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她只給我們留了她的電子郵件地址。當天我就在圖書管理員的幫助下設了個賬號,西爾維婭確實也發了幾封電子郵件回來,但很快就杳無音信了。」
「西爾維婭真正離家之前,已經和我們疏遠很長時間了。她最後終於收拾行李,告訴我們她要去城裡的車站,與她的領袖會面,叫我們別擔心,她會與我們保持聯繫。我們想和她一起去,可是她不肯,似乎很害怕我們會跟著去。所以我們只好讓她走了。
我拿起一張照片。
丹將自己拉回現實,「呃,我知道我們當時有把郵件列印出來,可以找找。但我覺得那些郵件對你們並不十分有用。」
我們事先並未打電話,因此不知道西爾維婭的父母是否在家,不過我們知道他們是農民。正如特雷西所說,由於南方的炎熱,農夫們必須提早收工。
我們走進明亮的客廳,坐進大花布沙發里。滿屋的地毯給人一種置身於子宮的感覺,完美的空調將這裏變成一個小小的生物圈。整潔的客廳飄著室內除臭劑淡淡的人工清香。
我倒真希望這是從營地寄來的信,一封蓋了郵戳的信,這樣我們就可以知道她最後所在的地址。
當我們終於到達時,發現這座小鎮死氣沉沉。大街兩旁排列著大蕭條時代的古雅紅磚建築,已經褪色,除了窗戶上張貼的「出租」招牌之外,什麼也沒有。小鎮中央有個銀行,我們還經過了一個郵局、市政廳和一個連鎖藥房。每個停車場的車子不超過兩輛。有一家小餐廳雖然掛著「營業中」的牌子,透過窗戶卻能看見椅子都翻放在桌上,燈也沒開。
「呃,」艾琳挺起身望著遠方說,「請原諒我們也幫不上忙。她最近也不太和我們聯繫。」
幾天後,我和特雷西飛到伯明翰。我們在那裡租了一輛車,沿著一條四車道的高速公路開了數個小時,最後來到一個美國小鎮的中心。這裏分散坐落著農民居住的合作公寓,半廢棄的商業區,還有海外退伍軍人開設的郵局。回到南方的故鄉,特雷西似乎很放鬆、很開心。
「鄧納姆先生,我知道這個問題可能很冒昧,但您是否還保留有西爾維婭那些年發給你們的電子郵件?」
他的妻子到門口迎接我們,邊走邊在圍裙上擦手。我們做了自我介紹,但都沒有用真名。
我轉身走回丹身邊。
我和特雷西遙望連綿起伏的山丘時,丹掏出隨身攜帶的一把小折刀,撿起一根棍子削起來。他埋著頭,全然無視地平線上逐漸沉落的美麗夕陽。最後,他終於開口了。
「不是,不完全是。」特雷西回應道,「不過警方……知道我們在調查。」
我才read.99csw.com踏出第一步,便聽到特雷西喊道:「當心!」我低頭一看,看到一座巨大的蟻丘,比我平生見過的大七倍,足足有一英尺高。我俯身研究瘋狂地爬來爬去的蟻群,有些扛著細小的白色物體,有些停下來與同類輕快地碰觸,然後繼續趕路。
丹和艾琳各自望著不同的方向,思念他們的女兒。我不知道西爾維婭在圖書館的電腦上究竟找到了什麼。
我們三人翻閱這些往昔的回憶時,艾琳一直待在廚房裡。當我們通過官方記錄研究她女兒的生活時,她獨自待在廚房裡,站在漆黑的窗戶前,痛苦地使勁刷洗鍋碗瓢盆,雙手被洗碗水泡得又紅又腫。
「但也太走火入魔了。」丹接著說,「成天祈禱、參加宗教復興活動和教會內部活動等諸如此類的事情。起初我還以為她愛上斯威特沃特那個年輕牧師了。他雖然是個牧師,人卻不錯。」丹勉強擠出笑容,「可那個牧師後來娶了來自安達魯西亞的蘇·坦娜瓦爾。」
現在是四點鐘,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
「事情是怎麼開始的,鄧納姆先生?」我問。
最後一封信讀起來不像是再無音信的感覺,因為西爾維婭的語氣就像個充滿熱情的十四歲孩子,從營隊寫信回家,談論她終於游過湖面的事。她十分激動和興奮,因為即將「融入這一神秘神聖的體驗」,「通過真正鮮活的奇迹讓夢想成真」。
丹·鄧納姆轉向滿臉期待地看著他的妻子。
我突然希望我們沒有跑來打擾這對善良的夫婦,女兒的不知去向顯然讓他們十分傷心,就像那些年我的父母一樣。我望著特雷西,知道她也有同感。這對夫婦也是傑克·德伯的受害者,儘管受害的方式不同,但本質一樣。
他仔細打量我們,好像這時才注意到特雷西部分剃光的頭,湊上去看了看。不過,老先生只遲疑了片刻,便邀請我們進屋了。
丹挺直身子,擦乾眼淚,「我想我現在什麼也做不了。她長大了,可以自己做決定了。」
在我感謝艾琳的盛情時,特雷西幾乎難以察覺地朝我輕輕點了下頭。
我們肯定攪動了他的痛處,但他卻親切地對我們微笑。我本能地喜歡上了這個老先生。這種男人怎麼會有嫁給傑克·德伯的女兒?
