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晚自習前,她在教室門口碰到他,說:「別跟你爸奏他,他也沒幹什麼。」
「涼快吧?淋了一夜露水,又讓洒水車澆一下,回頭一個暑假還不夠你生病的!」她說,「你老爸都急死了!」
「我家就有的租啊。」女人繼續逗樂。
他走到馬路對面,巷子里住著拆遷釘子戶,他們用不起空調,把竹床和躺椅擺在人行道上,七橫八豎地乘涼睡覺。更多的是聚在路燈下打麻將,把電燈費用也省了。他向巷子里走去。還有釘子戶宵夜店呢,把摺疊桌椅支在馬路上,暗淡的燈光里可以出售一切:雞肚雜,豬肚雜,爛泥里撈來的小龍蝦。第一桌麻將打得最熱鬧,光脊樑的男人和穿睡裙的女人們邊打牌邊喝冰鎮啤酒、酸梅湯之類,每人一攤荷葉包著的鹵內臟。他觀察了一會兒,發現了其中一位牌客是身後房子的女主人。
心兒說:「謝了。」
「市場夜裡不是不開門嗎?」
「男孩子單純,理想主義,長成大男人就沒幾個好東西了。」
「你騙我,還沒睡呢。」
敗訴之後還等什麼,沈律師已經告訴了他。等最高法院的死刑複核。那將是他最後一個機會。處死他或不馬上處死,最高法院在不久的將來會通知省高院。因此這是最可怕的等待。最高人民法院的複核裁定就像某幢樓里的狙擊手,你的腦袋隨時被控在他的瞄準器里,十字線的交叉點跟著你移動,你知道自己的致命點在準星的控制中,你知道自己的致命點每秒鐘都可能被那顆早就卧在槍膛里的子彈擊中,只是你不知道什麼時候,子彈來自什麼方向,所以你只能心驚肉跳地被動等待,除了等待別無選擇。
回復是個莫名其妙的「啊」。
「能麻煩你告訴我,哪裡有的租?」他也很願意跟她做逗樂搭檔。
他懶得理他。指望老張有什麼好眼光?至少世界上有兩個人肯定了心兒的美麗和魅力——他和邵天一。女人的美麗是抽象畫,為懂得的人而美。心兒的美麗是一幅超凡脫俗的畫,擺在那裡本來也是美的,但還是必須懂,懂得了每一筆觸,美才落到實處。全班同學都或多或少地懂得,但最懂的該是他劉暢和邵天一。
看守跟他熟了,送飯的時候會跟他聊兩句。幾個看守都是三十多歲的法警,有一個姓張的法警叫他「小暢子」。老張和他笑著胡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小暢子是男為情死,死得其所。」
餐廳選在一家賓館的頂樓旋轉餐廳。據說全市只有這一個餐廳能把周圍好山好水都旋進人們的視野。父親和母親對人表達友好的手段比較單調,就是請人到排場餐廳吃飯。心兒和叮咚應邀到了餐廳,他按照父親的吩咐等在大堂里。心兒一進門,他心裏咯噔一下:她化了淡妝,眼圈加黑了,嘴唇抹了濕漉漉的淺紅唇蜜,就像剛塗了指甲油的手指,生怕碰壞,上下唇都相互小心,說話時盡量不碰。平日的心兒是極少化妝的,化妝手藝也一般。再看看她的穿著和頭髮,都花了些心思,反而不如她剛起床的樣子誘人,應該說有點土,邵天一式的土。這想法使他的心微痛了一下。被人邀請到高檔餐館吃飯對於她這個中學教師並不經常,算一件大事。一個人面臨大事的樣子總難免拿捏,不如平素真實好看。
「四十六歲學校不會讓你退啊。」
洒水車帶起的泥點讓他和心兒都忽略了藍色T恤衫肩膀上的一攤灰白。不知什麼鳥的惡作劇。也許人家只是清早在樹上正常上廁所,不知道下面躺了個人類,一不留神積了肥。心兒催他把衣服脫下,她給他洗乾淨,太陽下很快就幹了。他四顧一眼,脫下衣服他穿什麼?心兒明白他的潛台詞,笑著說巷子里的釘子戶一夏天都光著上身,衣服都省了。他想昨天他一定不會這麼害羞彆扭,因為昨天他還沒有官方地正式地對自己宣布,與心兒的愛情開始了。子夜時分,他看著心兒的窗口,為自己的愛情剪了彩。從那時起,他和心兒之間,一切都不再是異性相吸的調情,不再是男學生對女老師不可告人的性幻想。他到衛生間脫下T恤,放在洗臉池裡搓洗。他從來沒有自己洗過衣服,把水濺了滿地。沒關係,用拖把擦一下就好了。拖把太長,他拿著它在這個小衛生間里簡直橫槍躍馬,他意識到自己長到十七歲幾乎從來沒用過拖把。現在不同了,他是一個保護者,守望者,一個真正的戀人,不能繼續做慣壞的孩子。
「我今天就差點把他殺了。」
「我四十六歲,叮咚正好大學畢業,工作了,不用我養活了。」
他被自己這句話激動了,從躺椅上站起,把她的窗口當她的面龐,似乎那窗口會有表情,會嬌嗔會裝怒,會接納或拒絕他。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挑釁如此直白地表達自己,他感到大事不妙,從來沒想過愛情就這樣發生了,發生在這個子夜。這將是他一生中最重大的事之一。原來真正的愛情一點也不好玩。它之所以美就因為它總帶有一絲悲劇性,不管他此刻怎樣幸福得眩暈。怪不得陳詞濫調的語言說是「墜入愛河」。確實是的,墜入是一種被動自殺,不可自拔,隨時會沉溺卻必須拉著另一個生命共渡。他被自己滿心的愛弄得莊重起來,神聖起來,眼淚慢慢在眼睛里漲潮。
晚飯的菜里有他最愛吃的辣油筍尖。從老丁師母口中他得知筍尖的來源。上次邵天一寄來的包裹里有五斤筍呢。那天晚餐他沒有碰他的最愛。一個比較卑鄙的念頭出現了:不如促成王處長和心兒的事,讓邵天一從浙江回來落一場空。讓心兒歸屬王處長,做處長太太去,他和邵天一就都沒份了。這對他無疑是痛不欲生的,但比讓給他邵天一要好受些。為什麼就好受些,他一時想不清。
她招一下手,叫他跟她進屋。屋內黑洞洞的,又小又窄,當代穴居人的住所。她指著一個摺合起來的塑料躺椅叫他自己搬。他先不動手,價還沒問呢。「租金多少?」
因為有這麼野的媽。一回家倒是要管頭管腳!
