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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高尚的晚餐

第二十九章 高尚的晚餐

「是嗎?那可太好啦!您快講給我聽聽吧。」何人喜出望外。
何人把楊先生送回家之後,帶著幾分酒意向旅館走去。他覺得在埃克斯這最後一個夜晚過得很有情趣也很有收穫,而且還有很多值得回味的東西。
「什麼?」趙夢龍愣住了。
趙夢龍一看,那是自己前不久從一個朋友處借來的,書名叫《你到底要什麼》。這是一本新近翻譯成中文的蘇聯當代作家柯切托夫的小說,屬於內部發行,但不是禁書。他那顆忐忑不安的心放鬆了一些,點點頭說:「是我跟朋友借的。」
二人慢慢地喝著咖啡,談話轉入何人期望的話題。

趙夢龍睜大眼睛,仔細一看,頓時覺得腦袋變大了。原來在他寫的那段讀後感下面,不知什麼人模仿他的筆跡又添上了兩句話:「我們中國人也要像蘇聯人那樣。我們也要走修正主義的道路。」
「別跟我們裝傻。就你寫的這些東西,你還想繼續給學生講課?你還想利用我們的革命講台去宣傳修正主義的反動思想嗎?我告你,你這純粹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痴心妄想!」矮個子公安為了加重語氣,還猛拍了一下桌子。
「你寫什麼都忘了?難道還用我給你念嗎?」矮公安從書中拿出那張紙,「啪」地拍在趙夢龍的面前。
一周以後,趙夢龍又被帶回學校,參加「批鬥大會」。他被兩個人押著,站在操場的水泥台上,彎著腰,低著頭。一些教師和學生登台發言,揭發批判他平時流露出來的修正主義思想,以及他在講課時散布的反動言論。「批鬥大會」持續了一個多小時。他的肌肉僵硬了,他的神經麻木了。但是當他最後在一片「打倒」的口號聲中被押下台的時候,他的目光與站在人群後面的李艷梅那痛苦的目光相遇了,他覺得心被刺中了。
何人發現楊先生很有講故事的天才。也許,這是他多年從教的結果吧。當然,他編的故事也很感人。何人猜想,他為編這個故事,一定花了不少心血和時間。何人說:「謝謝您,楊先生。您編得太好啦,我一定把它寫進小說里。」
祝你:
何人竭力追尋楊先生的思路,但是未得要領,便問到:「楊先生,您是我的老師,又是我這部小說的第一個讀者。您還是提些修改意見吧。」
「去給學生上課呀。我要遲到了。」趙夢龍說。
矮公安又從那本書中抽出一張紙,問道:「這上面的字是你寫的嗎?」
趙夢龍對教學工作非常認真,也很有才幹。即使在那個不重視知識不尊重教師的時代,他的講課也很受學生歡迎。他跟學生的關係也很融洽。但是在政治方面,他是一個「逍遙派」。除了必須參加的學校活動之外,他的大部分時間都用在養熱帶魚上。他自己製作玻璃魚缸和恆溫電加熱器,還定期騎車去郊區撈魚蟲。有些學生對此也很感興趣。
「怎麼樣?傻眼了吧?」矮個子公安冷笑道。
「一定是有人陷害我。」這句話已經到了趙夢龍的嘴邊,又被他咽了回去。他瞟了一眼在旁邊假裝讀《毛主席語錄》的警察,想到自己來之前得到的警告,決定還是不說為好。而且,他知道自己對李艷梅說了也沒有任何意義,只能增加李艷梅的心理負擔和痛苦。此時此刻,他看著愛人,心裏已經滿足了,因為李艷梅敢於來探監,就證明了她的愛情。對他這樣不幸的人來說,這就足夠了。人已經活到這種地步,還能有什麼奢望嗎?他不是英雄,但也是個男子漢啊。他要給自己的愛人留下一個「頂天立地」的形象。