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他把這個居民點當一塊醜陋的疤瘌,盡量長時間地掩藏,對心兒,對楊晴,對所有同學,盡量地掩藏。劉暢找到這裏的時候,他羞惱得呆住了。劉暢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在他的成長環境里見到他。他們最後的對話只有他保留著最真實的版本。隨著他肉體的消亡,這版本也就消亡了。小殺手當時太熱血沸騰,腦筋完全白熱化,事後給警方出爾反爾的供狀全是根據他破碎的記憶整編的。真實的版本只有一個,只能有一個,可惜他無法將它昭示於人了。真實版本也許對那個小殺手有利。也許。
「這是我自己的事!」
他躺在床上想,有可言而不可為者,有可為而不可言者。可為時可言的果真就不可言了。只有給她發簡訊時才可言:「等著我,我現在對天發誓,此生非你莫娶。記住,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女人。過去,現在,將來,我只有你一個。」
小姑娘馬上辨認出他的聲音:「邵大哥嗎?等一等啊!」
「你媽媽呢?」
惹急了的心兒可以是很潑的。可以想象十年前叮咚的父親惹急了她,她是個怎樣可愛漂亮的小潑婦。他突然看到那把菜刀,刀刃帶著青綠的蒜味。他一把抓起刀就朝自己胸口砍去。她叫他出去,從她的生活里出去,讓位給那個少爺,他就這麼出去。
「我媽出去買早點了,順便還要買點菜。」
「想問我什麼?」她看出來了。
這句話讓她轉過身,又伸出手臂,將他摟進懷裡。
他不想戳穿顯而易見的事實。她一口口喝著碗里的湯。他把玩著手機,翻出一條條對於他至關重要的信息,這些信息是他情感史的檔案。信息說:「也想你。」「也愛你。」「也抱抱你!」「傻乖乖,不要胡思亂想,好好睡……」
他走到廚房門口向里看,心兒在燒煮什麼。節能燈光里,熱氣熏染著小得如同玩具的廚房。不防備的時候,心兒就露相了,疲憊憔悴,皺著眉,微張的嘴下唇微微下垮。他看見他們窮僻的鄰里,老女人無意識的時候就是這樣。她們缺牙的嘴比她們的眼睛還會發獃。他在這個時候這個空間看到了多年後心兒的樣子。他回到客廳,捫心自問,未來年富力強的他能愛她這個樣子嗎?愛。愛死了。
「她什麼時候說了馬上回來?」
他生命的最後四個星期發生了什麼,也只有他知道,心兒只知道部分。其實是他先拿起刀的,只不過刀的指向是他自己。他那胸大肌完美的胸口在他被殺之前,就留下了自殺的疤痕,只不過是自殺未遂,是演出的自殺,但還是留下了疤痕。因為他揮刀的時候受到了阻力,他被心兒抱住了,所以刀只劃破了衣服,在皮膚上留了道淺傷。他殺的刀尖落下時,那些淺痕已經脫痂,居然逃過了法醫的眼睛。法醫怎麼可能摸索出他迷亂的心路?自從他和心兒之間發生了那件神聖大事,他的心路對他自己都成了迷津。那件神聖大事被人說起來就是一語帶過的「做|愛」。他恨這個舶來詞,不會愛的人才需要做。他和心兒在那些把愛做出來的人嘴裏,也就是這麼回事:「他和她做過愛。」就在他倆「做過愛」之後,他被她甩掉了,拋棄了。人們就這麼個素質,指望他們怎麼評說他和她呢?