我看到他脖子上的肌肉收緊,擔心他會哭。
身處堡壘般的酒店大廈里,我感到無比放鬆,將行李放到柔軟的米色地毯上。酒店房間給人的感覺像聖所,床單整潔,被子厚軟,房間鑰匙卡的紙盒上寫著酒店的無線網路的密碼,讓我猶如置身天堂。
「有什麼事嗎?」男人用友善客read•99csw•com氣的語氣問道,但沒表現出歡迎的意思。他肯定以為我們是來推銷東西的,但未顯出一絲粗魯無禮。而且他似乎對特雷西的奇怪打扮並不在意,儘管她臉上的釘環在明媚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他扔開第一根削尖的棍子,又撿起另一根。
「一些她丈夫做過的事嗎?」他用粗啞的聲音說道。
「這裏的人都以什麼為生呢?」我凝視著空蕩蕩的建築說道。
「她從高三開始迷戀宗教,剛開始時還會與我們談論——想和我們深入探討哲學。我告訴她我對這個真的不感興趣,但是我知道,如果我不和她談,她會永遠將我關閉在她的心門之外。於是,我去圖書館借了一堆書,晚上試著去讀,可是大多數時候都忍不住睡著了。
接著,艾琳拉回思緒,說:「我真是太失禮了。兩位小姐一定是大老遠從城裡跑來的。我能邀請你們留下來吃晚飯嗎?」
「什麼?丹竟然讓你們站在外面曬太陽?!快進來,姑娘們!進來坐。」
「不……不是,先生,據我們所知沒有,她可能只是……目睹了一些事情。」
我當然能理解西爾維婭的魅力所在——她那嚴肅的學生照綻放出燦爛的笑容。據我對傑克的了解,遇見這樣年輕、脆弱、活潑的人,他肯定會血液沸騰。我可以想象到他會如何珍惜她的熱情和天真爛漫,何其享受地以除我之外幾乎無人了解的殘酷去澆滅她那特有的明亮光芒。
西爾維婭真的能在傑克這種男人身上找到她高二時的幸福嗎?