他說:「那件事情已經說不清了,就算了吧,別提它了。我還有句話要對你說。」趙夢龍覺得自己的喉嚨有些發堵,他深深地吸了口氣,艱難地說:「艷梅,我就要走了,大概永遠也不會回來了。咱們之間的事情就到此為止吧。我這輩子最值得慶幸的事https://read.99csw•com情就是認識了你,而且得到了你的愛情。我知道你不願意和我分手,但是我們必須面對現實。我是個勞改犯,註定要死在監獄里了。這是你我都無法改變的。我想,反正咱們也沒在學校公開關係。別人都不知道。你曾經說過,我挺有保密工作的天才。那咱們就繼續做下去吧,讓這種關係永遠成為你我心中的秘密!艷梅,我非常感謝你今天來看我。真的!我現在感到非常幸福。艷梅,我也知道你不會把我忘掉,但是我希望你把我忘掉。反正你絕不要等我,因為我不會回來了。不會了,真的。今天就是咱們的最後一次見面。艷梅,我祝你幸福!」此時此刻,趙夢龍突然覺得自己很像個大義凜然的英雄。
「不,這不是我寫的!公安同志,這真的不是我寫的。」趙夢龍慌忙說道。
大學畢業的時候,正趕上北京市的中學開始「複課鬧革命」,需要政治課教師。於是,趙夢龍和李艷梅都被分配到中學教政治,而且在同一所學校。這主要是李艷梅的功勞。在人際交往方面,李艷梅比趙夢龍略勝一籌。
然而,就在他即將被押到新疆的勞改場服刑時,李艷梅來看守所看望他了。見面后,姑娘的眼睛里含著淚水,看著他,半天沒有說出話。還是他先問:「你怎麼來了?這讓別人知道了多不好。」
許多年以後,趙夢龍在老同學聚會的時候又見到已然是老夫老妻的孫飛虎和李艷梅。看著他們成雙成對的樣子,復讎之火又在他的心底燃起。他也曾試圖說服自己,事過多年就算了吧。但是他一閉上眼睛,就會看到孫飛虎那張醜惡的嘴臉,就會看到孫飛虎在與自己心愛的姑娘尋歡作樂……一想到這些,他就會感到胸中憋悶得喘不過氣來。他一定要報仇,他甚至覺得自己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報仇。他可以利用自己的知識和智慧,設計一套完美的行動計劃。一想到他能讓孫飛虎在恐懼和悔恨中死亡,他就會感到強烈的興奮和欣喜……
這裏真是別有洞天。在外面看,只知這是一個方方正正的大樓,沒想到裏面還有這麼大的庭院。庭院內種著高大的棕櫚樹,中間有一個月牙形的游泳池;周圍擺放著幾排巨大的遮陽傘,傘下是一個個白色的餐桌。在這裏,人們彷彿來到了地中海的海濱。
「怎麼說呢?我覺得你可以把那段內容寫得更詳細些。我告訴你,大概是你的小說刺|激了我的文學潛質,所以我情不自禁地替你編了一段。」

何人走到楊先生身邊,問好之後用欣賞的目光上下打量。
這是一曲「春江花月夜」。在這寂靜的夜晚,在品味了高雅的晚餐之後,這優美熟悉的旋律別有意味。何人被陶醉了,難以邁步。然而,聽著,聽著,他又覺得這樂曲聲是那麼凄婉,那麼催人淚下。
趙夢龍真的傻眼了。他被押出學校,帶到了公安局。
孫飛虎非常關心李艷梅,特別是在入黨的問題上。他經常讓李艷梅寫思想彙報,而且確實把李艷梅列入了學校的「重點培養對象」,而他就是李艷梅的「聯繫人」。
趙夢龍當時面臨的首要問題是生存,是活下去。而且,他要活得像個樣子。因此,他必須把復讎的問題暫時放在一邊。多年的勞改生活使他變成意志堅強的人,一個比常人更能付出也更珍惜收穫的人。經過一番奮鬥,他考取了出國留學生,去了美國。後來,他的全部精力都被吸引到專業學習上,使他忘了復讎。
生活愉快!