他到底想說什麼?心裏想的為什麼到嘴上就說不清?跟寫詩一樣,心裏的到紙上,就那麼一點兒距離,但總是受到篡改,朦朧的一具體化,最好的那部分就流失了。他想說的是缺乏安全感嗎?也許是的。他是個缺乏安全感的人,學習,考試,情感,做人,包括睡眠,他都要做出百分之二百的努力來保障百分之百的安全,可到頭來他發現安全感是最難保障的東西。知道如此,他仍然是笨鳥先飛,做出百分之二百的努力。其他事物上,他的努力都幫得了他,只有睡眠,越努力越糟。夜夜睡眠都被他擱在賭桌上似的,越爭取贏,越是輸。
她不回答,也不動。
還是不夠勁兒,不夠過癮。再追一條信息:「我會用最好的考試成績進入最好的大學,將來應聘最好的工作,因為我要把最好的我獻給心兒,獻給天一和心兒的未來。最後三周的血戰,是為了贏得心兒。」
「不是不睡了嗎?」她微笑著壓低嗓音,「不睡總要吃吧?」她就是這麼個女人,當人面把疲勞憔悴都收起來,收得可乾淨了,給人看的都是她花好月好的笑容。她擺好筷子和碗,動作輕得芭蕾舞一般。
「我爸爸來了,要跟我媽談事……」
他的腦殼裡「嗡」地一聲,燈光都暗淡了。原來劉暢在這對前夫婦之間打圓場或者充當燈泡。原來心兒不缺幫手替她打架。原來劉暢比他邵天一更進一步介入了她的私人生活。原來這小姑娘已經一舉兩得地有了個大哥兼小繼父。幸福的多角家庭在他的不知不覺中建設起來,也許就是去年暑假他去義烏表叔家當男保姆的一個半月里。難怪小姑娘花了五分鐘才得到應允放他進門。對於人家的幸福多角關係,他成了外人、多餘者,不受
https://read.99csw.com歡迎。他每年在重要節日前都幫著擦洗的門上,就差對他貼上「非請莫入」的告示了。他的回答是緊緊摟住她。
她說:「讓我先把車開出去。」
此刻的他看著自己生長、生活了十八歲的地方。第二排平房,第五個門,他從蹣跚學步,到生命的最後一天,不知進出了多少次。他嫌棄過這裏,他死了之後還是嫌棄這裏。他知道這不對,但他沒辦法。
她丟下他快步向停車場走去。晚自習已經下課十幾分鐘了,住校的同學正往宿舍走,相互打鬧追逐。他們還會玩鬧,還有笑聲。高考倒計時的第四個星期,做了一整天書獃子的同學們的玩鬧天性又回來了,這讓很少停留在夜晚校園的他納悶,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經喪失了玩鬧的能力。他看見一群同學又是那樣眾星捧月地圍著心兒,問這問那,爭相取寵。劉暢也在人群里。劉暢今晚又住在他的校園小客棧了?
「不用。」
等他醒來,窗外大白,音樂在什麼地方流動。他看看周圍,這個躺在地上的傷員來歷漸漸清楚了,怎樣把一個尋常客廳變成包紮所的經過也漸漸清晰了。客廳門是關嚴的,救他命的人在哪裡呢?他看見身邊放著自己的外衣,胸前的刀口經過精妙的手術縫合了,針腳極細,反面補綴的布和衣服顏色一模一樣。哪裡去找這樣一塊全然相同的布料呢?翻來覆去地看,他發現布料是從外衣底邊里剪下的。他身上穿的是心兒的T恤,胸口印著「師範學院」幾個字,下面一行小字:一九九五年畢業紀念。十五歲的T恤。設想十五年前,三歲的邵天一跟隨父母在馬路上碰到那個二十二歲的女大學畢業生,渾身青春飽滿得要乍泄出來,他會怎樣呢?三歲的他都會蹣跚著跟她私奔。
開出學校,開到人們的視野外面去。
「我也把你的大多數信息存下來了。」她說。
「叮咚告訴你了吧?她爸來跟我交涉,要接她去東歐過兩年。搞了個初中生交換項目的邀請函,我不同意,他就找了律師,要跟我上法庭,改變原來的離婚判決。他早五年這樣顧孩子不就好了嗎?現在來澆灌父愛了?父愛也不能這樣,旱就旱死,澇就澇死!」
「我們不能再這樣……」她說。
「這麼多天一直沒有睡過?」她微微彎下身子,為了能和他眼睛對眼睛。
「你去哪裡?」她問,似乎怕他搭錯車。
小姑娘並沒有提及他的到來。長期在混亂的人物和戲劇中串場,小小年紀她已經會隨機應變。他不知該可憐她還是感激她。叮咚鬼機靈地瞥他一眼,又瞥他一眼。她是不是怕他進一步問什麼?那麼他會問什麼?假如他開口,頭一個提問就該是:劉暢什麼時候跟你媽打得這麼火熱,管起你父母陳年感情賬來了?或者:我知道去年夏天他跟你媽的關係突飛猛進,趁我到浙江打工一個半月鳩佔鵲巢了。或者:他到底在你家是什麼角色?是不是你臨時的小繼父?但他什麼也沒有問。他緊抿著他高貴的嘴唇。他的唇舌是朗誦詩歌的,內心也是誕生詩歌的,絕不能發出這種不高貴的語言。這種市井小人的語言他很熟,在他家的左鄰右舍中永久流行,因此他更要對它們進行永久防疫。
「因為都寫得那麼好。很真……」
「這麼晚你在忙什麼呀?」他略帶責備地問。恩愛夫妻彼此授受疼愛常常以輕微的責備來體現,不是嗎?
