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翠絲 大秘密
「沒錯。」我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我想知道我母親的一切。佐伊給我一張她的照片,她旁邊的人恰恰是你,你應該認識她。」「啊,我能看看是哪張照片嗎?」我從口袋中掏出照片遞給他,他用指尖輕輕撫平皺巴巴的照片,臉上現出一抹奇怪的笑容,似是用目光愛撫著照片。我緊張地不停換腳站,感覺像闖入了別人的私人空間。「你母親曾回來看過我們,」他說,「她那時候就快要當媽媽了,這張照片就是當時拍的。」「回來看你們?她以前是這裏的人嗎?」我問。「是的。」大衛輕描淡寫地答道,好像這兩個字的分量輕到不足以讓我的生命徹底改變似的,「她來自這兒,當時還年輕,我們把她派到你們的城市去解決實驗中的一個問題。」「也就是說她什麼都知道,」我的聲音不自覺地顫抖起來,「知道這裏,知道城市圍欄之外的世界。」大衛那濃密的眉毛鎖在一起,神色中全是困惑:「當然知道了。」慢慢地,我的雙臂開始顫抖,雙手發抖,整個身子也狂顫起來,像是吞下什麼毒藥,反應劇烈,這個毒藥恰恰就是認知。我痛苦地明白過來,知道了這個地方,看到了這些屏幕,獲知了這些謊言,原來我的整個生命都是建立在謊言之上的:「也就是說,她也知道你們每時每刻都在監視我們……你們看著她獻出自己的生命,看著我父親離世,看著城市裡面的人反目成仇,互相殘殺!只是看著嗎?你們派人來幫過她嗎?派人來幫過我嗎?沒有!你們只是做做記錄而已!」
大衛把「分歧者」的神秘面紗一層層揭去,我心中也愈加惴惴不安,有些胸悶氣短。我摸了摸|胸口,感受著心跳,試著讓自己平靜下來。
我也跳上窗檯,坐在他身邊,雙手墊在我的腿和木板中間:「其實,一直以來我們都認為派別制度是我們的祖先在很久前創設的,他們會覺得這是最佳生活方式,或對人們以最好的狀態活下去最為有利,不管這制度最終是不是基因局設置的,性質都差不到哪兒去。」
「你們一直說實驗、實驗的,到底是什麼實驗?」托比亞斯問。
我掃視了一下他們幾個。皮特撇著嘴,顯出不屑之色;迦勒滿臉愁容;卡拉張著嘴,像是急著從空氣中吞進她想知道的真相;克里斯蒂娜單眉上揚,一副懷疑的神情;托比亞斯一動不動,垂目盯著鞋子。
大概是出於無意,我眼神中透出的懷疑與不相信被他捕捉到,他猛地搖了搖頭說:「翠絲,我在無畏派控制室工作過。整個城市到處都是攝像頭,每時每刻監視著各處動靜。在你們考驗期間,我也一直告誡你有人在監視著你們,不記得了嗎?」
我把他話中的各項品質列在了腦子裡:恐懼、愚昧、虛偽、好勝心、自私。他說的恰恰就是五大派別,每個派別獲得某種品質的同時就失掉了另一種品質:無畏派是勇敢卻又殘忍的;博學派是智慧卻又自負的;友好派是平靜卻又被動的;誠實派坦誠卻不顧他人;無私派是樂於奉獻卻又沉悶的。
大衛把拇指按在掌心中,按摩著自己的手,看樣子是不怎麼樂意別人打斷他。
「從哪兒講起並不重要,再怎麼解釋,也沒法變得容易接受。」艾瑪爾邊說邊摳著指甲邊緣。
自從個性測試時托莉告訴我「分歧者」三個字是我的身份后,我就一直期盼著知道它背後的意思。可盼了這麼久,答案卻如此簡單:我是「分歧者」便意味著我的基因是純凈的,已被治愈。知道真相我本應舒心,卻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有什麼在心底蠢蠢欲動。