判刑后,趙夢龍的頭腦反而清醒了。坐在鐵窗下,面對人生絕路,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李艷梅。他該怎麼辦?自己這一生已經完了,他絕不能連累心愛的人。但是他的內心也很矛盾。一方面,他盼望李艷梅來看他;另一方面,他又害怕李艷梅來看他。每天望穿鐵門,他既失九九藏書望,又慶幸。
楊先生又倒上一杯咖啡,加了些牛奶,用小勺輕輕地攪拌著,若有所思地說:「我覺得,你給小說起了一個很有意境的書名——《黑蝙蝠·白蝙蝠》。從表面來看,黑蝙蝠代表那個姓蔣的老先生;白蝙蝠嘛,指的是武夷山的白蝙蝠。但是把它們並列在一起,還可以引發人們更深層次的思考。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西面樓房的陰影緩慢但執著地向他們的餐桌靠近。終於,那燦爛的霞輝變成籠罩在頭頂的靚麗風景。
經華
李艷梅哭成了淚人。她哽咽著,斷斷續續地重複著一個字:「不!不!」探監時間結束了。
楊先生從皮包里拿出一摞稿紙,放在面前的桌子上,認真地說:「我已經讀完了你的書稿。我不懂文學,但是我覺得你的小說寫得很不錯,情節很吸引人,儘管有些地方看起來近乎荒唐。其實生活中有些事情就是荒唐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何人剛走進大廳,一位身穿紅色制服的侍者就走過來,面帶微笑,彬彬有禮地問過姓名,然後引導他穿過大廳,來到樓房環抱的中央庭院。
侍者送來頭道菜。這是一道當地人喜愛的波斯特湯。湯內的各種蔬菜都已經爛得難辨身份,唯有西紅柿和香草調料是生的,後放進去的。湯味比較清淡,但是余香悠長。
突然,一個可怕的念頭從何人的心底升起,使他感到一陣心驚肉跳。
多年以後,當他終於得到平反的時候,他才從有關的材料里找到了陷害他的那個人的蛛絲馬跡。原來,這一切都是他的老同學孫飛虎一手炮製的。這驗證了他的猜測。此時,他已不是原來那個善良軟弱的年輕人。數年的勞改生活使他提前進入中年期,也使他的心變冷變硬了。不過,他心中並沒有不顧一切的復讎衝動,他要冷靜地報仇!
回到旅館,何人在一樓的信箱里看到一封來信,是國內那位律師寫來的,正是他所期待的,便迫不及待地打開來,藉著樓道的燈光看了起來——
然而,那是一個特殊的年代。他們剛參加工作不久,又是在中學教書,所以不能公開談情說愛。他們非常謹慎,在學校里不單獨交談;在飯廳里不坐在一起;下班后也不一起走出校門。但是趙夢龍很有做「地下工作」的天才,他總能想出避開熟人與李艷梅約會的辦法。因此,在一起工作了相當一段時間,同事們都不知道他們是「朋友」。對愛情來說,這種秘密交往並非壞事,因為這加深了他們對幸福的體驗。總之,他們沉浸在春光明媚的愛情之中,忘記了生活中的酷暑嚴寒。
楊先生說:「這是1996年的波爾多葡萄酒。你要是買葡萄酒帶回國的話,最好買1996年的。」

當侍者送來咖啡的時候,天上已然看不到太陽的餘暉。在四周樓房的框架內向上望去,清澈的天空是純正的藍色,彷彿從未受到人類活動的污染。
「放屁!都是一樣的筆跡。上面是你寫的,下面就不是你寫的。你想糊弄誰?你以為老子是好糊弄的嗎?我告你,趙夢龍,你想矇混過關,只有死路一條!」矮個子公安又拍了一下桌子。
「您可以具體談談您的感想嗎?」這是作者最渴望聽到的。
趙夢龍又被嚇得哆嗦了一下,但是馬上說:「公安同志,您聽我說,這上面的字是我寫的,但是下面這兩句話真的不是我寫的,是別人後添上去的。」
「因為那一年的葡萄好,所以生產出來的葡萄酒也好,味道醇香。」楊先生喝了一口,慢慢地品味著。