我們敲了敲門,立刻聽到裏面有人應門。一個六十歲出頭的男人打開門。我發現門並未上鎖。男人像是剛從午覺中醒來,因為他身上穿著牛仔褲、白色T恤,光著腳站在我們面前。我好希望他能邀請我們進屋,我能感覺到屋內的冷氣有多麼清爽宜人,讓人不禁想進屋去。
我不知道自己想從新聞報道中找到什麼。可能是想看看她的近照模樣——是高二還是高三的那個女孩。不過,報道中只有傑克詭笑凝視的照片,他才是報道中的明星。
丹開始說道:「艾琳,她們是來談西爾維婭的。」他又急忙補充說,「她沒受傷。不過她們想找女兒問些問題,她們認為我們女兒也許目睹了一些事情。」
艾琳嘆了口氣,說:「宗教。那時她一心撲到宗教上,我看得出她越陷越深,對那個年齡的女孩似乎不是很健康。可你也知道,每個人都必須找到自己的路,你無法替他們生活。」
「她與我們日漸疏遠,吃飯時也幾乎不跟我們說話,而這是我們家庭生活的重要部分。
丹幫她把話接下去說:「事實上,她離家
https://read.99csw.com去參加那個宗教團體已經七年多了。我不明白她為什麼要跑那麼遠,我們這附近也有很多宗教團體,畢竟這裡是基督教盛行的地區。」
他搖搖頭。
我十分困惑,我原以為西爾維婭出生自一個破碎或有家暴問題的家庭,而不是來自美國鄉村小鎮的溫暖人家,因為從小自尊受到踐踏,才會容易受傑克這種人的毒害。
丹點點頭,「西爾維婭一旦下定了決心,誰也攔不住她。她離家時已經二十歲,我們已經難以管束她的言行。」他搖了搖頭,「我本來希望她至少讀完大專。」
「直到西爾維婭開始上網后,我才擔心起來。不久后,她開始跟我們談到她的『宗教領袖』。我不知道他們的真正底細。是某種詐騙集團嗎?他們想要錢嗎?但西爾維婭沒錢,我們也沒有。」
我的心都要碎了。
在接下來的一張照片里,西爾維婭仍留著相同的髮型,只是年齡稍顯大點,但笑容緊繃,眼神定在遠處的某個東西上。丹沒再多說什麼,但他看了一會兒照片,然後嘆口氣,將照片放回信封里。
「她主修什麼專業?」特雷西問。
「我們有兩年沒有她的消息,之後確實聽到了她的消息,卻不是她捎來的,而是從報紙上看到的。報紙上說她一直寫信給一名囚犯,還說要嫁給他。我們知道那男人的身份后,艾琳哭倒在我懷裡。老實說,我也跟著哭了。」說到這裏,他抬起頭,將折刀放回口袋,望著山丘。
他沉默片刻,將棍子湊到面前,檢查剛才的削工。
其中一篇文章甚至充滿幽默粗俗的愚蠢笑話——在標題中稱他為「痛苦教授」——好像傑克只是漫畫書里的壞蛋。看到這裏,我重重地關上電腦,然後只得又打開電腦,確定屏幕沒被我摔壞。我抓起遙控器關掉電視,靜靜坐著,凝視著電視屏幕上我自己的映像。
我們按照GPS導航指示,來到一間磚砌的農舍前。房子坐落在綿延起伏、混合種植著棉花和牧草的農地中央。我們開上車道,那其實就是一條淺紅色的泥沙路。下車時,太陽再次烘烤在我身上,真希望穿的是比灰色棉褲和白色亞麻襯衫更輕薄的衣服。
或許因為心情好,特雷西忍受了我的許多怪癖。當她用力關上後車廂時,我會嚇到驚跳。我有條不紊地數我的行李,檢查手機,再三看皮夾里的信用卡,系好安全帶,而且還要拉三遍,以確認安全帶沒問題。我坐在副駕駛座上對特雷西這個司機指手畫腳,彷彿我們在參加德比賽馬大賽一樣,緊張地瞄著所有其他騎手,生怕他們把我們擠出路面。
特雷西率先說道:「鄧納姆先生,我們read.99csw.com是為您的女兒而來的。」
丹嘆了口氣,說道:「都是電腦害的。我們家沒有電腦,她就經常到鎮上的圖書館去用幾個小時。」
「有野心的都跑去製造冰毒了,其他人則吸毒,抑或跑到鎮上新區的快餐店打工。歡迎來到美國的別樣地區。」
「她是不是惹上什麼麻煩了?」老先生痛苦地問。
「西爾維婭是怎麼……她怎麼會跑那麼遠參加那個宗教團體的?」
她是個漂亮的女孩,沙褐色的頭髮,碧藍的眼睛,笑容率真可愛,看起來自信又討人喜歡。丹告訴我,這是她高二時的照片。
丹和艾琳留我們過夜。我和特雷西都婉拒了。我們開了一個小時車,才在高速公路邊看到一間燈火通明的汽車旅館。特雷西瞥了我一眼,我搖搖頭,我做不到。她只好繼續開車,尋找更大更安全的旅館。最後我們整整開了兩個小時,回到伯明翰,在市中心找到一家堅固的、具有歷史感的大酒店,而且還有代客泊車服務。