「告訴你,再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就給我出去!」她指著門口,壓低嗓音和嘶喊是矛盾的,這矛盾把她的五官扯得有點橫,好走樣啊。走樣的心兒,他還是恨不起來。
「怎麼了?」她問。
「剛才我給她打手機,她沒接電話。後來我又打,是暢哥哥接的,說我媽在開車。」
剛坐在沙發上,他面前就出現了一杯溫牛奶。
他感到她的手指頭瑟瑟發抖,拉開他外衣的拉鏈,手指抖得太厲害,似乎不止十個指尖,起碼二十個。好不容易將他的胸口扒拉出來,她站起身就往衛生間跑,快而亂的腳步也似乎不止一個人,好像一個救護小組。他在她離開時爬起來,看了一眼自己,挨刀的地方有一道四五寸長的口子,不太深,斷斷續續出來些血珠子,像個紅色的省略號。然而他卻覺得好虛弱,失眠的那些夜晚變成了連續的鏖戰,戰到陣地上只剩了他一個人。一個陰涼濕潤的小東西貼在他的傷口上,輕輕挪動。碘酒觸到皮下密集的神經網路,按說是該疼痛的,但他感到透心的舒服。又一個蘸著碘酒的棉簽上來,簡直是天下最小的唇,給予著最小的吻……
飛度朝他開來。他突然決定攔住它。他站到了路上,搭順路車似的。路燈下的飛度一身灰塵,被棄在繁忙的荒野多日了。心兒的心太忙,沒了飛度的位置。飛度停下來,他走上去,副駕駛一邊的門是鎖著的,可她並不像以往那樣預先打開車門的鎖。他敲了敲車窗,至少三秒鐘過去,她才決定放他上車。
他看著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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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等她多問,趕緊進到衛生間,如廁漱口洗臉。十分鐘之後他已經在馬路上了。周日的九點等於平時的七點,馬路還冷清,菜販子車上滴下的水珠還沒有干。他站在路邊發簡訊:「心兒,最親愛的心兒,我能說什麼呢?發生的都是因為愛,我愛得不知所措,遠離我吧。我配不上你。我只配遠遠地愛你。等到你認為我配愛你的一天,給我一個召喚吧!」
「你知道他們在哪裡(談事或者吵架)?」
他覺得回信有點錯位,有點答非所問,令他難受,就像是一節腸子曲不了也抻不直。所以他又發了一條信息:「原諒我昨夜的舉動。但我更愛你了!你還愛我嗎?」
回復馬上就來了:「不管怎樣,你睡了個好覺。你不知道我有多欣慰!與此相比,什麼都不重要……」
他知道她會在哪裡泊車,決定去那裡迎她。他知道這更像是埋伏她。他飛奔下樓,來到樓後面的一小塊空地,她正好開著飛度從樓的拐角繞過來。空地供樓上有車的居民停泊車輛,邊上的水泥桿上牽拉著一排排繩子,也供沒車的居民晾曬被單。教師們的生活水平還沒到達中產階層,平均算下來,可能比他家鄰里的居民們多的就是文明和教養。飛度停穩了,她背著包拿著外衣從車裡下來,悶頭快走,他都替她想著車子還沒有鎖。什麼事讓她六神無主到如此地步?!走了十來步她醒悟,回過身一捏車鑰匙,飛度閃著燈鳴了聲喇叭,她再轉過身來繼續往樓里走。正在發生多少件令她六神無主的事呢?