楊先生端起咖啡,慢慢地喝了一口,「看完你的小說,我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我不能白讀你的小說,對吧。別的地方我都說不出什麼,我就覺得你對書中男女主人公過去那段愛情經歷描寫得不夠,顯得很蒼白。我說的是https://read.99csw.com趙夢龍和李艷梅。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突然,一陣悠揚的簫聲隨風飄進耳鼓。何人情不自禁地停住腳步,回頭望去。簫聲是從楊先生的房間傳出來的。毫無疑問,這是他吹的。對了,楊先生的房間里有一支紫色的長簫。但是何人沒想到他吹得這麼好聽。
趙夢龍被嚇得一哆嗦,怯懦地問道:「我寫什麼了?」
第二天,趙夢龍被押上西去的火車。他從此失去了李艷梅的消息。在勞改場那種生活條件下,他堅強地活了下來。這不僅因為他懂得生命的寶貴,而且因為他心中有一個需要解答的問題:究竟是誰陷害了他?誠然,他的心中有所猜測,但是沒有證據。
「走?那得看往哪兒走。往公安局走還差不多。」高個子公安的臉上掛著嘲弄的笑容。
雖然李艷梅也不屬於「政治動物」,但是對趙夢龍的「逍遙」很不以為然。她按時參加政治學習,積極靠近黨組織,希望早日成為無產階級先鋒隊的一員。有時,她也勸趙夢龍不要在政治上落伍。對於她的勸告,趙夢龍總是笑著說,在政治上,你代表我;在生活中,我照顧你。因此,這種分歧絲毫也不影響她對趙夢龍的愛情。有時,她反而感到趙夢龍更加可愛。
1998年10月11日
「您點吧,我這個人什麼都愛吃。記得小時候,我媽就說我特好養活。」
「那好,我就替你點菜吧。」楊先生拿著菜單,用法語跟侍者說了起來。
老同學重逢,自然都有一番喜悅和興奮。孫飛虎也不在老同學面前擺官架子,主動請趙夢龍和李艷梅去飯館吃飯。三人暢談了這幾年的生活經歷和對現實社會的看法。
楊先生已經來了,坐在夕陽可以照到的一個餐桌旁,向何人招了招手。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乳白色的高級西裝,系了一條紫紅色的領帶。而且最讓何人吃驚的是他居然颳去了長長的鬍鬚,理了頭髮,簡直判若兩人。何人覺得楊先生並非老人,而且是儀錶堂堂,風度翩翩。
這天早上,趙夢龍剛剛走進學校的大門,就被兩個身穿綠軍裝的公安人員攔住了,「請」他到保衛組的辦公室去。一路上,不少師生在觀望。趙夢龍一邊跟著走一邊不住地問,自己究竟犯了什麼錯誤,但對方只說一會兒你就知道了。趙夢龍沒有遇到過這種陣勢,心中不禁有些慌亂,還有些害怕。
侍者拿來一瓶紅葡萄酒,熟練地打開瓶塞之後,先給楊先生的酒杯里倒了少許,讓客人品嘗。楊先生用手指托起酒杯,送到嘴邊,喝了一口,慢慢地咽下去,然後微笑著向侍者點了點頭。侍者才給兩人的酒杯中正式倒酒。
「站住。你往哪兒走?」高個子公安攔住了趙夢龍的出路。
「我倒沒有想那麼多。」
趙夢龍莫名其妙地看著公安人員,問道:「您剛才不是說我簽完字就可以走了嗎?」
「是嗎?這就是作者無意,讀者有心了。黑蝙蝠,白蝙蝠,這似乎體現了司法裁判的兩難處境。在因證據不足而使案件事實處於模糊狀態的時候,司法人員的裁判難免出現錯誤。判有罪吧,可能是錯判。判無罪吧,可能是錯放。你明白我的意思嗎?那麼,在這兩種可能的錯誤面前,司法應該作出哪種選擇呢?是寧肯錯判也不錯放,還是寧肯錯放也不錯判?英國著名法學家布萊克斯通在200年前就說過,寧可錯放十個,也不錯判一個。錯判實在是太可怕了!所以,中國一定要在刑訴法中確立無罪推定原則。」楊先生的眼睛里流瀉出淡淡的憂傷。

「我不懂什麼『帥帶』,但是我今天要請你品嘗地道的法國南方菜,為你送行。或者說,為我們送行。人生並無固定的方向,說你走和說我走都是一樣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好啦,你喜歡吃什麼?」
「沒問題。我明天早上到您read.99csw.com家去取吧。」
接下來是主菜烤羊腿。鮮嫩的羊腿肉和洋蔥、青椒等穿在細長的鐵釺上,味道很美,旁邊還配有茄子和土豆等製成的菜泥。