「基因修改實驗就是這樣開始的,這個實驗是否見效,本來要經過幾代傳承才看得出。可當時的實驗根據不同的家庭背景或行九-九-藏-書為舉動,在普通民眾中選出了大批的人,這些人得到了一個機會,一個把修正的基因傳給後代,好讓自己的下一代變得更好一些的機會。」
「美什麼?」尤萊亞搶著問。
大衛頭頂的屏幕上現出了一張地圖。地圖的形狀我很陌生,不知道畫的是什麼地方,圖上各區域標有各種顏色的色塊,粉色、紅色、深紅色。
我原本以為「分歧者」可以解釋我的全部,可以解釋我所有的可能性。現在看來,我或許大錯特錯了。
我想起了父親,他出生在博學派家庭,不是分歧者,天生聰慧,但選擇了無私派,選擇了一輩子和自己的天性作鬥爭,最後也戰勝了自我。我也和父親一樣,都是通過與己鬥爭來追尋內心平衡的人。
我們跟在大衛身後走著,經過了安檢處,不知他把我們帶往何處。我真想從安檢處再走一遍,拿起手槍,趕緊逃開這個一直被人監視的可怕地方。真沒想到,我這一生全處在監視中: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說話,第一天上學,第一次接吻……
關於基因我懂得不多,只知道我能看到的——孩子們的長相是遺傳自父母。至於單個基因和謀殺、懦弱或虛偽等人性有關,我覺得難以想象。說在人體中找到它們準確的位置,實在是匪夷所思。可我又不是科學家。
「當然,決定一個人個性的因素有很多,比如成長環境和教育方式。」大衛繼續說道,「我們的國家當時已安寧和繁盛近百年,我們的前輩依舊想通過改善基因來降低不良個性的存在。換句話說,他們是要修改人性。」
「展示好了。」坐在控制室桌子邊上的一個人喊道。
佐伊抿了抿嘴,大衛沖身後桌子旁的其中一個人點頭示意。幾乎在一瞬間,所有的屏幕同時打開,城市攝像頭覆蓋的所有景象出現在屏幕上。離我們近的幾個屏幕上出現了無畏派基地、千禧公園、「夠狠市場」、漢考克大樓、中心大廈的熟悉畫面。
「你好。我是翠絲,你應該認識我母親。」
「是,沒錯。我認得你。」
「我就是有些納悶,要是看到有人有難了,你就應該伸出援手啊,管他是不是實驗呢。還有……天哪,別提他們看到的一切。」我心中突然有些畏懼起來。
我身邊的克里斯蒂娜冷冷地一哼。
「我們來到這裏,還知道了真相,這樣就很好了。」我說,「你覺得這沒有用嗎?」「當然有用,」卡拉輕聲說道,「可我對自我就得重新定義了。」母親去世后,我一直緊緊抓住「分歧者」的身份聊以自|慰,它就像一隻伸出來的手,救我于危難中。當周圍的一切全部崩塌,是「分歧者」三個字讓我找到了自我,可這一刻,我禁不住懷疑自己是否還需要它。不知道「無畏派」、「博學派」、「分歧者」、「忠誠者」的字眼是否有過存在的意義,還是說我們根本就不需要它們來定義自己,只需要朋友、戀人、兄弟姐妹,只需要我們做出的選擇、我們之間的愛和忠誠來將彼此聯結。
「你們一直都知道無畏派通過監控攝像頭觀測整個城市,我們也能接入這些影像。」大衛道。
這麼多天來,迦勒頭一次怔怔地盯著我,我也看著他。迦勒背叛了我們,難道就是因為他被受損基因支配?難道這個基因就像無法康復、無法控制的疾病折磨他一輩子?不可能,完全沒道理。
