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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翠絲 大有來頭

第十七章 翠絲 大有來頭

「長官好,」他道,「請問有什麼事可以效勞?」「馬修,你的主管去哪兒了?」大衛問。「去餐廳拿吃的了。」馬修應道。「好吧,你幫我個忙吧,把娜塔莉·萊特的文檔下載到平板電腦上,行嗎?」原來,母親真正的姓氏是萊特。「當然沒問題。」馬修說著,就又坐在椅子上,往電腦上噼里啪啦地輸入了什麼,打開了一些文檔。我離得有些遠,看不清這文檔上寫著些什麼,「只是需要傳輸一下而已。」
「哦!」佐伊摸了摸腦門,「瞧我這記性。大衛吩咐我帶你去實驗室,去看你母親生前留下的一些東西。」
「這麼說來,他們就像無派別者嘍。」
她先前說得對:人們果然都盯著我看,多數人只是眼光在我身上多停留一會兒,可也有些人指指點點,有些人還低聲念叨著我的名字,語氣像是我的名字屬於他們似的。我渾身痙攣,想動彈身子卻又不聽使喚。
「準備好了嗎?」馬修問我。
「怎麼說?」
「我懂,只是納悶能跨大步時為什麼還要邁小步?」
「我母親?」我語聲艱澀。她帶著我離開這座雕塑,再次朝安檢處走去。
「給我一個理由。」「好奇唄。」他又聳了聳肩說,「我們還從沒測過實驗之後經過這麼多代的人的基因,而你和托比亞斯行事都有些……反常。」我抬起雙眉。「先說說你吧,你對血清有非凡的抵制能力,比大多數分歧者也要出色很多。再說說托比亞斯,他雖對血清免疫,卻沒有我們研究總結的分歧者特性。等以後有空了再跟你詳談。」
「把這整缸的水倒出來不更省事兒嗎?」說到這兒,我想象著洶湧的水波與石塊撞擊,濺到瓷磚地板上,浸泡到我的鞋子。
芝加哥——突然知道我一直當作家的地方有個名字真是一種奇怪的感覺,我覺得城市一旦冠上了名字,在我心裏就顯得小了很多。「就是說,你們這樣做有很長時間了?」我問。「是的,確實很久了。由於目的的專註性和地點較遠較隱蔽等特點,基因局和其他政府機構並不相同。我們只能把相關技能和目標傳給我們的下一代,而不是通過招聘或任命等形式招攬人才。說說我吧,我從小就開始學習從事這一行所需的技能。」
我隨他走出這間窄小的辦公室,又踏進了走廊。原本在這裏的人群現已稀疏,大概開始著手工作或吃早餐去了。這裏的人們有自己完整的生活:睡覺,吃飯,工作,生孩子,養家,死亡。這裏曾是母親稱之為家的地方。
「你應該是娜塔莉的女兒碧翠絲吧。」他一手支著下巴,帶著批判的目光審視著我九-九-藏-書,他眼珠的顏色很深,看起來都成了黑色。他的眼角微微上挑,看我的神色中沒有一絲震撼或驚訝,「你長得不怎麼像她。」
她指了指石板的中心,上面有一處小小的凹痕,像是在石塊上刻出的淺水槽。
可母親也撒過不少謊,算起來實話倒是沒說幾句。我好奇父親知不知道她的身份,知不知道她真正的背景。可父親是無私派領導,一直就知道真相。我心中陡然一驚,腦海中冒出一個恐怖的想法:難道她嫁給他只是迫於無奈?只是為了完成所謂的任務?難道他們倆結合只是一個幌子?
