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她的行裝比來時輕得多,所以不久她已經走出去一里地了。鄉鎮的路燈稀落,好長一段距離才有一盞。路上沒有一個行人,一輛輛車卷著塵土開過去,開過來。他不離她左右,因為他的感覺是不妙的。人們把他現在的存在狀態叫死亡,就是肉體消失罷了,但曾經囤于肉體的感覺現在全解放出來。他的全部存在都是感覺。他的感覺是樹間的風,是草和野花的氣息,是這秋天冷熱適宜的溫度。他要她知覺到他,便猛力在樹葉里穿行一陣。看,她慢下來,側臉看看路邊年輕筆直的小葉楊,每一片心形的葉子都在抖顫:一片片都是被胳肢痒痒的小精靈。她臉上出現一種感動。他和她這種神性的交流,只有他知道。
簡訊說:「親愛的心兒:簡直不能相信,我竟用刀要挾你!我看出你有多痛苦!別痛苦吧,求你了!為了你什麼都行,我什麼都願意,只要你好,你幸福,為了你我可以跟他講和,我甚至可以退出,假如他比我更能讓你快樂,幸福。不管怎樣,我都愛你,愛你,直到死。」
但那不妙的感覺馬上追了上來。
她抽完了一根煙,又抽一根,直到把煙盒裡剩的五根煙抽完。他感到她心裏是個大空洞,不知拿什麼去填。
二徒弟媳婦說:「誰揍誰呀?!」
他聽見母親說:「我的媽喲,這是誰乾的?!」
那本雜誌也被放在墓碑前,她又拿起一個果盤壓在上面。太陽移到西邊才徹底從雲里出來,雲就成了霞。半個天都是霞。
「……請他保重。要有信心。還有,把這個交給他。」
「是她不是?」大徒弟問身邊的人。
他看見心兒站住了,向左邊扭過頭,一行人已經上到高處,她視野里都是腿和腳後跟了。她一動不動。他感覺到她想往回走。往回走十來步,就有條攔腰纏在坡上的小徑,順著它走,就能攆上那一行人。他此刻不得不暫時放下心兒,因為他要跟母親待一會兒。
「不了,謝謝,前面就是長途車站……」
大徒弟喊道:「我們就是看到路邊躺著這麼個人才下車來看看的,是不是,弟兄們?」大徒弟向所有人發射威逼的目光。
也就一兩分鐘,她已經沒了人樣。駕駛室右邊的門開了,他的母親下了車。
「她送來的。」父親的二徒弟指著丁老師三個字說。
「是的……」
她站在看守所的大門外已經半小時了,但那個姓張的法警從裏面出來又說,在押犯劉暢拒絕會見。她還想說什麼,但滿口無語。被拒絕就該走了,不是嗎?可她那麼不甘。他見她厚著臉皮向張警官微笑一下,問能不能再勸勸劉暢,她得到一次探監機會太難了,是讓不可能生髮了可能。
https://read•99csw.com清水進入了女老師的喉管,在哪裡打了個旋渦,帶著一大股血,又出來了。他感覺母親眼中有淚了。
「沒錯!就是!」人們呼應。
「不叫她。」
沒一個人認賬。
「不看書?這本書不一樣,是他同學寫的,得獎了……」
心兒拿出雜誌,在墓碑旁坐下來。下午三四點的天,雲往天的一頭走,太陽往另一頭走,都走得匆忙,墓地明一剎暗一剎。低處的墓碑前,一撮撮紙花和塑料花,這裏離城太遠,重陽節沒多少人來緬懷故人。心兒翻到雜誌的一頁上,《無眠曲》是這頁的大標題,標題下的名字和墓碑上的名字一字不差。故去的年輕作者有個時髦名字,一個學校就能找出兩三個「天一」。那一頁還有一行要緊的字:高考生散文一等獎。她拿出一支筆,在他名字下寫了一行字:「天一:為你高興,為你祝賀……」到了該落款的時候,她的筆卻提在空中,最後寫下「愛你的丁老師」。他明白了,她要使她和他的關係「質本潔來還潔去」。然後她打開皮包。他熟悉她的皮包,從它嶄新看到它半舊,現在邊角都磨損出纖維來,毫不裝假的假皮革,中學老師都這樣捉襟見肘。她從皮包里掏出兩個瓷盤、四個橘子、一小串香蕉,整齊地擺放在墓碑前。她又接著在包里掏。他知道她的皮包里應有盡有,有頭疼的學生,她能掏出阿司匹林,誰傷了手腳她有創可貼,肚子餓的也能從那裡頭找出三兩塊餅乾或一小把堅果,她的皮包是魔術匣子。此刻她從包底掏出一個打火機,這是她的皮包魔術的新貨色。接下去她又變出一樣新東西,一個煙盒。有誰知道她會抽煙!她點著煙,望著坡下,目及處,層層疊疊陌生人的墓碑。
心兒終於感覺到了他。旱了的路溝里,白色蘆花起了大浪,刷刷刷,響聲悚人。她停下腳步,似乎在辨認他——什麼樣的能量在無風的夜晚興風作浪?