「我剛才想起了他們看到的一些事。」他說著就用一隻手攬住我的腰。我定睛凝視了他的面容一會兒,可要不是他那樣暖意融融地對我笑著,要不是知道他只是為了安慰我,我早就撐不下去了。我笑了笑。
「這是『純凈基因戰爭』前我們的國家,」大衛道,「這個是戰爭之後——」
「當然,這裏只是大https://read•99csw.com家的臨時住所。等你們決定好乾什麼后,再給你們安排住所,在本基地或其他地方住都可以。佐伊會好好照顧你們。」他說,「明天我再過來看看大家適應得怎樣。」
他起初沒有回應,只是咬著嘴唇的內側,垂目盯著我們並排放在地上的腳。我的腳趾輕輕滑過地板,卻沒有踩到地面。
我微微一笑,也任自己沉沉睡去。
「『分歧者』指基因修復已達到我們預期標準的人。」大衛道,「我們只是想確認,你們的領導階層能夠珍視他們,卻未料到博學派領導開始秘密捕殺分歧者,更沒料到無私派會把分歧者的事告訴他們。與伊迪斯·普勒爾的話恰恰相反,我們並不需要你們派出分歧者軍隊來幫我們的忙,畢竟我們並不真的需要你們的幫助。我們只需要你們身上已經修復的基因,需要你們將這種基因傳給後代。」
我卻覺得自己並沒聽到什麼新信息,他說的一切和派別形成的原因都是相似的,只不過品德劃分派別變成基因操控罷了。我理解這種做法,甚至在某些方面同意這種做法,可它和此時站在這裏的我們又有什麼關聯?
我的指尖掠過母親的臉頰。內心滋長的希望已凋落。如果母親,父親,或我失去的朋友還活著,他們肯定會在門前迎著我們。我早就該猜到在艾瑪爾身上發生的事情不會再發生。
皮特襲擊我,無畏派被情境模擬操控,變成一支軍隊,摯愛的父母離世……他們全看在眼裡。
「你們一整夜都沒睡了,」大衛話鋒一轉,「我帶你們去找些吃的,休息休息吧。」
「怎麼了?」
「他們需要攜帶受損基因的人出面,基因局才能一一修正它們,之後把這些攜帶修正基因的人長期安置在安全的環境中,並配給他們原始版的血清,協助他們維護各自的社會秩序。讓他們等待,等待這些修復基因傳下去,——至少要經過一個世代——更多基因純凈的後代慢慢繁衍,你們知道這些人的存在,他們叫……叫分歧者。」
我瞟了一眼托比亞斯,他一副疲乏不堪、沒精打採的樣子,像隨時都可能暈厥。有這樣表現的還不止他一人,克里斯蒂娜、皮特、尤萊亞和迦勒都一副震驚的表情。卡拉緊緊抓著衣擺,拇指輕輕滑過衣料,也是眉頭緊鎖。
「幾百年前,這個國家的政府開始對激發國民身上特定的良好行為感興趣。當時的研究表明,某種基因可能是導致暴力傾向的部分原因,這種基因叫『謀殺基因』。除此之外,不同的品質都與不同的基因有關,比如懦弱、虛偽、愚昧,等等,總之,這些基因導致了社會的無序。」
看來誰也沒能調整好心態,欣然接受現實。皮特面朝著牆躺在床上;尤萊亞和克里斯蒂娜肩並肩坐在一起,低聲說著話;迦勒用指尖揉著太陽穴;托比亞斯依舊來回走著,咬著手指甲;卡拉一個人坐在一邊,雙手捧住了臉頰,神色中流轉的全是煩亂。這還是自從我認識她起,她第一次卸下博學派的面具。
我抓起他的手,與他手指交叉,他把額頭貼向我的額頭。
我又看了一眼托比亞斯,他在窗邊來來回回不停地踱步,邊走還邊咬指甲。沒想到他也有咬指甲的習慣,或許以前他不這樣,只是因為沒處在重壓之下吧。
他們還看到些什麼?
