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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翠絲 探取密碼

第三十九章 翠絲 探取密碼

我起先沒有去關押妮塔的屋子——那屋子應該很好認,門口坐著守衛的那間就是了。我先在尤萊亞的屋子裡待了一會兒,克里斯蒂娜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椅子上的褥子被她的腿壓得有些皺巴。
卡拉好像並沒聽到我的話,自顧自地說道:「抹掉他們的記憶后,肯定得安排新的記憶,那這要怎麼做呢?」
警衛推開門,大概是看我超時了,正想進來吼我,可我已朝門外走去。踏出門檻的一瞬間,我回頭望過去,看到妮塔的嘴角掛著一抹淺笑。
克里斯蒂娜微微點了點頭,我捏了捏她的胳膊,告訴她一切還好。「我也要去,」皮特道,「不然我就跑到大衛那邊把你們的計劃和盤托出。」我們都看著他,不知他回城市裡是想幹什麼,不過我敢打包票,肯定不是什麼好事。不過話又說回來,我們絕不能讓大衛知道我們的計劃,尤其是現在這個節骨眼上,更不能出什麼岔子。
她緊抿著嘴,幾乎把嘴唇全都藏起來了,眼睛直直地盯著打著石膏的半個身子。「是死亡血清,」她道,「噴霧狀的死亡血清,幾乎沒有什麼辦法能阻止它的作用,即使穿著無菌服,也只是推遲滲入的時間而已,血清還是會慢慢滲進人的體內。起碼實驗室的報告中是這麼說的。」
「想說的我都說了,」她怒視著我,「沒有別的了,更別提你還給過我一槍。」
「我贊同,」我道,「我們要找出她在哪兒出了錯。」
「雷吉那兒有炸藥,」她道,「他會告訴你怎麼引爆炸藥,不過這小子的動手能力太差,就是說,你要不想當臨時保姆照顧他,還是不要帶著他為好。」
「我和克里斯蒂娜本打算遊說雷吉,」托比亞斯道,「不過依現在的情形看,我們還是去找妮塔談談比較合適。」
「記住了。」我道。「還要順便告訴他,炸開這道門需要炸其他門兩倍的炸藥量。這門特別厚。」我點了點頭。手腕上錶針已跳到了整點,我也該出去了。我站起身,把身下的椅子搬到了原來的角落。「謝謝你的幫助。」我說。「你要是不介意,」她說,「我想問你們的計劃是什麼啊?」我停了下,猶豫著要不要告訴她。最後還是說了出來:「這麼說吧,計劃一旦成功,『基因受損』四個字將從人們的字典中徹底消失。」
我走到他身旁,看著他。https://read.99csw.com他臉上有幾道口子,幾處擦傷,但是沒有任何致命的傷。我側過頭看著他耳朵後面的蛇文身。我知道躺在這裏的人就是他,可沒有那燦若朝陽的笑容,沒有那雙明亮警覺的深色眸子,他怎麼都不像我認識的那個尤萊亞。
「一直以來我和他也不算熟,」她道,「只有……最後這段日子,因為他失去了所愛的人,我也一樣……」「我知道,你幫了他很多很多。」我道。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她身邊。她緊握著尤萊亞的手,而他的手無力地癱在被單上。「我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失去了所有的朋友。」她說。「你沒失去卡拉,也沒失去托比亞斯。克里斯蒂娜,我也在你身旁,你永遠永遠不會失去我。」
「最後一個問題。」我問道,「比如說吧,我就是想跟死神嬉戲,那怎麼才能找到炸開門的炸彈?」「別說得像我一定會給你說似的。」「你怎麼還是不明白呢?我們的計劃一旦成功,你就不必終身遭受監禁了,康復以後就會恢復自由身了。所以為自己考慮考慮,你肯定也是要幫我的。」她盯著我,神色中帶著審視和掂量,那隻被手銬銬著的手使勁往外拽著,在手上勒出一道印記。
我們緊緊地抱著,抱了許久,直到心中的絕望散去。「謝謝,」她說,「你也不會失去我。」「我敢確定,要是會失去,我早就已經失去你了。」我淺笑著說道,「聽著,我想告訴你幾件事。」
他邁開腳步離開:「再說了,他們肯定不會讓我去見妮塔。」
「我們必須回去。」他道,「馬修不是說過我們可以給人們接種疫苗以對記憶血清產生免疫嗎?我們回去,給尤萊亞的家人接種這種疫苗,然後把他們帶來基因局見他最後一面。必須明天就走,不然就來不及了。」他頓了下,繼續說道,「克里斯蒂娜,你也可以給你的家人接種。告訴齊克和哈娜的任務怎麼也得交給我。」
