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記憶
「……」
「在那輛計程車里,我也聽到了……剛才那種聲音,掀背廂的聲音。」
魯力勸了三次,但還是被小星拒絕了,他覺得有些下不了台。魯力本來就不是那種愛開玩笑的人,也從來沒有為讓誰吃東西而哄誰,所以魯力也不清楚這種情況下該做什麼。
「謝謝您,但是我現在實在沒有胃口。」
那個時候,他沒有能力好好保護媽媽,但林沖的決心到現在也從來沒有變過。
「啊,忘了你們漂亮姑娘都是車盲了。一般的車,後備箱和後座不是分開的嗎?但這種車的掀背廂則是通著的。所以,即使開得不快,風也朝後走,所以有響聲。」
「什麼?」
聽到小星自暴自棄的話,魯力突然覺得有些生氣。
魯力坐在她的旁邊看著她的反應,雖然努力忍住自己焦慮的心情,但還是不斷地去瞟一眼。終於——「呼……」
林沖因為這種結果而懊惱,僵在那裡好長時間。反正又不會相信自己,這下就像是自己獨自在作秀似的。
林沖的怒火還未消,把手機拽出了自己的口袋。
「啊,哈哈!看吧,笑起來好看多了!」
「……」
「……」
「那件事……我聽美然說過。」
「什麼?」
林沖穿著滑輪鞋,飛快地滑行在路上。當他經過仍然掛著的告示前時,突然止住。想來想去,林沖還是覺得上火,不耐煩地拔掉耳塞。他把聲音調得很大,都能聽到從耳塞傳出來《蟲兒飛》的旋律。
各種語調的年輕的聲音,或者尖尖的,或者慢吞吞的聲音信息正被小星的耳朵篩選著。
「這是什麼聲音?」
魯力看著小星的手握得緊緊的,還有……她胳膊上殘留的自殘的痕迹。
當爸爸不顧生病的媽媽,也不顧幼小的自己而離開他們的時候,林沖就下定了決心,要變得足夠強大可以去保護對自己來說最重要的東西,要成為這樣的人。
……
「啊……原來如此……也是,今天也只是聽了其中十分之一,不用著急。比起那些,還是先吃點什麼,補充點體力吧。明天還得去聽這些司機超級多的抱怨和謊話呢。」
林沖戴上耳機,下定決心再也不去管這件無聊的事情了。
小星搖了搖頭。
「啊,對不起哦,聰聰!忘了買你的那份了,不過反正你沒法吃這個,這可是狗肉哦,呵呵!」
「又是那個傢伙。」
「噴射機?」
「什麼啊,這個傢伙自顧自地在說些什麼呢九-九-藏-書?啊,好可惜。」
剛才吃太多了。突然冒出來的飽嗝的聲音讓魯力慌了起來,他手忙腳亂地想吹散飽嗝的氣味。
「總之,我,很確定,反正,信不信由你們……切!真的是那個車,靠!」
「怎麼樣?有什麼有用的信息嗎?」
「我已經回不去了。就算能,一個盲人警察連犯人長什麼樣都看不見……根本不可能……」
「不想復學嗎?你要是去監聽班的話肯定很合適。」
魯力無語,手上的漢堡也掉到了地上。然而,儘管魯力發出這麼大的動靜,小星的表情卻變得越來越黯淡。
魯力看到小星的神色變得更加黯淡,慌了手腳,想著,早知道就不把免提開著好了。
「哇哦!我咋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呢!都可以去參加《中國夢想秀》了!……嗝!」
小星一直黯然,魯力演著獨角戲,開著從來都沒有說過的玩笑話,努力緩和著氣氛。
魯力難以置信地看著小星的臉。
好不容易才開始的搜查連一點進展都沒有就要結束了,魯力看起來也很失落,但馬上,他又努力擺出輕鬆的表情,安慰著小星。
林沖年紀小小,卻能如此冷靜地送媽媽上路,林沖周圍的人都指著他說「這孩子真毒」。但是,林沖絲毫沒有在意那些人的眼神。林沖是如此自信的孩子。