火車是最慢的慢車。坐上這樣的慢車心兒和他都能回到童年。火車頭的燈光先到,接著到達的是聲音,然後是氣流,最後才是火車本身。火車近來,近來,卻「忽」地一下,又朝站外開去。她愣在站台上,他卻為她焦急,因為除了這一班火車,晚間沒有其他火車在本站停靠了。她反應過來,小跑著進了候車室,問值班站長剛才的慢車怎麼不停。站長說因為沒有人下車,也沒看到有人要上車,要上車怎麼不站到月台上啊?所以他就做主讓車甩了這一站。對不起,票錢可以退的。是應該站到月台上,她的精神實在恍惚了。站長跟她說晚上還有兩班回城的長途車,不過九*九*藏*書要走四五里地,到鎮子中心去搭乘。
「不知道啊。」張警官的樣子明明說:知道也不能告訴你啊!
他望著這群人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卡車車廂里。他的母親給徒弟媳婦們拉到車門口,又是好幾雙手,推的推塞的塞。車廂里的人惡聲惡氣地催促:「你們幾個娘們,快上車了!」
她的手機響起來,是來了簡訊。她醒了,艱難地睜開被血粘住的眼皮。她的手翻山越嶺,海底撈針,把手機從皮包里撈出。眼睫毛全沾著血,眼珠被隔在一道紫紅帘子後面。透過紫紅簾幕,她看見簡訊發自一個太熟悉的號碼。那號碼的主人已經故世了,她不刪除號碼是為了自己騙自己的遊戲,永遠當他活著。
他還是無法讓她明白,他這是在阻礙她繼續前行,要她掉回頭往小火車站跑。離大卡車還有五十米……四十米……十米……
「你姓丁吧?」大徒弟問道。
最後一根煙她抽了一口,轉過身,將煙插在墓碑下的泥土裡。怪了,煙居然沒熄!他在高二(1)班抽過一兩回煙,被她抓住,小小地發了一場脾氣,說在她班級里絕對不準抽煙。他頂嘴說某某男老師課堂上都抽煙。她說他是成年人,他調皮一句,說十八歲一到他馬上抽煙!但他的十八歲永遠也不會到了。這是她來給他還願嗎?
「就是,不來是對的。車子在路上還拋錨那麼久,止疼片的勁兒該過去了,我師傅還不疼死!」
心兒正從緩坡另一邊的台階下坡,跟那一行人中間隔著三百多米,隔著上百座墓碑,隔著個他。現在他右邊是下坡而去的心兒,左邊是上坡而來的母親一行。滿腹心事的心兒沒注意這一行人,直到她隔著三百多米聽見他們的對話。
心兒走到好遠,回頭看著坡上一炷煙直直升起。他們把那篇得獎散文燒給天一了。墓地一邊是落日,一邊是孤煙,好一個緬懷的傍晚。好像就從這個時刻,她意識到,天短了。
人們心照不宣,頓時安靜下來。
他看到她的手指伸向撥號鍵,力道卻聚不足,指尖是疲軟的,終於撥出「1……1……」,當手指去夠那個「0」時,突然彷徨了。然後他看她整個手垂下去,手機被她按在胸口,好安詳啊。她轉過臉,向他看過來,她透過血流的目光是深紅的,看見的就是他最後留在人間渾身是血的身影。然後她把臉轉向夜空。夜空毫不繁華,星星三三兩兩。他明白她放棄了呼救。她要隨他來了。
「誰送來的?」父親的師弟問。
「她來跟天一過重陽了?」大徒弟的媳婦說。
「誰給他帶書進來,他都直接扔垃圾桶。他說看見字兒就頭暈噁心。」
「……其實我們能抬著邵師
九九藏書傅來的,這坡也不大。」這是一個男人說的。
他的感覺真准啊,這些人是可以把咒罵變成行動的。他仍然插身於心兒和這一群人之間,但無法護著她。
一輛八十年代的解放牌卡車從她身邊超過,她正好走到一盞路燈下。卡車在二百米的前方減速,停在路旁。他穿行於路溝蘆葦之間,讓灰白的蘆花扶搖飛舞,還是阻止不了她往前走。還有一百五十米,就要走到卡車旁邊了……還有一百二十米……一百米……
「他說為什麼了嗎?」她怯生生地問。
心兒看著他們,心存僥倖,也許他們認錯了人。
母親呼呼地喘氣,終於上到邵家墓碑所在的坡度。往橫里走一百多米,就是邵家三口未來的團圓地了。父親的大徒弟說了一句:「誰剛才來過了!看,還擱了本書在這兒!」大徒弟把雜誌拿起,放到母親手中。母親看著那一頁,「邵天一」三個字如從天外飛來。她在他名字上摸了又摸,要不是當著外人,她會把臉和嘴唇貼在名字上,當兒子溫熱的帶汗味的額頭、臉頰、鼻尖去貼,但她是個老式女人,別說天一死了,就是他活著,她對他的疼和愛都擱在心裏。
她抬起頭,看看牆頭上的鐵絲網。他活著的時候老想打聽,那是否通電,真通電萬一落上去一隻鳥怎麼辦?