「你來這兒幹什麼?」她問。我沒有理她——只是環視著屋子,看角落裡有沒有安裝攝像頭,果然在一個角落中找到一個,攝像頭正好對著妮塔的床。「這邊沒有傳聲器,他們不會在這種地方安的。」她道。「很好。」我抓起一把椅子,坐在她身後,「我來這裡是要問你些問題。」
我好久沒和她作為朋友談九-九-藏-書心了,我們似乎也有好長時間沒在一起大聲笑過了。在基因局的重重迷霧中,在自我歸屬的探尋中,我已迷失了自我。
「對不起,」我說完後補了句,「我知道你可能想幫我們,可是……」「沒什麼對不起的,」她凝神看著尤萊亞道,「我還是很樂意去城市裡的。」她點了幾下頭,「你一定能阻止他們的計劃,一定能。」我倒希望她這話說對了。
我側過身,輕輕碰了碰他的雙肩:「托比亞斯,我們只有四十八個小時的時間來阻止他們,你要真能想到其他任何主意,只要能救下我們的城市,我洗耳恭聽。」
我倆沒有說話,可我能感覺到有千言萬語在發酵,我終於抑制不住,開了口。
「不可避免的是,有些重要的記憶還是會丟掉,」馬修道,「不過我們若把人們的科學發現和科學貢獻都記錄下來,這些人在記憶抹掉后的一段時日里,還能重新獲取這些知識。那時的人可塑性超強。」
我倚在了牆上。
「你怎麼了?」我道,「剛才看你一言未發。」
「咱們必須在他們之前拿到血清,在四十八小時之內。」馬修道。
馬修雙手背在身後。
他們還來不及見他最後一面,就會永遠忘掉他,就像他從未存在過。「什麼?」克里斯蒂娜雙眼圓睜,失聲喊道,「我的家人也在那邊。絕對不能讓他們重置所有人的記憶!他們怎麼會那麼做?」「其實想想也很簡單。」皮特道。我差點忘了他也在這兒。「你在這兒幹什麼?」我問。「我來看看尤萊亞,怎麼?有法律明文禁止嗎?」「你壓根兒不在乎他,」我吐了口唾沫道,「你有什麼權力到這裏——」「翠絲,」克里斯蒂娜搖搖頭,「現在別發火,好嗎?」托比亞斯有些猶疑,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似乎有千言萬語壓在舌尖下。
「走吧。」克里斯蒂娜道,「探訪時間快結束了,我們該去看尤萊亞了。」
她轉過身朝向我,在悲痛的籠罩下,我們緊緊地摟在一起,像當初她原諒我射殺威爾時那樣,擁抱中帶著絕望。我們兩個人的友誼承受了巨大的重量,承受了我射殺她愛的人的重量,承受了許多許多失去的重量。若是換了別的感情,恐怕是會散的,可我們的友誼卻撐了下來。
「不會的,不會的,記憶血清不會抹掉一個人的知識。」他說,九*九*藏*書「難道我們發明血清時會傻到讓人連怎麼說話和走路都忘掉嗎?」他搖頭道,「它只指向外顯記憶,比如你叫什麼名字啊,你在哪兒長大的啊,你第一個老師的名字啊,等等,而像內隱記憶,比方說怎麼說話,怎麼系鞋帶,怎麼騎自行車之類,這些是不會觸及的。」
「有意思。」卡拉道,「那真的管用嗎?」
「其實咱們只要重新教他們知識就行了。正如我剛剛所說,被重置后的那幾天,人們會缺乏判斷力,那時候他們也最好控制。」馬修坐在椅子上,轉了幾圈,「我們告訴他們真實的歷史,教給他們實際情況,而宣傳什麼的絕口不提。」
「我們怎麼去?」克里斯蒂娜問,「他們肯定不會讓人隨便借車。」
「有區別,區別就在於對錯,」我語氣堅定地說,「城市裡頭所有的居民都是無辜的,基因局這些人暗地裡幫助珍寧,他們並不無辜。」他努了努嘴,我看出他並不是完全相信。我輕嘆一口氣道:「這個辦法並不完美,可如果必須在兩個壞選擇中挑一個,就必須得選能挽救咱們愛的人而咱們又相信的那一個。你只管去做,好不好?」他伸手抓住我的手,他的手溫暖而有力:「好。」「翠絲!」克里斯蒂娜推開一扇轉門走進醫院,朝我們慢跑過來,皮特跟在她身後,黑色的頭髮整齊地梳到一邊。我看到她面露激動的神色,心中閃過一絲希望——尤萊亞是不是醒了過來?她漸漸地靠向我,我也看清了她的面容,那絕非飛揚的神色。皮特兩手抱胸,站在她的身後。「我剛剛和醫生談過,」她喘著氣說道,「醫生說尤萊亞醒不過來了,說……他已經腦死亡了。」我只覺肩頭一沉,身心劇震。我早就知道他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了,可那隱隱的期望曾經壓制的憂傷,現在隨著她說的每一個字慢慢消逝。
到了關押妮塔的屋子,離探視時間結束僅剩十分鐘。門口的警衛從書本中抬起頭,單眉上揚盯著我。「我能進去嗎?」「其實我們不該放人進去的。」他說。「是我拿槍射的她,你覺得這有沒有說服力?」「好吧,」他聳聳肩說道,「只要你發誓別再拿槍射她,十分鐘后出來就行。」「沒問題。」他讓我脫下夾克衫,看我沒有攜帶槍械,之後就放我進了屋子。妮塔一下子警覺起來——不過她這副模樣也read.99csw.com沒法動彈。她半個身子都打著石膏,一隻手用手銬銬在床上,好像她這樣子想逃還能逃得了似的。眼前的她頭髮蓬亂,有些打結,當然了,她還是很漂亮。
