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們倆都沒有出聲。我們曾對自己進行過訓練——遇到緊急情況絕不衝動行事。眼前的遭遇絕對是萬分緊急。
那是我們最後的一段正常生活,這段記憶至今仍然保留在我的想象中,平靜地轉動著美麗的光環。我感到非常滿足,熱切地嚮往生活,真正的正常生活。我們將這樣生活下去,幸福快樂永遠相伴。
出事的那晚與平時並無不同。我和詹妮弗入學之前,已經先行研究過鎮上哪家汽車租賃公司的車禍率最低,然後在那家公司開了一個賬戶。我們直接以信用卡支付賬單,以防遇到身上的現金用完或錢包被偷的意外情況。「永遠不要讓自己陷入困境」是傷害規避清單上的第三十七條守則。大學第一學期過去兩個月後,租賃公司的派車員已經能聽出我們的聲音。只需給他提供載送地址,片刻之後,我們便能被安全地送回宿舍——我們的安全堡壘。
當時我一定也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因為當我睜開眼睛時,後座竟一片漆黑,眼前已沒有鎮上的燈光,只有天空中微弱的星光。黑色轎車正朝空無一人的高速公路疾馳,前方只能隱約看到地平線。這並不是回學校宿舍的路。
後來,詹妮弗告訴我,她對車禍記憶猶新。她的這種記憶是典型的創傷后癥狀——一種模糊的慢動作夢境,裏面有歌劇般的輝煌布景,各種色彩和光線交織盤繞在一起。他們說我們很走運,只是受了重傷,在醫生護士的悉心照護下熬過了重症監護期。接著,我們在空蕩蕩的病房裡休養了四個月,成天聽著電視里嘈雜的CNN新聞打發日子。然而,詹妮弗的母親卻很不幸。
那傢伙一定是聽到我說話了,因為幾秒鐘之後,他用微弱的嘶嘶聲告訴我們,他即將讓我們昏睡過去。我這一側的通風孔被關上了。我和詹妮弗緊握住手,分別用另一隻手抓住人造皮革座位的外側,漸漸昏厥過去。
駕駛室與我們之間隔著厚厚的透明塑料隔板,我們難以看清楚綁架我們的傢伙的模樣,只能看到他留著深褐色的頭髮,穿著黑色毛呢大衣,大大的雙手放在方向盤上。他脖子左側有一個小小的文身,半掩在衣領下,在黑暗中我看不太清楚。我害怕得渾身顫抖。後視鏡已被動過,向上傾斜著,因此我們幾乎看不到那人的臉。
出院后,我們鄭重其事地展開計劃。我們在學校圖書館找到各種年鑒和醫學期刊,甚至找到一本1987年的舊書,九-九-藏-書裏面搜羅有各種保險精算表。我們非常認真地收集各種數據並加以計算,將人類脆弱且易受到傷害的原始證據一一記錄下來。
「他會給我們下藥。」我終於對詹妮弗低聲說道。我低下頭,懊悔地看著手中的噴霧器,明白再也沒有機會用它了。我幾乎是含情脈脈地撫摸著它,然後任其掉落在地板上,凝視著即將給我們帶來厄運的那個裝置。詹妮弗順著我的目光望去,立即明白其中的含義——我倆再也沒有逃脫的希望。
被囚禁之初的三十二個月零十一天里,地窖里有四個人。後來,毫無徵兆地突然只剩下三個人。數個月以來,雖然第四個人一直不曾出過聲,但她離去后,房間里變得異常寂靜。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都靜靜地在黑暗中坐著,紋絲不動,心想著下一個被裝進箱子的會是誰。
詹妮弗慢慢彎下身,撿起地板上的包,一邊盯著我,一邊用手悄悄地在包里搜尋。她拿出了防狼噴霧器。我搖搖頭,心裏明白在此時的密閉空間,它根本不管用。不過,拿著它我們還是覺得安全了不少。