暑假接近末尾時,心兒帶叮咚和他去老丁老師家。陽台上的花要修剪了,他拿著剪子來到陽台。一會兒心兒也跟出來了。
「拜拜!」
他不能立刻拆穿父親的謊言:什麼看著暢暢長大?旋轉餐廳他們是第一次見面。
他不放心她,要和她一同去叮咚學校。路上她說:「這件事老師不應該跟其他學生說,但對你這樣也有過考試心理障礙的人,我覺得說說無妨,讓你知道你不是單獨一個人,很多同學跟你一起在經受歷練,經受考驗。燕子家裡逼得太厲害,心理壓力超負荷,得了厭食症,血糖一低就虛脫。」
她的潛在語說:還能幹什麼?那種受了噁心的笑意出現了,這種笑意特別合適一張貓咪臉。她不是很認真地噁心,不值得她認真。
「這麼貴!十塊錢在雜貨市場能買到一把了!」
不會的。儘管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判死刑比執行死刑更殘酷,他還是心存僥倖。他的僥倖心會持續到後背對著槍口。他太年輕,一絲僥倖就能給他打點滴,輸氧氣,形成了他的生命保障系統。母親在二審庭上顯得堅強和理智多了,雖然前夜哭腫的眼睛還必須用墨鏡遮擋。她對他大聲說:「堅強一點!堅持住!有媽媽在!一定會想出辦法的!」
回復說:「沒呢,在給叮咚改衣服,她長得太快了,總是要把衣服放長。你呢?在幹嗎?」
他哭起來。他一舉滅了兩顆渴望壯麗美景的心。
她提起煎鍋,讓圓圓的一個煎蛋滑進粉紅和淺綠的花玻璃盤子。這個家裡的東西都是閨房氣十足。就在這個時刻,她看著他,看了有兩秒鐘才開口。
「他到底在電梯里幹了什麼呀?YY(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分手后他坐在父親車裡,聽父親哼著八百年前的歌。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歌,你心態可以年輕,打扮可以年輕,找的二奶可以年輕,一到開口唱歌,馬上見
九九藏書了歲數。他趕緊摁了一下收音機開關。收音機里一個女民歌手在叫春,他又把台換了。廣告和貧嘴在他的手指下飛快變化,於是車裡只有一片噪音。那天回到家,他好想好想找人談心。他甚至想到跟馬莉談。馬莉在省里做體操明星,一天給他發幾十個郵件,凈談女孩那些屁大的事。他給馬莉打了個電話,馬莉驚喜得倒吞好幾口氣才說,怪不得她右眼跳了好幾天,右眼跳財,不是財也是福。他談心的胃口立刻沒了。跟心兒的關係用口語一說就俗了。他說他會寫郵件給她,趕緊掛了手機,給馬莉寫了封很長的郵件。他在郵件里把自己說成是一個好朋友。「好朋友」愛上了自己的女教師,但女教師跟班上的另一個同學關係也很密切,但又搞不清他們倆到底什麼關係。「好朋友」非常痛苦,因為他確實很愛女教師。馬莉回信說,勸勸這個「好朋友」,愛女教師是心理不健全,師生戀最後都沒什麼好下場,看美國那個師生戀醜聞了吧?女教師被判了八年呢!讓「好朋友」趕快找心理醫生,省得害己害人。他後悔自己拿馬莉當傾訴對象。
「我回去看看日程安排,這幾天又多了兩個補課的學生,日程安排挺緊的,不知這禮拜排不排得開。」心兒應付這種場面的經驗是有的,不說「不」,但也不說具體日子。
王處長在電梯里到底對心兒做了什麼?擁抱她了?親吻她了?撫摸她了?她呢,推擋了?半推半就了?從樓頂到賓館大廳大致需要五六十秒鐘吧?五六十秒鐘夠幹什麼?他和她都對此心照不宣地沉默。後來也沒見心兒認真安排什麼日程,容許王處長宴請。事實是心兒根本沒有多安排家教掙外快,每星期去學校一次,給班裡四五個差生補課,也是免費的。但他總是不依不饒地想著:在電梯里到底發生了什麼。一個吃了豆腐,另一個以耳光回擊?或者一個借酒抒情,一個逢場作戲?總之他們從電梯里出來,好像什麼都開始了,又什麼都結束了。
過了兩天,他給她發簡訊問道:「你也沒有那麼不喜歡王叔叔吧?」
幾年前住在南京的外婆肝癌被診斷出來之後,舅舅一家人都瞞著她,但外婆偷偷看到了診斷書,舅舅告訴她那是誤診。私下裡,舅舅求醫生開了張假診斷書,說明第一次診斷的錯誤。外婆釋然了,但不久就從每況愈下的病痛里悟出真相。她自己拖著病體去到另一家醫院,確診癌症已經把版圖擴大到她全身,她的生命已經只能以天數計算,回到家后,她吞下一百片安眠藥。第一次診斷判了她死刑,以為死而復生之後再被判一次,對外婆太殘酷了。
「我不知道。」
可以從她的「早點睡」看出言下之意,許多層次的言下之意:關懷你,惦念你,愛你……
「其實我沒那麼軟弱,急了也會動手跟他打!我們打過。再說還有叮咚呢,真打起來你就知道她站在誰一邊了!」
「五塊。」
假如有安眠藥他也會步外婆的後塵嗎?
「他說老王人很好,讓老婆給甩了,買了三套房子,離婚還給了老婆一套。再說對老王他知根知底,暢兒就是老王看著長大的。」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里始終有種奇怪的笑意,好像嘴裏說的不能說服心裏想的。
「我也不願意想你,可是心自己要想你,我管不住它。」
飛度開出學校大門,女瘋子石竹從對面馬路走過來,圍巾把整個臉包得就剩了一雙眼露在外面。飛度減速,心兒打開車窗,問石竹:「幾點了?」
電梯門終於又開了,王處長和心兒走出來。人們都戲謔地看著兩人,猜想三十多層的樓頂一路下來,他倆分享了怎樣一趟垂直的曖昧旅途。心兒的眼神有所變化:一隻小鹿在寧靜夜晚的山路上被迎面來的汽車大燈晃了一下,瞳孔一時復不了原,就是她現在的樣子。
心兒一直不回復。一直不回復就逼出他的行動來了。他跑出家門,跑上馬路,叫了一輛計程車。剛上車他接到母親的電話,說她今晚回家省親,兒子和丈夫都不見影子,正要洗澡,聽見兒子進門了,跑出浴室一看兒子又出門了。都九點半了,還往外跑,哪有這麼野的孩子!