出於習慣,我發現自己在想,感謝上帝。這不禁讓我思考起托比亞斯的憂慮:是不是父母信仰的上帝和他們整個的信仰體系也只不過是一群科學家為達到控制人心的目的瞎編亂造出來的?其中捏造的是否不僅有對上帝和其他學說的信仰,還有孰是孰非,以及奉獻忘我的精神?若我們知道自己生活的世界是怎樣被創造出來的,是不是一切都會不同?https://read.99csw.com我說不出個所以然。思緒紛雜,心中不安,我吻上了他的唇,綿長地,感受著他嘴唇的溫度,鬆開他時,還回味著他的呼吸吹拂著我臉頰的溫潤。「這到底是為什麼?為什麼我們倆從來找不出片刻獨處的時間?」「不曉得,也許是我們倆太笨了。」他說。我放聲大笑,是這大笑——不是光——驅散了心中的陰霾,告訴我活著的美好,即使這裏詭異萬分,即使在這裏,我的「三觀」完全顛覆,可我並不孤單,我有推心置腹的朋友,有彼此深愛的戀人;我也並不迷茫,我知道自己來自何方,知道自己還想活著。這是幾周前的我所完全不懂的。
不知道卡拉有多麼執著于維護派別制度、忠於我們的創建者、忠於忠誠者的身份,反正對我來說,忠誠者只不過是暫時的身份,它有力量僅僅是因為它能幫我離開那座城市,而她對忠誠者的感情應該更深。
「你的意思是,不是分歧者的人,他們的基因都有缺陷?」迦勒搶過話,聲音顫抖,眼中含淚,我從未想過迦勒會因為這麼點事兒垮成這樣。可此刻他真的克制不住自己了。
「美國是個國家,」艾瑪爾接過話,「還是一個大國,它有明確的疆域,還有自己的政府機構。我們現在就處在美國的領土上,這個問題以後再說。長官,您請繼續。」
只是他的話太輕描淡寫。
「翠絲……」他朝我伸出手,我猛地把他的手擋開:「別這麼喊我,你不該知道我的名字,不該知道我們的一切。」身子依舊激動地顫抖著,我一口氣跑回住所。
「你說得也有道理。」沉默良久后,他說,「可這個世上突然間有太多的謊言,我都不知道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什麼是現實的,什麼又是虛幻的,到底什麼才最有意義。」
他說「普勒爾」的時候,眼光飄到了我身上,我內心的期許令我渾身一顫。自打看了那個視頻后,我就急切地盼望知道真相,這個真相馬上就要揭開了。
「我叫大衛。佐伊應該告訴過你們了,我是基因福利局的局長。我會盡最大努力跟你們解釋一切,第一件要解釋的事情就是,伊迪斯·普勒爾在視頻里所說的只是部分的真相。」
大衛繼續說道:「戰事一結束,活下來的人就紛紛嚷著讓政府給出一個解決基因問題的永久方法,也正是在這片呼聲中,基因福利局成立。在政府經費和技術的支持下,我們的前輩開始了不同的實驗,以修復人性,達到最初基因純凈時的狀態。」
「她只說了為了達到我們的實驗目標所需要提供的信息。」大衛道,「從很多方面來講,她所說的太簡化,太省略,有些內容甚至是對現實赤|裸裸的歪曲。既然你們都來了,我想也就沒必要再隱瞞下去了。」
卡拉抬起雙手攏了攏頭髮,似在找出鬆散的髮絲,卻沒找到。她說:「也就是說,當時伊迪斯·普勒爾說我們應該找出分歧者造成的影響,讓分歧者出來幫你,那是……」
「人性從無完美之說,基因改變惡化了這一情況,導致了『純凈基因戰爭』。這其實是一場內戰,受損基因攜帶者向政府和純凈基因攜帶者宣戰。『純凈基因戰爭』給國家造成了前所未有的損失,全國近一半的人喪命。」
我這才想起那時他的眼睛在天花板和房間角落中不停地轉,這所謂的警告也是從他緊閉的唇齒間隱晦發出的。只是我從未想過他要提醒我的是攝像頭的存在,我壓根兒就沒往這方面想過。
我們的教育告訴我們,派別制度的建立是為了解決一個問題——人性瑕疵的問題。很明顯,大衛口中的人不管是些什麼人,他們也相信這個問題的存在。