也許老天爺最終還是不肯放過我們,又或許,在外面世界的生活中,風險遠遠超出我們的估算。總之,我覺得我們是在竭力假裝過著正常的大學生活,戰戰兢兢地從不跨越自己設下的界限。說真的,事後回想起來,我們的意識很清醒。但同時,事實證明,正常生活的誘惑力非常強大,令人難以抗拒。我們相互分開,各自去上課,即使必須各奔校園兩端。有時候天黑了,我們還待在圖書館里和新朋友談天說地。我們甚至還參加了兩次由學校主辦的校園聯誼會。我們和正常同齡人一樣。
我心裏先是一陣驚慌,但我馬上想起傷害規避清單上第七條寫著:永遠不要驚慌失措。我立即在腦子裡回想了一下當天經歷過的所有事情,竭力想弄清楚到底哪個環節出了錯。因為肯定是哪裡出了錯,這不該是我們的「命運」。
我痛苦地意識到,我們犯了一個最基本的錯誤。永遠不要坐別人的車——這是所有母親都會教孩子的一條最簡單的安全守則,也是寫在我們清單上最顯要位置的一條。我們自恃傲慢,以為能僥倖逃過這種意外,因為我們懂得推理,會進行研究判斷並且事事謹慎。但鐵的事實卻是,我們已經完全違反了這條基本守則。我們太天真了,全然不相信其他人會像我們一read.99csw.com樣懂得算計。我們沒有將真正的壞人當作敵人,只是盲目地對各種可能發生的意外進行統計預估。
幸好,我從未向詹妮弗提過這些想法,更未付諸行動,因此在後來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里,我才能勉強原諒自己曾經的那些偏離之念。我們只是普通的大學生,會做大學生應該做的事情。但是,我們到最後都一直貫徹我們的原則,這也讓我安慰不少。我和詹妮弗幾乎以軍人的精準和專註要求自己自動實施各項安全防護策略,堅持每天不間斷地進行安全演習。我們對參加的每項活動都會執行三點式檢查,並制訂唯一準則及後備計劃。我們時時防備,刻刻小心。
我們曾用多年時間系統地研究並記錄過我們可能遇到的各種危險——雪崩、疾病、地震、車禍、反社會人士以及野生動物——外面世界可能潛伏的所有險惡。我們深信,我們的這種偏執將有效地保護我們;畢竟,對於兩個如此精於災難研究的女孩來說,遇上災禍的概率能有多少呢?
豐富的統計數據令我們得到不少安慰。畢竟,知識就是力量。我們知道,死於龍捲風的概率是兩百萬分之一;死於空難的概率是三十一萬分之一;死於小行星撞地球的概率則是五十萬分之一。根據我們對各種可能事件的扭曲看法,記住這串無止境的數據,多少能減低我們的死亡概率。後來,我們的心理醫生稱之為「奇幻思維」。那年的某一天,我回到家中時,發現十七本日記全部堆在廚房的桌子上,爸爸媽媽都坐在那裡等我,雙眼噙著淚水。
地窖里沒有詹妮弗的身影。
中學畢業上俄亥俄大學之前的那個夏天,我們的焦慮感已經達到癲狂狀態。很快,我們將會搬離居住的閣樓卧室,踏入充滿未知性的大學校園。為了提前做好準備,我們擬定了一份傷害規避清單,並將它掛在卧室門背後。半夜裡,常常失眠的詹妮弗會爬起來在清單上添加些內容,例如,永遠不要晚上一個人去學校圖書館;停車地點與目的地之間的距離永遠不要超過六個車位;遇上汽車爆胎時永遠不要接受陌生人的幫助。永遠都不要、不要、不要。
事實上,進大學僅兩個月之後,我便暗地裡覺得,我們開始過得更像正常人了。也許可以將青春期的種種憂慮收回來,妥善地放在家中那些收藏童年記憶的紙箱里。我以為,也許年少的執念已經止於當初,而今我們終九_九_藏_書於長大了。可是現在看來,那卻是我對信念的偏離。