不長大他就是個永遠的純情男孩。她就是這個意思。那是她在他一夜守望之後說的。他本來以為他的守望是暗中的,她不會發現,結果讓父親給戳穿了。他父親那天在外跟一個大客戶喝酒,沒有及時查收簡訊,回到家已經很晚,見暢兒的卧室已熄燈,以為暢兒睡著了。第二天上午他才看到頭天晚上的簡訊,便給丁老師發了條簡訊,說暢暢麻煩丁老師一下午還不夠,還要讓丁老師照顧他吃飯睡覺,太不好意思了。
可想而知心兒讀了簡訊後有多驚慌。她不敢驚動劉家,不找到兒子怎麼跟人家父母交代?她換下睡衣隨便套了一條居家的人造棉連衣裙跑出門。剛出了樓門便聽見掃街的女工在叫:「醒醒了!還睡呢!洒水了啊!灑身上別怪啊!」這就看見了還在骯髒躺椅上賴床的他。她穿過馬路,洒水車把她和他都沐浴一遍,她和他都是一身濕。
「早點睡。」
「那就辭職。」
她在廚房煎蛋的時候,他走到她身邊。她突然側臉看著他。
讓他完全忘情的就是跟心兒的簡訊往來。一次次愛的抒懷會讓他顫抖,讓他對眼前的試題練習課本生髮一點胃口。只有最好的未來才能保障追求心兒的資格,只有最好的考試成績才能擊敗邵天一,這是他咬牙吃苦時常常告訴自己的。有一天,他晚自習后往學生宿舍走的時候碰到了心兒。心兒扶著班裡瘦骨嶙峋的女生燕子走過來,問他能不能讓燕子暫時躺到他床上休息一下,燕子晚自習后虛脫了。等燕子的父母來校將她接走,心兒累得也要虛脫了。他讓她也在自己床上躺一會兒,但她堅持要走,說是星期四,必須去女兒的學校看她。
他擔憂地離開心兒和叮咚,走下樓梯。宿舍樓前面的馬路上,他停下來,看著心兒家的燈光,那個臭男人的臟眼睛也可以這樣看著那燈光,然後實施他的詭計。他今夜會回來繼續騷擾嗎?三萬塊錢是隱患,是騷擾的借口。他可以裝模作樣地說:我來是勸你收下這筆錢的,看在孩子面上,收下我的心意吧。大灰狼就這樣進了羊圈。
接下去發生了一件事。父親突然提出請丁老師吃飯。
母親在兩個電話之間插播一句:「暑假天天練鋼琴沒有?練得怎麼樣?」
他點點頭。
他真的不知道。男人在王處長和父親那個歲數,假如還談十八歲的戀愛,一定是騙子,要不就是有病。他們都想一步到位。一個有三套房子的中年男人是成功人士,是當代英雄,至少可以抵擋劉新泉那樣的大灰狼。總不見得他劉暢租把躺椅天天守望在她樓下吧?上了大學到外地怎麼辦?心兒單槍匹馬地生活,外面做班主任、輔導員、家教,裏面做媽,個個都是全職,尤其做班主任,四十五個青春期,四十五個學生一人考一次,她一個人等於要考四十五次。
「你爸給我打了好幾次電話,叫我接受老王的邀請。」心兒輕聲說。
她又說:「我到了四十六歲就申請退休。要是那時候考試製度還不改革,我就不能幹了。壓力受不了。」
再見到心兒是第三天。兩人誰也沒提樓頂旋轉餐廳和王處長,更沒提王處長跟她單獨乘電梯都說了些什麼,幹了些什麼。但從那以後,他看心兒眼光有一點變化,似乎摻進了一點王處長的眼光。靜下來想,王處長無罪,對心兒這樣的女人發出那種眼光是無罪的。心兒是個讓男人心裏發饞的女人,尤其是父親和王處長這歲數的男人。回想起父親對她的眼光,跟王處長只有量的區別,沒有質的區別。
「我說嘛,還是不長大好!」她端起裝著煎蛋的玻璃盤子,順理成章地給自己解了套。
「我說的是真的!」
眼淚read.99csw•com湧進他的眼眶。司機問他下不下車。他看著心兒的窗口,點點頭。司機叫他快下,路邊不準停車。他又搖搖頭。
他坐在死囚的單人鋪板上,腦子裡漲滿那「撲哧」「撲哧」「撲哧」的殺戮手感。看過的戰爭影片,以及玩過的電子遊戲,刺刀戳入人類肉體時的觸感,會被影院和遊戲廳通過電流放大,這夜,殺戮的手感也在黑夜的密封空間里被無限放大了。手感延伸到臂膀,臂膀輸送給脊椎,漸漸地,他感到自己整個身體變成了那把刀,戳進對方的肉體里,多麼燙的血,從頭澆到腳,給他來了個熱血淋浴……他的感覺凝聚成了刀刃,割得更深,更深,更深,探進他好同學生命的暗紅色秘密……
父親對心兒說:「丁老師,那我們就都沾你的光吃他一頓!」
「我快比你大出一個媽來了!」
現在他坐在死囚艙室里想,王叔叔假如沒有暴露他馬鈴薯式的擁抱,也許父親就做成了媒,心兒就做了處長太太,讓邵天一和他干著急,乾瞪眼。但兩人都會活著。
他對邵天一實施殺心是一種即時發泄。其實他早就模擬地殺了他好多回。他本來已經戒掉去街機廳玩遊戲的習慣了,可是他在幾次嫉恨得無法釋懷時又去了購物中心的遊戲廳。模擬的每一樣冷兵器都是他用來殺戮邵天一的,每一記劈、砍、刺、戳都給他的嫉恨一個出口,讓它發射出去。他在邵天一面前用那種殺人英雄的風度拽著步子,拽著姿態,甚至拽著英文。現在想起來,令他汗毛直豎。就在邵天一去浙江義烏打工的暑假,他從叮咚嘴裏,從老丁老師夫婦嘴裏,探知了邵天一在心兒家裡的位置。那位置是生了根的。也許他本來沒有認真想過和心兒的關係,以及他和心兒是否會有未來。但邵天一的位置使他開始認真。男兒生來就有決鬥天性。接下去就碰到那個叫劉新泉的男人,一個外表出眾一肚子壞下水的混世魔王。居然踢了心兒,那麼嬌小柔軟的身體,腹部被踢了好幾腳。他幾乎追出樓去把他殺了。假如殺的是劉新泉而不是邵天一,他現在的悔恨負疚會輕得多。
「好的。」
心兒發回錯愕的標點符號:「?!。」
天快亮的時候他失去了一會兒知覺。他不管那叫睡著,因為他並沒有感到困意,那種令人舒適的健康的鬆弛感,似乎和他永別了。失眠使他一夜夜地增加對邵天一的理解,和他達到某種共識。他感覺到邵天一式的敏感,他感到了無眠之夜一夜頂一年的成熟,那種被失眠催熟的心靈不可避免地豐富、複雜和黑暗。邵天一讓自己活在他劉暢的失眠中,讓他和活著的劉暢一同「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往往他一個猛子驚醒,然後才明白自己失去過知覺。毫不舒適的一種知覺斷電,一點夢都沒有。「夢裡不知身是客」,便也不知身為囚,可他夜夜無夢。
「婚姻法規定不可以嗎?我年輕不是更好嗎?有更長的時間來證明我的愛,不是嗎?我愛你!愛你!愛你!」
王處長說:「我開車來的,送你娘倆回家吧。」
「你看呢?」她問道。
當然他口頭上不是這樣說的。他叫母親放心,自己只出去一會兒就回家。母親叫他快一點,自己在公司里一天忙十六七個小時(其中六七個小時忙於打麻將,他為她加註),回到家兒子老公連個影子都見不著!她忙出來的錢供他們整天不歸家嗎?冰箱里的菜都塞滿了,都是上好的山珍海味,爺倆都不吃,都跑到外面吃館子,以為她的錢是搶銀行搶來的?!