他感覺到她微弱的心跳。她可不能迷糊過去,那樣就再也醒不過來了。那樣他和她就到達了「永遠」。
張警官看著她,油然生出一絲憐香惜玉之情,說這樣吧,把想說的話告訴他,他爭取一字不差地轉告劉暢。他給人帶話帶了大半輩子,耳朵到喉嚨就是傳聲筒,直接過話,不經腦子。請說吧。
心兒再次灰心地笑笑:「算了吧。只說保重,有信心,就行了。」
他焦急憤怒,又無能為力。
這就是他活著時最愛的心兒啊。他比她還屈辱傷心。
「狐狸精!天一死了她都不讓他安生!」二徒弟說。
「上車了,師母!」兩三個徒弟媳婦上來,拉的拉,架的架。
年輕英才邵天一,給她暗示為小白臉,二徒弟呵斥媳婦:「前天才揍過,又欠啊?」
他陪伴母親走到不再動彈的人體跟前,跟隨母親試了試她的鼻息,還有細細的氣流出來。
此刻他和心兒站在墓地,面前有三塊黑色水磨石墓碑,前面兩塊上面刻著邵樹穩和董素芳的名字,因為是兩座空墓穴,所以名字都用紅顏料描寫,只有他墓碑上的名字是鎏金的,表示亡者已在此安息。他跟心兒一起注視墓碑附近,蒲公英開了幾朵小黃花,一年中最後一茬蒲公英了。碑石上銘刻的字跡,什麼也不提,只提示「邵天一千古」,該說的都留給碑石兩側的生辰與歿日去說,生
https://read•99csw.com辰與歿日之間只相隔不到十八年。這年清明,母親和父親的大徒弟、二徒弟把他的骨灰盒遷到墓地。他和心兒一同環顧這片墓園,它離城區一百里,圖的是便宜。母親花了幾年積攢的小時工工錢買一平方米地皮,他們一家三口將逐漸在這裏團圓。他感覺到她的傷心,她的心已經傷到將死的地步。
大徒弟拿起那半根煙,看著上面的「中華」商標:「一條中華煙頂一個下崗工人一個月的工資。有勁兒抽她去啊!」
「今天是重陽,你轉告劉暢: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
他陪她慢慢轉過身,沿著來路走去。一條街都是看守所的地盤,牆頭高得遮天蔽日,鐵絲網疏而不漏。那本省級文學雜誌被她拿在手裡。雜誌裝幀和印刷都顯得粗糙,封底印著本省兩種白酒的廣告,翻開封底,又是床墊廣告和摩托車廣告,給雜誌寫稿的所有文人靠從來不讀他們文章的人發稿費。一個白酒商人為了白酒廣告賞了文人們一筆獎金,得獎人的名單印在封面上,第五個名字是他的——「邵天一」,名字外圍被框了黑框。
「想請你搭車。」二徒弟歪著嘴笑。
他也意識到了,因為小火車站的燈都開了。小火車站上只有她一個人在等回城的車。當然,他在陪伴她。她還是兩眼空空的,心裏空空的。
蘆花里揚起的灰沙,那就是我,心兒!