我伸手從腳邊的皮包里也找到一個防狼噴霧器以及一個帶有緊急按鈕的小型手持式警報器。此時,我們只能滿心恐懼地默默等待,用顫抖的雙手緊握著防狼噴霧器。儘管外面是寒冷的十月天,但我們的額頭上已經沁滿汗珠。
我們搬走之前,悉心打包了一個行李箱,在裏面裝滿了數年來收集的生日禮物和聖誕節禮物,還有各種面具、抗菌肥皂、手電筒、防狼噴霧器等。我們將宿舍選在一棟低矮的大樓里,萬一發生火災,也可以輕易跳樓逃生。我們下功夫對校園地圖進行了一番研究,並且提前三天去學校報到,然後檢查各條步道和走廊,評估各處的照明情況、能見度以及到達各個公共區域的距離。
地窖里不止我一個人,還有另外兩名憔悴瘦弱的女孩,也被赤身裸體地用鏈條鎖在我旁邊的牆上。在我們面前有一個木箱,是那種簡易的貨運箱,約五英尺長、四英尺高。箱子的開口背對著我,因此我無法看清楚箱子是如何被固定住的。地窖的天花板上懸挂著一個光線昏暗的燈泡,輕輕晃蕩著。
我掃視了一下車裡的情況,試圖想出一個逃跑計劃來。在我這側的隔板上有幾個小通風孔,但是,詹妮弗前方的通風孔連接著一個自製的奇妙裝置。該裝置由金屬和橡膠製成,一條管子沿著我們的視線通往前座的地板,上面還有幾個閥門。我一動不動地坐著,凝視著眼前的複雜裝置,腦子飛速地運轉著,但一時也想不出任何好主意。最後,我終於明白了。
那晚我和詹妮弗去校外參加一個私人派對,這也是我們第一次這樣做。大約午夜時分,派對的氣氛才開始熱鬧起來,可我們覺得早已超越了安全限制。於是,我們打電話叫了計程車。一輛破舊的黑色轎車抵達,這次的派車速度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快。當時我倆並未發現有任何異樣。直到坐進車裡繫上安全帶后,我聞到一股難聞的氣味。但是,我聳聳肩,不以為然,覺得一個小鎮上的同業公會車可能就是這個檔次。車子開動幾分鐘后,詹妮弗便靠在我肩上打起瞌睡來。
我們行事萬般謹慎,而且這種作風始於六年前,當時我們十二歲。到了青春期結束時,這種謹慎已經瀕臨癲狂。1991年1月,一個陽光明媚但異常寒冷的日子,詹妮弗的媽媽像往常的每個工作日一樣,從學校開車載我們回家。
九-九-藏-書對於那場車禍,我完全沒有記憶,只記得漸漸睜開眼睛,看到心臟監測器上跳動的心電圖曲線,聽到我沉穩而令人安慰的脈搏律動。那以後的很多天,每天第一次醒來時,我都感到很溫暖,而且無比安全,直到想起現實中的時間,我的心情才變得沉重起來。
大多數時候,那個酒鬼只是看著詹妮弗哭,有時也會試著和女兒說話,但從來都說不了幾句。詹妮弗則連眼睛都不眨一下,面無表情地盯著他。即使我們被關在那個地窖的時候,我都沒見過她那樣。這父女倆從不傾心交談。我通常坐在離他們稍遠的地方,煩躁不安地等著。詹妮弗和我無話不談,但她從不和我討論她父親,而且隻字不提。所以,每次探監后坐車回家的途中,我只是握著她的手,她則默默地盯著窗外。
當我醒來時,已經在黑暗的地窖中,這裏將是我之後三年多的家。我慢慢地將自己從藥效中喚醒,竭力睜開雙眼,試圖從眼前的一片灰濛中看出點什麼。當視線終於清晰之後,為了抑制心中的恐慌,我不得不再次閉上雙眼。我等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然後又睜開眼睛。我低下頭打量自己的身體,發現全身的衣服已被脫掉,腳踝被鏈條鎖在牆邊。我的脊樑感到一陣寒意刺入,胃裡也開始翻騰起來。