有一天,學校教師政治學習,新來的革委會副主任給大家講話。趙夢龍和李艷梅意外地發現那人竟然是他們的老同學孫飛虎。
楊先生想了想才說:「也許,我會讓你帶封信的。但是這還要看我今天夜裡能不能寫出來。」
趙夢龍看了一眼,知道那是自己隨手寫的一段讀後感。他回憶一下,認為沒有出格的話語,又點了點頭說:「是我寫的。」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好吧。」楊先生含糊地應了一句。
在心愛的姑娘面前,趙夢龍責無旁貸地堅強了起來。他苦笑了一下,然後故作輕鬆地反問道:「你認為我會幹那種傻事兒嗎?」
他們邊吃邊聊。楊先生的興緻很高,詳細地介紹這些菜的製作方法和特點,並且和中國菜進行比較。何人發現,楊先生還是美食家呢。
出獄之後,趙夢龍曾經回到原來的學校去找李艷梅和孫飛虎,但是沒有找到。幾經周折,他才得知李艷梅和孫飛虎結了婚,兩人去了南方。
趙夢龍當時就想趕緊離開這間令人窒息的辦公室,趕緊結束這令人難堪的問話,便接過鋼筆,草草地看了一眼筆錄的內容,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為什麼?」
矮公安微微一笑說:「承認就好。反正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你在這份筆錄上籤個字,然後讓你朋友來把書取走,就行了。」他從記錄的高個子公安手中接過筆錄紙,放到趙夢龍面前的桌子上,又遞給趙夢龍一支鋼筆。
「你剛才都承認了,也在筆錄上籤了字。現在還想翻供嗎?沒門兒!」矮個子公安瞪著眼睛,又拍了一下桌子。
「那是,你那個時候還太小。」楊先生又喝了一口咖啡,「你書中的主人公跟我的年齡差不多。所以,看了你的小說,我不僅很受感動,而且很有感想,真可以說是浮想聯翩啊。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可以走了吧?」趙夢龍站起身來問道。
楊先生微笑道:「怎麼?不認識我啦?其實,人的外表是可以改變的。不同的場合,不同的環境,人也要有不同的外貌嘛。」
這時候,學校里傳出流言——孫飛虎和李艷梅在大學時就是「朋友」。當這話終於傳入趙夢龍的耳朵時,他找到了李艷梅。李艷梅認為這不過是那些無聊的人在捕風捉影。趙夢龍提出要公開他們之間的戀愛關係,因為他們的年齡已經符合晚婚標準了,別人無可非議。李艷梅認為時機不好,人們剛傳說她和孫飛虎原來是「朋友」,她就公開和趙夢龍的戀愛關係,別人肯定會對她議論紛紛。趙夢龍也覺得從李艷梅的角度考慮,確實有這個問題,就同意了。當然,他完全相信李艷梅對自己的愛情是不會改變的。
……大學二年級的時候,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席捲了神州大地。趙夢龍和李艷梅自然也被卷了進去。不過,大概和他們的小資產階級家庭出身有關,他們沒有成為狂熱的「造反派」,只是隨大流而已。由於他們對當時的政治鬥爭有共同的感受和共同的語言,所以他們之間就萌生了「共同的情感」。在「大串聯」的時候,他們一起遊覽了革命聖地,如延安、韶山、井岡山等。正是在那些革命聖地,他們建立了「革命感情」,決心做「革命伴侶」。
何人說:「用北京人的話說,您今天可真是帥呆啦!」
「我自己也有這種感覺,但是一直沒有更好的思路。您知道,我對那個時期的生活不太熟悉,所以編起故事來有些力不從心。」
趙夢龍對孫飛虎的做法有一種本能的反感,但是他也找不出公開反對的理由。有一次,他含蓄地對李艷梅講出心中的憂慮,李艷梅還笑他心胸狹隘。李艷梅讓他放心,孫飛虎就是個熱心腸,沒有別的意思,還說自己知道應該同別人保持什麼樣的距離。趙夢龍無話可說。read.99csw•com