我可以留下來安慰他,但我必須搞清有關母親的問題,我不打算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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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子,其他人已經選好了床鋪,正在整理行李。環視四周,這裏只有我們幾個人,沒有外人的干擾。我靠在門旁的牆壁上,將手掌放在褲腿上蹭,蹭著手中沁出的冷汗。
我在心中默默地告訴自己,穩住穩住,慢慢做深呼吸。
這麼說,一直以來,我們都活在他們的監視之中。
「啊,自己好好想想。」大衛聳聳單肩,無奈地說。
「你還是看看那位吧。」卡拉衝著托比亞斯點了點頭。「也是。」我道。走到屋子對面,我立在窗子旁邊,看著窗外基地的光景:一成不變,無非就是一塊塊玻璃、一根根鋼筋、一條條道路、一塊塊草坪和一道道圍欄。看到我走近,他停下腳步,立在了我的身邊。「你還好吧?」我問。「嗯哼。」他坐上了窗檯,面朝著我,視線與我持平,「說實話,還真不怎麼好。我一直在想,這一切最後都是一場空,我是說,派別的存在。」他揉了揉后脖頸,不知是否想到了自己背上的文身。「我們已把全部的注押在裏面,沒人例外,只是我們當時沒意識到罷了。」
他用手指揉了揉太陽穴:「也許吧。不過困擾我的事不是這個。」
他驚了一下,不過還是沖我笑了笑。我雙手抱胸。在無畏派考驗時,皮特當著眾人的面扯掉了圍在我身上的浴巾,此刻的我恰恰與那時有同樣的感覺:無處可藏、尷尬、氣憤。或許,我不該把矛頭指向大衛,可我抑制不住內心的衝動,他畢竟是——這個地方——基因局的頭兒。
大衛曾說這個地方和機場由一個通道連接,曾經是個旅館,而眼前這屋子則是旅館里的舞廳。我們又一次完全聽不懂他講的話,可他好像並未察覺。
「等等。」我說。我想起了口袋中的照片,想起了佐伊遞給我照片時喊著我的名字,想起了大衛說到對我們的觀察和學習,想起一排排的屏幕,「你剛才說你們一直在觀察我們,怎麼觀察我們啊?」
入夜,我們把兩張床鋪推得近了些,兩人斜躺在床上,凝望著對方的眼睛,困意襲來。他迷迷糊糊地睡去時,手和我的手還依舊緊緊握著,手指交叉,吊在兩張床中間。
屏幕上的光變弱,色塊仿若太陽底下逐漸乾涸的水一樣縮小。我心中一驚,這才辨出那點點紅光原來代表著人,他們的生命正在消失,那些光點正在熄滅。我怔怔地盯著大屏幕,怎麼都無法接受這樣真實而慘重的傷亡。
內心的爭鬥看起來並非基因受損的產物,只是一個徹徹底底、完完全全的人性問題。
大衛帶我們穿過基地,來到一個兩邊擺著盆栽植物的屋子,屋裡的牆紙泛黃,牆角處還有些剝落,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我們跟著他走進一個寬敞的屋子,高高的吊頂下,地板是木製的,昏黃的燈光泛著橘黃色。屋裡整齊地擺著兩排床鋪,床鋪旁放著我們帶來的行李箱,房間的另一頭有幾扇大窗戶,掛著雅緻的窗帘,走近之後才看出,這些窗帘也是用了很久的,邊緣處都有些破損。
「我正要說說這個實驗。」大衛回道,眼睛看向艾瑪爾,「他們向你解釋的時候是從哪兒講起的?」
「我智商很高,按你說的,僅僅因為我的祖輩修復成高智商基因,作為他們的後輩我就不可能擁有憐憫之心?我和其他基因受損的人一樣都被小小的基因限定住,而分歧者就可倖免?」
若不是口袋中這張照片,我定會逃離這個地方,可搞清他們是怎麼認識我母親以前,我不能逃離。