日記最初分為八個基本類別,但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們發現,有許多事情比飛機墜毀、家庭變故和癌症更可怕。在我家明亮的閣樓卧室里,我和詹妮弗坐在灑滿陽光、靠著窗戶的座位上,兩人都默不作聲。經過慎重考慮之後,詹妮弗拿起筆,用粗體黑字寫出新的標題——誘拐、強|奸和謀殺。
一進寢室,連行李包都還未來得及打開,詹妮弗便掏出她的工具在寢室窗框上鑽孔,然後我在木頭中插入堅硬的小金屬條。這樣,即使窗玻璃打碎也無法從外面打開窗戶。我們在窗戶邊安置了一條繩梯,還擺放了一套鉗子,方便我們需要快速逃生時將金屬條拆除。我們還得到校園安保處的特別許可,在房門上多加了一道門閂。最後,詹妮弗小心翼翼地將傷害規避清單掛在我倆睡床之間的牆上,我們一起滿意地打量了一番房間。
我們儘可能壓低聲響,試了試門把手。把手被鎖死了。窗戶也無法打開。我們被牢牢地困住了。
當年我十六歲,詹妮弗的爸爸因為三度酒駕被關進了監獄,她搬來和我們一家人同住。我們會定期坐公共汽車去看她爸爸,read.99csw.com因為我們覺得,以我們當時的年齡,開車不安全(又過了一年半后,我們倆才拿到駕照)。我從來就不喜歡詹妮弗的爸爸,後來發現她也不喜歡。現在回頭想想,真搞不懂當時為何要去看他,但我們的確那麼做了,每個月的第一個星期六都會去探監。
在所有人中,我和詹妮弗最不該被關進那個地窖里。我們不像一般的十八歲少女,第一次離開父母的庇蔭,一進入大學便拋開了所有的戒心。我們認真對待自由,過分珍視自由,結果卻幾乎感受不到自由。我們比任何人都更加了解外面的大千世界里潛藏著種種險惡,絕不允許自己受到些許傷害。
我們在醫院床頭櫃里找到一本記事本,頂部還用羅馬式印刷體字母印著「瓊斯紀念醫院」的字樣。我們的第一本日記便是用它寫的。沒有人會當它是日記,因為上面列滿了我們在電視里看到的恐怖事件。第一本寫滿后,我們又向護士要了三本。她們肯定以為我們在玩「井」字遊戲或猜字遊戲消磨時間。總之,沒有人想到要將電視換個頻道。
我在車裡深深地吸了三口氣,悲傷地看了詹妮弗香甜的睡容好一會兒。我當時就知道,正處於花季的詹妮弗醒來后將第二次面對徹底改變的人生。最後,我懷著極度的恐懼將一隻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輕輕搖晃。起初,她還是睡眼惺忪。我將一根手指放在嘴唇邊,等待她完全睜開雙眼,慢慢明白我們的處境。當我看到她的臉上露出明白和恐懼的表情后,我幾乎出聲地嗚咽起來,但我用手捂住嘴,把聲音捂了回去。詹妮弗已經歷了太多不幸,遭受了太多苦難。這次要是沒有我陪在身邊,她一定活不下來。我必須堅強起來。
醫院安排我和詹妮弗住在同一個病房,表面上是希望我們在康復期間有個伴,但媽媽悄悄告訴我,我們住在一起后,我可以幫助詹妮弗從失去母親的悲痛中走出來。而我懷疑還有一個原因是詹妮弗的老爸,一個令人避之不及的酒鬼,早已和詹妮弗的媽媽離婚。當我父母主動提出輪流來照顧我們時,他可開心了。但隨著我們的身體日漸康復,無人陪伴的日子也更多了。也就是從那時起,我們開始寫日記。我們表面上對自己說是為了消磨時間,但彼此心裏可能都清楚,其實是想對這個混亂不堪、缺乏公正的世界增添一點控制感。
我們不相信命運這回事。命運是你未做好準備、懈怠、不肯專心時的借口,是支撐弱者的拐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