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曲 兩年半后
我正要說什麼,火車在鋥亮的軌道上朝我們疾馳而來,接著,伴隨著輪子刮擦軌道的聲響,火車停在了站台前方。車廂頭節的駕駛室里探出一個腦袋——卡拉編著辮子,看著我們。
我用手指尖摸到梯子,一節一節地往上爬。桑娜在我前面,有些笨拙地爬著梯子,基本全靠胳膊發力。
「克里斯蒂娜,」他說,「你來。」克里斯蒂娜站在吊索旁,伸出一根手指敲著下巴。「怎麼樣啊?臉朝上還是朝下?」「朝下吧。」馬修搶過話,「我想臉朝上滑下去,不然肯定嚇尿褲子。我還不想讓你學我。」「臉朝上可是更容易尿褲子的,你到底知不知道啊?」克里斯蒂娜道,「那你就臉朝上尿去吧,這樣我就能叫你『尿褲子的』了。」克里斯蒂娜腳先進去,腹部朝下,這樣滑下索道的時候,她還能看著漢考克大樓漸漸變小。想到這兒,我不禁打了個寒戰。我不能再看下去,閉上了眼睛。克里斯蒂娜沿著鋼絲繩漸漸消失不見,馬修和桑娜也俯衝滑下,他們興奮的尖叫聲在風中飄蕩,宛如嘰嘰喳喳的鳥鳴。「老四,該你了。」齊克道。我搖了搖頭。「來吧,最好還是克服掉你的恐懼,是吧?」卡拉道。「不行,你先來吧,拜託。」她把手中的骨灰盒遞給我,深深地吸了口氣,我握著骨灰盒緊貼在腹部,被傳來傳去的骨灰盒竟有些許溫度。卡拉爬進吊索,有些不穩當,齊克給她系好了背帶。她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藉著齊克在後面向前推的力滑了下去,滑過湖濱大道,滑過整座城市,卻沒發出什麼聲響,連喘氣聲都沒有。
他說得對,我不能退縮,也沒有退路,更別說現在我依舊能記起她和我爬摩天輪時的笑顏,她面對情境模擬中的種種恐懼時收緊的下巴。
我點了點頭。風從天花板的大洞里吹來,我的頭頂便是天空,碧藍明亮。我拖著腳,與其他人一起一步步朝著梯子走去,身體因恐懼而麻木,腳步怎麼邁都邁不快。
在這莊嚴肅穆的場合中,我嘴角還是綻出一抹笑。「哇,快看看,我都快忘了你還是個大高個兒呢。」「迦勒和他實驗室的同事們幫我造的這玩意兒。」她道,「現在只能慢慢摸索怎麼用,不過聽他們的意思,說不定有一天我還能跑步呢。」「真不錯。」我道,「那迦勒在哪兒呢?」「他和艾瑪爾晚些時候再和我們碰頭,」她道,「總要有人在下面接著第一個下去的人。」「他現在還是個軟腳蝦,」齊克道,「可我總算不怎麼討厭他了。」
伊芙琳眼神奇怪,似乎在搜尋什麼似的看著我,接著她穿過屋子,打開剛剛扔在沙發上的包,拿出一個用藍色玻璃製作的雕塑。那尊雕塑宛若奔涌而下的水凝固在某一時刻。
桑娜坐回輪椅,推著轉輪進了車門,馬修、克里斯蒂娜和齊克也跟了上去,我最後一個進去,先把骨灰盒遞給桑娜,又站回到門口,一隻手抓住門把。
「喂,」齊克伸出兩隻手搭在我的肩上,「難道你忘了嗎?你滑下去不是為了你自己,而是為了她。做她喜歡做的事情,她一定會為你自豪的,對吧?」
我凝視著沼澤前方的那排樓房,胸口一緊,收縮著,好像要朝裏面垮塌掉。
「選派大典快樂。」她說,「我想知道你心情怎樣,如實回答。」我們兩人偶爾會用命令的口吻和對方說話,不知不覺間
九_九_藏_書,她也成了我的一個知己,雖然我們兩個之間還是經常發生口角。「我還好。」我說,「不容易,永遠都不容易。」「我懂。」我們跟在人群的最後面,經過一棟棟仍然處於廢棄狀態的樓房,它們的窗子依舊黑漆漆的,又穿過了橫跨沼澤的大橋。「是啊,人生有些時候糟糕透頂。」她說,「可你知道是什麼讓我撐下來了嗎?」我揚起雙眉。她也學著我揚起眉毛。「抓住不糟糕的那些時刻,」她道,「竅門呢,就是留心這些時刻的到來。」她微微一笑,我也會心一笑,和她肩並著肩,爬上樓梯,走上了火車站台。