一周后他倒在自己的血泊里,還感覺到心兒的陪伴。那時他刪除了心兒的所有信息,但最後一條是在屠刀刺進他內臟、隔壁的狗吠聲嘶力竭時來臨的。
「我媽說她馬上就回來。」
「只能帶他回家嗎?」
心兒上了車,劉暢跑到車邊上和她說了些什麼。說什麼呢?話說完,意思還沒完,劉暢走到十多米之外又回過頭,但飛度已經開出停車場。
小姑娘突然問他:「你怎麼了,邵大哥,哭了?」
不知道怎麼就過渡到了她的懷裡。一個臉如白紙的她擋在他和菜刀之間。再一個過渡,菜刀就到了地板上。
「她去哪裡了?怎麼把你一個人留在家裡?」
「誰說的?」她兩個大眼又鼓出來了。
他突然抬起眼睛,就那樣把她看著。
莫名其妙地,他又賺了一大覺,而且睡到九點。他不記得自己最後一次懶覺是不是在幼兒園大班時睡的。
「劉暢陪你一塊兒跟叮咚父親談判的吧?」
他發了一會兒呆,心裏忽忽悠悠地想著,這麼晚了,吵起來連個勸架的都沒有。打起架來心兒連個幫手都沒有。
他找不到足夠的證據打消他的狐疑。晚上八點半,他騎自行車來到那座六層宿舍樓的樓下。她家只有一個窗口亮著淺粉色的光,據他對她家的了解,那是叮咚床邊的小檯燈。他跑上三樓,敲了敲門,叮咚並不應門,但他聽到小姑娘輕輕的腳步聲從她卧室來到了大門口。他對小姑娘說:「叮咚,是我!」
「想問就問吧!」她催道,答案就緒,成竹在胸。
「可能在雲龍湖公園。」
他把客廳的門關上,她輕聲說:「去拿辣椒醬和醋!」
「有時候很怪,我連葯都不吃就睡著了,睡得跟死豬一樣……」他打斷她。
「我來。」他按住她的手。
她乾脆不收拾了,坐回到椅子上。他已經起身了,乾脆就抱住她。桌子搖晃兩下,給他推得要翻船。她回頭看了一眼叮咚的房間。這事是要背著叮咚做的。他動作很快地來到叮咚卧室門口,把小姑娘的閨房門關緊。
「我怎麼說話了?」
他喝一口牛奶。據說世界上有一種甘露就是夜間給失眠人的熱牛奶。
「沒看什麼……」他看得兩眼發直,無比投入。
「昨天他去你家了……」
「帶我去你家。」
她說他簡直瘋了,怎麼非要斷定她和劉暢出門約會?搞清楚一點,她是他邵天一的班主任,跟班主任說話不准許這樣隨便!