大徒弟跳下車,拉起他的母親:「快走吧,不然給人看見,還以為我們把她給打了呢!」
張警官接過她遞來的布包,包口穿著一根帶子,如同內褲褲腰那樣抽緊或鬆開。他鬆開包口,往包里看去,包里裝著一個餐盒,她解釋是燒鴨,警官盡可以打開檢查。除了燒鴨還有一本雜誌。張警官抽出雜誌,還給她。
「少誰?」
「還是不來吧,見到天一的墓地又要傷心。傷心一場還不知道讓他少活幾天呢!」
心兒費了多少心血才讓他愛上語文?現在他要如數還給她。
二徒弟的媳婦撿起另一個煙頭,演起俗套透頂的壞女人來,扭著茁壯的腰肢,在墓碑與墓碑之間走秀:「人家不就找了個把小白臉嗎?你們惱什麼呀?」
溝里的泥巴塊也來了,照準那小小的美麗腦殼就砸。還有七八雙腳提起,放下,那柔軟苗條的身體是他們腳下的球,被踢,踹,跺,踏。他束手無策,悲哀地待在一邊,看著她被拳頭和腳以及溝底泥塊變成了另一個人。人們就是這樣,打打就忘了:人是肉做的,血灌的,一張薄皮包著的,能有多經打?
他無法阻止父親社會圈子裡的人咒罵心兒。他不屬於這個圈子,活著死去都不屬於,也不愛他們,因為他們從來不懂得他。他們對於不懂https://read•99csw.com的東西就知道咒罵,比如心兒這樣的美妙女子。心兒幸好走了。
一輛卡車來了,隔著幾千塊碑石停在坡下。卡車上下來十多個人,男的多,女的少。兩個女人攙扶一個女人從卡車駕駛室里出來,他認出被攙扶的是自己母親。男的都是父親的師兄弟,徒弟,徒弟的徒弟。
她突然用手捂住臉,蘆花上積累的灰沙迷了她的眼。她揉了揉右眼,不行,還睜不開,便掏出紙巾輕輕擦拭。快掉頭往回跑,往火車站跑!但遲了,從大卡車駕駛室兩邊的門裡以及車欄里同時跳下七八個中年漢子,剎那間堵住了她的去路和退路。
他伴著母親走進人群,地上一個一動不動的身體,圍了一圈喘得呼哧呼哧的男人。女人站在外圍,竊喜和后怕的都有。
「劉暢不看書。」
二徒弟看看坡下,又看看坡兩邊:「剛才從那邊下去的女的,是她不是?」
一個拳頭打上來,心兒的鼻子一酸,接著鼻孔一股熱流噴射而出。第二拳跟第一拳相接得極緊,是朝胸腹部打來的。
八十年代產出的解放牌卡車打著噴嚏,踉蹌著開動起來,揚起漫天的塵土。
張警官點了一根煙說:「你人脈不錯啊,探監申請肯定有上面人幫你活動過,確實也被批准了,但人家不願見你,你還不向後轉,回家。」
「叫師母來認認。」
女人們被男人們伸出的手拉上車。他發現母親此刻又在車門外了,手上拿著半瓶礦泉水。她步子不太穩,走到躺在地上的女人身邊。他感覺到母親想遠了。母親想到那個活潑靈巧的女老師,頂一頭沉甸甸的披肩發,人跑頭髮飛,從教務處辦公室跑下樓梯,迎著他們娘兒倆,笑容正對著他們綻放。她管母親叫邵大姐,說:「邵大姐真有福,養了天一這麼好的孩子!我也有福,輪上天一這樣的好學生!」母親打發兒子跟同學們玩球去,自己要跟丁老師說會兒話。玩球的三四十分鐘里,他注意到母親和丁老師,兩人談得十分投入,還有幾分機密感。那時他絲毫不知道,丁老師在向母親保證,辦理特困生加優等生的救濟待遇包在她身上。他感覺母親看著躺在地上的女老師是痛心的,跟著疼痛就湧出一種愛來,古怪的愛,蒙昧的愛,愛兒子生前愛過的一切人和物,懂不懂都愛,通過愛兒子所愛的再來愛兒子,更愛兒子。她慢慢蹲下來,把血頭血臉的女人抱起,那麼多的血,那麼血腫的臉,她幾乎找不到女老師的嘴唇。
「還給插了半根煙,什麼意思啊?」師弟說。
這是他寫了又羞於發出的信息,一直儲藏在那箇舊手機里,現在他和她一起閱讀這些遲到一年多的表白。
一卡車的人都一聲不吱地看著。
「請問你們這是幹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