「博學派代表開始大肆捕殺分歧者。他叫什麼來著,諾什麼的,諾曼嗎?」
「不是的,這邊情形不太一樣。這裏的每個人都很重要,都是為了共同任務出自己的一份力,也都受到同等的重視。」
「我叫翠絲。」我下意識地回道,心裏卻帶著一絲欣喜,最起碼這裏還有人不知道我的外號,也就是說這個叫馬修的男孩不怎麼靠看我們城市的監控視頻來打發日子,「還有,我知道不像。」
透過這一扇扇的窗子,我忽然看到一個奇怪的運載工具——它形狀似鳥,有兩個如鳥翼般的構造,頂端尖尖,卻又像車一樣帶著輪子。「那東西是用來空中飛行的嗎?」我指著它問。「是的。」她面含笑意道,「這是飛機,如果你覺得這夠無畏的話,我們改天帶你坐一下。」我沒有回應她對文字的把玩,我還沒忘記她看到我時是怎樣認出我的。大衛站在前方的一扇門邊,揮揮手,沖我們打了個招呼。「你好,翠絲。」他說,「佐伊,謝謝你把她帶來。」「長官客氣了。」佐伊道,「那我就先告辭了,還有很多事情要忙。」她沖我展顏一笑,匆匆走開。我不想讓她走,她這麼一走,我就和大衛單獨在一塊兒了,腦中還不停地閃過昨天吼他的場景。他卻沒提這事,只是把身份識別證往門上的感測器一掃,推門而入。
「好吧。」
「一下子聽到這麼多事,我在想,你什麼時候會崩潰。」「我才不會崩潰呢。」我有些自衛地反駁道。其實,我早已崩潰過了,只是面子上始終不願承認。馬修聳聳肩:「換我肯定會崩潰的。不過你想這樣說就這樣說吧。」終於看到了標有「旅館入口」的牌子,我把平板電腦緊緊地抱在胸前,心中急切,急於奔向宿舍,把有關母親的一切分享給托比亞斯聽。
大家都還熟睡著,托比亞斯一隻胳膊搭在臉上,擋住了眼睛,只是昨晚脫下的鞋子現在卻穿在了腳上,好像他在午夜起身出去遛了個彎兒,然read.99csw.com後又回來了似的。克里斯蒂娜的頭上壓著枕頭。我在床上獃獃地躺了一小會兒,盯著天花板找上面圖案的規律,接著我坐起身穿好鞋子,用手順了順頭髮。
「等等,我和我的主管從事的工作涉及基因測試,」馬修道,「不知你還有那個傢伙——好像是馬庫斯·伊頓的兒子——可不可以讓我測一下基因?」
「是諾頓。」馬修接話道,「他是珍寧的前任,心臟病發作前把要殺光分歧者的理念傳給了珍寧。」
我聽完一時有些發懵,只衝著他一個勁兒地眨眼睛——什麼?母親不是這裏的人?那她是哪兒的人?
「比如這東西,原來是沒有的。」
「謝謝馬修。總之呢,我們把娜塔莉安置到城市內部,去調查情況,阻止血腥的屠殺。我們壓根兒沒想到她一去去了那麼久。不過她也為我們出了不少力,在裏面安插個內線也不錯。後來,她還有了自己的家庭,當然,還生下了你。」
「哦,不錯。」我說,嘴裏卻全是苦澀的味道,「我可不是忙著當大英雄嘛,當然不是在努力不要掛掉了。」
我坐在椅子邊上,他坐在馬修主管的椅子後邊,一手拿剩下一半咖啡的杯子在鐵制桌面上轉著圈。
我衝著正要走出門外的大衛喊了聲:「謝謝。」
「別擔心,這東西幾乎是摔不壞的。」大衛說,「我猜你肯定想回去了。馬修,麻煩你帶普勒爾小姐回旅館吧,我手頭上還有些事。」
想著母親曾在這些門廳中穿行,曾在控制室的屏幕上看著城市中的動向,我心中又是一沉。她是不是也坐過這把椅子?她是不是也踩過這裏的瓷磚?一時間,我神情有些恍惚,總覺得這裏的每一面牆、每一個門把、每一根柱子都映著母親的影子。
「它其實是基因福利局的象徵,」她道,「厚石板象徵著我們所面對的問題,水箱里的水象徵著我們解決問題的潛能。那一小滴一小滴的水象徵著我們在有限的時間內所能做出的改變。」
「不,我這是頭一次聽說。什麼危機?」
我皺著眉頭道:「可我是新生那會兒,分歧者還是不斷慘遭毒害。」
我有些猶豫,不知道是否該看看自己或是托比亞斯的基因,更別說他們還會像模像樣地把我們的基因作對比。可看著馬修臉上近乎孩子氣的渴望,我心底深處理解他心中那股子好奇。