掉進車裡的雨水……
聞著味道的聰聰突然唰地扭過了頭,就像是聽懂了魯力的話一樣。
「那為什麼要把記錄器拔掉呢?」
「本來,如果一開始就準備相信對方,就算是殺人犯的話也聽得像是事實。同樣,如果一開始就戴著有色的眼鏡去看,就算是一張白紙,也能看成是紅色的。他們看到我的著裝和態度,一開始就沒有準備相信我,」林沖想著,「所以,我才眼睜睜地被一個瞎子打敗。」
「安慰?我安慰你嗎?怎麼會?」
魯力看著這痕迹想著,也許她經歷了他所無法想象的、地獄般的時光。
「那是什麼東西……啊,你說是計價器啊?那個東西,我們公司說要統一規格,全部都換掉了,我幹嗎要花自己的錢去弄?」
這些目前最先進的電腦硬體設備密集地放在這一空間里,讓人無法估量它們的數量。小星坐在房中間放著科學搜查用錄音設備的展台旁,戴著耳麥,正緊張地聽著錄音證據資料。她的眉頭隨著音軌曲線的高低抽|動著,看得出她的注意力非常集中。
「那個https://read.99csw•com撞人的車,真的是大眾高爾夫6!真的不是計程車!」
「我說嘛!果然警校畢業的不一樣嘛!雖然我之前都沒有說,但我差點就拿下了我經驗豐富的警官的頭銜,哈哈。」
「哼!」
「丁零——丁零零——」
小星的眼前,「咣」的一聲擋風玻璃被撞得粉碎。被害人滾到車頂,「咔嚓」的破裂聲並不是車頂燈發出來的,而是全景天窗受壓破裂發出的。剎車聲響,車子停在路上,畫面里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車的確不是計程車,而是一輛——大眾高爾夫6。
這麼多年,對弟弟死的自責感一直如夢魘般纏繞著小星。她有多愛、有多想弟弟,這夢魘就有多濃、多沉。即使失去眼睛,也無法填補她心中的傷。到底有多少次,小星被推向崩潰的邊緣?又有多少次,她被死神推回這現實地獄?想到這兒,魯力的心揪了起來獨愛。
「開玩笑,開玩笑的啦,哈哈!」
「就是說槍啦!媽的……這條腿就是那個時候壞掉的。但是,搞笑的是每當颳風、下雨的時候,它總是會痛,弄得我絕對不會忘記自己五年前到底有多愚蠢……」
小星聽出林沖的語氣中殘留著的怨氣,不知不覺地就轉過頭來。
林沖想到那些人,就仗著他們是大人想都不想就否定自己,嘴巴不滿地嘟囔著。真是倒霉,大人又不是什麼特權階級,現在連個瞎子都看不起他,這讓林沖無語。
「魯隊長,您真的相信我嗎?」
「我看您是一直在想著剛才來電話的那個傢伙呢,不過沒有必要去管那些事情。雖然他確實好像是看到了什麼,但誰知道他有沒有看清楚呢。再說,就像他說的,還下著瓢潑大雨,距離離得還那麼遠,但是路小姐是在現場的,誰說都是您說的話接近事實啊。」
「我絕對不會忘記,我是媽媽的林沖。」
魯力正吃得開心,突然發現趴在後面的聰聰。它聞到了味道,也想要吃一口。
「沒有,這些也不是……那個人的聲音沒有這麼尖。」
林沖說完這些話就掛掉了電話。
那天晚上在那輛車裡也聽到了這個聲音。小星連忙轉向魯力。
市公安局的搜查室內部充斥著設備的雜訊和熱氣,以及彷彿無聲的戰場似的緊張感,讓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小星感覺這些電流的聲音還在耳中嗡嗡作響,她揉著耳朵,像是要打掃這些殘留在耳中的電流聲。