「不許你這麼說。」
她的手指不斷按鍵,手機屏幕出現她曾發出的每句話,在於他,每一句都濃得能泡出一千句來,多次咂摸,味道還淡不去。她的臉微微發紅,羞怯了嗎?三十六七歲的女子為那些耐人尋味的話語臊得臉紅嗎?她看看他,意思是:沒想到你都存著呢。
「他倆經常吵?」
「你明白你怎麼說話。」
不只這些,還有,還有……眼下所有的安全感都在發生危機,尤其情感,心兒和他之間插出個劉暢。這份安全感的失去似九九藏書乎是一連串不安全的象徵。心兒和他的睡眠,和他的學習成績,和他將面臨的高考,和他愛情的成與敗,誰也離不開誰,兩年已經形成一整套循環代謝的臟器,切斷誰他都活不了。還有,心兒和他將進入的大學的勝算,和他走出那個貧民窟的可能性,總之和他未來的幸與不幸,也是緊密地相互依存,誰也離不開誰。
他把「快活」二字說得帶畫外音似的。
可是,已經這樣了。他那麼愛她,也就只能這樣。愛是獨立的,它自己當家,要做什麼,是超出人的控制的。他的愛不是一個巴掌,一個巴掌拍不響,有手機信息為證。一直慷慨的心兒,不能在關鍵時刻吝嗇,還有三個星期,就是關鍵的關鍵。一直供給的營養,突然中斷會出人命的。當他把她橫著抱在懷裡時,她決絕地推開他,徹底拉開了封鎖線。
「不會是你們倆的事吧?」
他要叮咚趕緊上床,別受涼,早點睡。管人家歡迎不歡迎,他這會兒是真心疼小姑娘的。他成年人的口氣使小姑娘馬上服帖,回到自己的卧室,他想替她掩上門,她說不要關門,她跟媽媽在夜間都是相互敞開門睡的,就像睡在同一個房間里。他退回到客廳,打開電視,把音量調到最低。過了一會兒,他踮著腳尖來到叮咚卧室門口,見小姑娘已經睡著了。串場串累了。他輕輕走過去,擰熄了帶粉紅燈罩的檯燈。十多天前的夜裡,他從男孩蛻變為男人,就在這張小床上昏睡過去。不,那簡直就是昏死。多少生物的重大蛻變是以昏死銜接的?蘇醒之後就進入了更成熟精彩的生命階段。他回到客廳,走到窗前,看著漸漸靜下來的街道。這裏不是鬧市,最重要的機構是學校,周末的夜開始得早些。一輛體積較小的車駛入他眼前的畫面,就像一匹熟識透的坐騎或家畜,不用看就認出它。車減速了,銀色的飛度由於塵垢太厚變成了灰色。還有四周就要高考,優秀班主任的壓力比他們四十五個學生還重。推著優等生讓他們考出水平,還得拽著差生讓他們發生奇迹。
他說他什麼都知道。她根本沒有去和叮咚父親談判,而是去和一個少年情人約會,那個少年情人替代了他。他一開始就知道那富二代轉學到班裡不是好事,遲早會暗中挖牆角,搞替代,有錢有勢果真比有情有義厲害!
「……不行。」
飛度右邊的車門打開,下來的身影他也熟透了。一顛一晃的步子可以用來定義輕狂這個詞。怎麼,富二代公子今夜要跟他狹路相逢?他看著劉暢走到車子左面,跟車窗里的心兒說著什麼。雲龍湖回來的一路還沒密語夠嗎?然後劉暢向學校方向走去。周末也要住他的校園小客棧。除了家在遠郊的同學,周末的宿舍樓清凈得很,值班老師也下班了,是個約會的好地方。她為什麼不把他直接送到學校呢?也許本意是要帶他回家來的,轉念顧及到叮咚,又把富二代公子打發回學校了。
是嗎?他眼裡有淚?他帶著淚笑了,滿心酸苦的甜蜜。小姑娘啊小姑娘,你以後就不能再叫「邵大哥」了。
「現在又是班主任了?」他委屈得渾身打戰,「始亂終棄!」
他的胃口很好。她把她那碗餛飩倒了一半給他。他再次感到自己除了神經纖細,其他都強壯過人。他企圖阻擋她。
「再提醒你一次,我是你的班主任!」
「我媽怕我看見他們吵架。」