一想到我們的一舉一動全暴露在他們的眼皮底下,我還是渾身不自在,好像我得遮住自己,或是躲到什麼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可怎麼說佐伊也是無辜的,我也不好說什麼。
像得了信號一般,馬修打開了抽屜,九-九-藏-書拿出一小片平滑的玻璃。他用一根手指的指尖輕輕敲了幾下,上面出現了畫面,正是他剛才在電腦上打開的文檔。他把玻璃片遞給我。它比我想象中的要沉,又硬又結實。
我睜開眼睛時,正當太陽升起之前。
「客氣了,有問題隨時問我。」
「嗯,穿深藍色衣服的人一般是科學家或學者,穿暗綠色衣服的人是後勤人員,他們主要干保養維修之類的工作。」
「啊。」她雙手抱胸,走到我身邊。她和我一般高,只是腰板比我挺得直,看起來也就比我高一些,「好吧,這東西看起來是不是很怪異?」
走廊里空空蕩蕩,時而碰到幾個孤寂的身影,或是躬身趴在屏幕前,或是雙手捧著下巴,或是無力地倚著掃帚把兒,像是連掃地都忘記了。這些人面帶倦色,大概正要交班吧。我雙手插|進口袋中,循著一個個標記走到了入口處,想好好看看昨天匆匆路過的雕塑。
佐伊停下腳步道:「真是抱歉,我並不是拿你經歷的危險當兒戲。」
「就是說在波利斯實驗中,你們只是……把基因修復的人安置到了城市裡,而不做派別的劃分?」「他們其實有一套相當精深複雜的規則系統,可是……其實和你說的差不多。」「實驗開展得不順利嗎?」「嗯,」她努了努嘴,「受損基因攜帶者習慣了困苦的生活,也沒有派別引導人們行為方式的生活模式,他們是極具破壞性的。實驗經歷了三代后也草草收尾。而採用了派別制度的城市,包括你們的故鄉芝加哥,情況要好得多。」
他身材挺拔,大概有迦勒那麼高,黑色的頭髮向前攏著,像是閑著沒事兒就故意把頭髮往前攏一下,讓髮型看起來更像是睡覺時壓的。他深藍色外套里穿了一件黑T恤,脖子上還纏著一條黑色帶子,他做吞咽狀時,那帶子就隨著他的喉結一起一伏。
我跟著他踏進一個沒有窗子的辦公室,一個跟托比亞斯年齡差不多的男孩坐在一把椅子上,對面的另一把椅子卻空著,男孩看著我們走進來,微微抬了下頭,往電腦屏幕上敲了些什麼,站了起來。
抑制不住內心的衝動,我大笑著說:「聽著有點消極啊。」
我聳聳肩:「不太清楚,但值得去思考。」
手狠狠地抓住椅子沿,我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思緒,想起了要問的問題。
「就是說她不是無畏派出身。」我在腦中搜索著母親說過的謊言,苦澀地說。
她也面帶笑意地說:「那是看問題的一個角度。不過我更欣賞另一種解讀,就是水滴石穿——只要堅持得足夠久,一滴滴的水也能讓石頭變樣。」
她說話時,我read.99csw.com看著她臉頰上的雀斑,那點點雀斑像是陽光穿過繁茂樹葉留下的點點光亮。
「沒,我沒迷路,」我說,「我就要來這兒。」
整個雕塑是一塊由黑色石塊壘砌的大厚板,稜角分明,表面粗糙,和無畏派基地大峽穀穀底的嶙峋怪石有些相似。雕塑的中間有一道很深的裂縫,四周有些地方顏色較淺,雕塑的頂上掛著與其大小一致的玻璃水箱,清水充盈。水箱正上方有光源照射,光被箱里泛著漣漪的水折射著。我聽到一聲微弱的聲響,像一滴水落在石塊上的滴答聲。水是從水箱中心的一個小管子中流出的。我本以為水箱有些漏水,可接著又落下一滴,又一滴,再一滴,每兩滴的時間間隔都一樣。等幾滴水積聚成一窪,水便順著石塊上的窄槽流走,看樣子像是有意為之。
「制服的顏色有什麼意義嗎?」我問佐伊。
我點點頭,定神凝視著落下的又一滴水。即使對基因局和這裏所有的人都很提防,可這雕塑所蘊藏的無聲希望卻慢慢感動了我。它是個有實際意義的標誌,無聲無息地把這種耐性傳遞給這裏的每個人,也正是出於這種耐性,他們才得以如此執著地觀望著、等待著。可問題在我心底翻騰,不吐不快。