去年夏天結束,高三第一個學期的第一次模擬考,他的語文成績上升到全年級第十二名,從來沒有過的。功勞歸於心兒。邵天一是全年級第四名。他擠進人群看榜的時候,邵天一正好從人群里往外走,說了一聲:「恭喜啊。」
他知道父親在導演相親這齣戲。原以為只有女人愛做媒,居然男人也會這麼無聊地張羅。父親招呼大家去自助餐吧取餐,人們一哄而起。坐在心兒旁邊的王審計師打了個手勢,讓心兒先請。心兒卻拉起叮咚,母女倆相繼往自助餐吧走去。母女倆一面觀察別人的動作,一面小聲討論著。她們對一些海鮮不熟悉。餐館總經理看出來了,走過來輕聲向母女倆介紹吧台上的每樣海鮮,又講解哪種調料配哪種食物。父親跟女客人出雙入對,他明白為什麼父親對忙得不歸家的母親從不想念。這年頭一個收入不錯的中年男人單守著老婆太落伍了,搞點艷遇是時尚。人們已經饕餮起來。大家很樂意做今晚的龍套,工錢是吃一頓高級海鮮,又可以同時消遣男女主角的相親。父親是用相親來替兒子交補課費的,相得上最好,相不上他心意也到了。
一年之後,他在失眠之夜回想起來,更認識到他當時對心兒和自己的認識多麼英明。
吃了晚飯所有同學就像白天上課一樣沉默地走進教室,坐回自己的座位。同學們像一群年輕囚徒結束了放風,走回號子,步子那麼拖沓無奈。上晚自習的人幾乎是全數,每張課桌都沒有缺席的。
「知道啊!」女人逗樂地看著他,故作認真。
他看著亮燈的窗口,想象在燈下做針線的心兒。「慈母手中線」,心兒此刻一定很柔情,很性感(奇怪,他怎麼會想到性感),一定美得跟古詩里那個母親似的。能做這樣母親的兒子多美。他自己的母親連針線都沒有。對自己的母親來說,什麼都能買,誰還把工夫浪費在針線活上?而那美麗的母愛呢?那一針一線體現出的柔美的母親意象呢?哪裡去買?他又一想,為什麼不能是性感的?女人的性感不應該在她們刻意展露性感的時候體現嗎?性感的女人在下意識做那些只有女人做得出的動作時才最性感。心兒在黑板上寫字時都那麼性感,脊背向後仰,腰和臀之間於是塌下一點,形成一個彎度。那就是性感。
他不知道怎麼交代。給她放了一夜的哨?這句交代聽上去很傻。恐怕還很矯情。所以他說昨晚在巷子里看人打牌,看晚了,就租了一把椅子在這裏乘涼,不承想睡著了。她看著他,意思是說,你指望我相信編得這麼粗糙的瞎話?她陪他還了那把發臭的躺椅,回到她家。叮咚已經做好了自己的早飯,一面寫暑假作業一面吃著,猛一回頭,抹著果醬的麵包在鼻子下擦出一道紫紅,接著就樂了。
「讓我愛你,或者告訴我你愛我,我就去睡。」
心兒吃了一驚,昏暗的樓梯燈光中,她瞪大眼睛看著他:哪裡和哪裡銜接呢?她不知道從陽台上修剪花枝到這時分,兩個多小時,他心裏的銜接一直沒斷。
他看著她。她怎麼會做這麼怪誕的夢?
是的,連心兒都說:「你不長大多好。真不想看你長大。」
「不準胡思亂想,馬上睡覺,乖。」
所有人都坐下來吃的時候,叮咚問母親,她能不能換位子,坐到暢哥哥身邊去。母親低聲地勸阻了她,又含笑看他一眼。他站起來,晃晃悠悠地去自助吧台拿吃的。他寧可跟心兒和叮咚吃肯德基、必勝客。他夾起一個牡蠣,放在盤子上,又夾起一片檸檬,無意間抬頭,見王處長的目光打著鉤地朝心兒的領口裡看。一件低領黑連衣裙鑲著閃光片,在她起身給坐在王處長旁邊的叮咚掰蟹鉗時,領口正朝著王處長,給了處長的眼睛一道美味。他放下盤子,給心兒發簡訊。心兒的手機就放在桌邊,一看發信人號碼,愣了一下,回身四顧,看見站在餐吧這邊的他。她趕緊在餐巾上擦凈手指,點開簡訊,本能地用手捂了一下裙子的領口,同時瞥了一眼王處長。王還沒看夠,來不及把目光從她領子里拔|出|來,訕訕一笑。
「Thank you!」(謝謝!)