他母親對此是有直覺認識的。她常說假如他考不上大學,也會像這裏人的後代一樣到停車場看車,到超市卸貨上貨,到旅店或者辦公樓的中控室看監視屏。母親對他的作業不懂,只懂分數,他的分數好壞支配母親的悲喜。平時母親把他這個兒子供奉著,吃的穿的用的,富家子弟有的,她盡量讓他不缺。母親唯一跟他動怒的幾次是他拿了不太好的分數回家。一次他在網吧里泡了近十小時,回到家,母親動怒了。素來忍氣吞聲的母親動起怒來連父親都怕,讓你明白鄉野女人世世代代積累的怨憤原來那麼深,爆發力那麼強,那爆發力可以讓她們投河跳井。他看到母親變成母獸就那麼幾回,但足夠他恐懼很久。假如說他失眠是因為壓力,那麼壓力的一部分來自母親。來自母親那句話:「考不上你跟老隋家的老大一樣去擺攤算卦嗎?跟老趙家的三子一樣開洗腳房嗎?要麼跟吳金華那一夥去當二流子嗎?實話告訴你,他們還有一身混社會的本事,不是什麼好本事,可惜你連那點壞本事都沒有!」
他看著她,先是悲苦的,懷舊的,然後一絲歹歹的笑浮上來。他管不住它。她卻馬上懂了。他是說她的信息只是信息,所以也可以寫給別人,比如寫給劉暢。天下不知道還有誰收到她的「想念」,她的「抱抱」,她的「愛」。她開始收拾碗筷和桌子。他是她今晚難以收拾的局面:請他進來,還要不傷情面不著痕迹地請他出去。
不知怎麼,他已經被她帶進家門。
「天一,再咬咬牙,還有四個禮拜了。等你熬過去,這輩子就沒九九藏書有你熬不過去的事了。我們都撐到現在了,一定能撐到底。」
「你跟叮咚的父親談話,為什麼要劉暢陪你去?」
他最後的知覺中,隱約聽見手機上又落下一條信息,「丁零」一聲。
心兒的回信說:「別忘了你不是孤軍奮戰,有我陪伴你。」
「那你怎麼不去?」
「其實不可能一點都沒睡。」她多溫柔啊,能去給予臨終關懷,給垂死之人做天使般的護士。她接著說:「我看過的一本書上說,失眠人其實在不知不覺的時候,一恍惚就睡著幾十秒或者幾分鐘,只是你不知道那是睡覺。戰馬也會那樣睡覺。很多偉人都失眠。丘吉爾失眠好厲害,但誰比他更智慧?政治決斷,演講從來不受影響,還那麼幽默,肉都不帶掉一斤的哦!」
她擔心了:「是不是收什麼不好的消息?我看看!」她伸出手,他把手機擱在她手心。看去吧,那時多好,一心一用,你是我一個人的心兒。
「我問他們什麼時候回來,我一個人害怕,睡不著。」
他睜開眼,她的臉懸在他的上空,就是他的全部天空。愛字他當面說不出口,手機代替了他的喉舌。他的眼淚汩汩地流,順著外眼角流下去,熱的,隨即就冷了,成了四月夜間的溫度。她完成了包紮,給他穿上一件帶洗衣粉味的T恤,為他蓋上一條毯子。然後她和他並排躺在地上,依稀中,他把毯子的一角扯到她身上。
「不經常,見了面就吵。」
他這麼大個子,小姑娘卻用這話來安慰他,好像在哄他:「好了,別哭了,媽媽要回來了,啊?」
「帶我走。」他吹耳邊風那樣說。
他更緊地抱住她,抱著救生圈一樣不撒手。他壓抑自己的抽泣,以及哽咽的顫抖。
「那你怎麼跟劉暢說的?」
等她看見他時,卻像等待之中的約定。並沒有猛然剎住腳步什麼的,只是步子慢了點,邊走邊問他什麼時候來的。剛來不多久。不對吧,八點半左右來的,是不是?她故作狡詐地笑笑。在樓門口的燈下看,她真像俏麗狡猾的貓。看來叮咚給她打手機時她猜到他來了。原來是因為知道他來才打發了劉暢。因為他在場劉暢不能在場,不然本來就亂的場次就更亂了,叮咚都無法替她串場了。在樓梯口,他說他不上去了。為什麼?等都等到現在了。算了,明天再說吧。等到明天還有八個多小時,八個多小時的懸疑把他們倆都懸吊起來,她別想睡,他更別想睡。