「你好。」佐伊站在雕塑的另一端沖我打了聲招呼,「抱歉嚇到你了,我正要去宿舍找你,看你走到這裏,就跟著你走了過來,還以為你迷路了。」
走廊里來來往往的人都穿著相同的制服,只是顏色各異,或是深藍色或是暗綠色,有人身上穿著夾克或連體衣或衛衣,衣服都敞開著,露出裏面五顏六色的T恤,有些T恤上還印著圖案。
一小步一小步的量變的確能引起質變,可在我眼中,既然相信問題確實存在,就要盡自己的全部力量去解決,只因為根本忍不住去努力的衝動。
大衛拖過來一把椅子,椅子腿刮擦著地面,聲音有些尖銳,等把椅子放正,他拍了拍椅子。「請坐。我一會兒就把娜塔莉的文檔下載到平板電腦上送給你,你和你哥哥可以自己看。趁著文件還沒下載完,我給你講講事情的原委吧。」
「我可以問問他,但我還挺想參加測試的。什麼時候測?」
我摸索著后兜,找出昨天晚餐時佐伊給我的身份識別證,拿著它通過安檢門。接著我看到了距昨天通過的門幾百米遠的雕塑。暗淡,龐大,神秘,像是有生命一般。
這裏的設計師定是鍾情于光線,走廊里天花板的每處曲面和牆壁的下緣都是玻璃,塊塊玻璃反射出道道光芒,即使在太陽微露時的一片灰濛濛中,這裏的光線也足夠讓人看得清楚。
「很多後勤人https://read•99csw•com員是從離這兒不遠的印第安納州波利斯市的實驗中撤回來的,」佐伊道,「他們比你們適應起來要容易得多。波利斯市沒有採用你們城市的行為模式系統,」她頓了一下,補充道,「就是派別制度。過了幾代人之後,其他城市都沒撐住,只有你們的城市還一片繁盛,基因局就決定把派別制度引入其他城市實驗,比如聖路易斯、底特律、明尼阿波利斯啊,並把相對較新的印第安納波利斯市實驗作為對照組。基因局手下的實驗一般在中西部城市開展,這些區域的市區相隔要遠一些,不像東部的城市,都聚在一起。」
我們穿過安檢處,佐伊道:「提醒你一下,大家可能會盯著你看。」我向前望去,人漸漸密集,大概到了上班時間,「你在這裏算是大名鼎鼎的人了。基因局的工作人員經常關注屏幕里的動向,而這幾個月來,你出現在不少有意思的場景中,我們這邊很多年輕人覺得你是個不折不扣的大英雄。」
「那只是圖一時痛快,」她道,「可這一下之後,便沒有一點水了,也就沒辦法解決剩下的問題了。再說了,解決基因缺陷方面的問題也不是能一蹴而就的。」
「她去的時候身上已經刺有文身,也就頂著無畏派的身份,不然解釋不通。當時她已年滿十六,可我們說她是十五歲,這樣就有一年的適應時間,我們是想讓她……」他聳起單肩,語調有些無奈,「你還是看看她的文檔吧,鬼知道一個十六歲的孩子腦子裡都在想什麼。」
「今早可以嗎?差不多一小時后我來接你,你自己也進不去實驗室。」我點點頭,心裏突然激動起來,真沒想到能對自己的基因了解更多。這就如看母親的「日誌」一般——我馬上就能複原她的一部分了。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看到被殺害的人,沒看到被救下的人。有些被救出的人現在在基因局做事,比如艾瑪爾。你應該見過他吧?其他一些人不想天天對著攝像頭看著他們的親人街坊生活在水深火熱中,他們就接受相關培訓,努力適應基因局外頭的生活和工作。一句話,你母親的貢獻無與倫比。」
「我就閑著呀?」馬修沖他擠了下眼睛,「開玩笑的。長官,我這就帶她回去。」
「有什麼特殊含義嗎?」
「那個……你剛才說找我有事,什麼事?」
「首先我得說,你母親是我們的一個神奇發現。在那片殘敗的土地上,我們算是意外地找到了她,她的基因幾近完美。」大衛咧嘴笑著,「我們救了她,把她帶到這裏生活了好幾年,後來碰巧你們的城市裡出現了危機,她自願去解決問題。這些你應該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