「早點回家,拜拜!」
他給父親發簡訊告知自己會在丁老師家住,要他別擔心。看看手機上的鍾錶,快十二點了,心兒的窗子仍然亮著。樓九*九*藏*書上其他的窗口都暗了,對比下她的窗口亮得耀眼。似乎所有的燈熄了,能量都彙集到她那一盞燈里。他控制不住了,又拿出手機寫了條簡訊:「還沒睡呀?」
他不知該怎麼辦,自己的眼光里有了點王處長的意味,看到的不單單是他的心兒,不是特指的,而是泛指的一個進入最後怒放期的三十六歲女子。招蒼蠅招蟲子,既不是她的過錯,也不是蒼蠅蟲子的過錯。
「我知道你為什麼沒有回家。」
女人的目光在他身上上下走了一遍,走得飛快,總結已經出來了:一個好人家的孩子,也許就是不遠處那所中學的學生。他的模樣是上歲數的女人最喜歡的異性小輩兒。
她的回復說:「你怎麼知道我沒睡?」
「沒有。」
高三第一學期,他和全班同學一樣,都是眼神發直,一副若有所思,或者說心不在焉的樣子。每個人似乎都在心裏死記一道算式,或者默背某段古文,或者正想起一句翻譯文字,不知被什麼一打岔,丟失了,於是便茫茫地逆著思路回溯,想把遺落在一團糨子的記憶里的句子找回,拾起。試題做得越多,記憶就越發成了糨糊,什麼落在裏面都打撈不起來。楊晴在丁老師的策劃下組織冬遊,全班卡拉OK,但仍然解不下每個人背上無形的重負。
從那之後,他常常在一個人的時候想心兒。他的想象由王處長那帶鉤的眼光領路,進入心兒的領口。他甚至想象王處長那樣的男人能對心兒做什麼,做的肯定都是些老流氓動作,西門慶動作,但他卻能感受到興奮,間接地過癮,因為他還不能想象自己會那樣對心兒。他還不允許自己那樣對心兒。他對心兒是另一回事,只是愛得滿心脹痛,做不出任何動作。那個擁抱,和四十四個同學分享的擁抱,都讓他受用了好多天。他覺得自己對心兒的愛會有許多階段,從簡訊的愛到話語的愛,再到擁抱接吻的愛,最後到達生理衛生課的愛。那是好長一段路啊,要分多少個階段去走?一個個階段都必須走完,不能混過去,都必須讓它們發揮那個階段的意義和使命。一個階段有一個階段的美景,匆匆掠過太可惜了,他要分期分段地領略盡、享受盡。
用了好大一會兒他才意識到老王是誰。父親背著他出賣心兒。
躺椅其實很害人,沉睡一夜便掉在椅座里了。他感覺自己也成了躺椅,背彎腿曲,站不起來。他向她伸手,她拉了他兩下,第二下才把他拉起來,十七歲的小腰成了老腰。她順勢在他背上輕輕打一巴掌,說:「家不要你了,還是你不要家了?睡大街做小流浪漢啊?到底怎麼回事?給我交代!」
飯局結束后,人們向電梯走去。電梯門口等著五六個食客,一開門他們先上去,父親的客人們也擠進去。電梯正要關門,王處長拉住心兒往後退了一步,說:「電梯超載了,我們等一會兒。」叮咚已經和他進了電梯,門正在關閉,他覺得一切都是父親導演的。父親和他一臉俗氣的女客人會意一笑,他估計兩人身體貼身體正得勁。今晚的男女二人轉原來是分兩出唱,一場唱明的一場唱暗的。
「你不長大多好。真不想看到你長大。」
去年夏天的那個晚上,他從心兒家離開,其實看出門鎖有多不結實。一種老掉牙的撞鎖,小時候住在外婆家的宿舍樓里,幾乎每家都用。那時候每一家可偷可搶的東西都不多。夏天午睡時,他悄悄到院子里去玩,又要在外祖父和外祖母午睡起床前回到家裡,他就會用一塊塑料墊板插|進門縫,撥弄鎖舌,再壓住鎖舌,把鎖簧推回去,那樣門就能無聲無息地被打開。劉新泉絕對是諳熟世上所有搗鬼伎倆的臭男人。
他笑笑,意思是:他老爸才不會急。早晨的心兒特別真切,特別性感。睡眠的痕迹留在頭髮上,留在臉頰和眼皮上,臉頰和眼泡帶一抹淺紅,還有一點浮腫,頭髮壓走形了,沒有梳理,只在腦後馬虎地抓成一把,系了根橡皮筋,乳罩一定沒有戴,胸前沒了那種塑出的形狀,但多了些細碎的抖顫,像是一層薄布蓋在兩坨膏脂上。看到這個女人剛下床的模樣能有幾人?
父親此刻說:「王宏斌,丁老師是我兒子的乾媽,你今晚對我兒子表現不怎麼樣,當心暢兒背地不幫你說話喲!」
他想了想,回復說:「不管你嫁給誰,我都會永遠愛你。」正要發送,手指頭又狠狠打出「除了邵天一」幾個字。
突然他感到什麼。感到了什麼?黑暗被攪動了一下?哪裡進來一股微妙的氣流?他扭轉臉,一個身影比黑暗淡一點,但比窗外的夜深一點,一個肩膀比另一個肩膀高。他倒下之前來不及問他,現在來問他:為什麼那麼殘忍,那麼無情……
「他們上班。我陪你去買鎖,你不知道哪一種最好。」
他端著半盤精心挑選的海鮮走回餐桌,王處長已經跟心兒聊上了。酒是好東西,喝了酒的王處長可愛多了,假斯文不要了,變成一個倒提的竹筒子,什麼都往外倒,工資和獎金數目,離婚的老婆,老婆外遇的對象,女兒大學幾年級,統統倒出來。他想,父親把這次自助餐的目的告訴了王處長,可心兒還蒙在鼓裡。父親做這麼個套讓心兒掉進去。萬惡的父親!男人到了五十歲都想升官發財包|二|奶,這些共同的理想使他們海內存知己。
「心兒做個好夢吧。Sweet kiss.(甜蜜的吻。)」
他對心兒的愛情大爆發的那個夜晚,也給此刻的他輸液和輸氧。即便他必須伏法赴死,她一定知道他是為愛死的。愛失控了。愛到極致便是死。他多次在簡訊里寫:「愛死你了!愛你至死!愛你到永遠!」一死便是永遠,再也不擔心自己長大後會食言,背叛心兒。最可怕的是長著長著長成個劉新泉,色迷迷,假惺惺,一背身就是發|情的公驢,見長頭髮或穿裙子的就追,投機倒把黑道白道混來三萬塊,就想在心兒身上撈油水。
是啊,他欠他一個回答。他怎麼會那樣無情?一刀進去還不足以解氣?不足以讓他自己後悔?還不足以使他明白,每個生命的發生都那麼偶然,上億精|子只有一個入選,去造就邵天一的胚胎,長成一個舉世無雙的邵天一?假如入選的是另一個精|子,生髮的胚胎就不會成長為胎兒邵天一,不會長大成他的好同學邵天一,而會長成另一個男孩,抑或一個女孩,那個男孩或女孩或許不會跟他爭奪心兒,不會激起他的殺心。一切都是多麼偶然!