但https://read.99csw•com最讓林沖生氣的,就是自己被當成了騙子。活到現在,他從來都沒有,也沒有必要去說謊。那些都是軟弱的人才要耍的手段,所以林沖想,自己更沒有必要去說什麼謊。但問題不在這裏,畢竟這隻是牽扯到自尊心,但他們竟然把他說成為了錢欺騙他人的壞蛋。
小星空空的眼神晃了晃。魯力沒有放過這個機會,故意大聲說道:
「我就在這兒停了一會兒車,那個渾蛋就來刮它。本來就賺不了多少錢,如果你的車還那麼破,人家還能打你的車嗎?所以總之,要先拿去修一下吧,不是嗎?」
「嚇到你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因為有掀背廂才這樣的。」
「嗯,不錯嘛,不愧是手工漢堡,好吃,真不錯!」
「……」
「切,管他抓不抓什麼犯人,關我屁事。」
一陣沉默。
「……」
林沖是自尊心強的媽媽的孩子,所以會把媽媽的自尊心作為遺產,自己也會像媽媽一樣,守著自己的自尊心活著。他想著,總有一天,守護好自己最珍惜的東西。
瞬間,小星的頭腦變得一片空白。
「嗡嗡嗡——」
「啪——」
魯力的臉上充滿感激,因為終於能打破這種尷尬的氣氛了,但看到手機上顯示的號碼,他馬上又皺起了眉頭。
「聽了一整天的錄音材料,耳朵痛了吧,餓不餓?吃點這個吧。」
小星還來不及取下耳麥,魯力便著急地向她發問:
那天晚上,瓢潑大雨,唐崢打開了雨刷,雨刷啟動的瞬間,他看到對面有個男孩,肩膀上掛著滑輪鞋。閃電下,這個男孩怔怔地看著他的車。他就是那個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的、惱人的目擊者。
魯力見小星沒有理解自己的話,就詳細地解釋起來:
「不是說是高級計程車嗎?絕不可能有掀背廂的啊!」
早知道不打什麼電話了。
看著即將要被送進火葬場的媽媽的屍體,作為最後的禮物,林沖和媽媽做了一個約定。這也是林沖對媽媽的回答。
「當然了!就像有人會相信瘸子也能抓肇事犯一樣啊,我當然會相信你啊,當然。」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些原因,林衝到最後也沒有覺得媽媽有多可怕。有些人說,確定死亡的人,會傳出一種死者的氣息,它會讓自己身邊的人漸漸地遠離自己。而只有這樣,活下來的人才能繼續活下去。
魯力將放在前面座位上的快餐袋拿出來,從裏面拿出了漢堡遞https://read.99csw.com給了小星。
魯力按下免提,讓小星也能聽到。
「即使不知道犯人長啥樣,還繼續死盯下去的才叫警察。知道警察長啥樣,還玩兒命躲、玩兒命壞的那是犯人!」
聽出魯力的聲音傳出的安慰,小星才微微笑了笑……
那天以後,唐崢為了尋找這「惱人的目擊者」一直在這個地方守著,因為回到犯罪現場的,往往不一定只有犯人。
在媽媽生命的最後一刻,她吩咐過林沖,不可以恨爸爸。就算不一定要去愛爸爸,但也不可以背負著憎恨活在世界上,媽媽不知道說了多少次。
小星的記憶瞬間產生了裂痕,然後——
「雨都進來了,快把窗戶關上。」
唐崢吐出來的白色的煙正追著林沖。他的車也慢慢動了起來。
「魯警官,我是林沖!」
「我是想說,我就是這麼相信路小姐。」
小星情不自禁地笑了出來。
話雖如此,魯力也知道自己剛剛那段話不可能起到安慰小星的作用。雖然魯力覺得小星處境令人難過,但他也沒有打算為了安慰她連作為警察的分析能力也丟掉。
「什麼特級計程車,是大眾高爾夫6!那分明就是大眾嘛!說我這雙眼睛看到的是假的,而那個瞎子說的是真的,這也太不像話了吧!」