說吧,說了大家都安生些。說不說都沒用,都睡不著,中藥西藥都在用,都沒用。說著他感到臉頰涼颼颼的……他怎麼又哭了?這麼大個子怎麼這樣沒用?在這種時候哭!絕望呀絕望。愛不了也睡不著,日子滴答滴答地走著秒針,不眠之夜走向昏沉沉的白晝,再輪迴到不眠之夜,就這樣滴答滴答走向考場。他一說到失眠就流淚。睡眠眷顧高三(1)班四十四個人,單單欺負他。他只跟兩個人講他的失眠,一個是母親,一個是心兒。只有這兩個人真正在意他失眠與否。別人會說,別矯情了,還有睡不著的?那是沒困透沒累夠!母親的在意讓他緊張,母親總是在他晚自習回到家時催促,發哪門子呆啊?抓緊時間睡覺去啊!她不知道發獃對於他是必要的,是往睡眠的過渡,睡眠不是公共汽車,抓緊時間趕兩步,就能跟其他人一樣登上去,擠到個位置。
這倒有點冷不防的。
「九天沒睡覺了。吃藥也沒用。」
他不能忍受的是,「做過愛」的心兒對他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徹底還原了初始的丁老師。他終於受不了了。他變成暗探就在那幾天。他找借口到教務主任辦公室,到副校長辦公室,從教師出勤表上探聽丁佳心老師所有的課程安排,所有的值班時間,又假裝別人的聲音從心兒父母家得知她是否去吃晚飯或度周日,再到叮咚學校去打探她和女兒的見面、外出安排,然後去旁敲側擊,一旦發現心兒所說的去向跟他探聽的不符,他就那麼瞪著她,委屈,嫌惡,怨怒,都在他默默的瞪視中。有一次他說:「跟劉暢在一起一定比跟我快活,對吧?」
「你怎麼變得這麼可怕?」她放開胳膊。
他活著,他死了,都改變不了他對這地方的鄙視。這裏的人是沒有任何大主題的,大事是不會讓他們爭吵的,只有芝麻綠豆的小事才讓他們分泌亢奮激素。那排公用水龍頭上著各式各樣的鎖,各家必須帶著鑰匙打開各家的水龍頭用水。某日某家上了鎖的水龍頭仍然漏下一滴滴水珠,某人某晚在那龍頭下偷偷放了個盆,把漏出的水珠接住,第二天清早白得一盆免費的水,這就是他們爆發戰爭的緣由。所有人的儉省不是美德,而是藝術,幾點去菜場買菜最便宜,幾乎白撿,幾點到糧店買饅頭可以半價,都有精確的時間表,但他們省下的錢可以在麻將桌上一晚上輸光。
廚房的小案板上一抹翠綠,他聞到春天的青蒜香味。一定是她切了蒜又忘了放在餛飩湯里。他拿起醋瓶和辣椒醬罐,放在小案板上,回到客廳,發現菜刀也https://read•99csw.com一塊兒端來了。
離高考還有四周零一日,那個周六,他收到心兒的簡訊,說原來計劃的和他一塊兒在父母家晚餐取消了,因為出了點急事。他問什麼急事。她模稜兩可地說跟叮咚父親有關。
那條信息說:「親愛的天一,我弄到一種美國的安眠藥,藥效幾乎達到百分之百!從此解除失眠的壓力,以百分之百的健康身心迎接高考吧!愛你的心兒。」
飛度在校門外稍加猶豫,選擇了向左轉。向左轉是送他回家。他就那樣把頭靠在她的肩上,嗅著她的氣息,只有心兒才會綻放的氣息,一路無話。車終於停了,新星小區的高樓上已經燈火闌珊。他再次張開雙臂把她摟住。她的手離開方向盤,也慢慢抱住他。她多麼嬌小,真正的一個小母親。他的肩膀寬厚得令他尷尬,幾乎從她懷抱里潽出去。他還感到自己的強壯,太強壯了,強壯得發臭。她柔軟的手心摸在他草碴般的板刷頭。
他不需要她用顯而易見的事實做答案。她不會花五分鐘把媽媽藏起來吧?他馬上覺得自己的多疑已超出了常理。
他這次是從她背後摟住她的。他問她信不信,偶然的沉睡是她給的。她點點頭,不久他感到一滴溫熱的水珠滴在他的手指上。