她還是不回答。
他想聽一支鋼琴曲。他從來沒有真心愛過鋼琴,但不知怎麼,此刻想聽一支純凈優美的鋼琴曲。比如肖邦的《敘事曲》。一個人真正戀愛了,心靈的感覺需要另一種伴奏。
他的簡訊說:「隔桌有眼!而且是四隻!」
沒有回復過來了。他看著一聲不響、毫無表情的手機。為什麼不回復呢?快回復啊!也許邵天一這會兒插了隊,短消息擠到了他前面,她去應付他了。他無意中看見自己兩手緊攥著拳頭。也許插隊進來的是王處長。想到是王處長,他的拳頭放開了。王處長,王叔叔,雖然那天我好討厭你,對你在電梯里的行為深表懷疑,但你還是追心兒追得緊點吧,省得我和另一個年輕傢伙把心兒一劈兩半,要不就是我和他你死我活。
「Me too.」(我也是。)
女人又出現了那個逗樂的笑容。好學生也會做買賣呢。
死刑判決不能重複,二審等於一次重複,最高法院的複核等於第二次重複,太殘酷了。
「為什麼四十六歲呢?」
好在她的手機鈴又響了,三娘教子暫時退到幕後。她打電話的樣子非常殷切,非常激|情。他想象這座城市要是火山爆發,把活人都澆築成塑像,母親將是一座打電話的塑像,父親大概是一尊電腦前看股票分析的塑像,也許是跟那個庸俗女人在床上的塑像,他自己大概是發手機簡訊的塑像。那麼心兒呢?但https://read.99csw.com願心兒倖免火山爆發。也許他和心兒還有叮咚正好到外地去旅遊……到哪裡去旅遊呢?到張家界還是美國黃石國家公園?要不就貴州黃果樹大瀑布?澳大利亞黃金海岸?
「還是別殺,除非叮咚也同意殺。呵呵!」
他又點點頭。
「那要是我嫁給老王了呢?」她的簡訊回來,他可以感到她口氣的戲謔。
「我已經躺下了。」他在躺椅上躺下,淡淡的汗臭和腳臭從躺椅的塑料編織物上散發出來,攻擊著他的嗅覺。「今天你叫我不要走,我好開心……也不是開心,是難過,講不好,又難過又開心,因為你把我當保護人。我難過是因為你連個像樣的保護人都沒有。不過從此就不一樣了。誰要欺負你我就殺了他。」
他知道現在該轉身就走。父親殺價的時候,決然地一轉身生意就搞定。這種穴居女人到哪裡能賺到這麼輕省的錢?破躺椅看著都發臭。果然他還沒走到門口女人就被他搞定了。
那天晚餐后從老丁老師家出來,叮咚還在門口擁抱外婆外公,還在撒嬌耍賴,他抓緊時間對心兒說:「王叔叔請你吃飯,我覺得你應該去。」
等車窗關上,心兒說:「哪怕一天跟她說這麼兩句都是好的。」她奇怪地笑了一下。「我要是瘋了,肯定特別想有人跟我說話。好幾次我做夢,自己瘋了,就怕人家看出來,所以好想人家跟我說話,一說話就能證明自己不瘋。」
他在心裏跟父親頂嘴:好像丁老師只有今晚才漂亮!是誇她底板本身好呢,還是揭露她是精心打扮了?
「怎麼樣?丁老師跟王叔叔挺配的吧?」父親大聲問。一喝酒他的音量就會上去好幾倍,說話跟聾子一樣吵人。
「……」
王處長哈哈哈地說:「那可不行!暢暢一定要幫王叔叔說話喲!我抓緊時間彌補!你們說個時間,我做東,請你們大家一道吃五福樓!暢暢一定要負責把丁老師和叮咚請到!」
「Not as much as I do.」(沒有我想你那麼深。)
「我去買吧,你回家看看父母。」
他不置可否。
他瞪了父親一眼,才喝幾杯酒?輩分都弄亂了!什麼乾媽?那是世界上最庸俗最難聽的一個稱呼!只配當商標貼到辣椒醬瓶子上!
他走出衛生間,心兒問他想吃什麼早餐,中式?西式?他感到這是愛人在問他。
「哦,你不喜歡他,我就要喜歡他?」她把這個話題關上了門。
不知為什麼,她看他的目光深了許多,有點幽怨。
他做了個頑皮臉說:「王叔叔養活你,你明年就辭職吧。」
「神算!」
她有點憤世嫉俗,又有點玩世不恭,反正不再是課堂上的丁老師。
「回來回來!六塊!」
石竹抬起手腕看一眼表回答道:「九點一刻。」
她不回答。當天晚上心兒負責晚自習,吃了晚飯,他用簡訊再次催問:「是不是王叔叔在電梯里XE(邪惡)了?」
「我問你補課補得好不好!明年要高考了,如果進不了像樣的大學,我的補課費就白花了,轉到二中花的四萬兩千塊錢也白費了!」
他看著她的窗子,等了十多分鐘,燈亮得精神抖擻,哪來的睡意?他又拿出手機。
此刻他在死牢里想著那幸福的一夜,那一夜他認真地、真正地開始愛了。因為那一夜才有了現在的後果。二審維持原判。維持原判。對於他,等於第二次被判死刑。沈律師和母親誤給了他信心,以為可以起死回生,但又一次宣判來了,竟比第一次來得還兇狠,沉重。