聽到小星僵硬的聲音,魯力連忙升起車窗。
「肇事犯」這一詞引起了小星的注意,她把頭轉向魯力。
同時,從後座傳來微微的顫抖。
「唉,我說,你這個傢伙……」
「不,我不餓,您吃吧。」
「路小星!現在咱倆就面對著這樣一個傢伙,我不知道你心裏是怎麼想的,反正我不會,也不能打退堂鼓。我必須,必須,親手逮住他。你我這樣的人,只有誓不回頭地往前沖,能衝到哪兒算哪兒,真要到了實在沖不動的那一天,再回頭一瞅,你一準兒能明白:路,只有這一條,想拐個小彎兒、想打個盹兒,都沒門兒!」
魯力明白這混著自嘲的話語意味著什麼,心裏也一起變亂。但是他馬上說:
「……」
「切,計程車?什麼計程車!」
他打開一個精緻款式的zippo打火機,打火機噴出透著藍色光的橙色火花。唐崢右手腕的金屬手錶閃了一下,就像是在黑暗中盯著獵物的猛獸的眼睛。
小星無力地搖了搖頭。
魯力看小星的心情又好起來,自己一直揪著的心也終於放了下來。魯力為了散掉車裡漢堡和飽嗝的味道落下了車窗,瞬間,車裡響起了「九_九_藏_書嗡」的聲音。
魯力心裏一驚,畢竟小星好長時間都沒有說話,而一開口竟然是這麼沒頭沒腦的發問就是不讓你好過!。再說,這都什麼時候了,怎麼問這個問題呢?
雖然魯力這麼努力,但小星還是依著窗戶,在認真地想著什麼事情。
這個聲音怎麼有些熟悉,這是——
「再說一遍,我絕!對!肯!定!是2010年款的大眾高爾夫6。要是看錯了,我就是你孫子!」
哼,要說謊早就說了。林沖自己也不是不知道,為了更好地在這個世界生活,謊言算是一種有用的工具,但是林沖不想被分到那種類別的人群中去。這也是他和媽媽做的最後一個約定。而約定是只有遵守才有意義的。
那一瞬間,媽媽在林沖的眼裡變得特別瀟洒,雖然已經是癌症晚期,媽媽都已皮包骨頭,但是在林沖的眼裡,媽媽比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瀟洒。說起來也是當然的,即便是那麼痛苦的治療,媽媽也始終在努力把每件事做到最好。每天,她怕林沖會感覺到,從自己身上傳來的死亡的氣息,她都會隨時換床單、沐浴身體。媽媽是如此自尊心強的女人。
當魯力結束了自己像機關槍似的雄辯的時候,他突然有種奇妙的感動。
「噗!」
「唉,別這樣嘛,吃點吧。這個最近賣得挺火的,叫手工漢堡什麼的,看來最近連吃的都要有流行的呢。」
「五年前,有一個叫hardicecream,就是賣白粉的團伙,我追查過他們。但是我太『魯』莽了,我本來沒想讓祖先給我的姓蒙羞的,哈哈……我一腳踹門進去!沒想到,那些傢伙除了有hardicecream,還有噴射機呢。」
唐崢在黑暗中靜靜地看著林沖,包括他和魯力通話的時候。唐崢想起了那天晚上,在暴雨中的那個男孩的樣子,這兩個人的身姿慢慢重疊在一起。
魯力僵在這尷尬的氣氛中,過一會兒,悄悄轉過了身,把漢堡打開,大大咬了一口。
現在,他還是弔兒郎當地穿著滑輪鞋滿地跑,但這隻是因為自己還沒有想要守護的東西。所以,林沖一直自我鼓勵著,總有一天能夠找到自己最想要保護的東西。但是那個警察,竟然說我在說謊,竟然說我是個騙子!
小星抱著大海撈針的心情,聽著計程車司機們被審問的資料,努力分辨出他們所有人的聲音。
「……準確來說,我並不是警校畢業生。」
「您……您用不著安慰我,我不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