他怎麼認得我的?是通過那監視著我的一舉一動的攝像頭?想到這兒,我抱著胸膛的胳膊微微一緊。
「當
九-九-藏-書基因操控實驗漸漸有了效果,基因修改卻產生了災難性的後果。後來的事證明,基因修改非但沒有形成修正的基因,反而製造了受損基因。」大衛道,「取走一個人的恐懼基因、愚昧基因或虛偽基因……就等於在無形中磨掉了他們的同理心;取走一個人的進攻基因,他們的動機或自我表達能力就會缺失;取走一個人的自私基因,他們的自我保護本能也就沒了。你們可以仔細想想,你們肯定知道我這話的意思。」
「基因也不代表一切,」艾瑪爾說,「即使基因受損的人也能做出自己的決定,人的決定才最重要。」
坐在她的對面,我說:「你看著面色不是很好。」她的頭髮平素梳理得順滑整齊,挽成一個髮髻,現在也有些散亂,眼中閃爍著怒氣,盯著我說:「那謝謝你關心了。」「抱歉,我沒別的意思。」「我知道,」她輕輕嘆了口氣,「我是……我是博學者。」我淺笑著回道:「是啊,我知道你是博學者。」「不,」卡拉搖著頭說,「我唯一的身份是博學者,可他們竟說這是我的基因有缺陷的結果……派別的設置只不過是從精神範疇束縛我們。被伊芙琳·約翰遜和無派別者說中了。」她頓了一下,繼續說著,「這麼一來,成立忠誠者組織有什麼用?來這裏又有什麼用?」
「是的,基因上的缺陷。」大衛應道,「不過,我們在城市裡的行為模式系統的實驗很成功,一直到最近都是,這點也有些出乎我們的意料,它還有助於解決一開始使基因修改結果變得問題層出不窮的行為問題。所以,總體來說,僅僅通過一個人的行為,我們不能看出他的基因已經修復還是有缺陷。」
他接著說道:
「我以前也因為這個覺得很困惑,」他道,「後來時間長了,我也就慢慢適應了。一直以來,我們都認為自己憑著自給自足支撐社會的存在,現在看來,這點倒是不差,只不過是他們把我們安置在這片土地上,讓我們自立地活著。事情就是這樣。」
「派別制度也算是我們的前輩在實驗中加入『環境因素』的一個嘗試吧。多年的實驗表明,單純的基因修正並不能改變人們的行為特徵,引入新的社會模式來協助基因修復,稱得上是解決基因受損留下的行為失控問題的最佳途徑。」大衛掃視了我們一圈之後,臉上的笑意退去,不知道在期待什麼——或許是想讓我們也沖他笑笑?他的聲音又響起,「派別制度後來被引進到大多數實驗中,有三處至今仍在進行。我們盡最大努力來護衛你們,觀察你們,從你們身上學習。」
「很久以前,美國政府——」
如果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他們讓我們相信的,而並非我們自己在生活實踐中漸漸認識到的,這些還是真的嗎?想到這兒,我一隻手緊緊按住胸口,告訴自己別慌。
「你們的城市也是基因恢復的試點之一,也算是截至目前最為成功的案例,因為你們採用行為模式劃分不同類別的人。換句話說,就是採用了派別制度。」大衛沖我們綻出笑意,好像我們應該為此深感自豪,可我心裏卻不是滋味,更談不上自豪。這些人「創造」了我們,塑造了我們的世界,還告訴我們該信什麼,又不該信什麼。
「看來一時要消化的東西挺多。」大衛道。
他沖我微微一笑。
我考慮要離開這裏。
我從口袋裡掏出照片,眼前這個叫大衛的男子也在照片上,恰好站在母親身邊,只是臉上的皮膚更平滑一些,肚子也更小一些。
大衛想了一會兒,輕咳了幾聲:
「你一直在想這件事?」我皺皺眉頭道,「托比亞斯,他們一直在監視著我們,監視著城市所發生的一切,監視著我們做過的一切。他們雖然沒有直接出面干涉,卻一直沒停止侵犯我們的生活隱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