「你日子過得怎麼樣?」她問。「我……我還好。」我說,「今天準備撒她的骨灰。」我看了看擺在後座上的骨灰盒,彷彿它也是車上的乘客。有好長時間,我一直把翠絲的骨灰放在基因局的太平間,我不知她想要怎樣的葬禮,也不知我能不能撐到參加她的葬禮。可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若派別制度還在,今天應是「選派大典」。在這個日子我也該向前看,向前邁出一步,哪怕只是小小的一步。
「他在密爾沃基,」馬修道,「不過我還真不知道他在幹什麼。」「他好像在什麼機關工作。」卡拉的聲音從樓梯盡頭傳來,她手中還抱著從桑娜腿上拿下的骨灰盒,「我覺得他這樣挺好。」「我一直以為他會加入邊界地帶的GD反叛者組織呢。」齊克道,「反正就我對他的了解,他也只能去那兒了。」「他現在變了。」卡拉聳聳肩道。
我突然意識到我已經停了下來。最後的骨灰也隨風散去,宛若灰色的雪,飛揚在天空里,慢慢消失。
「自你走後,我看到它就想起你,」她把雕塑緊緊貼在腹部,「想起你有多勇敢,你一直以來有多麼的勇敢。」她淺淺一笑道,「你可以把這東西放在你這兒,畢竟是我送給你的禮物。」
齊克拍了拍我的肩膀道:「兄弟,別害怕,好嗎?我們以前經常玩這個。」
我走過站台,朝已經聚在那裡的一小群人走去。克里斯蒂娜和齊克站在一起,桑娜在他們身旁坐在輪椅上,腿上還蓋著一條毛毯。她現在坐的輪椅比以前那輛更高級一些,輪椅的後面沒有了把手,她也可以更方便地調整座椅。馬修站在站台邊上,半個腳已站在台沿外頭。
我們一群人分散開朝火車的方向走去。桑娜在支架的幫助下走著,齊克推著她的輪椅,還時不時和艾瑪爾說些閑話。馬修、卡拉還有迦勒走在一起,不知聊的什麼話題,反正他們很興奮,他們三個也的確很相似。克里斯蒂娜在我身邊安靜地走著,一隻手搭在了我的肩上。
齊克的肩膀狠狠地落在我們的手臂上,人也重重地摔了下來。他臉上溢出狂野的笑,讓我們像搖小孩一般搖著他。「感覺真爽。老四,要不要再來一次?」我一點也沒遲疑就答道:「想都別想。」
門緩緩打開。
我從小就明白一個道理:生活會將我們打擊得傷痕纍纍,每一個人都如此。誰也逃不出這一命運。可現在我又悟出另外一個道理:人是可以修理彌合的。我們彼此幫助著,慢慢痊癒。
等到了樓梯最底端,我問馬修:「皮特那邊有什麼最新消息嗎?」
「聽喬治說,他要找些人幫他訓練警察部隊,你沒過去看看?」伊芙琳問。「沒有。我說過,今生今世九-九-藏-書再也不想碰槍了。」「也對,你現在靠說話吃飯了。」伊芙琳皺了皺鼻子道,「你也知道,我不怎麼信任政客。」「你要信任我,我是你的兒子。」我道,「反正,我不是什麼政客,至少現在不是,我只是個小助理。」她坐在桌子旁邊,環視四周,眼神中流露著機警,又帶著些焦躁,像貓一樣。「知道你父親去哪兒了嗎?」她問。我聳聳肩:「聽說他走了,沒問去了哪兒。」她用手托著下巴,道:「你就沒有什麼話跟他說嗎?哪怕一句話?」「沒有。」我一面說一面來迴轉著手中的鑰匙,「我只想把他留在身後。他就該被拋在身後才對。」
皮特從記憶血清帶來的恍惚中恢復后,性格中尖銳、刻薄的部分也蘇醒過來一些,雖然沒有全部回來。只不過後來我再也沒聯繫過他。我對他已沒有了恨意,可也不代表我喜歡他。
關於翠絲的回憶,是我最難忘的部分,卻也逃不過所有記憶的命運——已隨時間的漸漸流逝在我腦中變淡——它們不再讓我感到陣陣刺痛。我甚至偶爾主動翻出這段回憶,讓這些畫面在腦中掠過,不過這樣的情況不是很多。有些時候,我會和克里斯蒂娜一起重溫有關翠絲的回憶,她十分擅長聆聽,遠遠超出我的預料,畢竟她是來自誠實派的能言善辯者。