「我晚飯吃得晚。」她說。
這就是她憔悴疲憊的原因之一。叮咚什麼也沒有告訴他。但劉暢卻是這一切的知情人和參与者。劉暢在她母女倆後面做靠山,不,他當董事長的媽借一根小手指,就能把母女的腰撐直。
心兒端著托盤,上面放著兩個冒熱氣的大碗。
她的手臂都是疼愛,摟得更緊。
他的臉轉過來,嘴唇微微撅起,她卻躲著他。他的嘴唇撅得更高,事後想自己的樣子是很搞笑的,那樣子與其說是求一個親吻,不如說是求一口乳汁。她主動起來,把他的臉捧起,親吻了一下他的額頭,又親吻一下他的頭髮。她長久地看著他。那一眼令他迷亂。他的手掌捧住了她身上最柔軟的部位,滿滿一捧。但她把他的手推開了。然後她把自己那一邊的車門打開,跳下車,繞到他這邊,為他拉開車門,說是送客或逐客都行。
手機真好,人變了,心變了,它儲存下來的檔案變不了。他仍舊一條條回放著近兩年裡來自心兒的信息。心兒,哪怕你到高考結束那天再變心也行啊,比現在這樣釜底抽薪人道多了。
「走吧!」她手指仍然指著門口,另一隻手叉在腰上。
他又垂下頭,一看就是胃口全沒了。
這些簡易居民區是當年全國鬧地震留下的文物。幾百居民共一個夢想:哪天來個億萬富翁大開發商,把這片窮地方買下,到時他們一定狠狠敲一筆,那就發大財了。也許他們選舉的代表敲得太狠,這些年所有開發商都被嚇跑了。在他們還在不停漲價的同時,一年年繼續生活在這裏。這裏越來越像文物。
「你媽呢?」他一邊整理毯子,一邊恢複發型。一動手臂胸口的皮膚就絲絲作痛。
他不說話了。不單單沒胃口,簡直反胃了。他要問的她心裏回答都現成,還有什麼問頭。
現在他流連在這個人間煙火氣很重的地方。各家都吃過晚餐了,空氣里還留著烹飪晚餐的氣味,烹炸燉炒的氣味成了這裏的大氣層,因為各家都儘可能地佔領不屬於自家的領土,簡易廚房都搭在公共場地,漏風的牆壁和屋頂使各家飯菜的氣味相互串門,熱烈聚餐。患老年支氣管炎的王婆婆、李老爹也得呼吸這辛辣的油膩膩的氧氣。
她打量他一眼,低聲地卻惡狠狠地說:「你怎麼這麼說話?」
「我來吧。」
「我這樣肯定熬不到高考的。」
「快九點了!才起來!」小姑娘說。
他有點聽不進去她說的。今夜好像不是這個主題。失眠是借題發揮。
這是明顯的討要。她回信說:「5180(我要抱你)」。
也許她回去穿衣服,也許因為別的理由,總之她讓他等了足有五分鐘。門開了。叮咚微笑一下,但心事很重。她披著薄棉被,被子下露出典型的小女孩的腿,細得可笑。顯然她讓他等待的五分鐘沒有用在著裝上。他其實有她家鑰匙的,但他覺得家裡有人的時候不該擅自用它開門,那樣的話有點濫用信任,也比較缺乏教養。
他喝著牛奶,聽見心兒在廚房輕輕忙碌,碟子和碗發出輕得不能再輕的碰擊。再過幾年,他也是這樣,在夜裡聽著妻子發出同樣的聲響,體貼的、體己的聲響,感到家的愜意和安全。妻子就是心兒。心兒和妻子必須是一個人。他必須保障這份安全感。
「在看什麼呢?」她問。
那天他居然忘了吃安眠藥,居然體驗幾年來少有的無葯睡眠。心兒說:「我們都撐到現在了,一定能撐到底!」她和他是「我們」,她陪他撐一艘逆風的船,從清醒的此岸擺渡到安眠的彼岸。那一夜的睡眠是心兒給的,心兒是靈丹妙藥。
「不在家……」
客廳的門被輕輕敲擊,隨後被推開一條縫,縫裡透進來的是叮咚明亮的眼睛。一見他穿好衣服了,門縫頓時擴大,叮咚剎那間也坐在他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