這個庭院此時只有他們兩個客人,大概還沒到法國人吃晚飯的時間。不知是不是為了適應法國人的生活習慣,這裏的夜晚也是姍姍來遲。雖然此時已經七點鐘了,但是夕陽仍然留戀著藍天。金色的陽光從棕櫚樹的葉片間斜射下來,使游泳池的水面和身邊的桌面泛起一片燦爛的輝光,也給這靜謐的氛圍染上幾分生動的色彩。
教堂里傳來午夜的鐘聲。他們戀戀不捨地走出酒店,沿著寧靜的小街向楊先生的家走去。
主菜之後的甜點是熱蘋果加奶油,很有些甜膩。
「上課?上什麼課?你以為我們跟你鬧嘻哈嗎?」矮個子公安板起了面孔。
「我當然不信。可是……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呢?」
「沒關係。」李艷梅終於張開了嘴,然後看著趙夢龍的眼睛小聲問道:「那……那真是你寫的嗎?」
來信所求之事,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見分曉。根據法學界的朋友所說,你信中講的那位怪僻的老先生肯定是楊保良教授。他這個人的經歷很坎坷。在「文化大革命」期間,他被打成了反革命,好像在勞改場關了多年。「文化大革命」結束之後,他被平反,開始從事證據學的教學和研究工作。後來他出國留學,應該是去的美國,拿到博士學位后在美國工作一段時間。然後他又去了歐洲,具體在哪個國家就不清楚了。但是他曾回國參加過一些研討會之類的活動。去年他回國期間還莫名其妙地捲入一起殺人案,被列為重大嫌疑人,後來因證據不足而被釋放。據說他又出了國,沒有再回來。
後來,趙夢龍被定為「現行反革命」,並且被判了無期徒刑。
在辦公室里,那個身材較矮的公安人員和顏悅色地對他說:「趙夢龍同志,你不要緊張。我們是公安局的,今天找你來,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就想問你幾個問題。」說著,他從草綠色挎包里拿出一本書,舉在面前,問道:「這是你的書嗎?」
我想,你一定把他作為小說中的人物素材了吧?希望早日拜讀你的新作。
矮公安「哈哈」一笑說:「好小子,敢做敢當。我就喜歡你這樣的人。痛痛快快,大家都省得麻煩。」
何人感覺到了,但是沒有問。
何人兄:你好!
從外表看,羅伊·萊尼大酒店的建築很像現代化的博物館。淺黃色的方形大樓,配上深茶色的方形玻璃窗,整體線條整齊明快,建築風格簡潔端莊。酒店的正門不大也不豪華,就像普通商店的大門。門的上方有一個綠色的盾牌形標誌,盾牌的中心是一個白色王冠。站在門口,人們很難相信它是埃克斯市最高級的酒店。然而,一旦跨進大門,你就會感受到酒店的豪華。
「我不是作家,不會寫小說,只能給你提供一些故事情節,你再拿去加工吧。」楊先生的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習慣地用左手去捋他的長鬍鬚,但是抓空了。他的手不自然地在空中停頓一下,又放回椅子的扶手上。他眯起眼睛看著深藍色的夜空,慢慢地講述起來——
「楊先生,我明天就要去巴黎,您有什麼事情需要我辦嗎?我的行李不多,如果您有什麼東西要帶回國去,絕對沒有問題。」在這麼高雅的環境中,何人感覺自己的話有些俗氣。但是中國人在外國,這種話總是要問的。這也是禮節。
1998年10月18日,星期天,埃克斯小城的商店都關門了,大街上的行人和汽車也很少,顯得有些冷清。但是,佐頓公園裡聚滿了休閑玩耍的人。街頭酒吧里也坐滿了飲酒聊天的人。這就是法國人的生活。
何人聽不懂,便把目光投向四周。
原來,孫飛虎從「五七幹校」回到北京之後,在沈青的幫助下,離開了原單位,調到教育局工作。由於他很能幹,還有上邊的人關照,所以很快就入了黨,還當上了科長。後來,他又主動要求調到李艷梅所在的學校當革委會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