心兒看了他一眼。他同情地回了她一眼。
這是他的心理價位。自己原來是有母親做生意的頭腦的,也有父親現實世俗的血液。他急於回到守望心兒的崗位才沒有繼續砍價。
「你到底想聽什麼?」父親問。
他直接乘著載他來的計程車回去了,付了司機十五塊錢。十五塊,得到心兒那麼一句話,太便宜了。回到家裡,母親坐在沙發上打電話。即便母親回家,大半個人還吊在電話上。他和母親的談話多半是利用母親打電話間的散碎時間,算是插播。母親的電話把公司的業務延伸到家裡,她一個生意機會都不想錯過,一個客戶都不想得罪,一塊錢的虧都不想吃。累極了她會說:「我圖什麼呀?我一個人能吃多少、花多少啊?還不都是為了這個家,為了你們!」她為了他們,把自己放逐到家庭之外,用麻將桌上的輸贏減壓。為了他們?他們同意了嗎?她至少跟他們商量商量!她一廂情願地為了兒子和丈夫以及家,結果把家給荒了,享受豪華公寓的基本上是鐘點工,有時鐘點工走了,忘了關那六十四寸的電視,或者忘了洗刷她用過的榨汁機,提醒他們這公寓的真正主人是誰。母親把丈夫差不多也荒廢了。父親跟他打過招呼,關於他在旋轉餐廳看見的那個女人,對母親一個字不要提。
老張說他看見小暢子將為之而死的女老師了:「不怎麼樣嘛!當她是天仙狐媚呢!你值嗎?」
他聽完之後有種感覺,心兒似乎在戲弄王處長。王處長和她相比,成了弱勢,他讓她撈到一個不成樣子的擁抱。但她的描述還是把他逗笑了:一袋馬鈴薯,袋口開了,馬鈴薯潰不成軍,差點跟她同歸於盡地落入城市夜景。她們在教室外說完這番話,晚自習的鈴聲就響了。
幾天後,他在心兒家看到郵差送了張包裹單來。當時他在跟叮咚一塊兒做英文聽力練習,心兒在衛生間洗澡,叮咚簽了名把包裹單拿進來,放在桌上。單子上註明包裹內的是干筍尖,從浙江義烏寄來。包裹單上的筆跡他認識,剛轉學到二中時,邵天一把課堂筆記借給他,他那時就熟悉了這方頭大耳的字跡。
他說:「大媽,我想租一個躺椅,你知道哪裡有的租嗎?」
他用吹頭髮的吹風機把T恤吹到七成干,穿回身上,又洗了把臉,梳了梳頭,對著鏡子嚴正端詳:劉暢,男,十七歲零三個月,一米七四,高二畢業生,愛足球、籃球、游泳和丁佳心。從此以後,愛丁佳心位居頭等。
「還在想你。」
父親握著心兒的手,將她拉向長桌,指著一個五十幾歲的男人,介紹說那是他在財經大學的同學,叫王宏斌,宏大的宏,文武雙全的斌,在稅務局當處長,現在稅務部門可是最有油水的衙門哦!他看了一眼王處長,一副眼鏡,半頭頭髮,雖然頭髮所剩不多,卻根根都染得工筆墨畫,皮膚比女人還細膩,嘴唇也跟抹了唇蜜似的,紅潤濕漬。這是那種見了三面都會在馬路上錯過的男人。他那雙審計賬目的眼睛在心兒臉上、身上審計了一番。叮咚被安排在王處長身邊坐下,因而心兒就坐在他們對面,跟王處長臉對臉,這一晚上夠他審計的。
她降下車窗輕聲說:「你為什麼覺得我應該去?」
石竹說:「不客氣。」
又來了。這位老娘!老娘哪天痴獃了,忘了這些詞,他都可以給她做提詞的。計程車司機在聽路況報告,他叫師傅把聲音開大點。老娘罵起來反正就是那麼幾句,前好幾年已經背熟了。
「你自己呢?」
「鳥屎!」她上來指著他的肩膀。
但願他多慮。僅僅是但願。換鎖之前,他要確保心兒的安寧。怎麼確保?
當天晚上,他給她發簡訊說:「不管你去不去,我對你的愛都不變。」
父親端著滿滿一盤食物從吧台走過來,看樣子他準備一晚上吃得膽固醇超標。突然他震了一下,站住了,是被他發射的信息擊中了。走到餐桌前,父親從腰間的手機套里取出手機。看了一眼,馬上扭過頭來看兒子。他替兒子還了丁老師這麼大一份人情,事情幹得多漂亮,小兔崽子還不領情。
心兒微笑著說:「謝謝王處長,我也是開車來的。」她那種微笑是對領導幹部的。
他看她蹲在躺椅邊上,猜到謎底那樣微笑,一面用紙巾擦掉他額頭和面頰上的水。
只有他一人沒有跟大家去取餐。他拿出手機,寫了一條簡訊:「你導演的好九*九*藏*書戲!丁老師又不想逃稅,找個稅務局的幹嗎?」
王處長也不缺這方面的經驗,女人在此類時刻不能逼,再逼她就煩了。
中午,老張給他帶了一個方方正正的包裹。他一摸就知道是書。現在他最不想見到的東西就是書。讀書他可讀夠了,讀傷了。假如他能活下去,或許要很長一段時間,才會讓他那被書傷了的心愈合。眼下他是生死未卜的囚犯,最大的優越性是他不必再操心讀書考試。對了,考試!這不是人乾的事,永遠與他絕緣了。讓別人受苦,讀書,考別人去吧,我劉暢從此自由了!