皮特給了他一個白眼。
「我想不出,」他深藍色的雙眸帶著挫敗和傷感,「可出於絕望去挽救對我們而言重要的東西,那和基因局的做法不是一樣嗎?這兩者又有什麼區別?」
「等等,」我打斷了他的話,「如果基因局動用所有飛機來灑記憶血清,那還能剩下血清讓我們對付基因局嗎?」
「這麼說來,所有不輸入密碼就進入實驗室的人都會死?」「怎麼?很奇怪嗎?」「不奇怪。」我把胳膊肘穩在雙膝上,「除了拿到大衛手中的密碼,我們別無他法。」「你也知道,他肯定不會告訴你密碼。」她接過話。「那有沒有可能有些GP能抵住這血清呢?」我道。「不可能,完全不可能。」「那大多數GP也無法抵抗吐真血清,可我偏偏能。」「你要真想跟死神嬉戲,那請便。」她往後一仰,躺回枕頭上,「我現在是不想干那個了。」
「他們要在四十八小時內重置實驗,」我搶過話茬,手已抓在了托比亞斯的胳膊上,他也愣住了,「我們要是攔不住他們,齊克和他媽媽就會忘記他的存在。」
「好,」托比亞斯道,「不過你要是添亂,我有權把你揍暈,然後關進廢棄的屋子裡任你自生自滅。」
還記得剛到這裏時,我總覺得整個基地太大,太不可知。而現在,我卻不必看標識就能找到醫院,在我身邊同樣大踏步走著的托比亞斯顯然也是如此。真奇怪,時間竟然能讓一個地方縮小,讓原本陌生的東西變得尋常。
「托比亞斯——」我剛開口,卻被他伸出的一隻手攔住。
「還可以用邊界地帶的幻燈片輔助我們的教學,」我說,「他們有GP引起戰事的照片。」
「他們說要拔掉他的生命維持系統,我就求啊求。」她用掌根使勁兒地揉著一隻眼睛,接住一滴來不及掉下的淚,「醫生終於答應給我們四天時間,我們有四天時間告訴他的家人。」
「我不開槍射你,怎麼能獲取大衛的信任,又怎麼能成為他的心腹?又怎麼探聽得到他們的消息?」我時不時瞟一下門,這個舉動倒不是怕門口有人竊聽,更多的是因為我的偏執,「我、馬修還有托比亞斯定了新計劃read.99csw.com,但我們必須闖進武器實驗室。」
可他的家人——齊克和他們的母親還在城市裡頭。我這才驚覺,他們還不知道他的遭遇,我們也從未告訴過他們,我們把全部的精力投在了……
「那我現在就去問他。這邊還要有人看著尤萊亞……確保醫生不會收回先前的話。不能是皮特,克里斯蒂娜,你留下。」托比亞斯揉了揉他的后脖頸,用手抓了抓身上刺的無畏派象徵,好像要把這個圖案撕扯下來,「我呢,就好好想想怎麼把這個噩耗告訴尤萊亞的家人吧,我本應該好好照顧他,卻把人給照顧沒了。」
「我可以讓艾瑪爾載你們,」我道,「他今天還告訴我他經常自願到處巡邏呢,他肯定有門路搞到車,也肯定樂意幫尤萊亞和他的家人這個忙。」
「我只是……」他搖頭道,「真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就因為他們要抹掉我們朋友的記憶,我們就要抹掉他們的記憶嗎?」
有些時候,照顧他人絕非一件容易的事情。我目送皮特和托比亞斯離去——兩個人刻意避開對方很遠——我總覺得托比亞斯需要一個人來挽留他,他這一生中,人們總是放他走,任他退卻。可他說得對:他得親自跟齊克解釋,我也該和妮塔好好談談。
我和托比亞斯交換了一個眼神。一個是徹徹底底的博學者,另一個跟博學者也差不多,這樣的兩個人碰在一起,肯定有沒完沒了的話要說。卡拉和馬修兩人緊緊挨在一起,談的時間久了,用的手勢也多了起來。
「那你覺得我能幫你什麼?」她搖著頭道,「你忘了我自己都進不去啊。」「我想知道那裡的安全措施是怎樣的,大衛是不是唯一知道密碼的人?」「不像是……唯一的知情人,」她說,「他們不會笨到這個程度。他的上司應該也知道,不過,大衛卻是基因局裡唯一的知情人。」「好,那備用安全措施具體指的什麼?就是你炸掉門會激活的那個系統?」
「太棒了,」馬修點頭道,「不過目前我們最大的難關是怎麼獲取記憶血清。這東西儲存在武器實驗室里,就是妮塔想盡辦法卻還闖不進去的屋子。」
我把我們阻止實驗重置的計劃一一說給她聽,一邊說著,我腦中一邊想著她不想失去的人——她的父親母親和妹妹——她與他們之間所有的聯繫與牽絆,都有可能只因為「基因純凈」就被永遠改變,甚至被斬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