特雷西盯著地面。眼前這個男人的真情流露讓她體會到了從未感知到的父愛。我只能想象到,特雷西一定很痛心,這樣的愛竟然會浪費在一個將其棄如敝屣、自願投入惡魔懷抱的女孩身上。
我們繞過街角,行駛到一條岔路上。路上空無一人,但特雷西肯定地對我說,到了星期五,這裏的人就會很多,因為這條路直通墨西哥灣的海灘。
「我們家西爾維婭是個聰明伶俐的女孩,學校說他們給學生出的標準測驗從來沒有人考過那麼高的分數,而且她性情溫和、樂於助人、充滿愛心,與周圍的人相處得都很開心。但到了青春期,她整個人都變了。人們都說孩子到了青春期就會這樣,我們卻不信,總覺得她會上個好大學,住在紐約那種大都市,或者甚至是歐洲。即使將來我們倆不能經常看到她,應該也能接受,因為那是我們所期望的。我們從未料到事情竟會變成這樣。」
「是火蟻。」特雷西說。我做了個鬼臉,小心翼翼地繞過蟻丘。
吃完烤火腿和幾種炸蔬菜后,我們將餐桌收拾乾淨,然後丹拿出他的舊文件盒。盒子背面標示著:「西爾維婭。」他取出文件夾。西爾維婭二十歲前的生活立即在我們面前展現開來——她的出生證明、預防針注射卡、成績單,還有放在一個粉紅小信封里的班級照。
男人立即露出茫然恐懼的神色,我想他肯定以為我們是來報喪的,連忙插話道:「她很好,先生。」老先生臉上立即露出輕鬆的表情,「呃,至少我們希望她很好。其實我們並不認識她,但我們想聯繫上她,我們需要問她一些問題。」
「艾琳,」老先生用輕快read•99csw.com的腔調喊道,「我們有客人來了。」
我看到丹的眼中噙滿淚水,只好轉身走開幾步。我還沒有準備好如何應對這種情緒,更無法目睹我的父母在我被囚禁的所有那些夜晚所受的相同煎熬。在那些夜晚,我多麼希望能向他們報個平安啊,嗯……儘管不是完全的平安,但我還活著,並時刻想念著他們。
特雷西選擇將這一切視作笑話,對此我感激不盡。我能想象得到,和我一起旅行一定很討厭。可我如果不用西蒙斯醫生所謂的應對機制,我的焦慮感就會飆升,最後就會一發不可收拾。我需要完成清單上的所有事項,才能平復心緒。火爐關了,前門鎖了,鬧鐘也設定好了。
「簡直無法解釋。難以想象在這片由她祖父母和先輩耕耘的土地上長大的小女孩竟會嫁給一個變態男人,一個會傷害其他女孩的男人。想到孩子捨棄你為她描繪的美好藍圖,去選擇那種生活,簡直讓人痛不欲生。」
「她是在網路上找到那個團體的嗎?」我驚訝地問。
最後,丹用拇指翻閱文件夾最後幾頁列印出來的電子郵件。我和特雷西仔細閱讀,但沒有發現任何有意義的內容。這些信讓我想到了傑克的信,充滿詩意,但全是在扯胡話。不過西爾維婭在信中顯得很樂觀,對自己與領袖的全新生活充滿了理想的期待。
我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然後開啟筆記本電腦,搜索西爾維婭·鄧納姆。我立刻發現這是個很普通的名字,但第一頁搜出來的信息就是我要找的西爾維婭·鄧納姆——俄勒岡地方報紙上的新聞,還有幾個較大的新聞網站,全都是她嫁給傑克·德伯的文章。文章內容大多是關於這個惡獸如何通過電子郵件找到愛情的故事。如果這些故事是發生在正常人身上的,應該會很有趣。
「確實和他有關。」我說,「但我們現在無法多談細節。」這也算是實話。
「你們是警方的人嗎?」他斜眼看著特雷西問。
我們打算直接開到西爾維婭的父母家,他們住在亞拉巴馬州東南角塞爾瑪附近柏科轉運站的小鎮。
六月的亞拉巴馬州出乎我的意料。當然,這裏悶熱潮濕。但這沉重的濕氣壓得人真想遁地而逃。我將車裡的冷氣調到最高,就像特雷西將收音機的音量轉到最大那樣,我想她是為了避免和我說話。
趁艾琳準備晚餐的空當,丹帶我們簡單參觀了農場。我們步入依舊酷熱的空氣中,探索西爾維婭成長的地方。我希望能感受到與她的共通之處,看看她童年生活的田野,她憧憬未來的地方。
「她……她結婚時有寫信給你們嗎?」我猶豫地問道,深知此事會觸到他的痛處,但又希望他知道一些事。