伊芙琳一隻手搭在我的肩上,看著田地。那原本被圍在友好派總部,與外界隔開的莊稼現已延伸開來,延伸到城市周圍大片長草的地方。我偶爾會想念那片荒無人煙的空曠之地,這一刻卻不介意穿梭在一排又一排的玉米或小麥里。農田中穿梭著勞作的人們,他們穿著紅色的、藍色的、綠色的衣服,手中拿著前基因局科學家發明的手提設備,仔細地檢測土質。
「嗨,」克里斯蒂娜站在我身邊,「你媽媽怎麼樣?」
卡拉和迦勒在前基地實驗室工作,現在的實驗室已成了農業部下屬的分支機構,主要研究農業技術的改善,以提高農作物產量,養活更多的人。馬修在城市的一所精神病研究所工作——記得上次我和他交談時,他好像正在研究人腦的記憶。克里斯蒂娜所在的機關主要負責邊界地帶的人到城市裡生活的遷移工作。齊克和艾瑪爾成了警察,喬治則幫著訓練警隊人員——我總說,他們幾個還是從事著無畏派的職業。至於我,我現在是我們城市政府一位議員的助理,這位議員正是約翰娜·瑞斯。
「沒有派別的日子感覺如何?」伊芙琳問。
齊克跑著穿過樓頂,到另一邊的索道旁,把一根一人大小的吊索掛在鋼絲繩上面,又把它鎖住,防止它向下滑落,等一切完畢,他滿懷期待地看向我們。
記得我在背後刺文身的時候,曾問過托莉,我們是不是這個世上最後一批人,她只說了三個字:「或許吧。」在我看來,她不太願意去想這個問題,可站在漢考克大樓的頂層,我們卻很容易相信世上只剩下我們這些人。
「第四城市。」我推開門時,伊芙琳重複著,「我喜歡。」
「啊。」我答道,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其實,我和迦勒也算和好了,雖然我還是不想和他一起待太長時間。每每看到他的舉止形態,聽著的他聲音語調,我總會想起她,總會覺得在他身上看到了她的影子,看到的不夠多,卻又多到難以承受。
在我們前https://read.99csw.com方,漢考克大樓挺立著,直插雲霄,大樓下寬上窄。黑色的橫樑一道連一道直至樓頂,交錯著,牢固緊密,延伸著。我真是好久沒這麼靠近它了。
「沒事。」我說。可一想到她要住在這裏,撥弄著我那為數不多的幾件傢具,穿梭於我走過的走廊,我便有些莫名的不安,可我不能永遠疏遠母親,更別說我還向她承諾過,一定會努力修補我們之間的關係。
火車又開始行進,漸漸加速,我聽到軌道處傳來的攪拌聲混雜著車輪划擦鐵軌的聲音,我能感受到火車帶來的力量在我體內積聚著。風迎面吹來,吹得衣服緊貼在身上。我看著眼前延展開來的城市,所有的建築都被陽光照耀著。
她鑽入卡車后,在我的臉頰上親了親,我沒有阻止她。我感覺到自己的臉上爬上了一抹微笑,於是就一直笑下去。「歡迎回來。」我說。兩年前,我讓她選擇,之後不久她和約翰娜達成和平協議,她離開這座城市。兩年多的時間過去了,芝加哥的變化翻天覆地,我覺得她的歸來對這座城市早已沒什麼害處,她自己也這麼想。雖說時間過去了兩年,她反倒年輕了許多,臉龐變得圓潤,笑容也更加燦爛。看樣子,時間幫了她不少。
電梯開始啟動,我閉上了眼睛,隨著電梯上升起來。我幾乎能看到腳下越拉越長的空間,那是一條黑漆漆的通道,而讓我免於下沉、墜落、垂直跌下的,只有腳下這塊三十厘米厚的地板。電梯停下來時微微一顫,我扶著牆穩住身子。
「還好。我想,就慢慢看吧。」
「我鄰居是個歷史學家,他是從邊界地帶那邊來的。」我摸索著口袋,尋找鑰匙開門,「他把芝加哥叫作『第四城市』——因為很多年前,這座城市被一場大火燒毀了,後來又被『純凈基因戰爭』再次焚毀,我們是第四批打算在這裏定居的人。」