母親要的回答不是點頭。這是個不能用「yes or no」來做答覆的提問,回答應該是具體的,帶些形容的。
「為什麼?」
「嫁給他還不如嫁給我。」他的簡訊息說。
「你一直沒跟他去吃晚飯?」
黑暗多倍放大了他的感官感覺。他整個感官成了他曾拿著的那把西式廚刀,成了刀鋒,刺入對面一具活人的肉體時,每一記震顫都擴大到全身。刀尖先進入衣服,切斷那些經緯和纖維,再進入皮膚和肌肉,最終到達骨頭,層層次次的感覺,在此刻都回來了,並多倍地放慢,放大……終於,骨頭給他腕子一記回撞,那種叫做后坐力的感覺傳遍全身。對方的骨頭通過刀衝撞到他的骨頭上,是一記反擊,反擊再把觸電般的劇痛擴展到他的全身,漣漪套著漣漪,良久才消失。
他扛著塑料躺椅回到宿舍樓的馬路對面,把躺椅放在梧桐樹下。心兒的窗口仍然亮著燈,當媽的心兒從來不缺事情忙活。為了確證劉新泉沒有偷襲娘兒倆,他給心兒發了條簡訊:「親愛的心兒,還沒睡嗎?」
飯吃得差不多了,客人們三三兩兩站到落地窗前觀景,像模像樣地拿著酒杯。這個小城市的人急於西化,照搬電視劇里的派頭。王處長邀心兒沿著落地窗隨便走走,隨著酒勁上漲,處長的情膽也越發地大,目光基本不往心兒下巴以上走。他端著一杯啤酒,與叮咚在四五步后相跟,酒勁漲滿腦子和胸口。一旦處長向心兒伸出魔爪,酒勁會使他的出擊更具爆發力。
很奇怪,母親對很多事記不住,英文二十六個字母都記不全,對錢數記得真清楚。這一點她和父親是絕配。
「Miss you…」(想你……)
又是在兩個電話之間,她問他:「補課補得好嗎?都補了哪些課?」
「八塊。」女人說。
躺在死牢里的他想著那一個個好地方,一個個他沒有去過也許永遠不會去的地方,那些好地方從來沒有出現過他和心兒,依然山好水好,都是為與他們不相干的陌生人好,好得那麼無情……在他死後,它們依然美好地存下去。全世界的人都有可能看到它們,而他和邵天一永遠看不見了。
雞蛋在油鍋里滋啦滋啦地作響。
她那頭一片靜默。他不甘心,好奇心又痛又癢。「要不要我跟我爸奏他一本?」
不知怎麼一來,他輕輕摟住了她。她和他的高度挺般配。她有點吃驚,跟著就是一陣類似嬌羞的感覺。
所有客人在樓下講著告別廢話,許著明天就會忘記的熱切約定。大家跟父親一再道謝握手,而王處長和心兒卻一直不下來。叮咚輕輕拉住他的手,好像要她的暢哥哥還她媽媽。他盯著電梯的門,啤酒豐富的泡沫在全身血管里噼里啪啦地爆炸。電梯再次開門,出來的是幾個陌生人。父親裝模作樣地說:「喲,他倆怎麼了?旋轉餐廳不會還有一個出口吧?」叮咚一聲不響,垂下頭。大人們在玩什麼她都清楚,因此冒出一絲羞惱。她的單身母親在人們眼裡就像熱天的一筐水果,賣不出去就會壞,因此誰都起勁幫著賣,眼看這筐水果就要爛得流水了,招來蒼蠅蟲子。
「什麼王叔叔李叔叔的?」剛說完她突然悟到他的所指,輕輕拍打一下他的腦袋,嗔怪地一笑,「壞孩子!」
他仰靠在座椅上,閉著眼,巴望警察把父親和王處長都以酒駕的罪名抓進去,一時半會兒別放出來。
「就這禮拜吧?」王審計師趁熱打鐵。
「我要睡了。不準再發簡訊。」
他覺得那聲恭喜像咒語。
「不過,謝謝啊。」她又看他一眼。
等計程車到了心兒的樓下,他收到心兒的回復:「我也愛你,乖暢兒。有時盼你快點長大,有時又特別怕你長大。好好睡覺吧。」
「今天我去買把新鎖,把舊鎖換下來。」他說。
「丁老師今晚太漂亮了!」父親哈哈著誇獎,場面上的誇獎他總是給得很闊氣。
現在夜裡替代邵天一失眠的是他劉暢了。失眠的人其實挺討巧,無眠之夜漫長如年。應該說是度夜如年,夜是一秒鐘一秒鐘數過去的,每一秒鐘的嘀一下嗒一下都有著質感。消化系統的運行,血液的循環,心髒的起搏,腦漿、肺泡、淋巴無一刻不在活動,生命從來沒有這麼有質感過。度夜如年使得生命成了件很漫長很漫長的事,這些個月他等於活了幾百年。邵天一的兩個發青的眼眶就這樣到了他臉上,那種邵天一式的憂鬱就這樣進入了他的眼神。有天夜裡他似乎睡著了,但一個激靈醒來,根本不知睡意在哪裡,從內到外都是冰涼的清醒。他「噌」地一下坐起來。
「為什麼不去?」
她開始描述:電梯朝外的一面是玻璃的,可以觀瞻城市燈火,也可以讓城市觀瞻他們,突然之間,一袋裝得鬆散的馬鈴薯倒向她,碰到她口袋就徹底散開,裏面的馬鈴薯塌方了,這就是七成醉的王處長的擁抱。她用好玩的語言形容那擁抱給她的印象。她被砸得差點從電梯的玻璃牆壁穿牆。
他翻了個身,躺過無數死囚的鋪板發出吱嘎一聲,也算個呼應。
「我知道。不過他不值得你殺。十個他也不值一個你。別胡思亂想了,好好睡吧!」
「好啊,你答應我要睡的!」
現在他在死囚號子里夜夜失眠,有的是時間來想,似乎想清楚些了:因為邵天一跟他一樣年少,自會有少年那種單純狂熱的迷戀,那種對成熟|女性的膜拜,愛得會跟他一樣炙熱忘我,一樣至情至性,如夢如幻,不像王處長和父親那個歲數的男人,上床辦事,下床談房子談存款,甚至談社保,談退休待遇。邵天一會跟他劉暢一樣,把跟心兒的戀愛當一塊經吃的糖果,嗍嗍,品品味道,捨不得吃再包到美麗的糖紙里,實在熬不住了,再拿出來放進嘴裏,讓糖果融化得越慢越好,每一層次的甜味都浸潤心田,每一盎司的熱量都營養他們的成長成熟。他不能忍受的就是這個:在戀愛方式和表達上,他劉暢有的,邵天一都能有,只會更多,因為他動不動就寫詩,雖然寫出來的詩引人捧腹,或無人懂得,連心兒都未必懂,但寫詩這活動本身就足以征服女性的心。再說,他還動不動就失眠,寫詩加失眠,一個憂鬱戀人已經勾勒出來。邵天一才是他最強勁的敵手。這就是為什麼他最後會對邵天一舉起屠刀。
在電梯里他忍不住伸手,把她頭髮弄亂一點。好看應該是不介意不費事的,費事就該費在看上去不費事上。他是想去除她費事的痕迹,她的頭卻一讓,堅持理髮店的標準頭型。走出電梯時心兒最後一個出來,因為她要利用最後一個機會照鏡子,審核自己的模樣。他隱隱地心疼她,他父母的階層讓她披掛上陣,把那個自然平實的心兒毀了。叮咚也被專門的穿戴弄得硬邦邦的,這年頭的十一歲女孩誰還穿洋娃娃式的連衣裙?笑都不知怎麼笑了。進了燈光幽暗音樂也幽暗的餐廳,母女倆彼此緊貼著,似乎一個給另一個打掩護,或者,一個找另一個做擋風牆。領位員把他們領到靠落地窗的一張八人長桌前,座位上已有了兩個男客人、一個女客人。他剛在疑惑是不是領位員搞錯了,父親就打著哈哈從盥洗間出來了。
到了他家小區門口,他下了車,來到心兒的駕駛座這邊。
原來開車的一路,她心裏的銜接也沒斷過。
「十塊錢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