入大家的行為舉止中。
「沒錯。」我應著,兩條腿因體力透支而不停地打著戰——真沒法想象一會兒還得靠這雙腿下樓,跑回博學派總部,「知道迦勒的審訊結果了嗎?」
「他們會處死迦勒,對不對?」我輕聲問道。
正值九點,迦勒的判決也差不多該開始了,我無聊地系著鞋帶,第四次整理了床單。我的手指穿過頭髮,內心有些焦躁。無派別者只在判決結果很明顯時選擇私下審判,而迦勒是珍read•99csw.com寧生前最器重的助手。
他也回看著我,挑起雙眉,咧開嘴笑了。
聽到他這句話我就明白了。
到了大橋時,我雙腿疼得有些難以忍受,眼光卻猛地落到沼澤對面的「夠狠市場」上,那座樓黑洞洞的,沒有一絲亮光,顯然已經廢棄。我忍著疼,臉上浮出笑意。穿過大橋后,我放緩了腳步,尤萊亞一下子把胳膊搭在我的肩頭。
我們並肩走向訊問室,正是在這個屋子,我和托比亞斯注射了吐真血清,回答了很多私人問題,這也是我認罪的地方。
而是卡拉。
想到這兒,我的心頭微微一緊,有一種難言的痛楚。放下已成習慣的生活方式真的不容易。
「做好準備,我們要爬無數級台階了。」他道。「電梯也許能用呢?」「想都別想了。」他搖了搖頭說,「我敢打賭,這個伊芙琳肯定監視著城市中全部的用電情況——這也是搞清楚是否有人秘密集會的最佳方法。」我嘆了口氣。雖然我還算喜歡跑步,卻真的討厭爬樓梯。
一口氣爬到頂樓,我們的胸口都劇烈地起伏著。距午夜只剩五分鐘。他們沒有停下腳步,留下我在電梯組旁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尤萊亞說得對,沒有任何電器是開著的,只有出口處閃爍著藍光。迎著這藍色的光亮,托比亞斯從前方的訊問室走了出來。
我凝視著齊克,心中甚是不解。齊克一直在幫卡拉?我想自己大概忘了他以前是無畏派潛伏在博學派總部的卧底,估計那時他就和卡拉成了朋友,也贏得了她的信任。
「我去。」尤萊亞舉起手說,「我也是無畏者,是神槍手,還能幫你們施施美男計。」聽了這話,我放聲大笑。卡拉卻沒笑,只是點了點頭:「多謝。」「卡拉,你們得儘快離開這座城市。」轉自無畏派的博學派姑娘說,「還有,你們肯定需要一個開火車的人。」「沒錯,有人會開火車嗎?」卡拉問。「哦,我就會,」那姑娘說,「我剛剛說的話還聽不出來嗎?」慢慢地,整個計劃浮出水面。約翰娜建議大家下了火車后乘坐友好派的卡車離開城市,她還自願幫我們弄車,羅伯特協助她完成這一切。斯蒂芬妮和羅斯自願監視大逃離前伊芙琳的一舉一動,把她的反常舉動通過發報機傳給友好派總部。跟著托莉來的無畏者答應幫我們找作戰武器,博學派姑娘和卡拉審視漏洞,改善計劃。不一會兒工夫,整個計劃更加牢靠,這感覺就像我們剛剛一起建好了一個防護架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