我們走進大廳,地板擦得很亮,閃閃發光,四面牆上畫著鮮艷的無畏派塗鴉,大概是這座樓以前的居民畫下的,留下作為念想。這裡是無畏派的地盤,因為無畏者愛著這裏,不僅僅是因為它的高度,也因為它的落寞。無畏派喜歡讓寂靜無聲的地方變得嘈雜,這也是我喜歡他們的一點。
我盯著漢考克大樓,滿眼驚奇,周圍陷入了一片尷尬的沉默,大概沒人知道說些什麼,在人群之中,只有迦勒小心翼翼地沖我笑。
克里斯蒂娜使勁兒眨著眼,彈出眼中的淚花,喊道:「快看,齊克來了。」
春風帶著些許寒意,可我還是打開了卡車的窗子,這樣我就能在胸腔里感受這風,任它輕輕刺著我的指尖,提醒我寒冬還未遠去。我停在「夠狠市場」附近的火車站台上,從後座取出骨灰盒。銀色的骨灰盒簡單素雅,上面沒有什麼雕刻。盒子不是我選的,是克里斯蒂娜選的。
齊克掛在黑色的吊索上,向我們衝過來,先是空中的一個小黑點,漸漸變成一團黑影,後來終於能看清一身黑衣束身的齊克。吊索慢慢停下,他興奮地喊叫著,我趕忙走過去一手抓著艾瑪爾的前臂,一手抓住卡拉那蒼白的胳膊,她沖我微微一笑,笑容中卻帶著哀傷。
「上車!」她喊道。
「給你看樣東西。」桑娜一面說著一面把腿上蓋著的毯子往邊上一扔。她雙腿上架著複雜精巧的金屬支架,支架的上端一直架到她的臀部,頂端如腰帶般纏在read.99csw.com她的腰上。她沖我一笑,只聽一聲齒輪摩擦的吱吱聲,她的雙腿落在了地上,她一點一點地直起身子,站了起來。
伊芙琳站在兩個世界的交界處,這裏的地面已被來來回回的車軋得有些舊了,邊界地帶的人們或搬進城市,或從城市離開,前基因局基地的工作人員通勤也常常過這條界線。她站在一個窪處,手中拎著的包搭在腿上。看我過來了,她就揮揮手跟我打招呼。
我爬進吊索,兩隻手抖得厲害,差點連吊索的邊緣都抓不住。齊克幫我把帶子繫緊,勒住我的背和雙腿,又把骨灰盒塞在我身後,口朝外,方便撒骨灰。我低頭看向湖濱大道,咽掉了苦水,開始向下滑去。
現在的一切都和以往不同,只不過我早已適應,我們都找到了新的生活。
卡拉停下火車,我跳到了站台上。到了樓梯的頂端,桑娜從輪椅上站起身子,藉著支架,一步一步小心地爬下樓梯。我和馬修跟在她身後,手中抬著她的輪椅,輪椅有些笨重,也蠻沉,可憑我們的力氣還是抬得起。
「再普通不過。」我沖她微微一笑,「你肯定會愛上這邊的日子。」
「你去不去滑索道?」我凝視著眼前的軌道,它一路來到街道的高度。「去。」我回道,「翠絲肯定希望我至少試一次。」說她的名字時,我還是感到一絲刺痛,這刺痛提醒我,她的存在還是我心中一道美麗的回憶。克里斯蒂娜看著前方的軌道,肩膀湊向了我的肩膀,不過只停留了幾秒鐘:「說得沒錯。」
「嗨。」我走到桑娜身邊時和他們打了聲招呼。克里斯蒂娜沖我微微一笑,齊克拍了拍我的肩頭。尤萊亞只比翠絲晚去世幾天,可齊克和哈娜在他走後幾周后,就在親朋好友的談笑聲中把他的骨灰撒進了大峽谷。我們朝基地深坑喊著他的名字,讓他的名字在空曠的深坑中回蕩著。這一次,儘管我們是為了紀念翠絲,最後一次做證明無畏派勇氣的事,可我知道齊克一定是想起了他,我們也都想起了他。
只剩下我和齊克兩個人,盯著彼此看。「我不行。」我聲音雖不發顫,身子卻抖得厲害。「你一定行,」他說,「你可是無畏派的傳奇人物,你是老四!你能直面任何困難。」
我把空了的骨灰盒扔向他們,又扭動胳膊,解開了身後的帶子,整個人像一塊落下的石頭掉落在朋友們的胳膊上。他們接住了我,他們的骨頭硌著我的背,我的腿,接著把我放在了地上。
那一瞬間,我突然反悔了,可一切都已來不及,我的身體已朝著地面俯衝下去。我口中喊出震天響的聲音,震得我只想捂住自己的耳朵。我感覺尖叫充斥著我的胸口、我的喉嚨、我的腦袋。
我把伊芙琳帶到我住的公寓。我住在河的北面,樓層不高,但透過一扇扇窗子,我還是可以看到一大片樓房。我算是新芝加哥城最初定居者中的一個,也就有機會自由選擇住所。齊克、桑娜、克里斯蒂娜、艾瑪爾和喬治選擇住在漢考克大樓較高的樓層,迦勒和卡拉已搬到千禧公園附近的公寓套房,我住在這兒主要是因為這裏的風光很美,而且離我從前的兩個家都很遠。
很多年來,這尊小小的雕塑都是我無聲反抗的象徵,告訴世界我並不心甘情願做一個順從、謙恭的無私派小孩。它還訴說著母親的反抗,儘管當時我一直以為她早已離世。當年我把雕塑藏在床底九*九*藏*書下,就在打算離開無私派的那天,我把它擺到桌子上父親看得到的地方,想讓他看到我的力量,看到母親的力量。
我雙手抱胸,一步步移向樓頂的邊沿,儘管還有好幾米的距離,我卻總感覺自己要從樓上跌下去,我能做的只是搖頭,再搖頭,還是搖頭。
我伸出一隻胳膊去抓另一個把手,在火車拐彎之時,我探出了身子,幾乎懸在距地面有兩層樓高的空中。那一瞬間,我打從心底感到興奮,那種無畏者最愛的恐懼所帶來的興奮。
我們穿過一條條街道,朝著索道的方向走去。派別制度早已消失,可城市的這一片區域的前無畏派成員比任何地方都要多,辨認他們並不需要憑藉衣服的顏色——如今他們的衣服總是炫目得很——而是因為這裏的人臉上還是穿著孔,身上還是文著文身。人行道上偶有幾個人跟著我們遊盪,大多數人仍在工作——按照芝加哥城的規定,所有有工作能力的人都必須參加工作。
地面只有一兩米的距離,差不多能跳下去。其他幾個人已圍成了一個圓圈,胳膊挽著胳膊,形成一張骨肉織成的大網,等著我跳下。我把臉抵在吊索上,哈哈大笑起來。
迎面而來的風吹得我的眼睛有些痛,可我還是強睜開眼,在令人頭腦發昏的驚慌中,我理解了她為什麼選擇臉朝下——這樣她就能感覺自己在飛翔,像只鳥一樣飛翔。
至今我還記得她把這尊雕塑給我的時候。當時我很小,但還是知道母親給我的東西是無私派的禁忌之物,它沒有什麼用處,也因此被無私者視為自我放縱的東西。我還問過她這雕塑有什麼用處,她說它表面上沒什麼用,但它可以改變這裏,她說著伸手摸了摸自己心的位置。美麗的東西有時候能改變我們的心。
我的屋裡幾乎沒什麼傢具,只有一個沙發,一張桌子,幾把椅子和一間廚房。陽光灑在濕地對面那棟樓的窗子上,閃閃爍爍。一些前基因局科學家試圖讓河流和湖泊恢復它們曾經的面貌,只不過尚需時日。變化和愈合一樣,需要時間。伊芙琳把包扔在沙發上:「謝謝你讓我先在這兒住些時日,我儘早找房子搬出去。」
我依然能感覺到身下的空洞,亦如我心中的空洞,好像一張張開的大嘴,快要將我吞噬。
「她當時是怎麼下來的?」「臉衝下。」齊克道。「好。」說著我便把骨灰盒遞給他,「把它綁在我身後,行嗎?記著把蓋子打開。」
整整兩年了。兩年前,我們在千禧公園裡面對面站著,當時大雪紛飛。那時候我意識到,這個男人給我帶來的痛苦,「夠狠市場」里當著無畏派的面對他那一通痛揍也無法撫平,吼他或是罵他同樣無法撫平,我面前剩下的只有唯一一個選擇,那就是放手。
齊克伸出食指按下電梯的按鈕,我們蜂擁進去,卡拉按下「100層」的按鈕。
我沒有說話,生怕一旦張口,聲音就不再鎮定,我能做的只有沖她笑笑,又點點頭。
邊界地帶仍然有GD反叛者,他們還是堅信只有用暴力才能實現我們所需要的改變。我則傾向於用非暴力的手段實現改變。我想我這輩子經歷過的暴力已經夠多了,我仍然帶著這些暴力的痕迹,承載它的不是我皮膚上的傷疤,而是總在我最不希望的時候湧現出的那些記憶——父親的拳頭掄向我的下巴,開槍處死艾瑞克,我家老屋對面的街道上遍地的無私者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